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问策

祁景清没有辩驳,只低低咳了两声,又将手中那碟刚削好、切成小块的秋白梨,端至梅丞相面前。

“怎么又亲手做这些事?”梅丞相叹道,“叫你好生歇够三日也不听难道我这把老骨头,离了你片刻便不行了?”

梅丞相嘴上嗔怪,目光却温软慈和。

他转头对叶勉道:“我这学生啊,旁的都好,就是这孝心太重!明明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还非要撑着来看我一眼,倒显得我这做老师的多严苛一般。”

叶勉脑袋小鸡啄米,连声附和。

“景清尊师如父、孝心拳拳。”

梅丞相听得高兴,又嚼了两块弟子亲手削的梨,火气消融,忘了那只湖里那条大鱼和跑掉的鞋,问叶勉,“说吧,是什么事偏要寻到老夫儿这来?”

叶勉正了神色,站起身来,方才开口道:“启禀丞相,太子殿下近日收到北境卢将军信函,言今岁边兵冬衣絮棉不足,内掺芦花竟过半,去冬已因此冻死十余士卒。”

“殿下忧心,若冬衣仍旧絮芦充棉,北疆恐非冻毙士卒可止,军心一旦生变,则边防危矣。”

梅丞相听罢,神色凝重地沉吟片刻。

半晌肃叹道:“老夫历事四朝,掌过户部,也督过边饷,自来大文拨往北疆的冬衣用棉,从户部拨款,到工部采买,无人敢克扣一分一厘。”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明地看向叶勉:“此事症结不在贪墨,而在棉源不足,江南棉产有限,北输至多三成。余下空缺,纵有银钱也无处可购,方以芦絮暂充。”

叶勉点头应道:“丞相大人明鉴,太子殿下也正是这个意思。可钦天监那边接连来报,说这几年气候会越来越寒,今冬更是会有百年不遇的极寒。若年年都只能靠江南那点棉花凑合,用芦花填窟窿,终究不是办法。”

叶勉声音沉了沉,又继续说:“况且苦寒难熬的,不止是军中每岁冬日,只富贵人家能裹着各色皮裘御寒。普通百姓,十户里有七家,冬衣内填的不过是麻秸、芦花。殿下当年巡视北境,亲见老幼瑟缩之状,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说往后天气会更将酷寒,实不忍见大文子民冻毙于盛世。”

叶勉常在公主府和庄珝一起上课,研习各地县志,上头关于百姓苦寒的记载更是冰冷。

北原雪深七尺,路殍一百余口——

大定城隍庙收无名冻骨,少亦数十——

道河四乡报冻毙民二百有奇,多户绝——

贫户冬月以纸为衣,稚子多夭于肺寒——

讲习的先生每每讲到此处,叶勉心里都要堵上两日,不忍细想。

长公主府连年冬日,都会在京城和周边的郡县,施粥、施药、施衣,然而所济者不过万中一二,终究是杯水车薪,难解根源。

梅含章沉默良久,神色愈发郑重。

缓缓颔首道:“东宫储君能心系苍生至此,实是万民之福,亦是我大文国祚绵长之兆,天下寒士……有望矣。”

叶勉:“殿下知晓,梅丞相三十年前曾力推棉政,却因各方阻挠、旧制难破,功败垂成。”

他起身,再次长揖到底,“如今太子殿下决心重启棉政,特遣下官来冒昧问策。为安戍边将士,救黎民于冻馁深渊,纵有千钧重阻,殿下誓要劈开一条生路!”

“只其中关窍,还望丞相以当年经略赐教。东宫上下,必奉为圭臬。”

梅含章抚着胡子,喟然长叹:“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令可成,其中牵扯之巨,关隘之深,稍有不慎便要伤筋动骨啊。”

说罢,他又朝叶勉伸出手,“拿来吧,我先来瞧瞧你们东宫对此事的思量深浅。”

叶勉:“!!!”

梅丞相手伸了半日,也不见叶勉将案本递上。

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去,就见叶勉立在地中央,羞得满脸通红,正在那儿做贼似的,眼神飘忽躲闪,不住地抠手。

梅丞闭上眼捂着胸口,连叹了两声“嗐呀——”,这才气道:“你们这群年轻官员呐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呦”

“我们那时候向上官禀事,札子条陈无不写的详实仔细,不敢有半点马虎,就怕考据不精,叫上官不满责骂。你们倒好!空着俩爪子就敢来见我了”

老爷子气得直哎呦,足足训了叶勉有一刻钟,从为官之道到立身之本,从仕宦进退到案牍之法,把叶勉骂得两包泪,头都抬不起来。

梅含章梅老丞相,实属是天下仕林届的太上老祖了,叶勉纵使心底有委屈,此刻也唯有垂首恭听的份儿,哪敢有半字辩驳。

最后还是端着茶点进屋的祁景清,上前解释求情,替叶勉分说了两句,梅丞相才转移了怒火。

“还有你!你也是——”

半个时辰后,俩人一齐被骂出澄晖堂的书房。

叶勉站在院子里满眼蚊香圈儿。

祁景清歉然道:“是我没考虑周全,倒叫你平白挨了这一顿委屈。”

“梅丞点拨两句,算什么委屈?”

叶勉连连摆手,反正梅丞相没说以后不许他来,那他就默认老爷子欢迎他常来。

祁景清面上愧色更深,补偿道:“丞相在案本条陈上,自有一套偏好和与忌讳,你这些日子起草文书,不妨来澄晖堂寻我,我为你参详一二。”

那敢情好!叶勉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和他道谢。

虽说他方才已经打定主意,日后厚着脸皮登门澄晖堂,但有人作邀,总能省不少尴尬。

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叶勉哪好意思叫尚在病中之人相送,执意让他留步。

祁景清倒未坚持,只默默地立在原处,目送着叶勉走进幽长的宫巷里,直至身影在尽头的拐角处彻底隐去,仍未挪动一步。

叶勉回去东宫时,里头正热闹着。

撷英殿前的空地上,各色贡品皮毛,依着等次厚薄,铺陈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

一群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老练的大宫人正指点徒弟们如何支竿晾晒,小太监们则手持藤拍,利落地敲掸浮尘。

午时的秋阳明亮又温煦,一张张紫貂、玄狐、猞猁的上好皮料,在日光的照耀下毛锋油润欲滴,华彩流动,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东宫舍人们也面带欣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对着满地的华贵皮料,一番低语品评。

叶勉瞧着院子里的热闹,心下痒痒,也想凑上去和他们聊闲。奈何要和太子禀事,只得按捺住性子,先往偏殿去了。

偏殿书房里,太子召了詹事府的几个官员们入宫,正在与他们说话。

大詹事和几个品官们都被赐了座,邶云霁脸上也是少有的和煦,正在夸赞他们前些日子,景珩郡王案的差事办的好,体恤他们连日的辛苦。

几位詹事府长官,诚惶诚恐起身连称不敢,面上却难掩欣悦之色。

裴照野见叶勉进来,朝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到一旁候着。

叶勉悄步挪到窗边,凝神听了一阵,心里才了然。

原来这些毛皮都是北面一个叫兀鞑的藩国,新贡进来的。

前段时日,各藩国借着来贺太子册封大典的名头,照例做些朝贡贸易,不想生意还没做完,就被太子揪住狠狠拾掇了一顿,如今都已服服帖帖。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是太子抬举上去的亲信,奉储君谕令,火速制定了《藩国赐赉定例》。将各藩国贡品按价值划分等级,并明定其规,大文回赐仅按贡品实价上浮三分。

自此绝了这些藩国以“厚往薄来”的旧例,行盘剥天朝之实的念头。

更不许他们一人朝贡,百人随行吃利。沿途驿站供按核定人数配给,若有超员,一应嚼用开销,概由他们自行负担。

又在京城增设了“互市监”,贡品归贡品,贸易归贸易。使团携带的“贸货”,必须在此公开交易,由互市监抽取商税。

东宫的意思很明确,大文朝的恩泽并非无限,更非愚善,朝廷可以慷慨赏赐,但绝不容他们忍贪婪索取,若欲共享大文的繁华与利市,便要遵守对等的“政治契约”。

当然,《藩国赐赉定例》里还附有一份诱人的赏赐条目。藩国越是忠诚、恭顺,朝廷的回赐便越是丰厚,依例从优,毫不吝啬。

各藩国使团都是人精,最懂看人下菜碟,见大文这位新储君不爱面上虚名,手腕又强硬,即刻转了风向,互相攀比着,摆出十足的恭谨的姿态。

东宫这满院子堆叠的皮料子,本是兀鞑国假借朝贡之名,私下带来贸易的皮货。

如今为讨好大文新储君,兀鞑王子下令,将这批货全部补为贡品,尽数送进了东宫。

几位詹事府长官,起身告退,各自捧着两块上好的皮料,喜气洋洋地出去了。

虽说他们这等官宦人家,四季衣裳从不短缺,年年都要裁新,可皮料还是稀罕的。

特别是这等顶尖毛料,外头使着银子也不好淘换。

家里子弟的锦缎衣裳穿旧了,随手就赏给下人,唯有皮裘,却是要穿上许多年。哥哥姐姐穿罢,弟弟妹妹穿,便是被虫咬坏了,也是找匠人补起来,万舍不得扔的。

叶勉在侍郎府时,冬日里也没少“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

邶云霁又召了几位近身侍奉的舍人进书房,依旧勉励几句,各有皮料赏赐。

书房里也摊着许多块毛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腥膻富贵气味。

叶勉好笑地看着柳京轩眼睛不时瞟向,角落里两张罕见的火狐皮,那皮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是极难得的贡品。

几人谢赏告退时,叶勉抢在颁赏太监前头,搂起那两块火狐皮料,一把塞柳京轩怀里。

柳京轩看着叶勉,眼里亮晶晶的,欢喜不住。

另几位得了赏的近身舍人,也都一脸美滋滋。

钦天监已经断言,今年冬日是罕见的极寒之年,消息传开,谁家里不想着新添置几件大毛衣裳?

如今市面上皮毛料子十分紧俏,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不说,顶尖的好料子更是有价无市,一张难求。

况且这又是储君赏赐的,待到冬日里穿戴出去,旁人问起来,又是一番体面。

院子里有得赏的,自然就有没得着的。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强作平静,有的难掩黯淡,虽仍各司其职,气氛却微妙地冷热不均起来。

太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眼示意叶勉上前回事。

叶勉上前行了礼,便将方才在澄晖堂与梅丞相的应对,择要向他禀报了一番。

太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叶勉这样的容貌,只要能登门入室,主人再恼,也会留他说完话再撵人。

这世道就是如此,生就一副好皮囊,往往比什么名帖厚礼,挖空心思都有用,许多事,旁人千难万难,到他跟前,不过莞尔一笑的功夫。

至于后续,端看叶勉的水磨功夫慢慢周旋了。

梅含章自有其政治担当和气度,纵与东宫有私怨,在社稷安危和天下苍生面前,也绝不会因私废公。

邶云霁和叶勉说着话,就见裴照野和贺安舟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挑看皮料。

贺安舟正在气恼抱怨,方才相中的那块大张火狐皮,被柳京轩给先抱走了。

东宫连日忙碌,气氛紧绷,难得这么松快,窗内窗外都叽叽喳喳地热闹。

太子心情颇佳,索性叫人去开东宫私库,让把库里存着的那些上好皮料都搬出来,又传尚衣监的人过来。

他听罢贺安舟的抱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东西,也值当你说一回嘴?待会儿太监们把料子抬过来,你多挑几块喜欢的便是。”

邶云霁在北境呆这么些年,最是不缺这些上等皮毛料子。上个月中,尚在北关的旧部们还叫人押送了好几车回来。

贺安舟撇了撇嘴,脸上依旧不大乐呵。

尚衣监的奉御听得东宫传召,带着四个专职裘作的顶尖匠人匆匆赶来。

太子随手指了几块上等皮子,吩咐道:“紫貂的制成暖氅,呈进御前。猞猁狲和犴尖的,各做一件对襟褂,分别孝敬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尚衣监奉御不敢怠慢,跪身一一记下。

太子由着尚衣监量完尺寸,坐下后朝叶勉招了招手。

“坐来这里。”

叶勉绕去矮案后边,在邶云霁身旁盘腿坐下。

邶云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玄狐皮。

“殿下慧眼——”

尚衣监奉御满脸堆笑,小心奉承道:“您手上这块玄狐皮,皮板乌黑油润,其间均匀缀着银白针毛,远看如夜雪新覆,行内尊为‘乌云豹’,这等品相,最是珍异难得莫说宫外,便是宫里头的库藏,也好些年未见过如此上品了。”

太子满意颔首,指了指叶勉,吩咐道:“给他作暖氅,皮子要仔细硝软了,内衬要配鲜亮云锦。”

尚衣监奉御闻言微怔,随即低头应诺。

御前偶尔也会用尚衣监所制的成衣,赏赐重臣,只要不作定例,便算不得逾矩。

只是奉御心内咂舌,一出手就是乌云豹,还要制成大氅,那得十来块毛色相同的玄狐皮才能拼出来,这手笔

叶勉搓手,“还要给我做衣裳啊?”那多不好意思~

太子面带悦色,朝地上的几堆皮料扬了扬下巴,温声道:“你自己去挑挑可心的,孤叫尚衣监做来给你穿。”

叶勉忙推拒,恳切道:“殿下赏臣一件暖氅便好,臣月前在公主府方量过尺寸,今岁的冬裘,庄珝都给臣预备齐全了。”

太子拿着几块料子上下比对,面上浑不在意,“他是他,东宫是东宫。”

又不屑说道:“宫里裘作匠人的手艺,从鞣制到拼缝都是禁中内廷不外传的功夫,岂是长公主府能比的?”

叶勉面带赧色,附耳和邶云霁私语了两句。

他方才还在澄晖堂痛陈百姓冻馁之苦,转头就收奢靡的冬裘,倒叫他有些坐立不安。

太子睨他一眼,“少矫情!你若实心办差,能顺利推行棉政,惠泽万民,就什么都能穿得——可若只知享乐,便是一辈子只穿粗布,也是糟践东西。”

邶云霁兴致颇浓,和尚衣监的人商量地有来有回,甚是仔细。时不时拿着各色皮料往叶勉身上比弄,从风帽的收口到镶边的配色,一一亲自定夺。

尚衣监奉御躬身陪笑道:“眼下已经入秋,天凉的也快,不如先做两身秋末春初穿的小毛衣裳?”

邶云霁指了指,“小毛的就用这个银貂毛和青白海龙皮。披风、宽袖鹤氅、比甲褂、暖靴,都要同料同色,配成整套齐全的。”

奉御连声记下。

太子又道:“大毛衣裳用方才的玄狐做面,银鼠雀舌做衬里,再用晴雪貂的白毛峰滚边儿,在领口和衣襟处镶满,暖耳、手笼、暖帽,皆配齐同色。”

叶勉有意见,慌忙道:“臣不要镶边儿!”

太子抬眼,“怎么?”

叶勉:“臣要沉稳素净的,就我大哥和您平日里穿的那样款式。”

邶云霁大手一挥,“你不合适,十来岁的年纪,就该穿得华丽鲜亮些。”

叶勉脸憋的通红,“我都入仕了,要出去办差——穿得和家里娇养的公子哥儿似的,谁拿正眼瞧我啊?”

往年冬日里,他“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好好的皮裘罩衣,他娘偏要在帽口、领缘、袖口一层层给他镶毛边儿。

就连庄珝也是这般做派,最爱把他当个手办打扮,裘衣做得细丽又耀目,从前念书时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入朝为官,他决计不肯再这般穿戴了!

叶勉咋咋呼呼跳脚,说什么都不肯要华丽少年款,非要做“帅气型男”款!

邶云霁“嘶”了一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巴掌,“要造反不成?”

叶勉抵死不从。

邶云霁无奈,吩咐尚衣监,“之前议定的都照做便是。另外,方才给孤定下的样式,用同样料子,再给他裁两身。把绦带上的龙纹换成瑞草纹,角扣上的龙首也改成如意云头,规制上仔细些,不要留人话柄。”

尚衣监奉御:“”

叶勉这才乐了,狗腿道:“民间百姓有情侣装、母子装,咱们这是‘君臣装’!往后臣一出去,任谁都知道,臣是谁带出来的兵!”

邶云霁笑骂道:“你要是在孤麾下当兵,孤一日赏你一百军棍都不嫌多。”

君臣俩争执两句过后,又凑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

贺安舟和裴照野对视了一眼,满脸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贺安舟心里直泛酸水儿,也不知这叶家子,到底给他三表哥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那叶勉初来时,表哥好歹还藏一藏他那偏心眼,如今久了,却是堂而皇之,装都不装了!那心偏得……简直要从东宫一路偏到华武门外去!

贺安舟看着那君臣俩,凑在一处小声说笑,腻歪地翻了个白眼。他表哥看叶勉的眼神,简直跟看自家大儿子似的,就差搂怀里啃两口

他心下打定主意,明日就去坤福宫走一趟,说什么也得劝姑母给三表哥择个厉害些的表嫂!

不然照这个架势,他表侄儿还没出世,东宫私库就被那叶家子给扒拉干净了!

那叶勉也是脸大如盆!给就敢接,推都不推那都是他大侄子的东西!

第52章 喜礼

尚衣监的人被打发走后,太子和叶勉案前对坐,聊着棉政的案子。

裴照野瞧着叶勉盘腿坐在殿下身边,模样十分讨喜,也眼热得很。

凑上去撺掇道:“晌后有差使没?和我去宫外四夷馆瞧瞧?骨戎国带了几匹率宾马过来,那马极擅山间穿行,陡坡密林如履平地,弄一匹来秋日围猎,赶兔蹿林子,再合适不过。”

“不去。”

叶勉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太子闻音也皱眉,“去骨戎那里,带他做甚?那起子夷人不似寻常藩国,还未得教化,民风凶悍嗜杀,莫要吓着他。”

邶云霁先前把叶勉往梅府的“火坑”里推,那是料定梅家诗礼大族,再恼也会行事有度,骨戎这等茹毛饮血的凶蛮,他是不会叫叶勉靠近的。

几人正说着话,窗外院子里人影晃动,七八个太监抬着食担,往偏殿去摆膳。

首领太监也进来屋子,和裴照野禀道:“裴大人,外头右率营的执勤官儿寻您呢。”裴照野当即收住话头,朝太子揖礼告退。

片刻后,他绕到窗外,顺着窗棂朝叶勉招手,咧嘴笑道:“快出来,有人给你送谢礼。”

“啊,谁撵到东宫来给我送礼?”

叶勉不明所以,一脸好奇地起身出了书房。

偏殿内储君驾在,那人只能等在侧门外的回廊转角处。

裴照野带他过去后,朝那执勤官招了招手,“小沈,过来吧”

又侧头和叶勉笑道:“你夏天初进东宫那会儿,替朔远军请的那笔抚恤功赏银饷,上个月已经拨去军中了。”

“有几个骁勇善战的兄弟被殿下从北境提拔到了东宫卫率大营。他们几个拿着银子在京城赁了宅子,定了亲事,特意托人送了些喜礼来,说是要当面谢你。”

那执勤官身量魁梧,脸膛黝黑,大概是头一遭进宫,显得十分局促,见了叶勉便端端正正抱拳一礼,声音发紧:“叶大人,小的姓沈我们兄弟几个下个月办喜酒,特意托了上官通融,借着公事进宫,想和您当面道个谢。”

说罢,他把怀里一个精致的柳篮捧到叶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是家中蒸的喜饼喜糕,还有没过门的媳妇打的几串平安如意络子,东西粗笨,叶大人别嫌弃。”

“哎呀——”叶勉慌忙接过柳篮,嘴里不住道:“诸位太客气了!为朔远军请饷是我在东宫的分内之责,哪里值当你们特意来谢?你们这般郑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那武卒不善言辞,前面那套开场白都是背了两天的,听叶勉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讷讷地站在那里。

叶勉叫裴照野陪他说会儿话,自己匆匆跑回偏殿书房。

太子正在低头批阅奏章副本,一手捻起块点心,正要往嘴里送,被叶勉眼疾手快地夺下放回盘子里。

“殿下,那边宫人正摆午膳呢,您这会儿垫了肚子,待会儿该吃不下了。”

叶勉说罢就端起两个点心盘子,去了隔间茶房。

邶云霁睨了他一眼,也懒得理他作妖。

叶勉从柜子里翻出个样式简单的食盒,两盘点心并着茶房里备着的几碟蜜饯,一一码进盒子,又添了两包茶叶,仔细盖好,捧去偏殿侧门。

“沈兄,这些吃食你带回去给嫂子们尝尝。宫里御膳房做的,外头买不着。喜酒我喝不上了,这些就当我一点心意。”

那执勤官手走无措不好意思接,最后还是裴照野笑着把食盒塞他怀里,把人打发走了。

俩人回去用午膳路上,裴照野又提起方才的话头,“你不是要给你兄弟寻只好猎犬做生辰礼?那骨戎带了好几只铁背獒犬过来,听说极是威猛神骏。反正你晌后也没差,去看看呗?”

叶勉听罢有些迟疑,“他们还带了猎犬来?”

“带了好几只呢,北地那头常年冷寒,敖犬个头大,天生会撵山逐兽,放出去打猎从不空嘴。”

用过午膳后,俩人带着十几个东宫的右率侍卫出了宫。

马车里,裴照野滔滔不绝,“那骨戎根本不算个藩国,最多是个大些的部落罢了。一到冬天没了吃食,他们就故意把蓄养的奴隶饿地眼睛发红,再驱赶着南下,祸祸完咱们的村落,就往深山雪林里一钻!咱们的轻骑兵连影子都摸不着,着实头疼。”

叶勉听了好奇:“那还怎么谈?且不说他们懂不懂政治契约,就这种朝不保夕的部落,头领更迭简直如同儿戏,怕是今天谈好的事,明天换了个“大王”就不认账了。”

裴照野叹气,“如今来的这个大王子,不类其族,胸中颇有统一诸部的野心,甚至有意推行些简易的文教。”

叶勉点头笑道:“若是如此,倒是值得一谈。”

裴照野:“鸿胪寺这帮文官,一听要和骨戎谈事,吓得好几宿没睡踏实。咱们东宫过去在北境时,倒是没少和骨戎打交道,殿下便吩咐,过去给他们壮壮胆色。”

叶勉:“嚯,这么唬人?”

裴照野逗他,“再唬人也吓不着你就是了你这人,第一回见我就敢和我打架,还能怕几个蛮人?”

叶勉翻了翻眼皮,懒得和他臭贫。

东宫一行人与鸿胪寺几位官员汇合后,便一同往四夷馆去了。

主客司通事恭敬地将人迎进馆内,叶勉倒是第一回来四夷馆,不免四处打量了几眼。

馆内格局分明,前头是接见使臣和办公议事的大堂与署房,后头则皆是使团居住的宿院,各院独立,以高墙隔断,彼此不相通连。

裴照野留了个侍卫给叶勉,“我去他们去署房议事,你去后院看獒犬吧,这侍卫在北境和骨戎打过交道,听得懂他们的话,让他跟着你。”

他说完又转头和通事翻译交代了两句,让后院骨戎的仆役把狗都栓结实了,不许解开绳子。

庭院里的骨戎使者,皆是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头粗硬如鬃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虽穿着中原的衣袍,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野性与悍戾。

几个骨戎人“未沐王化”,尚不懂礼仪,一双眼毫不避讳地钉在叶勉身上,从头到脚,直白又放肆地巡梭。

叶勉不与他们计较,带着侍卫往后头去了。裴照野则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他思忖片刻,又招手唤来一个侍卫,让他也跟上去照应,这才转身往署房去议事。

这等称不上国的边地部落,鸿胪寺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像样的大院子,不过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分了前后院和主仆区域。

他们带来的那些狗就养在了后院,叶勉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子牲畜膻臊的难闻味道。

跟来的侍卫小声和他说道:“他们带来的马匹也是难得的良驹,却信不过四夷馆统一照料,非要圈在后院自己喂养,连草料都他们自己备着,生怕旁人动手脚。”

许是因后头养了牲畜,后院廊口用粗木栅栏封得严严实实,还上了一把铁锁。

骨戎仆役打开铁锁,移开木栅。

后院气味更是浑浊,叶勉刚踏进去就是一阵马嘶犬吠,几匹毛色如缎的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另一旁拴着三只巨獒,壮如牛犊,颈毛贲张,沉重的铁链被挣得哗啦啦作响。

叶勉眼睛一亮,转头和侍卫道:“还真是好东西,怪不得护这般紧。”

他饶有兴致地正想凑近去细看,目光一转,却猛地瞥见南北墙根底下各蜷趴着一排人影。

叶勉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脚步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侍卫侧身挡在他前头,宽解道:“叶舍人不必惊怕,那些都是骨戎的奴隶,皆拴牢了的,伤不得人。”

叶勉一脸震惊,抬眼仔细去看那些偻伏在地的两排奴隶,只见他们身上胡乱裹着些辨不出原色的褴褛布片,污秽满身,一个个瘦骨嶙峋,几乎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这些人或坐或蜷,虽然都朝叶勉这边看着,但眼神空茫茫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叶勉骇然问道:“他们怎么把人和畜生关在一处?!”

侍卫也叹气,“骨戎部的规矩便是如此,主、仆、奴,界限分明,奴隶与牲口同待,在他们那里向来如此。”

而且骨戎奴隶也分三六九等,这些能跟着主人南下的,已然算体面的了。他们在北境时,曾见过骨戎贵族驱使那些最低贱的奴隶,便是他们这些军汉瞧了也觉瘆得慌

侍卫怕吓到叶勉,便没敢细说。

骨戎仆役们将三只獒犬的锁链收短盘紧,随即用手比划着,示意叶勉他们近前去看犬。

叶勉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早没了看狗的兴致,只想着敷衍瞧两眼,便赶紧离开这后院。

獒犬们见生人靠近,立刻龇牙低吼。

骨戎仆役口中呼喝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又打了几个手势,那几只原本凶相毕露的巨犬,竟瞬间收声,依令伏地,眼里凶光尽敛,十分的顺服。

叶勉神色稍缓,跟着他的侍卫也稀罕道:“骨戎的猎犬可不一般,蹿到山林里雪窝子里,敢跟熊豹碰一碰,厉害得很!”

叶勉兴味问道:“他们肯卖不?”

李兆极爱猎犬,一直和他们念叨想淘换只好狗,要是他们肯卖,今年的生辰礼就有了着落。

“他们的贵族最爱咱们颜色鲜亮的绸缎锦帛,若能多出些,他们定然愿意换。”侍卫笑道:“叶舍人先挑一只合眼缘的,一会儿让通事翻译去谈便是。”

叶勉转过身,目光在几只獒犬间来回打量,他回想方才仆役的喝令,试着模仿那个音节,朝它们低喝了一声。

哪知那几只獒犬非但没有乖顺俯趴,反而忽地昂首,冲着他凶猛吼叫。

吓得叶勉脚下拌蒜,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侍卫立刻挡在他前头,仆役也急忙高声喝令。

混乱间,叶勉腰间悬着的一块团形玉佩,系绳松脱,滚落在地上。

叶勉俯首欲捡,就见那圆玉滚进一片脏污的水洼里,那水洼边还沾着些牲畜的秽物。

叶勉的手在半空顿住,正迟疑间墙根下蜷坐的一名年轻奴隶,已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至水洼边,拾起那枚团玉,在自己破烂衣襟上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用力蹭了蹭,随即双膝跪地,将玉佩托在掌心,捧还给叶勉。

叶勉怔了一瞬,那奴隶以为贵人还嫌玉脏,忙又将团玉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随即拿到嘴边想要舔干净。

“哎别——”叶勉慌忙拦住,伸手接过玉佩道谢,“多谢你了。”

那奴隶仰起脸,朝着叶勉僵硬地咧了咧嘴,叶勉也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奴隶直怔怔地瞅着叶勉的脸,贪婪又无礼。

身旁侍卫瞧见,也低声笑道:“这小奴,倒还剩点活人气儿。”

至少看到好看的人尚知欣赏,不像其余那两排奴隶,眼神早已枯涸死寂,眼眶子和两个黑窟窿似的,里头空空荡荡,对周遭一切都无知无觉了。

叶勉叹了口气,迟疑片刻道:“这奴隶……”

侍卫立刻猜到他心思,笑着截住话头:“奴隶可不成,咱们大文不给藩奴落籍的。”

叶勉如何能不知大文户律,心下一叹,不忍再想,转头与侍卫说:“就左边这只青背雪蹄的獒犬吧,你问问那仆役,这狗性子如何?”

侍卫会些简单的骨戎话,上前与那仆役交谈片刻。仆役会意,转身对叶勉选中的那只獒犬喝了几个短促口令,那大狗立马乖顺地伏倒在地。

叶勉凑近蹲下身,那獒犬许是看人下菜,见叶勉颤颤巍巍地伸过爪子,喉间发出一阵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声,龇出森白利齿。

叶勉慌忙缩回手,仆役喝了大狗两声,方才那小奴隶却已利落地爬过来,双臂箍住獒犬的脖颈与前肢,仰头望向叶勉,示意他可以摸了。

叶勉这才痛快地撸到狗头。这青背獒犬的头毛暖绒厚实,手感极好,他顺着毛流捋了几把,只觉掌心被一片温热蓬松包裹,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一直盯着叶勉看的那小奴隶也跟着咧开嘴。

叶勉细细打量了他两眼,实在瞧不出这人多少年岁。一双金棕色的眸子,一看便非中原人,眼神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些,可两鬓处却一片刺眼花白。

两个侍卫也蹲下身,伸手去揉这大狗的颈毛,两人低声商量着,也凑些绸锦换一只回去养着。

那小奴隶满脸污垢,双臂紧紧锁着獒犬,金棕色的眼睛却亮的骇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叶勉。

叶勉实在没忍住,伸手在他脏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那奴隶倏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时,那獒犬似乎几人被揉搓得烦了,忽然低吼一声,猛地挣扎起来!

几人吓了一跳,侍卫手臂格挡在叶勉身前。

那奴隶却反应极快,立刻用身子凶狠地压下去,双臂死死锁住狗颈,獒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一旁的仆役扬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那奴隶的后脖颈上,嘴里又高声喝骂了几声,嫌他手重弄痛了獒犬。

“你打他作甚?”叶勉猛地起身喝道。

一旁的侍卫也用骨戎话,朝那仆役厉声斥了几句。

那仆役嘴里振振有词,叶勉虽听不懂,可也怕再生事端,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不看了。”

那奴隶从脖颈到下巴,赫然一道鞭痕,皮肉微微翻卷,血珠正一颗颗往外冒,他却似乎不知疼痛,只愣愣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什么人呐?真是蛮野!”叶勉气恼不已,用袖子给那小奴擦拭了下血迹。

仆役见贵人们生气,用骨戎话叽里咕噜解释着。

侍卫和叶勉叹道:“他说这些奴隶自打出生就学着挨打,早不知道疼了。”

叶勉闭了闭眼,胸中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身上摸了摸,从腰间解下荷包,倒出一小把桂花粽子糖,递给那挨了打的小奴,“……你吃吧。”

那奴隶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知所措的双手接过糖,一把全塞进嘴里。

“诶!”

叶勉刚想叫他别噎着,就见墙根下那排原本死气沉沉的奴隶,突然全都像活过来了一样目露凶光,手脚并用地朝那小奴扑爬过去,伸手就去他嘴里抠挖糖块。

几名仆役提着棍棒赶来,二话不说,照着那些扑抢的奴隶便劈头盖脸便是一通乱打。

院子里瞬间混乱,棍棒闷响与厉声喝骂响成一片。

这下别说叶勉悚然,连侍卫都有些傻眼。

新赶过来的仆役怕得罪了大文的贵族们,连连解释,今日还没给奴隶们放饭,他们才会没规矩抢食。

几个高大的仆役,赶紧提过来两只木桶,将桶中之物倒入马匹前的食槽里。

一槽倒入的是切碎的干草拌着豆粕,另一槽则是灰黄黏稠,似是混杂着谷壳的糊状物。

仆役们上前,将拴在奴隶脚踝上的麻绳放长,随后便将他们驱赶至那食槽边。

两条木槽对放,奴隶们与马匹便在这槽的两端,各占一边,埋头进食。

马匹从容地咀嚼着草料,不时甩甩头。而对面的奴隶们则匍匐在地上,整张脸都快埋进槽中,双手捞着那糊状物,大口往嘴里灌,有奴隶呛着了,糊物从鼻孔里喷溅出来,也毫不在意,又急急将头埋回去。

方才那小奴也挤在槽边,埋头急急吞咽,却总忍不住频频抬头,去寻叶勉的身影。

叶勉对上那双混杂着饥饿和一丝眷牵的眼睛,满嘴糊物,狼狈不堪,刺得他心头发梗,胃里更是一阵翻腾,干呕了几声。

两名侍卫亦是骇然,脸色一变,立马带着叶勉往外走。

那小奴手脚并用地爬到廊口,脚踝上的绳子被绷得笔直,堪堪够他到后院栅栏边。

他伸长了脖子看着叶勉被侍卫带离。一名仆役追上来,抡起木棒便打,额上顿时见了血,鲜血顺着眉骨淌了半脸。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涣散却执拗地追着叶勉离去的背影。

叶勉听见身后棍棒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名侍卫当即转身,跑回去与那打人的仆役交涉。

另一名侍卫则不由分说,强拉着叶勉继续往前走。

叶勉心神不宁地离开了四夷馆。

下值后回了公主府,神色始终郁郁,当夜就发起了高热,病势汹汹。

第53章 探病

夜半三更梆响,长公主府就乱了套。

前后殿,各处灯火次第燃起,人影幢幢奔走在廊下阶前。

几个府医全被叫了起来,带着药童匆匆赶往后院。

不一会儿,公主府西门大开,两路侍卫快马加鞭,分头赶往今夜不当值的两位御医府上请人。

府医一边承受着荣南王的怒火,一边硬着头皮写下方子,吩咐药童亲自称药、煎药,不许假手他人。

这叶家小公子的病症来的又急又凶,施了一轮针,却高热不退,人也没见转醒。

府医心内喟叹了一声,都说医者不语怪力乱神,可几年下来,这小公子身上的病症来的都着实古怪。

公主府三旬一次平安脉,小公子的脉象是一贯的平稳有力,中正充盈。

若单论脉息,竟比荣南亲王还健旺几分,故而一年到头都神采焕然,活蹦乱跳的,连个头疼脑热都极少。

然而唯独每年七月十五中元日,他却必染沉疴,高热不退,神昏不醒,总要折腾个三两日,才肯缓缓转好。

这几年用了许多法子,又是食补药补,又是佛寺道观,却都躲不过去那场如期而至的病。

到了今年实在无计可施,索性用了最笨的路数。中元夜那晚,荣南王亲自坐镇,不许他合眼睡觉,硬是熬到了天色将明,还真就躲了过去。

谁曾想,这法子强撑过中元,竟又起风波。

府医提笔写了一张备用的方子,心中满是无奈。要他说,也不必再折腾他们这几把老骨头来回诊脉开药了。

叶家小公子这病根儿蹊跷,人又生得那般模样不若去请位真正有道行的法师,好好给瞧瞧。

第二日,宫里一大早就派了御医来诊疗开方,乾元宫和慈寿宫也都赐下名贵药材。

到了晚间,与叶勉交好的同窗同僚,各府都遣人送了上好的补品,名帖和礼盒流水般递了进来,门房的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叶勉高烧了一日一夜,方才退热,之后人便一直昏沉睡着,直到第三日傍晚才睁开眼。

庄珝松了口气,一边给他喂水,一边吩咐侍童,将四夷馆的那个小奴隶带过来。

他在叶勉病倒的第二日就派人去四夷馆,把那骨戎后院的十来个奴隶,和叶勉看上的那只獒犬,一并买了回来。

夏内监叹了口气,“咱们小公子是真真生了一副菩萨心肠。只是,这世间悲苦遍地都是,哪能件件都往心里去,桩桩都当真呢?”

庄珝缓声道:“他素来心软,往日读到县志里的饥馑战乱,都要闷闷不乐一日。纸上悲欢尚且牵动肝肠,何况亲眼目睹这般残忍景象?总要将他见到的料理干净,不然怕是要落下心病。”

夏内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落下心病可不成,那是最伤根本的。”

叶勉昏睡了两天多,虽睁开了眼睛,人却还是恹恹的,身子发虚,连话也不愿多说。

灶上用粳米熬的米油端了上来,夏内监吩咐人盛出半碗,放在一旁晾着,不敢立时喂给他,总得等脾胃缓醒些再徐徐进食。

庄珝倚在床上,把叶勉半搂半抱在怀里,令府医上前再次仔细诊脉。

府医来回换了左右手,足足探了两三回,才终于确认脉象已稳,再无反复。庄珝一直紧抿的唇角微微松了松,低头亲了亲叶勉的发顶,随即吩咐下去,公主府中所有下人,皆加发一个月月钱,府医与内院近身伺候的,另行厚赏。

近身侍人欢喜地领命而去。

夏内监也呵呵笑道:“倒也难为他们跟着揪心一场且都松快松快去。”

他们家这小少爷啊,对着外藩的奴隶尚会心软怜惜,更何况对自家朝夕相对的仆从,是个最和善真挚的性子。

下人们虽位卑,却不是傻子,心里比谁都透亮,日子久了,主子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们肚里自有一本明账。

故而,长公主府内下人,尤其是内院近身伺候的,都对叶勉存着几分超乎主仆的亲近和疼惜。

叶勉病中这几日,府内好些仆妇都悄悄去府里的小佛堂烧香。昨儿个夜里,夏内监还撞见一个小丫鬟躲在游廊暗处,急得不住用袖子揩泪。

庄珝出手素来豪阔,他说是厚赏,分量自是极重。前院后院皆领了丰赏,下人们个个喜气盈腮,府内一派欢欣景象。

夏内监心内也跟着乐呵,他家亲王的性子自小就清冷,在金陵时,他的院子就最是安静严肃的。

后来和家里闹得那般,孤身一人进京,夏内监心里没少忧怜……金陵那头,一大家子何等喧嚣繁闹,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孤伶伶的。

好在叶家小少爷是个热闹性子,这孩子身上仿佛总有使不完的劲儿。每日下学回来,一个人便能闹出一整条街的动静,嬉笑玩闹,不过片刻工夫,便能将府里的沉寂掀个底朝天。

这两年下来,连带着他家亲王那沉郁的性子,都叫他捂出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夏内监里里外外忙活着,就见府内长史罕见地跑进内院儿,急匆匆禀报:“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庄珝微讶,只得穿戴齐整,迎了出去。

邶云霁是来探病的,庄珝也不与他去前厅虚客套,直接把人带进后殿卧房。

内室侍人们纷纷跪地,磕头行礼。

邶云霁摆手叫起后,径直坐去床边。

叶勉刚喝了半碗米油,人虽还蔫耷耷的没力气,但神思已经清明不少。

见领导来探病,心下也是高兴,脸上苍白一片,却弯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笑。

邶云霁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心头温软,指背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嘴上嗔道:“青天白日叫一群外藩夷人吓破了胆,出息!”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精巧的云纹青玉璜,璜心中央错金包镶着一小块蜜蜡色骨头,下方配以金质头扣,垂着玄青色宫绦。

邶云霁把玉璜塞到叶勉手里,缓声道:“这是虎威,当年孤在北境猎得一头斑斓虎,取其心前骨所制,最能镇惊辟邪,孤戴了多年,以后你随身佩着,莫要弄丢了。”

叶勉收了可心的礼物,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脸虚弱还不忘拍龙屁,“不愧是殿下!这么漂亮的虎威骨殿下猎的定是北境震彻山林,最威风盖世的虎王!”

庄珝:“”

邶云霁忍俊不禁,笑骂了声,“少贫嘴。”

随即神色缓下来,语重心长与他说道:“平日里与你说了多少回?想要什么就直接与我们说,只要是你开口的,孤和庄珝几时驳过你?”

“不过几个藩国的奴隶,又不是他们的王子,你想留下便留下。别人办不得,孤还办不得?何苦自己憋在心里,倒平白折腾出一场病来。”

叶勉沉吟片刻,认真道:“王子也暂且留下吧”

太子:“”

庄珝抱臂靠在床头,瞥着邶云霁翻了下眼皮,“嘁~”

太子被叶勉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还真不客气”

叶勉笑了笑,“过几日鸿胪寺与骨戎使节交涉谈判,臣也想随班陪议。”

“呦,你不怕了?”

“不怕。臣是先前没经过这个,一时想的左了,往后便不怯了。”

邶云霁面上露出赞许之色,颔首应准,“你且好生养病,待销假后便列班参议吧。恰好此案,东宫也须遣一心腹之人从旁襄理。”

叶勉大病初愈,元气不济,庄珝不许他多说话,给他掖了掖被角,便转头与太子商议起正事来。

叶勉也不逞强,安静地阖眼养神,不再插话。

庄珝问他,“骨戎那边,鸿胪寺可有了章程?”

太子哼了一声,“且有的磨就算御前奏议后,父皇准了,都察院的御史们也会跳出来纠驳,横加阻挠。”

庄珝一针见血道,“都察院那边,交由勉哥儿与那群老东西对奏便是。倒是贺家那边恐怕殿下要亲自出面安抚。”

邶云霁自是清楚其中关窍,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俩人说了会儿话,庄珝又想起另一桩事,不客气地问道:“裴家那小子呢?”

“怎么?”

邶云霁眉头微挑,语气淡了几分。裴照野因违抗储君谕令,私携叶勉去四夷馆,被他罚了四十军棍,又依军规押送去京郊卫率大营禁闭。

但此乃东宫内部事务,庄珝如此不客气地插手过问,令他心下十分不悦。

庄珝只当他要护着那姓裴的,当即恼怒,“殿下若是要护短,那臣弟只好亲自去料理了届时若闹得不好看,您可别又怪臣弟不给东宫留面子!”

邶云霁闻言,神色骤冷,“庄珝!上回你京郊私截东宫卫率,孤念你初犯,未曾与你大动干戈!你如今倒得寸进尺了,是真当孤怕你不成?”

庄珝凉凉一笑,冷嗤道:“殿下怕不怕臣弟,倒也不打紧只是您可想好了,此番东宫若就此揭过,可就是另有人要与你讨说法了!”

俩人正呛呛着,一名小太监躬身进来,小心翼翼禀话,“王爷,叶家大公子来了奴才斗胆瞧着,大公子面色很是不善,奴才们也不敢拦着,如今人往内殿来了。”

庄珝邶云霁皆是一惊。

屋内静了一瞬。

庄珝学着叶勉平日里的口头禅,“完辣”

“灾舅子真打上门儿来了。”

邶云霁:“”

叶勉闭着眼睛听他们俩拌嘴,心里毫无波澜,只当白噪音催眠。一听到他哥来了,立马激动地睁开眼睛。

他哥不是去外郡出公差了吗?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

定是惦记他呢!

叶勉身子难受了好几日,本来还不觉如何,一听他大哥来了,眼眶倏地就红了,泪珠子蒙了一层。

“诶?你哭什么啊?!”

邶云霁大惊,“你方才还冲我笑呢!偏偏现在哭?不许哭了!你个倒霉孩子听话,快笑笑!”

叶勉直起身子,眼泪憋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正僵持着,就听外头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不一会儿,叶璟面沉如水,袍袖带风地踏了进来。

叶璟眼风都没给室内这俩人,直奔着床榻过去,叶勉眼眶里蓄的泪,一眨眼,噼里啪啦全落了下来,流了满脸。

叶璟一手揽着他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屁股,将弟弟抱在身上。

叶勉脑袋闷在大哥肩头,叶璟安抚地抚了抚他的后背,随即抬眼,冷冷扫过立在一旁的庄珝与邶云霁。

庄珝梗着脖子转过头去,“不是我。”

又抬手指了指太子,“找他吧。”

邶云霁:“???”

叶璟带着弟弟去净室洗脸。

叶勉还没出内室,就听太子语气肃然地对庄珝说道:“裴照野不尊上令,行事孟浪,孤作为东宫之主,若不加严惩,何以正纲纪?明日便加罚他廷杖,绝不轻纵!”

叶璟把弟弟扶去床上歇着,待他躺好后,叶璟抬手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温声问他:“一会儿要不要跟大哥回碧华阁?”

“啊?”

叶勉目光闪烁,那他还是想和男朋友在一起

“就不折腾了。”叶勉又找补一句:“哥也怪忙的。”

弟弟话音刚落,叶璟就听身后两声没憋住笑的短促气音。

叶璟缓缓转过头去,就见那哥俩儿眼睛里的嘲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一脸贱相。

庄珝更是下巴都比平日抬高了三分,嘴角噙笑,就差在脸上刻了个“赢”字。

叶璟公务巨繁,也懒得和他们兄弟二人扯皮,问了府医几句病情和所用药方,又细心嘱咐了叶勉几句,便起身离开了长公主府。

第54章 山河教化

叶璟走后,叶勉又遵医服了一剂苦药。

那药里添了茯神,药汁下肚后,四肢百骸便泛起一股温暖的松弛感,人又昏昏乏力起来。可这几天他连日酣睡,睡意早已耗尽,便只能这么迷蒙着躺在床上。

夏内监坐在床前的小凳上,挑了一小匙的糖渍桂花膏,让他含在舌下甜嘴儿。

“药苦伤胃,咱们甜甜嘴,缓缓神,这心气儿就顺啦……等明儿个,一准又和从前似的,生龙活虎。”

夏内监嘴里叨叨咕咕。

他年纪大了,素日忙起来,常被叶勉闹腾的脑仁儿嗡嗡作响,不是没盼过这小祖宗消停安静些。

可这两日瞧他静静躺在床上,府里骤然沉寂下来,倒叫他空落落的不习惯。

叶勉正昏沉沉地半阖着眼,听着夏公公念经,突然搭在床边的手心上传来一阵温热又粗糙的触感。

他抬了抬眼睫,好半晌后微微一怔。

竟是那天骨戎后院的小奴,正跪坐在床边脚踏的地毯上,用脸颊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手心。

叶勉被吓了一跳,半撑起身子。

“躺着。”

沐浴回来的庄珝,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爽湿气,将他按回枕间。

那小奴已换上了一身洁净布衣,头脸也收拾得清清爽爽。

只是他脸颊上,陈年的冻疮与结痂的新伤层层叠叠,粗粝如老树皮一般,与周身簇新的衣衫对照着,显得刺目又骇人。

“要如何录户呢?”叶勉担忧地问,“私匿外藩人口,叫言官知道了,又是一番事端。”

庄珝宽慰道:“太子已着手遣人去办了,将那几个骨戎奴以‘外蕃投化者’的名义入户,日后就拨到荣南王府名下,叫人教好后,就做些简单的杂役。”

言罢,他垂眸看了一眼伏在脚踏上的藩奴,“这个小奴既与你有些缘分,又格外亲近你,往后便让他跟在你身边,与你一处顽吧。”

叶勉抬手,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小奴脸颊上的疤痕,“他几岁了?可知道叫什么名儿?”

那小奴忙用脸颊去蹭叶勉的手心。

一旁的胡内监接口道:“问了鸿胪寺的通事翻译,全都没个名字,这个小子倒是叫府医给摸了骨,看了牙口儿,说是约摸有个十五六岁。”

打亲王说要把这孩子放叶勉身边,胡内监就不放心,索性带回自己屋里亲自教养。单是洗沐就折腾了一整日,拿篦子篦了又篦,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把他身上陈年积垢洗得干干净净才作罢。

“竟这般小?”叶勉语带讶异,伸手摸了摸他两鬓上的白发。

胡内监也叹气,“这帮蛮人,真真是会造孽一群人领回来,饭都不会吃,只会囫囵吞,头回给了馒头干粮,险些活活噎死几个如今,一个个都得从吃饭喝水开始教。”

庄珝:“骨戎的地界,奴畜同待,这些奴隶早已失了为人的习性。”

夏内监撇着嘴叨咕,“怪不得咱们大文明令不得混淆藩人血脉……这起子夷人,生性就凶蛮悖乱,几如野兽,哪里懂得人伦纲常?”

叶勉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此言差矣。人之初生,心如白帛,他们生于此境,非其本性为兽。就像府里这些奴隶,能被你们教会吃饭喝水一般,骨戎一族若得长久教化,亦能慢慢知礼明耻。”

叶勉心里虽也痛恨骨戎贵族野蛮残虐,视人如畜的行径,可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这天下的教化,原就不曾整齐划一。

塞外与中原,隔着的何止是千里关山,更是百年的光阴。关内早已礼乐文章,关外或许还是部族肉搏相争,以力为尊。

不过是山河所隔,时序未至罢了物质丰歉不同,礼法生熟自然有异。中原沃土千年积淀,方有今日衣冠礼乐之盛,如何能苛责那苦寒之地,一夜间便生出同样的礼乐文明?

叶勉今晚同太子说,叫骨戎的王子暂且别走,并非与他闲话逗趣。他确有认真打算,以东宫参议的身份,介入鸿胪寺与骨戎使团的议谈事务。

庄珝眼含笑意,轻轻点头赞同,“时地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夏内监哎呦了一声,连连摆手告饶:“两位哥儿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道理深的海似的,老奴这点子见识,哪够跟你们论理儿?”

叶勉庄珝相视一笑,那小奴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把脸挨着叶勉的手,一动不动,十分安静。

叶勉低头瞧着他,有些发愁,“他怎么一声都不吭啊?该不会是不会说话吧?”

“会说!”胡内监笑道:“前儿个刚来时都给吓破了胆,后来那通事翻译告诉他,此处是哥儿的家。他夜里便哼哼唧唧了半宿,要寻你呢,只是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老奴可听不懂。”

叶勉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用不了一年半载,他就能说大文官话了。”

叶勉见他蜷在脚踏上,拍了拍床侧,示意他坐上来。

那小奴十分乖顺地听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沿,在他腿前坐定。

庄珝也乐得叶勉在府里多个玩伴,如此一来他日后就更不惦记外头了。他一想到今晚大舅兄那吃瘪的脸色,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好好坐着,”叶勉摆弄着他的胳膊腿,细心教他。

“不许像小狗那样蹲着,对——可以跪着坐,也可以盘坐。”

“你也没个名字,”叶勉犯愁,“我先给你起个小名儿浑叫着吧,待你日后识字了,自己再取个合心意的。”

叶勉思忖了好一会儿,随即抬眼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就叫你‘阿满’吧愿你往后在我这儿,能得个圆满。”

胡内监一旁笑吟吟道:“这个‘满’字好,听着就吉祥厚道,这孩子前头不顺遂,正该用这等吉字压一压晦气。”

叶勉兴致勃勃地教他念名字,又教他认屋子里的人。可到底刚刚病愈,气力不济,没说上多一会儿,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胡内监亲自将阿满带了出去,阿满虽满眼留恋,可他自打出生就被驯养服从,听命号令已成本能,低着头安静地出了卧房。

侍童们服侍着两个主子重新净手漱口,又换了干净的寝衣。

叶勉每回重病都来得邪门,大家嘴上不说,可帐外还是按旧俗点着七星豆灯,彻夜不熄。

帐内光线昏黄朦胧,叶勉蔫巴巴地平躺在床上,没了往日皮猴子的模样,两条眉毛向下撇着,瞧着可怜又可爱。

庄珝支着头,侧躺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兴味地看了许久,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低头衔住他的下唇,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嘴里柔软的唇肉。

叶勉只觉下唇一阵刺痛与酥麻,皱着眉哼哼唧唧不乐意,下一刻就被庄珝的舌尖抵住,安抚舔舐。

庄珝见惯了叶勉神气活现的模样,此刻他温顺示弱,又任人拿捏的姿态,让他十分新奇,气息也不自觉有些粗重。

心痒难耐地捏着叶勉的下颌,诱使他微微张开嘴,急急缠住他的舌尖不停含吮。

叶勉无奈地偏开头,声音含糊,“别闹我刚喝了药,嘴还是苦的。”

“不苦,甜的。”庄珝蹭了蹭他的脸颊,嘴唇又追过去,一边亲,一边哄他道:“揉揉就不疼了。”

“我不疼啊,你胡说什么呢?”

“药伤胃,胃疼。”

庄珝说完,手便从他的寝衣下摆伸了进去。

叶勉:“”

庄珝平日里虽也黏人,却从没到这般地步……叶勉被他缠闹了整整两日,刚开始缓过劲来,还想给他两巴掌,到后来整个人都没脾气了,只觉自己像块饴糖,硬生生被人舔薄了一层。

东宫的差事都拖不得,叶勉三日后往詹事府递了销假的条子。

回宫的头天夜里,俩人窝在床上看信。

床帐敞着,灯火也亮堂,屋里一个伺候的侍人都没有。

侍人们虽早惯了两个主子亲昵,可这两日也有些招架不住,近身听了难免脸热。

叶勉枕在庄珝温热的小腹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金陵长公主府的来信。

“哎呦!庄瑜要来京啦——”叶勉突然惊道。

庄珝咬着叶勉的指尖上的牙印,漫不经心地哼出一个鼻音:“来便来,值得你一惊一乍。”

叶勉却放下二郎腿,如临大敌,目光飞快地扫着信上文字。

这庄瑜可不是什么善茬,叶勉自认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

连庄珝如此厉害的性子,前几年都被他折磨的死去活来,险些脱了层皮。

叶勉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紧张道:“长公主写信那日,你弟就启程了,走的还是陆路,算算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抵京。”

什么事啊,要这般急?叶勉心中纳罕。

难不成是这两年,他俩隔空斗法斗得太凶,庄瑜气不过,找他线下清算来了?

庄珝和他这个同胞弟弟极为疏远,甚至有些不睦,叶勉自然也对他敬而远之。

奈何庄瑜犯贱,都回金陵了,也不忘撩闲他。先前知道叶勉喜欢兔子,就用死人嘴里抠出来的血玉,雕成兔儿模样送他。

这几年,京城与金陵两府之间的年节礼未曾间断。庄瑜每回夹带给叶勉的不是风干兔脯就是糟腌兔头,前年他生辰,庄瑜还用兔骨和牙齿给他磨了一条项链。

叶勉自来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去忍他?

知晓庄瑜当年去岭南办了一趟差,回来后便极怕各式多脚小虫。

叶勉当即花大价钱请了熟巧的工匠,用上好的褐色糖玉,一口气雕了几百只岭南特产——双马尾小精灵。

此时的岭南,本土蜚蟑个头还小,尚未称霸,见了人还会怯怯闪躲。

叶勉却存了心让庄瑜“开开眼”,他照着现代让人闻风丧胆的美洲大蠊、澳洲大蠊的模样,细细画了图,丢给了玉雕工匠。

工匠们也没辜负叶勉的期望,待那只锦盒送回府中,匣盖一开,叶勉就笑了。

小蟑螂的乌黑油亮,密密麻麻多如撒豆大螂则有指节那么长,红褐玉料雕的背壳油润透亮,还长着翅膀,腿节间的刺毛根根分明,脑袋上长长的触须似在微颤,更有几只在薄翅处琢出淡黄纹路,简直栩栩如生。

仔细看过去,更是狰狞之态跃然而出,虫首高昂,全然不见寻常蠊虫的畏缩,反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挑衅张狂!翅鞘半开,玉色幽光浮动间,仿佛下一刻它就要振翅而起,直扑你面门!

叶勉十分满意,又给工匠们每人包了五两银子的茶封,权作精神损失补偿。

他算准日子,在庄瑜生辰前将这“厚礼”寄去金陵。

叶勉在那匣子里还做了机关,里头装了扭力竹篾,一旦掀开盒盖,满匣的蟑螂便会弹跳起飞!只盼他当时别尖叫张开嘴……

那一个月后,京城公主府罕见地收到了驸马的亲笔信,信里好一通埋怨,怪叶勉恶作剧太过,吓到了庄瑜。

叶勉乐得直不起腰,巨型双马尾这东西,在他前世,便是两米高的彪型大汉骇然见了,也能原地起飞,更别说对付个“没见识”的庄瑜。

叶勉笑够了,又叫人剪了一匣子红彤彤的剪纸。

庄瑜比他大一岁,生肖属虎,他便让人剪成百虎图,过年前随着节礼送去,信里半是讽刺半是打趣,叫庄瑜把这些“纸老虎”当除夕的窗花儿贴。

就这样,庄瑜和叶勉虽天各一方,可却连着隔空相斗了好些年俩人气性上来时,都恨不得往对方脸上扔狗粑粑。

长辈们两头哪个都劝不住,索性也不再理会他们二人。

叶勉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今年又是春闱又是出仕的,把我忙活的脚不沾地,连他的年礼和生辰礼都没备下。”

“老惦记他做什么?”庄珝听他一直念叨庄瑜,心里不大痛快,“他这人最是蹬鼻子上脸!你越在意,他越是来劲,有那工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送我什么年礼。”

叶勉去拉他的手,笑问,“你想吃什么?我去学。”

每年各种节令,庄珝都会精心准备礼物给他,可庄珝这样的人,叶勉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回赠他。索性便在他每年生辰和过年时,系上围裙,为他洗手做顿羹汤。

说是做饭,其实叶勉也不会什么,烙个葱油鸡蛋饼,煮一锅热腾腾的炝汤面条作寿面,再炒几个时令的蔬菜,就是他全部本事了,还得劳烦厨房的灶娘在一旁帮忙看管火候。

庄珝却受用的很,在他素日的认知里,高门里的公子小姐,是绝不可能踏入庖厨之地的。叶勉年年都挽袖为他亲执炊爨,那绝对是爱他爱疯了。

叶勉本以为庄珝又会如往年那般,明明藏不住得意,又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矜持地点两个小菜。

哪想他刚问出口,庄珝就倾身压过来,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叶勉没防备,瞪大眼睛,脸颊微热,“今年过年?不是说要等我明年生辰之后?”

“这几日让府医给你探了脉、摸过骨,他说你筋骨已固,元气也足。”庄珝紧盯着叶勉,舔了舔嘴唇,“我仔细问过他,府医说,如今你已能承得住了。”

叶勉一时有点懵,庄珝见状,伸臂从床头的抽格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旧书。

热情地塞给叶勉道:“年礼我想要第三页、第八页和第十一页。”

叶勉当他还想点几个小炒,恍惚地伸手接过“菜谱”,直接翻去第三页——他沉默片刻,坐直身子,又快速翻到第八页和第十一页。

图册上不是萝卜、菘菜,而是两个小人各种姿势缠得打结似的,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庄珝的批注与删改。

叶勉嘴角抽了抽,明明前几年还在点鸡蛋饼和面条,怎么今年就改点体位了

第55章 攀高枝

第二日一早,叶勉换上官服,卡着点上班去了。

马车停稳时,晨光初透,来上朝的文武大臣们,正排队从两侧入宫。叶勉规规矩矩地缀在队伍最末,验了牙牌,迈过掖门门槛。

宫道狭长,叶勉脑子里正一件件地捋着今日要办的差事。一抬眼,就见前方拐角处一袭青色官袍,面朝着他来的方向,静静负手而立。

“祁景清?”

叶勉认出人来,快步迎了上去。

“你在此处是在等我?”他不确定地问道。

祁景清眸中含笑,微微颔首道:“我昨日进了宫,本想邀你同往澄晖堂,哪知东宫的人说你告了病,今日方回来销假。我今早便顺道在此等等,想问问你身子可大好了?”

“我大好了,劳你记挂!”叶勉也笑着应了,随即又奇怪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走这条路?”

宣明门进宫后,有三条路能通往东宫,叶勉每回都拣最远的那条走。

一是不必与上朝的文武官员挤在同一条甬道上,二是这条路会经过瑶波池,晨风清凉,路虽绕远些,却提神醒脑他习惯趁着这段独行的工夫,将一日要办的差使在心底细细思忖一遍。

“啊,还有其他路吗?”祁景清闻言微讶。

“我对宫中不熟,每回都是顺着瑶波池往北巷那条道去澄晖堂。”

“那巧了不是!”叶勉爽朗道:“看来你我都偏爱那一池水色。”

“我今日要在澄晖堂待一整日,你可要同去?”祁景清出声邀他,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去我去!”

叶勉连忙应声,眼看天气越来越凉,他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棉政这个差。

回东宫点了个卯,叶勉便随祁景清一路往澄晖堂去了。

哪想,俩人甫一进澄晖堂的大门,便隐隐觉出院中氛围有些异样。

澄晖堂的使唤宫人们,脸上皆带着惶然不安之色,连宫女头上簪的制式秋绒花也都祛了,只剩素净发髻。

俩人对视一眼,祁景清神色一凝,侧首轻道:“叶勉,你先去西暖阁稍候片刻,我去前头看看便回。”

祁景清这一去却是两刻钟才回来。

“是怎么了?”叶勉忙问,他心中已有些不好的预感。

祁景清肃叹了口气,“梅丞相的大儿媳,梅老夫人已入弥留,该是……就在今日晌午前后了。”

叶勉心底陡然一沉,梅丞相的大儿媳,也就是前鸿胪寺卿梅语临的母亲。

祁景清把这两日的事与他大略说了一番。

梅语临被判了流放,梅家却不肯放人,使尽手段,拖着不让他离京。

梅丞相昨日直接拍板,命刑部差役即刻押人上路。本就缠绵病榻的梅老夫人闻讯,当夜便气息奄奄了。

御医今早诊过,已明言让梅府预备后事。

叶勉咽了咽口水,他就合该多昏迷一日

眼下人既已进了澄晖堂,若不给梅丞相请安便悄悄溜走,于礼数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叶勉正懊恼着,便见容王与五皇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三人虽未明显着素,可也穿着浅色衣袍,腰间佩饰尽除,皆是一脸沉肃,步履匆匆地往梅丞相的书房去了。

叶勉一声喟叹,老夫人虽只是梅丞相的儿媳,但梅老太君故去的早,梅丞相又从不管族里的事。

老夫人作为宗妇执掌中馈数十载,如今也是年逾古稀,是梅氏一族上下敬服,撑持门庭的定心之人。

如今她去了,梅家宗妇之丧,便是京中一等一的大事。

梅氏百年大族,被梅丞相撵出京城外放的子弟们,皆要拖家带口的回京奔丧。

另有梅丞相的世交故谊,昔日提携过的官员,俱要亲临登门吊唁,以示哀敬。

京城又要一番热闹。

这下好了,他们这些东宫的“门下走狗”,虽不至变成过街老鼠,可也少不了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叶勉缩了缩脖子,只觉后背发凉。

“容王与五殿下既已到了,你且去前头相陪罢,不必顾我。”叶勉对祁景清说:“两位殿下走后,你和梅丞相提一嘴,若是老人家愿意见我,我就过去请安,若他心绪不佳,我便在外头执个虚礼便走。”

这个节骨眼上,叶勉也不好去梅丞相跟前抖机灵,识相些,全了礼数就滚,方是上策。

祁景清走后,叶勉也凝了神色。

老夫人因着此事病逝,梅家上下少不得要拿这事做文章,直指东宫。

梅氏一族之前对储位,一贯都是不争不抢,模棱两可的态度。

皇后与贺家往后退一步,梅家就也跟着退一步,从不乘胜追击,亦不会借机倾轧。

因着这份分寸,康文帝与满朝文武皆对梅氏一族颇多赞誉,赞其“敦厚守正,堪为世族典范。”

彼时叶勉尚在国子学读书,同窗们私下也常议论这两家之事。众人也都琢磨不透,梅家究竟是当真高洁淡泊,对储位之争全然无意,还是以退为进、暗藏乾坤?

可自打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手腕一改当年昭怀太子温厚之风,出手便是刀锋直抵咽喉,步步杀机,不见血不收手。

几十年都稳如泰山的梅家居然真的就动了。

这半个多月间,梅氏一族疯狂反扑,先是梅语临在审讯中,主动供出平北将军贺光岳,亦曾参与通藩,曾向两个北地藩国倒卖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