第61章 秋祭(一更)
叶勉将在澄晖堂与梅丞相所议之事,一五一十向太子禀明。
太子听完眉头紧锁,召来詹事府几位主事官前来议事。
几位大人也一脸愁绪,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罢了”二字。
这棉政利在千秋,功却在当代。若是东宫能一力扛起此事,甭管最后能不能推成,这份为民请命的心意,也足以让东宫在朝野上下赢得清望。
詹事府连日集议,就此案反复研商,诸官各陈己见,或言赋税之困,或虑民生之扰,或议推行之序,言辞切切。
只是棉政牵涉实在太广,自田赋、市易至军需、边储,环环相扣,千头万绪搅在一处,条目繁密。
几日下来,搅缠得詹事府的大人们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叶勉熬了三个通宵,手搓了一份纸质的PPT,从棉政的利害得失、推行梗阻,再到逐项推进的实施结点,有图有表,更有详实数据,逐一陈列。
第二日又厚着脸皮,跑了趟澄晖堂。
在各项条目之下,附了梅丞相的亲笔批注,或补其未详,或驳其偏颇,朱墨交错,却一目了然。
叶勉回去东宫后找来笔吏,誊抄了数份,分与会上众人。詹事府大人们无不交口称赞,抚案叹其条理清晰,简繁得宜。
太子也是十一分满意,五日后,詹事府联名上奏疏御前,请旨朝廷推行棉政。
当日下朝后,邶云霁风风火火地去了乾元宫,把叶勉前几日呈上的那份百页条陈,重重往案上一拍,无声炫耀。
康文帝粗览一番,也是频频点头。
天家父子叙罢家常,话锋转入朝堂。康文帝论及棉政,细数各部职司,逐一与太子剖析各衙门关窍,又指点其何以掣肘,何以调和,使六部协同,政令畅通。
太子虚心地与父皇学了一上午的帝王驭衡之道,晌后方返回东宫。
皇后已经在东宫等候多时。
“三日后的秋祭,礼部和太常寺都准备妥当了?”
“母后宽心,礼部与太常寺都回了话,祭器、乐悬、牲醴俱已齐备,只待吉时。”
皇后却依然不放心,正色道:“本宫怎么听说,眼下城外流民聚集越来越多,兵马司可将他们都驱赶干净了?”
这两年年头不好,大旱连着大涝,百姓们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便扶老携幼地往京城方向逃。
在黎庶心中,天子脚下永远是最后一线生机,仿佛到了那里,便不会饿死。
朝廷虽有禁令,不许流民进入内城,却也不能见死不救,便在城外设施粥点,开赈济处。
流民们顺势在城门之外,护城河内的“关厢”地界儿驻扎下来。
白天或是去码头扛活儿,或是进到外城做些苦力杂役,勉强度日。
裴照野见太子脸色不好,忙替他回话,“姨母莫忧心,兵马司与禁军已沿着仪仗路线,从御道至城门关厢,彻底肃清。‘无籍之徒’限三日内退出城外五十里,沿街店铺一律悬灯结彩,洒扫门庭,务必会将秽迹遮掩干净。”
“那日你们东宫卫率要紧跟太子,警醒着些。”
皇后眉心紧锁,“前儿个礼部王大人家的女眷出城去上香,半路被一群流民冲撞,虽后来没出大事,可也吓得够呛。”
“是,臣那日一定尽心护卫殿下!”
裴照野垂首恭声,心里却也叹气。
如今城外关厢那一带,三步一个窝棚,五步一群流民。
隔三差五就聚众闹事,嚷嚷着要朝廷再多开粮仓。兵马司的人一去,那些人就跪了一地,哭天喊地,闹得人心浮动。
城内倒还干净些,可城外的乱象,迟早要漫进来。
眼下混进来多少贼寇,谁也说不清,这几日京城各司报上来的,不是城南米铺遭了抢,就是北街的酒肆被盗,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出行,必得带上十来个家丁护院才放心。
事关儿子平安,皇后越想越不踏实。
今岁东宫易主,秋祭不同以往,太庙之后,还得去皇陵祭告先祖。
太子需在陵区的行宫住上两晚,方能回宫。
皇后当即起身往乾元宫去了,她得与康文帝好好商议一番,无论如何,护军要比往年再多派几百才行。
*
东宫将棉政奏疏上呈御前后,六部要会商核议,一时半刻难有定论。
叶勉见缝插针,忙活起典仪的差事。
转眼到了秋祭那日。
太子率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勋戚子弟及太常寺诸位执事官大祀太庙。
庙门正门洞开,侍卫甲士列于两庑。太子服衮冕,降金辇,礼步入庙。庙内钟磬齐鸣,庄重悠远,响彻殿庭。
吉时正刻,太子由典仪礼官引导,徐步升阶,行三献。百官随拜,神色庄敬,无不肃然敬畏。
是日酉时,卜吉。皇太子升金辂,率詹事府官员,礼部及太常寺执事官,卫率护军千人,启驾前往皇陵。
文武百官送至昭顺门,与外道左右跪列,三叩头恭送储驾。
叶勉与东宫属官们,随行在太子金辂附近。
秋末的天已透出寒意,偏又落起濛濛细雨,雨丝虽细,却将官道浸得泥泞湿滑。马蹄踏过,溅起的泥点星星点点,落在臣子们的袍角和靴面上。
众人皆微微提着下摆,小心地避开积水处,尽力维持着整肃,缓步而行。
仪仗刚出城门,便见储君身侧的太监前来传话,说太子有令,召叶舍人上车辂回话。
叶勉和左右同僚拱手陪笑了两声,便面不改色地随那小太监去了。
想当初,他第一回去皇陵,人刚出仕,脸儿嫩,庄珝叫他随辇过去,他死活不肯,生怕刚入职就搞特殊,被衙门里的人说闲话。
他与阮云笙,生生走了一程半,天上还刮着沙尘暴,俩人拄着棍子,和坟里新刨出来的似的。
如今从春到秋末,半年多光景过去,他也混成职场老油条了。
别说叫他上太子的车辂随行,便是命他骑着太子过去,只要康文帝不砍他脑袋,他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叶勉上去金辂,辂厢外间跪坐着的两个小太监,帮他脱掉官靴。
叶勉手脚并用,三两下爬进里间儿。
太子已经褪去衮冕,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正盘腿坐在案前,垂首批复奏疏副本。
里头只有赵合平贴身伺候着,见叶勉进来,伸手扶了他一把。
太子只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口道:“把衣裳换了。”便又埋首奏疏。
叶勉早不耐烦穿这身厚重的礼服,也不用赵合平帮衬,自己三下五除二除了外裳,转身去翻车厢后壁上的抽格。
果然,里头整齐地码着他在东宫的半旧常服。
叶勉麻利地换了轻便的衣裳和干净的新袜。
赵合拧了块热巾子给他,叶勉细细地擦了手脸,这才舒坦地吁了口气。
眼下已经天黑,外头细雨濛濛,也没什么景致可看。
叶勉便翻出一本游记闲书,往地毯上一歪,几碟子小点心和酥茶摆在身前,优哉游哉地翻看起来。
只是他看书也不老实,毛毛虫似的满地毯蛄蛹。
刚趴着翻两页,又仰面躺着,没一会儿又滚到另一边去,二郎腿跷得老高,晃悠着脚尖。
太子也不恼他,只说了句“安生些”,便由着他去了。
赵合平轻笑了下,低头仔细地叠着叶勉刚褪下的礼服。
这大衣裳明日典仪上还得穿,马虎不得,赵合平将那腰带上的玉饰逐一解下,仔细装匣。
其中两块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无比,油性极品,分明与太子腰间的龙纹配饰是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
只不过太子那块上,雕的是腾云五爪龙;而叶勉这两块,一块是如意云头,一块是灵芝卷草。
赵合平面不改色的将匣子收进壁格,心里感慨不已,这才是真心尖子
叶勉根本不想“安生”,古代车马赶路是最无趣的,晃晃悠悠的,半天挪不出几里地。
车里的人若不找点乐子,说笑解闷,这一路比坐牢还难熬。
偏他哥爱看公文,庄珝要翻账本,眼下邶云霁,他又看奏疏
叶勉不敢像闹自家两位哥哥那般去闹太子,便抽出棋盘,又抬手晃了晃装着棋子的木盒,哗啦作响,眼神不时瞟向邶云霁。
太子抬眸睨了他一眼,他自是知道叶勉这是在闹着他陪自己玩,只是他案上奏疏叠了厚厚一摞,抽不出工夫。
叶勉悻悻地放下棋盒,爬起身,也盘腿在矮案旁坐下,要和太子一起看奏本。
邶云霁也想让消停些,索性叫他帮着念本。
叶勉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帮太子念奏疏,可两本一过,便露了原形。
奏疏里每出现一个人名,他都要点评几句,村口儿老大爷似的,张家长李家短,抖落起人家的八卦来。
什么张侍郎前些日子被夫人挠了满脸花,薛御史家的儿子去青楼狎妓给兵马司抓了个正着,谁家和谁家又不对付了,眉飞色舞,说到兴头上,自己乐得前仰后合,啪啪拍大腿。
赵合平勾了勾唇角,怪不得外头那些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巴结帝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你在外头累死累活几十年,做尽了好歹,有时候真就比不上这些人,在帝王耳边随口那么一叨叨。
大臣家里的后院儿闲话,自是比他们写的朝廷奏疏有趣儿z
太子听得一度入迷,险些被叶勉给带沟里去,反应过来后,抬手将人捶开。
“去去去!边儿上玩去离孤远点!”
这什么倒霉孩子!
叶勉好脾气地爬回来,又盘腿坐下。
这把邶云霁给烦的心下打定主意,下回再有这出远门的活计,一定得把荣南王给带上,他可遭不起这罪了。
太子叹着气放下奏疏,刚想叫他把棋盘端过来,就见赵合平冲他眨了眨眼。
赵合平替主子解围,笑着对叶勉道:“叶舍人,您现在要是得闲儿,不妨听奴才和您说说,皇陵那处的规矩。”
叶勉转头看他,满眼疑惑,“明后两日的规矩,我都在礼部学透了,还有什么?”
赵合平笑道:“礼部教您的都是典仪上的规矩,奴才要跟您说的,是陵区里那些不能写进文书里的讲究。”
赵合平一脸意味深长。
叶勉渐渐反应过味儿来,抬手将太子案上的点心、蜜饯、干果、香茶,挪走了一大半到赵合平那边。
披着一块薄毯,盘腿在他对面坐定,又抓了把玫瑰香南瓜子给他,摆出听书的架势,“说吧。陵区里有什么说法?”
太子摇了摇头,提醒赵合平,“挑能说的说,别吓着他了。”
叶勉正来劲呢,回头给了邶云霁一个“不用你管”的眼神。
邶云霁:小混蛋!!!
第62章 规矩(二更)
赵合平倒也不算故意吓他。
自古皇陵多秘事,有些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座皇陵,平日里有几千陵卫,巡弋于陵垣内外,更有三百余户陵户世居于此,负责修剪林木,守护皇陵一砖一瓦,世代不得擅离。
那些守陵的太监宫女,每日司香火,洒扫殿宇,岁岁年年守着这片寂静。
活人与死人共处一地,日子久了,什么古怪的说法都有。
“这头一个禁忌,便是不能踩皇陵宫殿的门槛。”
赵合平一本正经地与他说道:“老陵户们世代相传的说法,那陵宫门槛隔着阴阳两头。你一脚踩在门槛上,两边便都觉着你该归他们管。碰上脾气好的,瞪你一眼拉倒,碰上计较的,拽着你的脚脖子就不撒手”
“前些年有个新来的小太监不信邪,进出就爱踩门槛。老陵户们劝他,他不听,还说‘我偏要踩,看能怎么着’。结果不过半月,人便恍恍惚惚的,有天夜里自己走到井边,扑通就跳下去了,被捞上来后人已经凉透了,身上无伤,只脚踝上一圈淤青指印。”
叶勉停下抓南瓜子的手。
“再一个,今儿夜里咱们到了皇陵,殿下要在斋宫致斋,咱们亦要伴侍左右。”
“那斋宫也有说法?”
赵合平声音没有起伏,“整个陵区,那斋宫附近是最不太平的,今夜你安生在殿里猫着,千万别出去乱走,更不能与人淘气去。”
“怎么不太平?”叶勉咽了咽口水。
“那斋宫夹道两侧,分列着武将的石像生。白日里倒是无妨,夜里,驻守皇陵的将士英灵便会在此集合、巡逻,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阴兵借道’。活人若撞见了,轻则被阴气冲撞,病上一场,重则被当成奸细,魂魄当场被阴兵带走,可再也回不来了。”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却道:“你少唬我。若真像你说的这般邪乎,圣上如何能允殿下来皇陵致斋?就不怕冲撞了?”
“太子殿下乃真龙国本,自有龙气护体,鬼神皆避。”赵合平面不改色与他解释。
“再说,那些皇陵处的阴兵,生前皆是先帝的麾下,死后亦是先帝的鬼,见了小主子只有跪下叩头的份,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冲撞殿下。”
车辂里一阵静默
外头天已黑透,糊着青纱的车窗将夜色滤得朦胧。
官道两侧的老槐树枝丫交错,在夜色中伸展着扭曲的影子,随着车辂前行,那些影子便像活过来似的,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爬过。
太子垂首批着奏疏,唇角却勾着一抹笑意。
赵合平声音温和:“叶舍人莫怕,您在斋宫好生听殿下的话便是殿下叫您吃饭,您就好好吃饭,他吩咐您休息,您就上榻睡觉,那些阴邪之物见你乖乖遵殿下差遣,自是不敢来扰你。”
叶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等哄孩子的话,他要是听不出来,他就是个棒槌!
不就是都嫌他烦人,想叫他老实点!
什么人呐!?外头不知多少人喜欢和他一处玩!
赵合平轻笑了声,“奴才可不是存心吓唬您,这陵区的规矩,都是老陵户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谁来了都得听一遍。不信您待会儿下车,问问柳舍人他们,这一路上,准也有人跟他们交代过。”
叶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身子却悄悄往“龙气”那里挪了挪。
赵合平认真地和他交代着皇陵里的规矩,什么夜里亥时之后不能照镜子,睡觉时脚尖不能朝门,不许盯着石像生的眼睛看,夹道里听见脚步声,就算看不见人也要低头靠边站。
林林总总好几十条的忌讳,随着仪仗离陵区行宫愈来愈近,越听越渗得慌。
赵合平话音落地时,叶勉不知何时已经钻到太子身后去了。
太子伸手将人从身后掏出来。
“行了,还得三两个时辰才能到皇陵,你先睡会儿,省得夜里没精神。”
他到了斋宫就要沐浴更衣,静坐念德,他不能睡,东宫属官们自然也得在外头干守着。
赵合平听罢,手脚麻利地在角落铺了锦褥薄被。
叶勉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虽有点生气遭了俩人嫌,却没再犯浑,掀了被角拱了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赵合平又掰了块静心的龙涎香饼,扔进鎏金香炉里。不一会儿,缕缕青烟从兽口袅袅逸出,带着淡淡的檀香和甘松味,满室清芬。
仪仗行进的速度很慢。
车窗外头,夜色沉沉,隐约可见护军们的身影,马蹄踏在泥路上,一声声规律地发出闷响。
赵合平影子一般,静静地跪坐在车厢门口,太子坐在案前,一手执卷,眉目低垂。
车辂内,暖香萦绕,将这一隅空间熏染得温柔而安宁。
叶勉睡觉不挑地方,钻进被窝不到一刻钟就入睡了,一路酣然无梦,睡得喷香。
离陵区还有半个时辰前,赵合平将人轻声唤了起来,叫他提前醒醒神。
叶勉已经睡懵了,迷迷糊糊坐起身,外间的小太监已经进来,正在服侍太子重新梳头更衣。
邶云霁回头出声催他,“还不快起来?一会儿护陵将军带着陵卫们迎上来,一掀帘子,正把典仪官堵在被窝里,你脸上羞不羞?”
叶勉匆匆洗了把脸,换好衣裳,刚整理好衣襟,就听外头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车壁都在微微颤抖。
帝陵护陵将军与陵署令并辔而行,身后带着八百陵卫前来接驾。
两位大人策马至太子金辂一丈远处,齐齐翻身下马,跪地朗声道:“末将护陵将军许镇山,陵署令周怀远,恭迎太子殿下!”
后面的一队陵卫身着甲胄,也齐刷刷跪倒叩拜,甲叶碰撞声与火把噼啪声混成一片,气势慑人。
小太监打开金辂车门,赵合平步出门帘,站在车辕上肃然代储君传话:“殿下口谕,诸卿护陵辛劳,免礼,即刻随驾入陵。”
叶勉悄悄撩起车帘一角,朝外头看去,只见外头火光如龙,蜿蜿蜒蜒,将官道两旁照得通明。
两位大人,一着明光铠,一着绯色官袍,二人叩头谢恩毕,翻身上马,许将军扬手一挥,沉声喝道:“起驾!”
几百陵卫高举火把,在最前方开路,护着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向皇陵行宫驶去。
距行宫还有两公里,道旁便已跪满了陵户。黑压压的人群绵延里许,男女老幼皆伏身于地,额头贴着泥土,寂静无声。
行宫正门早已洞开,太子金辂缓缓驶入,在正殿前停驻。
殿前廊下,一盏盏青纱宫灯悬垂而下,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烛火昏黄的光晕,将整座殿宇衬得肃穆而安宁。
行宫的总管太监带着一群宫人,激动地给储君磕过头后,虾着腰毕恭毕敬地引着太子往斋宫行去。
叶勉退入东宫属官一列,和柳京轩紧紧地贴在一处走着。
柳京轩眼神发毛,他们这一路上,也有人给他们讲“规矩”。
赵合平有太子镇着,与叶勉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皮毛,听着和逗孩子似的。
可给他们讲事的那位老太监,八成是存心吓唬他们解闷儿,下嘴没轻没重的,专捡渗人的说!
老太监嗓音又尖又细,夜风里一飘,别说给这些文官们吓得脸色发白,连他们身边骑马的年轻武将们,都后脊梁直嗖嗖冒凉风,一个个绷着脸,不敢往暗处瞧。
这陵区的行宫,因建在荒山野岭上,占地极广。
白日里瞧着殿宇巍峨,只觉气象庄重,可到了晚上便无端地阴森起来。
正殿后头,古柏参天,殿与殿之间的廊庑下,挂着一溜青色素灯,光影明灭间,雕梁壁画上的仙人、神兽被映得忽隐忽现。
叶勉和柳京轩跟两个,胳膊挽着胳膊,死死地掐着对方的小臂,头都不敢抬,只管闷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好不容易步行到了斋宫,俩人抬头一看,两侧夹道上一排排石像生森然矗列。
青灯将石像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可眼窝子里却黑洞洞的。
两个大小伙子,登时膝盖一软,险些把对方的手臂掐青了,才没跪下。
储驾入了斋宫,太常寺的礼生,急急引太子往净殿去行沐身之礼。
两排太监宫女捧着净手盂、香炉、香汤、沐帕、素服等物鱼贯而入。
斋宫内外,各司其职,全都忙碌起来。
东宫舍人们也趁这空档,赶紧重新梳洗更衣。
这一路上细雨不断,大家虽都披着雨具,可也从头到脚都洇得潮乎乎的,靴底更是糊了一层烂泥,狼狈不堪。
叶勉因为乘车而来,身上干净,便被太常寺执事官先行带去静殿忙活。
行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多,如今都紧着储君和跟来的重臣们伺候,年轻官员们少不得要自行张罗。
好在行宫侍卫们极尽热情,又是帮忙抬热水,又是送帕巾、香豆。临了,还塞给他们半口袋桃花盐炒松子,叫他们闲时打牙祭吃。
舍人们拱手谢了又谢,转身关了东庑房的门,却没半句好话。
“这群看坟的还算懂事。”
“倒是会挑便宜东西做人情”
这两日,行宫里的侍卫不少都是陵卫调来当差的。
陵卫虽也是吃皇粮的,日子却极其苦闷,一眼到头的差事,没什么升迁的指望。
每日对着那些不会动的石头,巡逻的路线几十年不变,枯燥得能把人逼疯,跟那些不能动的石像生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陵卫们最盼着的便是皇帝来亲祭,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露脸的机会。
若能在差事上表现得出挑些,叫上头贵人瞧见了,兴许便能调离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寻常卫所也好,刹血边关也罢,都强过在这阴森森的石头堆里熬成活死人。
东宫的这群年轻舍人们,走在哪都是香饽饽,早被人巴结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陵卫们这点殷勤讨好,他们压根儿没瞅在眼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重新收拾停当,便往斋宫正殿去了。
第63章 陵寝(捉虫)
太子已经在宫人服侍下,行过沐身礼,换好素服,此刻正于正室内静坐养心。
内廊上,几步一名的礼生盘腿而坐,手捧功德祝文,口里轻颂。太常寺的老成礼官们一脸端然,肃立在正室门口。
舍人们也轻手轻脚地站去廊上守着。
四下里乌漆嘛黑,只有廊内青烛幽幽,叶勉和柳京轩两个胆小鬼,默默站在一起。
偶尔一阵夜风掠过,烛火一跳,俩人便跟着一哆嗦。
储君静心礼成,已将至丑末,宫人们簇拥着太子去寝殿安寝。
叶勉也如蒙大赦,随着舍人们回了安排给他们的配院。
柳京轩身心俱疲,早已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叶勉正拾掇明日俩人要穿的衣裳,忽听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叶舍人”来人是太子的随身内侍,“殿下问您今晚如何安置?可有人伴着?若是一个人害怕,便随奴才回太子寝殿歇息。”
叶勉回道:“我与柳舍人一间屋子,请公公传话,叫殿下不必惦记。”
小内侍恭敬地应了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那小内侍又折返回来,送来两张厚实的棉被。
“殿下吩咐,叫您和柳舍人挤着睡,京郊夜里寒凉,您千万别冻着了。”
翌日一早,天色微明,太子于敬先宫西偏殿进素膳,为明日大祭致斋。
常年沉寂的行宫终于有了活人气儿,宫女、太监洒扫庭除,穿梭往来,侍卫们列队巡逻,十分热闹。
护陵将军许镇山和陵署令周怀远,早早就恭候在敬先殿前,等待面见储君请安。
殿内,宫女们正手捧膳盒,低眉顺眼地摆膳。
二十八品斋素,六冷八热,四道汤羹,八样面点主食,两碟佐膳小菜。虽无一星肉沫,却荤形素做,色色精巧,一瞧着就知道行宫御膳房用了十二分心思。
太子坐在窗边,啜着刚沏好的润口茶。
贺安舟揉着后颈,一脸萎靡,正与太子说话。
“走了五六个时辰才到皇陵,腿都快不是我的了,本以为到了能好好歇一晚,结果昨儿夜里那风大得跟鬼哭似的,门窗关严了都往里灌。”
“行宫里的床铺也硬得石板一样,只给铺了一床薄褥子,翻个身骨头都响要我说,这行宫的总管太监也是欠收拾,仗着天高皇帝远,办差忒不尽心。”
贺安舟只觉说话都没力气,神色恹恹地喝了口小太监刚从膳房端来的姜汤。
太子看了他一眼,嘱咐道:“累了便好生歇息一日。”
又数落他:“不过是走几个时辰的路,就累成这般模样一个成丁的男子,怎能如此娇惯?都是舅舅舅母平日里纵的你!孤回头便叫他们好好收收你的懒筋。”
贺安舟听罢叫苦连天,刚想再辩解两句,就见池孝炎匆匆进殿禀事。
“如何?”太子端起茶盏,问他。
池孝炎起身后,躬身回禀:“回殿下,帝陵神道平整,殿庑清洁,石兽无尘,林木修剪齐整。陵卫布防严密,陵户各司其职,供器祭品皆依制陈设。观其气象,帝陵这两年上下颇为尽心。”
邶云霁缓缓点头。
太子代天子秋祭,不单要奉香祝祷,更是要借此机巡视皇陵上下,察其供奉守护是否用心虔敬。
朝廷自是知晓守陵是枯苦寂寞的活计,日久难免人心浮动。
若是陵卫与陵户心生懈怠,敷衍度日,陵寝必有疏失。
池孝炎又禀道:“这两年外头年景不好,陵户们倒是十分安生。”
朝廷给陵户的待遇还算丰厚,每户三十五亩祭田,耕种免役免税,旱涝保收。虽日子寡淡,与世隔绝,但他们聚族而居倒也安稳。
最近几年大文朝旱涝不断,不少农户往太常寺的祠祭署送银钱,想变更为陵户。
“不过”池孝炎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小心道:“陵署令周大人,似是有其他念头。”
“哦?他待如何?”太子侧首看向他,又好奇问:“你怎地这么快就套出他的话来?”
池孝炎轻笑,“这周大人是臣一位庶母的远亲,虽远了些,倒也算八竿子能打着脚面。”
太子也被他逗笑,叫他继续说。
池孝炎:“这位周大人,最近一直再托门子找关系,意去昭怀太子的陵寝谋差。”
陵署令虽是流官,却可期满留任,只要无过,便和世职无异。
可就算如此,上书留任的陵署令也是少数,谁愿意在这活不见人的冷板凳上坐到死呢?
而正在营造的新陵区却不一样了,建陵工程浩大,种植祭林,挖山填土,运石运木,上万人来来往往。
朝廷拨款、拨粮都十分慷慨,从采买到运料再到督工,连寻常工头都能捞到油水,更别说署里的官员们。
邶云霁手指在青玉茶盏上敲了敲,冷笑了一声。
这又是惦记去肥差上捞油的一个昭怀太子的新陵,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前些日子,连皇后都替贺家人与圣上张了口。
太子想了一会儿,令道:“在敬先宫西偏殿次间,赐许镇山、周怀远早膳,池舍人与贺舍人同去陪膳。”
池孝炎立马拱手应声,乖觉道:“臣明白,臣会与两位大人‘好生聊聊’。”
邶云霁满意地点了点头,“陪完膳你也回去歇着吧。传话其他舍人们,孤今日要在斋宫静心致斋,不必随侍,都好好歇一日。”
昨日酉时,太子仪仗才出内皇城太庙,行到京郊皇陵已至中夜。这池舍人又连夜将差事办地妥帖,事事体察入微,可见十分勤勉。
太子神色缓和,“池舍人这两日没少受累,孤记着呢,回头自有重赏。”
池孝炎眼里闪过笑意,“臣不敢言累,臣只求殿下顺心如意,便是最大的赏了”
池孝炎顿了顿,又道:“殿下也该顾惜自己,好生歇一歇,臣这两日瞧着殿下夙夜不懈,臣心里怪不落忍的。”
太子十分受用,往椅背上靠了靠,“池舍人有这份心,孤省得了。”
池孝炎出敬先殿大门时,迎面和叶勉撞了个满怀。
“唉呦,对不住——”
叶勉站稳后给池孝炎拱手作歉,他昨夜没大睡好,人还有点迷瞪。
池孝炎好脾气地笑了笑,“无碍,叶舍人快进去回事吧。”
叶勉踏入殿门时,太子刚刚移步至膳桌前落座。
几名试膳太监正各司其职,一丝不苟地验试着桌上的菜肴。
邶云霁看见叶勉进来,嘴角弯起,招手示意他近身。
“冷不冷?”
邶云霁在他手上捏了两把,触感手心温热,才放下心来。
大文依前朝旧俗,寒衣节那日,后辈要给先祖祭扫、焚化纸衣,之后家家才能点火盆、暖炉取暖。
天家规矩更是严苛,须待明日皇陵主祭礼毕,内侍省才会将取暖的木炭安份例,分送至各宫。
京郊比城内更要寒凉,邶云霁怕他冻着。
“不冷,我官服里头套了件丝绵马甲,暖和着呢。”
叶勉简单地行个礼,就在太子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巾帕,一边擦手,一边絮叨着抱怨。
“柳京轩这小子,睡个觉还打把势,我昨夜里腿都要被他踹断了,现在还疼呢。”
叶勉一宿都没睡踏实。
柳京轩早上又是作歉又是倒茶的,狠怕叶勉嫌了他,今晚跑去太子那里,单把他一个人留下“独守空坟”。
“好容易五更天他睡实了,外头又有狼嚎”
君臣俩用着膳,太子听他絮叨,顺手给他布了一筷子素烩藕到他膳碟里。叶勉不大爱这口儿,可也夹起来吃了。
邶云霁这才满意,叶勉哪里都好,浑身只一个大毛病——挑嘴挑得厉害。
平日里,御膳房送去东宫的膳食,无论食材还是御厨手艺,都是顶顶好的,无有一丝怠慢。
就是这般,他搭眼一瞧,也能将满桌菜肴分出三六九等。入了眼的,就赏脸动两筷子,其余连正眼都不瞧。侍膳宫女给他布了菜,他也偷偷拨去碟边。
他这里的饭菜,他都看不上,更别提宫里供给舍人们的膳盒,经常是晌午动都不动,只偷吃几块点心。
叶勉因着挑嘴这毛病,估摸着被他哥收拾过几回,在外头他还知道藏一藏。
邶云霁起先也被他糊弄过去了,可日子久了,他哪能看不出来?
叫赵合平去私下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长公主府里,主子少,伺候的人却极多。
正房的灶上,十来个南菜北菜的掌勺大师傅们,每日闲下来什么都不干,只去研究叶勉的口舌。恨不得每道菜用几粒盐、几颗糖、几滴醋、灶火里用几根柴都计较清楚了。
庄珝那浑人竟还因着这个,常去赏他们,灶上那伙人打擂台似的,愈是精细三分。
如此日子一久,叶勉的口舌自然被养的越来越刁钻。
这还得了?
口腹之欲,越娇惯越挑剔,今年挑剔三分,后年便会挑剔七分,经年久日,迟早要落个食不知味的毛病。
邶云霁敲打过荣南王两回,庄珝却不受教,看他的眼神和看穷酸亲戚似的。
太子恨得咬牙,连姑母荣懿长公主都被他恼上了公主至尊,眼睛却瞎了,看上个金陵盐商!连生的孩子都一副俗骨铜臭,全无半点天家气象!
邶云霁无法,他手伸的再长,也伸不到荣南王府的灶房上去。
只得白日里叫叶勉与他一同进午膳,各色菜肴都迫着他吃些。
好在叶勉十分知晓事理,他亲手布的菜,再不合他口味也会乖乖夹起,从无二话。
其实叶勉倒是有些二话三话想说,但是他不敢吭声他早看出来,邶云霁就是在治他挑嘴的毛病。
太子倒是不能殴打属官,但他要是不讲武德,捅到他哥那里,叫叶璟知道他在宫中还敢挑食,他哥打不死他
太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水笋丝,叶勉也老实吃了。
邶云霁弯唇笑了笑,叶勉乖巧起来,他便十分喜爱。
弓腰站在后头侍膳的东宫首领太监,偷偷瞥了一眼,虽见惯了这场面,心里还是不住咋舌。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因见着太子亲自给叶舍人递了几块点心,就心里不自在。
那算得了什么?依他看,也就亏得殿下没那手艺,不然说不准哪天,他就得亲自跑去御膳房给叶舍人炒俩菜……
“殿下,许将军和周陵令在外头给殿下叩安呢。”
一小内监轻手轻脚进来,垂首禀道。
两位大人被赏赐在偏殿次间用朝食,次间与太子正用膳的明间隔了一道穿堂。二人经过,少不得要先叩谢储君恩典。
邶云霁随意抬了抬手,首领太监走去门口,笑着传话,“殿下口谕,二位大人且去次间用膳,不必拘礼。”
许镇山和周怀远忙又磕头谢恩,旋即起身,顺势塞给首领太监一个半拳大的荷包。
总管太监面不改色地受了,“两位大人,咱们这边请吧。”
一旁的池孝炎含笑侧身示意,眼睛却忍不住多往明间里多盯了两眼。
透过花格缝隙,隐约能瞧见叶勉坐在太子旁侧,太子不知说了什么,叶勉笑得肩膀直抖,君臣间氛围十分松快。
池孝炎抽回视线,不由心里一阵烦躁。
虽说各凭本事,可有叶勉这么个人挡在前头,他纵有千般本事,使尽浑身解数,又如何能入殿下的眼?
许镇山和周怀远也影影绰绰瞧见了些,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待到次间用膳时,便拐着弯儿地向池孝炎探问起叶勉来。
听说叶勉一会子要去陵户们的庄子上逛逛,许镇山当即撂了筷子,叫人给自己小儿子传话,命他行宫外头仔细侯着,一会儿亲自带着叶舍人他们过去。
那结交之意,已是毫不遮掩,直接摆在脸上了。
池孝炎胸口发堵,这便是储君身前红人与他们普通属官的区别了。
他费尽心思,点灯熬油,一整夜没合眼,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到头来也不过得了陪膳的机会。
可叶勉什么都不必做,只消让人看到他有资格坐在太子身侧,便惹得众人争相示好,唯恐迟了一步,就失了献殷勤的先机。
池孝炎向来行事稳重,本欲按祖父吩咐,借此机搭上许家嫡枝。
如今也被连续几个月的挫败,堵得兴致全无,膳桌上只强撑着应付,全无往日八面玲珑周旋的模样。
叶勉的确是才具出众,可他那几件露脸的差事,换给他,他亦会办得漂亮,不会比之逊色。
他如今只后悔,当初殿下要遣人去梅府问策,他竟一时怯懦没有主动上前接了这差使。
如今那棉政一案,不独东宫看重,连乾元宫也颇为留意。叶勉占了先机,顺理成章“坐了主位”。他们在后头忙前忙后,半分力气没少出,反倒成了给人打下手的。
许镇山和周怀远打听完叶勉,转头对来陪膳的贺安舟也十分热络。
“听说贺舍人的舅舅,不日便要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一职……那陵工这一摊子事可不轻省,当真是辛苦啊。”
贺安舟得体回道:“舅舅是实心办差的人,圣上既钦点了差事,必定是尽心竭力的。”
周怀远哈哈大笑道:“我与你舅舅倒是有过几面的交情,待得空回京,定去府上讨杯茶喝。本官在帝陵任陵署令多年,旁的能耐不敢说,陵工上的门道倒是略知一二。”
贺安舟笑道:“那我便先替舅舅先行谢过周大人了,您若回京,务必到府上坐坐。
偏殿明间里,君臣二人用毕早膳。
叶勉接过宫女递来的香茶漱过口,与邶云霁说了声,一会儿要和柳京轩和白家兄弟去庄子上走走。听陵卫们说,庄子上有新下生的马驹和几窝胖乎乎的乳犬,十分惹人喜爱。
邶云霁十分痛快地点头应了,并不拘着他。
叶勉这个年岁,正是贪玩爱闹的时候,也难为他整日跟着他,成天和一群老臣们周旋。
太子吩咐小太监,给他装了两匣子喂狗的奶糕和喂马的饴糖。
“不准在农舍里待久了,那里头腌臜,回头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仔细闹病。那狗崽子或是马驹,若是喜欢,就让人抱回东宫来,孤叫人给你好生养着。”
宫人往叶勉身上披了件青缎面夹棉的斗篷。
邶云霁一边给他系带子一边嘱咐,“晌午回行宫用饭,不许吃外头的东西。”
叶勉在家里正经吃饭挑嘴,在外头却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什么羊脂韭饼、油炸果子、干肉脯、酱肉包子、果子露京城集街上那些哄肚皮的嘴头食儿,最是伤肠胃。
不少黑心商贩们,往白面里掺了垩粉,食油里加罂子桐油,酱肉里添红曲,肉脯说是猪肉,实际上混了不老少病死的马肉和猫鼠肉。
朝廷市司衙门年年查,罚金涨了又涨,却依旧屡禁不止。今日封了这家摊铺,明日街尾又冒出一家新的来,割韭菜茬儿似的,总也收拾不干净。
叶勉紧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意,不吃点外头的科技与狠活,算什么旅游?
邶云霁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混小子没把他的话过脑。
人不在京城内,到底不放心,太子想了想,索性吩咐身后的吴太监跟着他。
这吴禄忠是康文帝赐给太子的,人虽在东宫伺候,名册却依旧挂在乾元宫,就是为了震慑前朝后宫,怕东宫新立,根基尚浅,有人胆敢怠慢太子。
吴禄忠忙不迭上前,躬身领命。
叶勉收拾妥当,中学生郊游似的,身上斜挎着个银鎏金的葫芦状游山壶,里头装着果子水,一手提着点心盒子,一手被相熟的小宫女塞了个大苹果。
啃着苹果出去时,正碰见周、许两位大人等在穿堂候见储君,少不得一阵寒暄。
池孝炎在一旁,看着许镇山和周怀远那副极尽的示好模样,和跟侍在叶勉身后的吴禄忠。
他脸上笑意温润如常,眼底却沉了沉,心里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酸嫉。
第64章 流民
皇陵一带虽则荒僻,人烟寥落,却依山傍水,景致秀绝。
叶勉、柳京轩还有白家兄弟四人,在山道上缓缓打马而行,兴致颇高。
几人都裹着一身夹棉斗篷,眼看就要入冬,晌午太阳升得老高,风里也透着寒气。
许镇山的儿子人极殷勤,却半点不惹人生厌,知道几人有话说,便很知趣地在前头隔着些距离引路。
白谨问他们,“池舍人真的不来?”
叶勉:“我方才在敬先殿又问了他一遭,他说手头还有几桩公务,脱不开身。”
如今东宫的舍人们隐隐分了两帮,他们几人一拨,剩下几人一头,独池孝炎性子好,人缘也厚,哪边都吃得开。
贺安舟和邶明川他们早早就出了行宫,叶勉只得多问池舍人两回,怕他落了单。
朝廷最恨臣子们结党,詹事府自然也不愿见东宫属官太明显地拉帮抱团,明里暗里敲打过他们许多回。
柳京轩啧了一声,“就他勤快!殿下都发了话叫咱们出去松快,偏他要忙公务”
这些舍人里,论勤快,池孝炎是头一份儿,柳京轩都快被他卷哭了,背地里没少嘀嘀咕咕抱怨。
叶勉倒是没说什么,他多少知道些池孝炎在池家的处境。
池氏那样的大族,子孙盈盈,人才济济,光是嫡枝子弟便已数不过来。当初太子舍人这份前程,一度引得池家内部明争暗斗,最终能落到他头上,全赖池老太傅对他一力看重。
池孝炎前面背着池太傅的满腹期许、千斤重望,后头顶着族内兄弟们的冷眼打量,哪敢有半分懈怠?
若换了境地处之,他可能比池孝炎更卷,东宫属官谁都别想睡整觉。
老板也不许睡。
柳京轩犹在小声嘟囔,“我就说他这人是最扫兴的,偏你们都和他好”
白翊笑了笑,意有所指,“殿下今日要在斋宫里恭默致斋,虽说都是太常寺礼生们在操持,有个舍人留在身边随值,也是周全的。”
柳京轩撇嘴,“可显着他了!咱们都是懒怠的,就他一人儿兢业尽职。”
白翊唇角轻翘,“池舍人所图者大,别有幽怀,自然要比我们辛苦些”
白翊说罢,和大哥白谨交换了个眼神,俩人心照不宣。
池孝炎此人,能从池氏这等大族一众子弟中杀出重围,被池太傅钦点送入东宫,岂会是寻常人物?在东宫一众舍人中,无论家世、才学、勤谨、城府,都是拔尖儿的。
可也忒着急了些
柳京轩瞪着眼睛,没听懂白家兄弟俩打的哑谜,却没再多嘴去问。
历朝都有人嚼舌根,说东宫里的舍人们,比之后宫妃嫔也不遑多让,整日里争宠吃醋,明争暗斗。
这话说的极难听,却是几分实情。
如若有一日,白家兄弟和池孝炎对上,那他也求之不得……
柳京轩轻轻打马,追上前头的叶勉。
几人在山间溪下逛了一圈,采风赏景,晌午前才晃晃悠悠去了陵户们的庄子上。
陵户们毕竟是吃皇粮的,村落虽偏远,却家家富足,户户殷实。
见宫里的贵人们来了,皆诚惶诚恐,十分热情,唤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子们,领着他们摘柿子、摸虾、逗狗。
晌午还拿新米给他们熬了粥,又开了两坛他们自己酿的柿子酒。
叶勉有吴太监在一旁看着,不敢多吃,只夹了几口炒山鸡蛋和野兔肉炖蘑菇,便撂下筷子。
另外几人倒是敞开吃了个肚圆儿,吴太监在后头看了直叹气,这还真是隔锅香
几个小大人们,在宫中背地里抱怨供膳寡淡无味,如今蹲在这农家灶膛前,连木灰里煨熟的几截芋魁,都啃得津津有味,口里赞了又赞。
叶勉捧着一碗山楂甜水爱不释手,一个老陵户见了,忙叫自家小子把家里那篮山楂捧出来,要给叶勉带回去。
叶勉哪能在陵户家里连吃带拿,连声道谢推却。
“都是山上采的野山楂,不值银钱,小大人只管拿着尝鲜儿。”老陵户十分好客,“今年的果子,早早就被外乡过来的流民摘光了,要是搁往年,怎么着也得给您装上满满一袋子。”
叶勉听罢都忘了把篮子推回去,另外几个舍人也猛地抬头,“流民?”
“陵区附近都有流民了?”叶勉眉心紧拧,一脸诧异问道。
他自然也知道,今岁秋日一凉,京城左近便聚了不少外乡人。这几年大文天象不顺,收成一直不好,每到秋冬,总有一波流民涌到京城附近来讨生活。
可今年竟至于此?流民都漫到陵区附近来了
叶勉这两个月比驴还忙,早上眼一睁就闷头拉磨,入夜方歇,竟不知何时城外已这般情形了。
白家兄弟和柳京轩显然也第一回听说,几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错愕。
跟着他们过来的许镇山儿子见状,恭谨地和他们解释道,“也是这半个月才有几百人摸到我们陵区这头咱们这里都是山场林区,虽不如京城繁华,野果、野菜、柴火却多,他们多半是冲着这些来的。”
他别的也不敢多说京城是天子脚下,内城自然不会放任流民涌入,更不必说内皇城了。这几位东宫属官,平素只在宫城一带行走,兵马司哪会让这些糟心事晃到他们眼前?
几人多打听了几句,听罢都神色凝重,各有思量。
用了晌午饭,柳京轩就提议往行宫回了。
明日皇家陵祭,他和叶勉都是典仪官儿,今儿个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几人皆颔首点头,白翊看了他哥一眼,心内苦笑。
叶勉仗着太子青眼,得了两次典仪官儿,柳京轩父亲是礼部尚书,殿下看在老尚书面子上,也得拂照一回。
后头还有贺家人,邶氏宗室盯着,待轮到他们白家,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他们的两位堂妹待选太子妃,日后从白家再出一后,守住凤巢,便能延续外戚风光。
可乾元宫和坤福宫却都没松口,太后因着这个正恼着,眼下又和皇后娘娘顶了起来,连着几日对圣上也没好脸色。
陵户们极尽热情,偏要拿将装好的山货给他们带上,几人不敢收,最后无法,抱了只狗崽子走——两个月大的黑毛小乳狗,因为霸道会抢奶,圆得和球一样。
陵户们听是要孝敬给太子的,吓得一迭声让人去烧水,要洗搓干净了,再让妥当人送去行宫。
吴太监赶忙给拦下了,他们洗过了,到了宫里也得按例重新收拾一遍,乳狗崽子哪里禁得住这般糟践,要是折腾的病了死了,回头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第二日卯时正,天光微明,太子代天子于皇陵享殿前行大祭礼。
赞礼官高声唱礼,储君于神龛前率众臣跪拜,燃香敬奉,接爵奠酒。典仪官奉祝版读祭文,颂先帝之功,祈社稷之安。读毕,储君亲手焚于燎炉,青烟袅袅而上,上达天听。
众臣随之一跪三叩,恭送先帝神灵。
一套大祭礼足折腾了三个时辰,叶勉回到偏院卸下礼服后,又累又饿。
率更令司已经在整顿太子车驾仪仗,准备启程回宫。
众舍人们也不再抱怨供膳难吃,全都抱着食盒狼吞虎咽。
叶勉扒拉完最后几口,还没等出门去归位候驾,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逐渐有倾盆之势,叶勉几人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有小太监跑来传话:“雨势太大,仪仗难行,殿下有令,诸人原地待命,待雨停再行起驾。”
这一场大雨竟是从晌后下到了后半夜才淅淅沥沥渐停。
钦天监急急禀告太子,白日里恐还有一场暴雨,须趁眼下雨歇,赶紧启程。
太子没有迟疑,当即吩咐起驾。
皇太子仪卫当即分头往各宫传话,叫诸人整装归位候驾。
这三更半夜的众年轻舍人们嘴里纷纷骂娘。
钦天监却说这是吉雨,乃祭祀诚心感动了先祖,降下这场甘霖为储君洗尘,乃上吉之兆。
众舍人翻了个白眼,只能把嘴里脏话硬生生憋回去。
叶勉依旧是仪仗启程不久后,就耷拉着眼皮爬上太子的车辂。
皇太子仪仗入京已是巳时正。
储君体恤臣下随扈劳顿,特谕随驾东宫属官休沐一日。
邶云霁面圣后,一身疲惫回去东宫,在浴殿热汤里阖眼泡了小半个时辰,才觉神思归位。
“殿下,荣南亲王殿下来了。”宫人上前轻声禀报。
太子头发还没干透,身上只着中衣,听说是他,也懒得去套外袍,淡声吩咐道:“叫他来书房吧。”
庄珝一身苍青亲王蟒袍,金冠玉面,进殿后简单给太子行了个礼,目光便向四下扫去,直声问他:“勉勉呢?”
邶云霁浑身乏得不想动,正单手支颐,由着几个宫女给他擦发。
闻言随意地朝暖阁方向抬了抬下巴:“里头睡着。”
叶勉上半夜被柳京轩扰得几乎没合眼,上了车辂才昏昏睡去。
邶云霁见他睡得沉,索性直接将他带回东宫。
东宫已烧了地龙,西暖阁里暖意融融,案角摆着一只紫铜缠枝纹香炉,里头燃着茉莉香片。
庄珝掀了帘子进去,只觉暖香扑面,熏得人眼皮都沉了几分。
叶勉正睡得昏天黑地,仰躺在窗边的平榻上,身上胡乱盖着张银红色薄被。
一个脸圆得苹果似的小宫女,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脚踏上守着,见荣南亲王掀帘步入暖阁,慌忙起身行礼,贴着墙根儿退了出去。
叶勉半只胳膊晾在被子外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垂在榻沿。
庄珝的目光落在上面,眼中浮起笑意,伸手轻轻握住榻边坐下,一边摩挲他的腕子,一边俯下身在他眉心上亲吻。
邶云霁叫人把荣南王从暖阁里请了出来,兄弟二人在矮案前的锦垫上盘腿对坐。
“来孤这里何事?”
邶云霁亲手给庄珝倒了杯茶。
庄珝眼下忙得分身乏术,自然不是来喝茶的,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是京外流民的事。”
太子闻言正色,收起方才慵懒的模样。
首领太监将殿内侍奉的宫人领了出去。
邶云霁沉声问道:“怎么?”
庄珝:“眼看入冬,城外流民却越聚越多,京城今冬比去岁多了几万张的嘴,殿下可有什么章程?”
荣南王府前头没少跟着施粥、赠衣、舍药,如今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连着几年年景不好,今岁秋粮更是所获无几,大文国库早已空虚。
偏偏用钱的地方却多,这边水患要赈灾,那里蝗灾要抚民,边关兵马等着粮饷,宗室催禄米,陵寝要建,河堤要修,漕道也等着疏浚
京城和地方上的衙门,都哭着嚎着和户部要钱。
朝廷的官仓也不敢一直无节制的放米,只能去外头买。
如今户部跟护食的狗似的,你想从他手里抠钱,动用国库银两,他都想和你拼命!
公文层层审批不说,还要各个衙门画押,来回扯皮。
即使圣上体恤黎民,开了金口下旨特批,从户部发文到银库出银,再到派人去地方粮区买粮,运回京城,也要月余功夫。
若单是京城百姓,自然是等得,可流民们都是吃了今天,没明天,哪里等得了?
如此,荣南王府这般头等的殷富门第,自然得去开仓、捐银。
可如何赈济,须得有个章法,否则非但解不了困,反倒要生出乱子,届时引得四方流民闻风而动,尽数涌向京城,到那时可就不好收拾了。
庄珝昨日面圣,圣上却以龙体不适为由,让他等太子从皇陵回来,兄弟二人共议此事。
实则是荣南王府这一年,已为朝廷贴补过好几笔开支,康文帝实在拉不下脸,再朝小辈伸手要银子。
但他三儿子脸皮厚啊,别说伸手去掏庄珝的口袋,就是扛刀执棒去荣南王府抢劫,他都心安理得。
康文帝索性把庄珝支去太子那里,让他们兄弟俩自己掰扯。
庄珝自然知晓圣上的想头,却也无奈,京外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他没功夫,也没兴致和他们较劲。
因而今日待太子一回京,他就登门东宫。
太子也果然不负他爹厚望,张嘴就道:“孤今日晌后,便会吩咐詹事府和户部几个衙门核账,届时需要多少银钱和粮米,孤回头知会你。”
理直气壮得好比在自家私库里拿银子,一席话撂地,邶云霁面皮儿都没热一下。
庄珝冷笑连连,目光在他那张比千层鞋底还厚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邶云霁却不觉有什么不对,都是自家亲戚,“借”点子钱花怎么了?
嘴上客气来客气去的,多生分?
“你这两日就把现银归拢归拢备好吧,孤明日先派人去王府搬一批回来,后面他们算出数来,该退退,该补补,省得我们两厢折腾。”
庄珝抱臂,嗤声道:“殿下要不要再睁眼好好瞧瞧,您眼前的是谁?”
邶云霁手里拿着巾帕,正自行擦拭着发尾上的水汽,闻言好整以暇的瞥了他一眼,“怎么?荣南亲王有话,直说于孤便是。”
殿里并无旁人,庄珝也不客气,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殿下还认得我臣弟还当殿下刚从陵地回来,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神思不清,把我当你爹了”
邶云霁脸色一冷,“庄珝,你好大的胆子!”
庄珝也怒极,“殿下的胆子也不小!荣南亲王府一府银库,可不是圣上的私帑!还由不得你来随意支销!”
俩人都动了气,刚要站起身来认真发作,就听头后一阵悉窣动静。
俩人回头,就见叶勉趿拉着鞋,梦游似的从西暖阁蹭出来了。
叶勉眼睛半睁半闭地晃悠到庄珝身边,软塌塌往地毯上一歪,脑袋枕去庄珝腿上,又抓过他袖子盖住脸,翻身抱着男朋友的腰又睡了。
庄珝被叶勉这一打岔,方才和太子憋的那口气,全都被堵了回去他顿了顿,伸手捞过薄毯给他盖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才收回手。
邶云霁看得眼热,心里暗骂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早上返程回京的马车上,他瞧叶勉睡得香甜,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着实招人喜欢。
他便过去哄他,让他叫爹,结果这小子死活不开口。
如今到庄珝跟前,倒这般亲香,跟块大粘糕似的黏糊,真是白疼他了!
叶勉脑袋埋在庄珝腰间,偷掀了一只眼皮,听这哥儿俩歇了架,暗暗松了口气。
第65章 初冬
寒衣节一过,京城百姓们供香祭祖,赶在入冬前给先祖们烧去纸衣,这才算一年结了秋。
朝廷各司衙门依例“开炉”,百姓们也家家户户开始试火。
官宦大族讲究体面,雕纹的熏笼、錾花的铜盆,一件件被仆从们擦拭得锃亮,再燃上上好的银霜碳“旺底”,寓意来年家运兴旺。寻常百姓们也不甘落后,大人领着孩子,在红泥盆里烤着芋魁窝头,家家皆是焦香四溢,飘出半条街去。
京城上下便在这热闹洞天的烟火气中,入了冬。
是日黄昏,铅云低垂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冬雨便夹着寒意簌簌落下,打湿了这满城的烟火。
官署区的衙门大多落了锁,只余一队队兵丁在街巷里来回巡逻。
大理寺前院的浅堂廊下,楼家兄弟被两名衙役送了过来。
叶勉与人拱手道谢,“有劳二位了。”
两名大理寺衙役自然知道这是谁,客气地回抱一拳,“叶舍人客气了,分内之事。”
景珩郡王案即将审结,两日后便会宣罪,此案所涉的楼氏族人,自然也一并落定了。
秋初,楼家兄弟连同几支偏房旁支,主动将楼家主枝涉案的罪证呈交官府,以戴罪立功。
不过,有无罪行、能否将功折罪,尚须大理寺审讯之后方可定论。
楼家几支偏房经大理寺数月审讯,确证与主枝罪行无涉,最终判其无罪,清白得还。
叶勉今日是专程来接他们出大理寺诏狱的。
棉政推行在即,东宫正需要几个忠诚可靠绝无二心,在江南又根系深固的豪商巨贾替他们奔走办事。
庄珝亲王的身份太过扎眼,不便白日里出现在大理寺。
叶勉和他哥“通融”了一下,拣了黄昏官署区清净的时候过来。俩人临出发前,庄珝把庄瑜也一并带了来。
楼家兄弟虽得了叶勉关照,可在大理寺诏狱里关了数月,人早已脱了形。原先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白净皮子,如今灰败不已,眼珠浑浊发黄,下巴更是尖得吓人,身上的袍子还是进来时那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两人站在廊下,缩着肩膀,哪还有半点豪门公子哥的影子?
庄珝亲手将跪下磕头的两兄弟扶了起来,去一旁说话。
叶勉斜眼看向面色有些不对的庄瑜,指了指浅堂院子里正在押送的几辆囚车。
“那几人是景珩郡王府的家眷们瞧见第三辆囚车里的那位年轻公子没?他叫邶明鸿,真真儿的国姓宗室子弟。今年夏日里,他还与我在同一席上喝酒碰杯、谈笑风生那时候谁能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般光景?”
“不过也怪不着旁人,他们仗着父族是宗室,行事便没了忌讳,以为谁也动不得他们。”
叶勉目光扫过庄瑜,语气寡然,“他们倒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底下哪有永远不倒的靠山?这世道,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自己往死路上走”
庄瑜在外历练多年,心性早非往昔可比。数息便调整好了神色,将目光从囚车方向收了回来。
那厢,楼家兄弟被长公主府的人接走。
庄珝揽着叶勉的腰,顺着廊子往南边走去。
叶勉纳闷:“怎么走这边?正门出去得绕和好大一圈。”
“无碍,车马已经在那边等着。”庄珝没多解释。
三人穿过两个月门,便到了前衙。前衙院子里正热闹着,几十个大理寺衙役手持绳索、轻枷、火把,在院中列队候命。
台阶上立着几位主官,其中的一名大理寺司丞,正在朝衙役们沉声训令。
叶勉一眼就瞧见阶上正中间的他哥,心里啧啧两声,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谁家要被拍门。
院子里火光通明,叶璟也瞧见了月门处的动静,朝叶勉招了招手。
叶勉热情上前,“哥,您还在忙啊?我们刚办完事,特意绕过来瞧瞧你。”
叶璟摸了摸他身上披风薄厚,轻点头道:“办完事早些回府猫着,冬雨寒气重。”
“哥也早些回府休息,别忙太晚。”
“今晚有案子,回不去。”叶璟说完瞥向叶勉身后。
叶勉回头看了一眼,给叶璟介绍,“哥,这位是庄瑜,金陵长公主府的二公子。”
叶璟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庄瑜?”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从眉眼到身量,毫不避讳地扫了一遍,眼底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打量。
庄珝在庄瑜后背上推了一把,将他推向叶璟。
庄瑜顺势上前,朝叶璟拱手一礼,笑着寒暄,“叶大人,久仰大名,家母在金陵时常提起您。都是一家人,小弟本该早些登府拜访,只怕您公务缠身不好打扰,今日总算有机缘得见。”
叶璟目光微动,幽幽问道:“令尊驸马大人可好?这些年怎么也不来京城走走?本官想拜会他许久了,今日倒巧,先见着了庄二公子。”
庄瑜神色如常,笑道:“家父一切都好,劳叶大人挂念了。”
“自然是十分挂念的。”叶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既如此,庄二公子随我去后堂喝杯茶吧,难得遇上,不妨多与本官说几句话。”
“叶大人眼下公务在身,哪好打搅?”
“无妨。”叶璟侧身,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名大理寺衙役已经利落地绕去庄瑜身后。
庄瑜微微侧头,看向叶勉。
叶勉:“”
虽然那是我哥,但这回,还是得怨你自己的哥
庄瑜被叶璟“抓”走后,叶勉和庄珝便移步去了大理寺前衙的会知堂——几年前俩人偷偷早恋,被叶璟抓包审讯的那间屋子。
叶勉故地重游,依旧心有余悸。
想到隔壁正在遭大罪的庄瑜,捂着胸口和庄珝道:“真狠啊,也不怕你弟被吓出个好歹来。”
庄珝手中把玩着一只玄黑貔貅玉印,浑不在意道:“我可没工夫一点点教他。”
庄瑜那边没个把时辰,不会被放出来。大理寺衙役往会知堂里添了好几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被烘的暖意融融。
俩人脱了披风,在棋案上对弈。
窗外细雨未歇,一弯峨眉月在斑驳的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几缕清光落在院前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庄珝手执黑子,看向窗外。
叶勉一手支着下巴,催他,“快落子,这把你跑不掉,我今年肯定能赢你一回。”
庄珝转过头看向叶勉,久久不语。
叶勉着急,“干什么?你想赖棋啊?”
庄珝:“外面又‘浪漫’了,你可要做诗?”
叶勉:“啊???”
“外面有风、有雨、窗下有南天竹,天上还有云间月。”
叶勉说风花雪月这等景致,单独瞧都寻常,可搁在一处便生出意趣来,他管那叫“浪漫”,他一浪起来,便会做情诗给他听。
几年前,庄珝初听他吟诵情诗,着实被惊着了。
那诗句长短不一,既无平仄格律的规矩,也不见骈俪韵脚的雕琢,通篇皆是散词白话他一度暗自忧心,他会科举落败。
可第二回听来,他心底便生出几分喜欢来。虽没有华丽词藻和晦涩隐喻,却字字句句都是赤裸的爱意,直白得像是叶勉将一颗真心掏出来捧给他看。
庄珝十分受用,每遇四季轮转、风花雪月,他总会借景生事,温声提醒叶勉浪给他看。
叶勉向男朋友表白爱意,向来十分大方,上回给他念情诗时,直接站去公主府的戏台子上,把后院百来个侍人都招呼过来旁听。
他在台上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大声地剖白着对庄珝的爱意,羞得那些脸皮儿薄的侍女们捂脸就跑,赏钱都不要了。
可是
叶勉看了看外面,犯愁地看向庄珝,“这这浪漫吗?”
风雨云月倒是对了,地方不对吧?
“这是大理寺方才咱们窗下刚哗啦啦押过去一溜囚车”
庄珝面不改色,温声哄劝他道:“十分浪漫。大理寺乃明镜高悬,肃清天下之地,你在此处念情诗,便是将满腔爱意,与天下公道一并昭告世间,何其情深义重?”
叶勉犹豫了一下,“倒也是”
窗外冬雨飘摇,会知堂屋内却炭火正旺,暖意浮动。
叶璟和庄瑜喝过茶后,将人送了回来,还未推门就听到胞弟在屋内朗声。
“啊——那窗外的雨,是冬夜的泪。”
“天上的月,是你望向我时,含情脉脉的眼——”
“就让那囚车碾过泥泞,将我这颗心——牢牢地囚在你的掌心——”
叶勉端正地站在窗边的椅子上,仰望天空,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微微挥扬。
庄珝捧场鼓掌。
叶勉诗兴大发,刚想再浪一首,余光一下瞥见他哥定定地站在微微打开的门缝后面。
面无表情,不声不响,跟他前世高中班主任似的
叶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诶呀哥,你们这么快就聊完了啊?”
庄珝扶着叶勉跳下来,好声好气、慢条斯理地和叶璟“解释”。
“我们在此处‘浪漫’,情话化作公堂上的呈堂证供,将来若谁敢反悔,也好请叶大人来主持公道。”
叶勉偷偷掐了庄珝一把,他本来就对这间屋子有阴影,哪敢和他哥臭贫,赔着笑脸告了辞,扯了庄珝就跑。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庄瑜神色自若,依旧笑着与他们插科打诨。
叶勉憋着笑,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捅了捅庄珝的胳膊,示意他去看庄瑜的手。
庄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庄瑜的食指上,深深浅浅皆是被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好几处已经破了皮,皮肉微微翻卷,渗出丝丝血迹。
第66章 围炉
东宫。
外头大雨滂沱,天光晦暗,午时才刚过,廊下就已瞧不清人影,天地间只一片白茫的雨雾。
太子舍人们跑不了外差,索性趁着午膳后歇晌,在值庐里围炉而坐。
炉上茶壶咕嘟着热气,炉边摆着几枚佛手和香橼,被炭火烘得温热,清冽的果香混着茶香,丝丝缕缕飘得满室。
叶勉挑了一颗烤得发皱的火柿子,“嘶哈”着吹气剥开皮,里头是琥珀色的糖心,甜得糊嘴。
几人也都在谈论,京城附近亟待安置的流民。
“我娘和我家妹妹们,一直念叨着要去城西黄顺寺祈福,这天儿都冷了也没去成。”
柳京轩往嘴里扔了颗烤栗子,含糊着说道:“如今城外那些大小庙宇道观,全让流民给占了,白日里乌泱泱地四处讨饭,晚上就宿在他们搭的窝棚里,女眷们哪敢往那边凑?”
白翊点头附和,“家里女眷近些日子还是少出府为妙,眼下城里也不安生,不少商户贪便宜雇了外头流民做短工,京兆府那边整日都是翻墙入户的案子。”
“唉,别说家里女眷,我自个儿都不想出府一出内城,那街边巷角简直脏得不成样子。”
年轻舍人们感同身受,纷纷开口抱怨起来,往年秋高气爽,正是呼朋引伴去城郊策马逐风、登高宴饮的好时节,今年全给搅和了。
贺安泽:“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返还原乡?如今朝廷又是发遣返费,又是发种子的,路上还设了不少留养局,可我怎么瞧着,京外这流民不但没见少,反倒越来越多了?”
白谨点头,“少说也得四五万人,去岁这个时节,斗米不过七十文,今年已涨到了一百三十,翻了将近一番,咱们官仓几次放粮也没压下去。”
贺安泽:“关键这粮食一涨,旁的也都跟着涨起来了,菜蔬、布匹、油盐酱醋、炭火柴薪京城百姓过日子样样都要花钱,如今这满城都怨声载道的。”
叶勉听到这里,心下也叹了口气,农耕立命就是这般,全靠天吃饭。
无论乱世亦或是盛世,朝廷最怕年景不好,要是连着几年旱涝,田亩欠收,立马就会涌出无数难民。
各地流民为求生计,本能地往京城涌聚,这里至少能讨口热粥吊命,又有墙角遮风挡雨。然而京城中亦恐米珠薪贵,两边都慌所以官府越是遣返,流民越是不愿意离开。
可这也怪不得流民们,但凡地里能刨出点东西糊口,谁愿意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谁说不是呢,如今京城这物价,真是几日就一个样。”
柳京轩接话道:“我们府上的下人们,正和我娘闹着涨月钱呢,我院子里的小丫鬟,昨儿还跟我嘀咕,说今秋连罐好头油都置办不起了。”
众人笑出声,都道,那是柳夫人好性儿,如今外头多少人吃不上饭?再闹,便是不卖了他们,只将他们放出府,也叫他们去粥厂排排队,喝几天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到时候,他就知道府里这碗安稳饭有多金贵了。
柳京轩摆了摆手,“那哪儿成啊?饥馑之年,还往外头卖人,那是破落人家才干的下作事。但凡有点脸面的门户,谁敢这般叫人戳脊梁骨?”
贺安泽也赞同道:“如今外头遭灾落难的,哪能这时候把人往出赶?我家祖母也是愁得慌,府里日用开销,翻着跟头往上涨,下人们却越来越多不少仆役在原乡都有亲戚,如今一股脑儿的,全都往京城投奔来了。下人们往你跟前一跪,又哭又求,少不得就得将他们那些亲戚留下。”
众人纷纷慨叹,各府差不离都是这般。
柳京轩嘴里嚼着香栗,与他们顽笑道:“大不了府里主子们的分例清减些,总不能真行那败落人家的行径?叫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来年还见不见人了?”
众人听了皆以为然,纷纷颔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邶明蘅脸色微微一僵他们府上,月前刚卖了几十口人。
邶明蘅抬眸看着这些舍人们,家里不是正显贵得势的外戚,就是父兄身居高位的重臣。
只有他,家里是被革了宗籍的宗室,府中无势无权,亦短银两
家里自被革籍后,就被停了宗室禄米,自此坐吃山空。从他父辈开始,府里就靠着宗亲们的接济过活。
偏他祖母又是个极要脸的,府里一应吃穿用度、排场礼数,依旧要从旧例,还与其他宗室一样,在府里养着上上下下好几百的下人。
可这几年来,宗亲们家里都换了小辈宗妇当家,没了老一辈的情分。回回上门送接济时,那话便不好听起来,明里暗里敲打着,让他们府上裁撤仆从,节省用度。
祖母气得不准她们再上门,他们这一支就这般,靠着偷偷典当田产和祖母的嫁妆,硬着头皮撑了好几年。
外头不知情的,看着他们府上花团锦簇,年节大宴、四时祭祖,样样齐全,实则全是表面光,故意摆了排场给外头看的。
如今他个邶氏的嫡房少爷,在家时的吃穿用度,还不如个普通富户,一日三餐看着丰盛,其实没两样值钱的荤腥。
祖母倒是舍得给他们兄弟做出去见人的衣裳,缎的绸的,绫罗缂丝,别府公子穿的,他们都有,生怕他们穿着不鲜亮的旧衣,丢了府里的脸面。
可那也只能支应春夏秋初这两季半,一到了秋末寒冬就露怯了。
他们兄弟的毛衣裳好些年就那么两三件,年年穿,年年拆了面儿翻新,里头的皮毛早磨得稀稀拉拉,不暖和了。
今年他进了东宫当差,祖母才咬牙把几件嫁妆押了死当,让人给他做了两件狐裘披风。
惹得一众兄弟们眼热不满,祖母也只当没听见,家里的银钱已经见底了京中物价翻倍,府中几百口的吃喝嚼用,日日都是大把的银子扔进去。
月前,祖母再撑不住这般花销,哭了一场,终还是决定卖几家子下人。
天不亮就偷偷叫了人牙子进府,却又抹不开面子,偏说那几家人手脚不干净,才发卖出去。
那下人里有气性大的,出了门就扯着嗓子骂,说他们府上是面上光鲜的破败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充大爷,惹得周围四邻的仆役们全都出来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