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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相逢恨晚(捉虫)

叶勉一脚踏进院门,就见庄珝并未像往常待客那般,在厅中分设主次尊位,而是与几位友人闲散地围坐在院心的石桌旁。

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乍见叶勉进来,目光皆在他脸上定了定,随即全都急慌慌地站起身。

“这位便是叶四少爷吧?”

楼季誉率先回过神来开口,姿态十分恭谨,“幸会幸会。”

另外几人也七嘴八舌,言辞恳切:“早闻叶四少爷风仪,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我等早该递帖拜会,皆因俗务缠身耽搁至今,还望叶少爷莫怪。”

叶勉拱了拱手,笑意舒朗:“诸位有礼了,快请入座,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众人寒暄一番,叶勉坐去庄珝身边的空位上,那几位公子才敢重新落座。

楼家兄弟悄然对视,眼底皆掠过一丝讶异一个男子,竟能生得这般夺目,也是奇事一桩。

几人都有些不自然。

庄珝旁若无人地牵过叶勉的手,问他睡到了几时,醒来可有听话用了润喉汤,走过来热不热?

叶勉一一答了,又转过身热情地招呼客人:“我来时路上见果子熟得好,便采了些,已吩咐侍女们洗净了,诸位尝尝看,虽比不得府里的精致,倒也酸甜得趣儿。”

几人闻言,一迭声的谦谢,口中连称“不敢当”,“劳您费心”,姿态恭谨得近乎惶恐。

叶勉又陪着他们说了会子话,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几人说的商事民情,关乎各地方经济,他倒是很感兴趣,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热络恭敬有余,却少了几分真切。

叶勉一插话,几人要么谨紧回话,要么满脸堆笑恭维,十分无趣。

他心下轻轻一叹,交朋友讲究个缘法,既非同道,倒也不必强融。

正如自己与魏昂渊、阮云笙那帮兄弟,哥儿几个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庄珝至今仍与他们互相瞧不惯,如今能维持表面客套,彼此尊重,已算十分难得了。

因而,叶勉只闲闲坐在一旁听着,不再多言,偶尔啜一口手边的茶。

庄珝见他神思都已飘远,便止住了话头,站起身说要带叶勉去骑马,让楼家兄弟他们自去歇息,晚宴时再聚。

叶勉摆摆手,笑道:“你们聊你们的,诸位难得一聚,我自己去跑几圈松松筋骨就是。”

他午歇后就换了一身和庄珝一样的玄色箭服,窄腰紧袖,本是打算与他们稍叙几句,便邀众人一同去骑马。

不过眼下这光景,倒不如他自行去玩乐,留他们自己人说说话,如此两边都自在。

庄珝却不允,只说那几匹马都是刚驯好的生马,叶勉不曾骑过,他不在边上看着,放心不下。

“我多带几个侍卫便是,也不去山上跑,只去山涧旁那块空地溜上几圈”

叶勉好劝歹劝,总算把庄珝给按下了。

他虽与这几位公子不投缘,心底却愿意庄珝与同龄友人多说说话。

这人平日总被尊卑身份框着,小小年纪却老板着脸,难得有这般松快的时候。

叶勉带着人走后,庄珝便有些神思不属,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许。

桌上几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不敢多话。

不多时就见荣南亲王蹙着眉,召来侍卫长,又亲点了一队亲信护卫追上去,叮嘱他们都小心跟着,别离太远,也别扰了他兴致,马场或马匹有任何异样,都立刻来回。

待到晚上,山庄在观星台下的平阔草地上设宴,点了篝火,上头架着全羊和乳猪,还有叶勉下午新猎的野味、现捕的肥鱼。

叶勉自来不是扫兴的人,与他们说笑碰杯,陪了个整宴。

庄子里自酿的梅子酒,入口清甜却后劲儿十足,叶勉一个大意,便醉了个透彻。

待到隔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昨夜宴席是何时散的,竟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他坐在床上喝醒酒汤时,随口问庄珝:“你朋友今日什么安排?可用我作陪?”

庄珝没应声,却是夏内监上前接话,“几位公子一早上就被送下山了。”

叶勉捧着碗抬头,奇怪道:“怎么不多待两日?”

夏内监挤着眼睛,悄悄给叶勉打眼色。

他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庄珝远远地坐在窗边,脸上似有些不乐呵。

叶勉眼皮猛地一跳,完辣!他忙和夏内监悄声打探,“我昨晚儿冷落他朋友了?没招待好生气了?”

叶勉醉的厉害,也不记得后半夜都发生了什么。

夏内监也做贼似的,低声道:“哥儿未曾怠慢客人,却是热络地过了头,冷落咱们亲王了”

赞这个身量高挑,夸那个一表人才,转头又捧另一位是商业奇才,直叹相逢恨晚,早该来京城与他一处玩!

这般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亲王听了心里能痛快吗

叶勉挠了挠头,他和庄珝那几位朋友实在不投契。昨晚上待客时心虚,太过刻意,装过头了

他和夏内监俩人正嘀咕着,就听不远处窗边那头,一串瓷器磕碰的“叮当”锐响。

庄珝坐在窗下,正用杯盖一下下拨着茶汤里的浮叶,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叶勉头皮发麻,掀了被子就往床下蹦,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上就去哄男朋友了。

夏内监伸手替俩孩子理了理床铺,愁得直叹气。

这俩小祖宗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呦?也好叫他这把老骨头省心些。

夏内监想到此,心头不免对长公主生出些怨怼来,一个当娘的,把儿子往京城一扔,只给了几个铜板儿,就万事不顾了,他们倒是在一家子在金陵团圆和乐着

夏内监上了年岁,心也越来越偏,愈想愈不对劲,只觉公主府的好处,都叫庄珝下头那两个弟弟给占了去!

他扔下手里的枕头,转头就回了自己屋里,铺纸给金陵写信,怎么也得给这京城头儿,再要来一些实在体己才行!

叶勉与庄珝又在山庄里逍遥了一日,直到第四日午后,才乘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回了京城。

休沐最后一日要随着庄珝去走亲戚,午宴是景珩郡王府,晚上则去是大长公主府。

宗室王公们也不敢一直在京城逗留。自大典后,办宴的人家儿越来越多,错也错不开,只好商量着,你家办午宴,我家便摆晚席。

如此一来,走礼的客人们也不必为难择选,各家也都全了脸面。

既是要去景珩郡王府,叶勉便不得不先给东宫递个信儿。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太子的密令就送到了他手上,命他小心打探几桩要事。

叶勉临睡前还惦记着,嘴里直念叨,“明儿个一上午都是公差,我回去得和东宫讨回这半日的俸禄。”

庄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嘲讽道:“邶云霁如今连东宫的地砖都想掀了卖银子……可别和穷人提钱,仔细他同你急眼。”

叶勉听得直乐。

第二日辰巳之交,叶勉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登上马车,随着荣南王府的车驾仪仗,往景珩郡王府去了。

车驾行至郡王府所在的崇礼坊时,各府车马塞满了整条长街,宝马华盖、青油小轿错杂相间,将几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庄珝的仪仗刚转过街角,前方便有眼尖的瞧见了那朱红伞盖与金漆牌杖,各府家仆们赶紧禀告主家,随即纷纷避让开来。

荣南王府车架行至郡王府门前时,中门侧门早已大开。

景珩郡王率世子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三五位有头脸的宗亲子弟。

老郡王身着绛紫色蟒袍,头发花白,眼底满是长辈见着晚辈的慈蔼笑意,上前笑道:“珝儿怎么才来?待会儿可得陪叔祖父多喝几杯才是!”

世子率宗室子弟们,纷纷躬身行礼。

因是家宴,庄珝便也向老郡王执了个晚辈礼,含笑应道:“是侄孙来迟了,待会儿定当自罚三杯,给叔祖父赔罪。”

景珩郡王哈哈大笑,和世子一起将庄珝迎了进去,其他小辈也格外客气周道,引着叶勉和王府属官们进府。

进府后,庄珝被径直引至正堂,由景珩郡王亲自作陪,堂内还有淳亲王与另外两位老国公。

叶勉也没受丝毫慢怠,被郡王府的嫡长孙亲自引着,去了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

那里早已聚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说笑品茶,甚是热闹。

景珩郡王府的几个小辈在席间往来周旋,招呼殷勤,个个满面红光,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他家摆宴,有两位亲王亲临,连最难请的荣南王也赏了面子到场,这份脸面,实实在在是压过了京中其他公侯府第。

如今,京中的宴席开得越来越密,各家都暗自卯着劲攀比。

谁家府上客人稀落,来的宾客身份不够显赫,第二日便要被人背后说嘴,骂你是失了势的落魄人家。

反之,若是开宴时宾客盈门,更有亲王这等贵客驾临,那便是炙手可热的煊赫门第,足以让主人家风光无限,在京城交际场中挺直腰杆。

叶勉不仅是荣南王带来的客人,他自己也有另一层身份——东宫储君身侧的心腹近臣,正得势的大红人。

因而他的受欢迎程度,并不比庄珝少上多少。

敞轩里的子弟们见他进来,皆热络寒暄,争相结交。

叶勉与其中许多人都是打过照面、喝过酒的,所以也不觉拘谨,言笑自若地融入其中,与他们谈笑风生。

他这一席在这敞轩内也是主席,桌上有淳亲王的子弟,景珩郡王的长孙,和大长公主府的公子们。

陈鹤书是大长公主和丹阳郡公的嫡孙,对叶勉极是热络,与席上众人扬声道:“今晚儿上我们府里摆席,诸位可不行缺席!叶勉,你也得来”

众位王孙公子们自是笑着连声应和,一时间席上气氛更为款洽。

荣南亲王前两天就递了信儿,说今日要赴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的宴。

消息一出,两府的宴帖顿时身价倍增,成了近日京中最紧俏的香饽饽,都想借着这宴与荣南王府攀交个交情。

陈鹤书脸上容光焕发,频频举杯。

席间众公子们谈天说地,从朝堂政事到各家后宅的姬妾,就没有他们不议论八卦的。

叶勉指尖托着酒杯,始终含笑听着,只在不经意处,偶有插言。

陈鹤书问景珩王府的嫡孙邶明黔:“那伙不消停的主儿,这两日可还与你们府上闹腾?”

众人闻声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邶明黔冷嗤了一声,面上十分不屑。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不过是为着些银钱,倒闹出这么大阵仗!前些日子把钱散给他们了,就当是打发狗,买个耳根清净!”

叶勉眉梢一挑,稍稍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宗室们被齐齐召至京城呆,实属难得,各府都极尽交酬,广结人脉。

只是这场盛宴之下,还涌动着另一股暗流,有人要借此良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文百年国祚绵延,宗室繁衍,往往一块封地上,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尊卑交错,爵位一层又一层。

看似天潢贵胄,同气连枝,实则内里倾轧不断。

许多辈分疏远的底层宗室,常年活在高阶宗室的威势之下,受尽倾轧与盘剥。

田产、铺面这等产业被侵占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儿女嫁娶,衣食住行,都得看人脸色。空顶着光鲜的皇家姓氏,实则过得比寻常富户还不如。

景珩郡王的封地在北地,不算特别富庶,因而上头没有亲王,下头郡公、县公却是不少。

平日里,老郡王就是这方地上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威势赫赫。

下头的一群低阶宗室们,被他拿捏得连气儿都喘不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孝敬稍有分量不足,轻则给他们脸色看,重则被召去府中训斥,如同对待家奴。

府中子弟们若想谋个前程,更得先向郡王府献上厚礼,得了老郡王首肯才敢动弹。

最要命的是,连朝廷下发的宗室俸禄,都须经他府上“代领”,每年借口填补公用克扣,落他们手中时已十不存五六。

就这般,发放时还要百般拖延,逼得那些远支宗室,为讨要自家那份活命钱,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哀求,尊严尽失。

此番朝廷召地方勋贵入京,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几家暗中通了气,发了狠,誓要借此东风,掀了他们头顶上这座山。

册封大典之前,这群人就联手告了回御状,奈何结果与他们预料的一样,康文帝只是将景珩郡王召进宫,私下斥责一番,勒令他发放这些年克扣的宗室年俸。

此事过后,这些人确实没再闹腾,却并非如邶明黔所说,被“花钱买了个清净”。

实则是这几家暗中找上东宫,有了更大的图谋。

此番御前告状,必招了景珩郡王嫉恨,回去封地只会被变本加厉报复与打压。他们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子孙们难不成还得世代跪地乞食?

叶勉目光掠过那些正为郡王府来回奔走,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子弟,心下若有所思。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宫,还是东宫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子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头的事,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弄着酒盏。

他哪里知道,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捋着胡子,看向庄珝笑得极爽朗,“珝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姐弟带回去!”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爱半是劝和,“老四那孩子脸皮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头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道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说到此,他嗔怪地看了庄珝一眼,“你们兄弟间,何必为此生分?不过是一对伺候人的,收与不收有何要紧?你就心疼心疼你四哥那点脸面,全当你皇叔祖欠你个人情!”

景珩郡王见庄珝没有立即应声,有些不乐,佯装生气道:“旁人不知,皇叔祖可是知晓那叶家子的!”

庄珝抬眼。

“都是男子,他又不是外头那些能随意打发的,将来你们总要两厢娶妻,如今这点儿风流事,何必看得太重?”

景珩郡王见庄珝有了反应,以为说中关窍,愈发笃定劝道:“那叶家孩子也是好人家的子弟,皇叔祖也不亏他!本王亲自为他保媒,结一门风光好亲,再另聘两房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妾,保他可心可意地喜欢!这般也算全了你们这段情谊,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淳亲王,突然抚掌调侃道:“还是皇叔会张罗,想必您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了吧?”

景珩郡王笑得极是开怀,转头看向庄珝,语气恳切:“是你叔祖母那头,恰有几位待嫁的侄孙女,容貌品性皆是一等,珝儿不放心就先替他瞧瞧,挑上一挑”

庄珝闻言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看向景珩郡王,眼里一派温和,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

第42章 郡王府(捉虫)

敞轩里,席已过半,子弟们早已醺然,话头兜兜转转,竟落在了各家长辈后院的私帷之事上。

一人挤眉弄眼,笑容促狭,“明鸿,听说你小祖母马上要给你们府上添丁了,若真诞下麟儿,你可得朝着襁褓叫小叔叔了”

席间众公子闻言哄堂大笑,借着酒意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嬉笑揶揄之声此起彼伏。

“滚蛋!”邶明鸿笑骂着,将手中果核朝说话那人掷了过去。

叶勉端起茶盏,没有错过邶明鸿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气。

他们嘴里调侃的这位“小祖母”,应当就是景珩郡王纳的那对姐弟中的姐姐。

叶勉有些印象,那群低阶宗室联手向东宫控诉的罪状里,赫然一条便是——景珩郡王宠妾灭妻,纵容妾室言行不检,屡次折辱宗室女眷。

多半,说的也是这位了。

据说这位妾室在封地时,仗着老郡王的宠爱,行事极为猖狂。生平恨极别人低看她,最喜在各宗室女眷前逞威作势。

每逢节令,景珩郡王在前殿升座,接受宗室参拜,她则要在后院设宴,以“主母”之姿招待诸府诰命。

郡王妃只想守着世子安稳承爵,不肯管这等糟心事。

只苦了那些有品阶在身的正经宗亲诰命,竟要在一个婢妾面前,忍辱赔笑。

据说这两年,这个妾越发变本加厉。

但凡稍有头疼脑热,必要打发人去各府传话,点着名让几位夫人前来“侍候汤药”。

美其名曰亲近说话,实则让那些贵妇们端茶递水,捶腿打扇,一耗便是整日。若有谁面露不满或举止稍有疏漏,她便倚在榻上慢悠悠挑刺,直将人折腾得颜面尽失。

更甚者,她还会将自己用旧的衣裳首饰,“赏”给一些家世稍逊的宗室女眷,逼着对方感恩戴德地收下,下次聚会时穿戴出来供人“观赏”。

一众贵妇苦不堪言,却又碍于老郡王睚眦必报的性子,只得咬牙忍下这口窝囊气。

这妾对着外府的女眷尚且如此阴毒磨人,在自家王府内宅,手段就更令人脊背生寒了。

去岁景珩郡王府死的那位侧妃,便是一位县伯夫人的妹妹。

据说前脚那位县伯夫人得罪了这个妾,不两日那侧妃就上吊了。娘家去吊唁,想办法看了眼尸身,竟是浑身青紫,全是新伤。

这般出了人命,再能忍气吞声的人也忍不得了,好生闹了一场!

老郡王却只拿银子打发了那县伯家里,反手更将罪证遮掩得干干净净,把那祸根当眼珠子似的死死护着。

远支宗室们是为着前程钱粮,才频频忍辱被拿捏,可如今郡王府已经视人命如无物,他们还忍什么?

几家搜罗了郡王府不少的罪证,证词上皆已画押按卯,一举递去东宫。

叶勉脸上也被酒意熏染出薄红,正懒懒地以手支颐。

庄珝前日问他,东宫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也没准备好——全看这顶“帽子”,太子殿下要将他扣成什么罪名。

若单是欺压宗室,康文帝大可将它圈定为“家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几板子和稀泥了事。

可有些罪名一旦坐实,却很难再被归为“家务”,势必要掀动国法,见血方能收场!

嘉贵妃的弟弟,也就是景珩郡王妃的侄子,如今正任鸿胪寺卿。

景珩郡王一直借此便利,与许多藩国私下有些生意来往,这本就是“交通外藩”的罪名。

若是倒卖的是些寻常物件儿,或可遮掩。可这老糊涂这几年利令智昏,竟敢绕过朝廷,向几个藩国私售铁器、酒水和茶叶。

铁物锻得兵器,朝廷律令煌煌,片甲寸镔不得出塞,违者以“资敌”论处!

而酒水乃五谷酿成,灾年时,朝廷是禁令民间用粮食酿酒的。

这几年,大文南北旱蝗连岁,这老匹夫竟敢用谷粮酿作烧酒,一车车往北塞运去!

至于茶叶……叶勉想到此,愁得眉心都拧了一个结。

游牧蕃人爱肉食腥膻,没有茶汤涤荡,不消数日就会腹胀如鼓,贵族们嗜茶如瘾。

因此,大文朝廷一直严控边市茶叶交易,以茶换取他们的战马。如此一来,既能削弱藩国战马储备,又能控其饮食之需,扼其命脉,可谓一举两得。

叶勉看了看手中茶盏里泛着蜜金色光晕的茶汤,这乃是今岁最好的九龙春雪茶。

采摘自江南楼家的茶园,正是前两日所见的,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族里的产业……

楼家是大文首屈一指的大茶商,名下茶园超千亩,茶庄、茶栈沿运河与官道遍布。每岁新茶上市时节,从各地赶来采买的车马能在官道上排开十数里。

那日山庄夜宴,楼季明话里话外吹嘘,他们楼家与景珩郡王府往来密切,关系匪浅,叶勉听了就暗叫不好!

所以那晚叶勉心虚,也不单单是因着与庄珝这几位朋友豪不投契。

这要楼家兄弟最后落自己手里了,那他可真是倒霉催的

徇私,他不能;秉公,那就是三族人头起步。

叶勉那晚愁的都想上吊了,硬生生用梅子酒把自己给灌得水饱,才不省人事。

因涉及东宫要紧政秘,他现下也不能说与庄珝胡说,只能待后头大理寺案卷出来,他先去他哥那里瞧一眼,再与庄珝商议对策。

要是楼家没有牵连其中,庄珝或许还能从中周旋一番,叶勉也能保他们在大理寺牢狱里,不至受太多活罪。

如若不然,景珩郡王沾了“资敌”的罪名,都未必保得住性命,更别提他们一个商户。

叶勉想到此,心下不由嗟叹,再大的商业帝国又如何?一旦被朝廷论罪,百年基业,顷刻便能化为灰齑,到头来只落得个白茫茫,为这桩大案添个注脚罢了

郡王府正堂。

景珩郡王离席足有两刻钟才回席。

一位年岁与他相仿的老国公,一手不紧不慢地盘着核桃,一手指了指他嘿嘿地笑。

“你啊你啊——又回后院瞧我那小嫂子去了?”

老郡王哈哈笑着坐下,“年岁小,性子难免娇些,我总得多顺着点儿。”

王公们大笑着调侃,“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到了小娇娘跟前,都得俯首称臣呐!”

老郡王脸上丝毫没有赧然,转头对庄珝嗔道:“还不是因着珝儿!”

景珩郡王语重心长,“你小叔祖母也惦记你呐方才在后头急得什么似的,听说你没肯收老四送你的那对姐弟,急得直掉眼泪,紧着催我来劝你。”

老国公奇道:“这与小嫂子有何干系?”

景珩郡王无奈道:“那对姐弟知晓珝儿今日要来,昨日就寻到你小嫂子跟前了,又是哭又是跪,她是个小女孩儿心肠,性子柔软,与人处了一日,就将人引为闺中密友,与人操起心来了。”

景珩郡王叹气,又劝庄珝道:“你这小叔祖母有了身子,却哭得泪人一般,只说那姐弟和她是一样的可怜人。我也不能瞧着你小叔祖母怀着身孕掉泪不是?珝儿啊,不如今日就给叔祖父一个薄面!”

景珩郡王端起长辈的款儿,语气里半是商量,半是定夺。方才爱妾在他跟前梨花带雨,哭得老郡王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席上王公们笑着调侃景珩郡王“英雄气短”。

景珩郡王笑着应付了众人的打趣,又劝了庄珝一回。

“这姐弟是四皇子外家的族人,不算没出身的。珝儿,你如今大了,后宅总该添几个妥贴人伺候着,这才是体统。”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觑眼看向庄珝,眼底是几分不容转圜的静待。

王公们见状,也都各怀心思地看向庄珝。

庄珝低笑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掀起眼皮,悠悠开口。

“即便是四皇子外家族人出身,以姐弟身份共侍一夫,也是娼妓、嬖男一流的做派……这等市井勾栏里专供龌龊癖好之人的下贱营生,连秦楼楚馆都嫌腌臜,还肖想进本王的王府?”

庄珝哼了一声,“叔祖好涵养,从别处收了这等脏物还待如珍宝,本王却容不下这份恶心!”

景珩郡王脸上笑意一滞。

庄珝又道:“若那女子有孕,更是祸患。本王岂能容子嗣身上流着污血!玷污皇族血脉,辱没宗室门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庄珝话落,席间满座寂然。景珩郡王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铁青,几位老王公更是瞠目结舌,眼底俱是惊愕。

庄珝看着景珩郡王,面上露出一丝讶异,温声问道:“怎么?难不成叔祖父是打算”

庄珝还未说完,就见景珩郡王喉头滚动,浑浊发黄的眼球在眶中颤颤抖动,人却是被气得只能喘气,直勾勾地盯着他。

庄珝好声提醒道:“叔祖父若执意如此,也无妨,只是后头可得好生打算一番。大文《户律》,女娼男嬖,世守其业,所生子女,永为贱籍,若以贱充良,流三千里。您那孩子生下来,可得藏好了。”

景珩郡王猛地一晃,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绛紫蟒袍裹着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他想抬手指向庄珝,胳膊却抖得抬不过桌面,最终只将一杯滚茶带翻。

满屋子侍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正堂立时乱作一团。

淳亲王最先反应过来,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快扶郡王去后头歇息,传府医!”

与此同时,郡王府敞轩内。

宴席近尾。

叶勉被淳亲王的小儿子邶明霈邀去敞轩最东侧的一间静室。

席上另两三个子弟,也围拢上来,勾着叶勉肩膀,一边嘻哈说笑,一边半推半簇地将他拥了过去。

静室三面临水,透过琉璃能望见朦胧湖景,人语声却能被特意加设的帷幔滤得模糊,自成一方天地。

叶勉一进去,门就被邶明鸿从外头关上,声音隔着门缝传来,带着嘻笑:“兄弟们在外头给你们守着。”

叶勉十分自若。

一群二代、三代,身上连个爵都没有,敢在这种场合给他摆鸿门宴,除非方才席面儿上吃的都是熊心豹子胆。

至于这个邶明霈,刚在席上就对他异常热情,热络得近乎刻意,叶勉心下早觉得不对劲。

若说其他王孙公子看在他是储君近臣的份上,存了三分结交之心,倒还说得过去,这邶明霈却大可不必。

淳亲王可是圣上胞弟,这邶明霈身为淳亲王嫡幼子,身份尊贵无比,大可不必对他一个外臣如此殷勤备至。

果然,叶勉一进静室,就见一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

邶明霈自顾自往椅中一坐,抬了抬下巴,“去吧,给你主子磕头。”

第43章 大长公主府

那男子闻言,竟以双膝代足,一步一步地爬至叶勉跟前,将额头贴在青砖上,是个连脊梁骨都折断了的臣服姿态。

叶勉不必他抬头,就知道他是哪个。半晌,他叹气道:“你是好人家的公子,做这一步,又是何苦?”

叶勉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之意。不待这少年开口,一旁坐着的邶明霈抚掌朗笑出声,“可瞧见了?我早同你说过,我四哥就是胡张罗白费功夫,倒不如我径直带你来拜这尊真佛!”

叶勉没理会邶明霈狗叫,伸手去扶了一把地上这人。

“你先起来,有什么话都站起来说。”

叶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少年看着年岁与他相仿,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他对着这样的面孔,胸中纵有万般怒火,也吐不出会挫伤他自尊的字眼。

地上这人也愕然抬眼,他是万没想到,叶勉会这般好性待他。他方才把脸凑去他足前,本是存了让他抬脚踹去他面门上,让叶勉先出口气的心思。

“叶公子”

这人不肯起身,叶勉也不强求,他径直坐去邶明霈另一侧的椅子上。

断没有这货坐着,他却站着的道理!

在叶勉看来,这邶明霈比地上这少年可恶万倍。

伏地这人,或有苦衷,且冲着的并非是他叶勉,换作谁与庄珝相好,是张勉、李勉,他都会这样做。

可这邶明霈这番行径,却是明晃晃冲着他来挑衅的!

叶勉转头直视邶明霈,目光沉静。

邶明霈翘着二郎腿,姿态闲散地收了折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叶勉,我不过替我四哥当回中人你也知道,他往荣南王府送人,人没送出去,还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外头传得极难听。瑜嫔母族恼他莽撞,他是里外不落好,着实窝火。”

言罢,邶明霈冲那少年扬了扬下巴,“喏,你正经主子在这儿呢,有多少委屈,自个儿说吧。”他想了想又笑道:“你这主子,怕还真是个菩萨心肠,换作旁人,早先赏你十个嘴巴子再问话了,哪还容你好好跪这喘气儿,机不可失,好生掂量吧。”

那少年又跪去叶勉脚边,仰起脸时,眼眶红的厉害,眸中水光颤颤,十分可怜。

“叶四公子,求您垂悯我们姐弟如今已无路可走,我是男儿身,豁出去脸皮总还能苟活,可我姐姐一个女子,如今名声尽毁,若不能进王府求得庇护,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少年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若您肯开恩收容,我们姐弟愿侍您为主,绝无异心,一生一世受您驱使!”

一旁的邶明霈摇着扇子,笑道,“叶勉,你也不必被景珩郡王府那对姐弟唬着了,世上有那种蠢货,自也有这等明白的。这样一对妙人儿,认你为主,用的好了,只有你的好处!”

叶勉依旧没睬邶明霈,只与那少年说话:“我这几日有公务要忙,脱不开身。半个月之后,我会遣人去你府上寻你,届时我们再细议此事,如何?”

邶明霈闻言一愣,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少年自是应下,起身后一步三回头,目光软软地黏在叶勉身上,泪眼婆娑地走了。

邶明霈:“”

人走后,邶明霈嗤了一声,“你倒是利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叶勉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懒懒道:“怎么?没看着热闹,你心里不痛快?”

邶明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你到底是收还是不收?给我个准话儿,我也好和我四哥交差。”

“是和你五哥交差吧”叶勉似笑非笑地看了邶明霈一眼。

四皇子在一众皇子中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圣上不重视,母族无根基。若非如此,也不至失心疯,走这等下流的路数。

而邶明霈身为淳亲王最受宠的嫡幼子,又岂有听凭四皇子驱使的道理?

倒是五皇子,因着嘉贵妃和淳亲王妃是堂姐妹的关系,与邶明霈亲近非常。

邶明霈被当面拆穿,脸上那点故作的笑意倏然淡了下去。

他想给叶勉这番难堪,倒不只是因为五哥时常在他耳边唾骂此人。

上回在揽芳宫,姨母做寿,叶勉代东宫行事,给宗室们好大一个没脸!

他每回想起那日,叶勉立在玉阶上,眼高于顶,俾睨众宗亲们的模样,就心头搅起一股邪火!一个外姓臣子,竟敢在他们天潢贵胄面前这般放肆,简直不知死活,狂妄到了极点!

邶明霈也懒得再装,倚在椅子上不耐烦道:“你不用管我与哪个去交差,只管告诉我,这人你收是不收?”

“收,怎么不收?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看热闹!”

叶勉起身哂笑,“过两日我就将人收进淳亲王府,给你添对爹娘。”

邶明霈想过叶勉会和他翻脸,但万没料到他敢对他出言不逊!

当即大怒,猛地站起身,扇子指着他骂道:“放肆!叶勉你好大的胆子!”

叶勉半点不惧惮他,袖口都塞好了,往前两步,眉梢一挑,挑衅道:“怎么着?想打架啊?”

邶明霈何曾与人亲自动过手?

他们这等金尊玉贵的身份,连惩治奴才都是身边的管事张口,因而竟本能地骇得向后踉跄了一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粗鄙!!”

叶勉冷笑,一字一顿回骂,“贱胚!”

邶明霈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人会用叱骂下等贱奴的字眼,当面辱骂他这个亲王之子。

“叶勉……你……”邶明霈气得浑身抖得厉害,一句话在喉咙里翻腾了半晌:“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我!你信不信”

“我自然不信,就凭你?”叶勉嗤声打断邶明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视,“这位少爷,这里是京城——莫不是偏远封邑呆的久了,还真以为处处都能任你撒野?人人任你拿捏不成?”

他爹和他那群叔伯在太子那里吃了排头,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明着置喙。京城这些时日流言如沸,也没传出哪家,对太子那日打脸揽芳宫的不满。

他个无爵也无官身的小辈,倒敢先支棱膀子,也不知五皇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个蠢货!

叶勉说完便也懒得再给他眼风,好整以暇地放下掖好的袖子。

行至门前,抬脚“咣当”一声踹开门扇,随即大步流星地迈出门槛。

外头的邶明鸿和两个宗室子,脸上还有几分来不及掩饰的尴尬与错愕,显然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出,搞得措手不及。

几人竟是眼睁睁看着叶勉扬长而去,谁也没想起来上前拦人解释半句。

直到叶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几人才回过神来,懊恼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静室。

静室内,邶明霈犹站在原处,眼睛里头翻涌着屈辱与暴怒。

邶明鸿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温茶,劝道:“明霈,消消气,与一个刚得势的外官儿置气,不值当。”

方才他们在外头,只隐约听见里头争了几句,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听不真切的。

邶明霈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头怒火。

他将茶盏重重撂在几上,眼神冷得渗人,“猖狂小贼!来日我必叫他跪地,把今日之话,一口一口舔回去!”

叶勉窝了一肚子火气出了敞轩,刚要往正堂去,就见外头闹哄哄的,庄珝身边的小太监也寻了过来。

小太监面色发紧,“小少爷,王爷吩咐奴才来寻您。”

“怎么了这是?”叶勉问。

小太监低声回道:“咱们王爷方才与景珩郡王争执了几句,话头有些重……老郡王动了气,眼下有些不大好,刚传了大夫过去。”

叶勉一个踉跄,这哥俩儿什么毛病,怎么都逮着一个亲戚霍祸?

太子可是要借着景珩郡王收拾梅家的,这要叫庄珝先把人给气毁了,邶云霁不得和他跳脚啊

叶勉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了,追问他道:“因着什么呛呛起来了?

就庄珝那口舌之毒,那晚上和太子还有他哥,一对二都没落了下风,如今对上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头子,他都不敢细想

小太监是跟着庄珝随身伺候的,三言两语便把方才正堂那头的情形,给叶勉学了一遍。

叶勉听完额角直跳,庄珝的后院儿里是埋了块金骨头吗?怎么一个个都和饿了三天的恶狗似的,红着眼睛往上扑?

主家身上不妥,传了大夫,宴席自然不能再继续,好在酒过数巡,宴席本就到了收尾的时候。

郡王府下人们脚步匆匆,忙着引路、传车轿,客人们纷纷离府,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前院儿里一片嘈杂。

马车里,庄珝脸上冷得能刮下二两冰碴子来。

叶勉怕他气坏了,赶紧倒了杯凉茶塞到他手里,又抄起扇子给他打扇,庄珝这才从鼻间哼出一声。

“一群老不死的!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本王好些时候不出来走动,他们倒忘了我什么脾性。”

叶勉叹气,庄珝这话话糙理不糙。

长公主在金陵养庄珝跟养蛊似的,他那驸马亲爹都在他面前都立不住这些隔了房的宗亲想在他面前倚老卖老,能讨着什么好?

不过这事也不可能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过去。毕竟是长辈,便是民间百姓也讲究个长幼礼数,何况是皇家宗室。待会儿消息传去御前,庄珝少不得要吃顿教训。

“我们现下就进宫去?”叶勉问。

“先去大长公主府吃宴,晚上我再进宫请罪。”庄珝神色淡然道。

叶勉惊讶道:“都这时候了,还要先去吃席!是不是不大妥当”

“他又没死,不急。”

叶勉:“”

俩人车马到了大长公主府,两个老嬷嬷正在府门口急急候着,见他们下车,忙不迭地将他们引去后院儿。

大长公主正一脸着慌,见着庄珝,就气得抬手,往他胳膊上狠拍了几巴掌。

“你个浑孩子!怎地就这般不让人省心?才安分了多少时日,就开始犯浑!你看我不写信给你母亲去!这回便是你外祖母,我也不许她再护着你!”

大长公主气得前言不搭后语,边打边骂,好半晌才顺过气儿来。

叶勉赶紧和老嬷嬷一左一右,扶着气坏了的大长公主坐下。

庄珝不耐烦地往窗边坐塌上一歪,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不驯。

大长公主直顺胸口,刚想再骂他,就听外头打探的人急急回来传话。

“殿下,景珩郡王府的人往宫里去了,说是老郡王不大好,王府世子要去御前求恩典,请个太医回来瞧病。”

大长公主吓得捂着胸口,倒吸一口气,她晌午在自家府中备宴,哪里知道那头具体什么情形。

眼下,倒也分不清这郡王府是在故意拿乔作态,还是景珩郡王的身子当真不好了。

那老东西的身子骨本就不康健,若这回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叫他讹上了?

大长公主正愣着,就见庄珝从坐榻上跳起身,朝门外高声嚷道:“常临!常临进来!”

常临是庄珝的亲卫长,忙在门口躬身应声,“属下在!”

庄珝抬手指着外头,一脸戾气,“你去外头泉货街上买上十车香烛、纸钱、纸扎还有各色奠仪,直接送去景珩郡王府!人死了就给他们烧了!还活着就留给他们后头用!!!”

叶勉:“”

常临粗声应了句“是!”,转身就要走。

方才他也听说两府呛呛起来了,早憋了一肚子火,正想寻个由头,带人和郡王府的人打一架!

大长公主险些没气得厥过去,忙叠声叫人:“站住!你给我回来!”

下人们急急追出去拦人,屋内屋外顿时乱成一片。

常临哪里会听大长公主的命令,还是叶勉扬声喝了他一句,他才不情不愿地站下了脚。

大长公主这回是真气狠了,指着庄珝的手都在哆嗦:“你是存心要气死你姑祖母是不是?我现在就给你个棍子,你去把天给本宫捅个窟窿来吧!”

嬷嬷们吓得赶紧围上来,倒茶的倒茶,顺气的顺气,忙作一团。

“如今你大了,我也不敢打你!”大长公主指派着叶勉,恨恨道:“你去给我打他!给我往他脸上抽!”

叶勉:“”

那我也不敢呐!

第44章 回宫

叶勉眼下也指望不上庄珝这头倔驴,只能亲自去哄老人家消气。

好一阵子,大长公主才缓缓平复下来,只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叶勉又递了杯温茶过去,只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大长公主的面容瞧着都憔悴苍老了几分,可见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儿孙,是何等劳心折寿

叶勉正暗自想着,日后自己定要再乖顺些,少惹父母生气,就见大长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身边一位老嬷嬷。

“去,把珝儿的轿辇抬去后院藏好了!带来的仪仗、随从,让他们即刻自行回府,不必在此候着了。”

说完又站起身,叫人给她大妆。

叶勉好奇问:“殿下,你这是要去哪?”

“我进宫去!”

大长公主忙忙活活地扶正头上的珠钗,斩钉截铁道,“我得先过去瞧瞧!不能叫那家子人抢在头里,不然到时候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还了得?”

老太太说完又转头仔细嘱咐庄珝:“你与勉哥儿就安生待在我这院儿里,好生歇息醒醒酒。万事有姑祖母在,且等姑祖母从宫里回来,再作计较。”

老太太骂完儿孙,立马开始护短儿。

叶勉:“”

据说荣懿长公主幼时在宫中闯了祸,就是这般被大长公主藏去自己殿里,不许太后罚她。

这项技能在邶氏也属实是一脉相承了,庄珝从前招了祸端,康文帝明面上罚他“禁足”,实则也是这般将他护在眼皮子底下。

还有他老板邶云霁,自小到大,无论惹出多大祸事,惩罚永远都是“禁足”。就这还惹得各方都心疼无比,皇帝、皇后、昭怀太子,天天往他禁足的殿里送好吃的。

孩子都快把禁足当奖励了

就这能教出什么好脾气来?

所以,叶勉这回也没怎么着急。宗室之间,只要不闹出人命,圣上永远是和稀泥。

如景珩郡王那般恶劣压迫远支宗亲,也不过被康文帝斥责一顿,勒令他掏银子赔钱了事。

相比之下,庄珝只不过说几句不中听的,最多被罚个关禁闭,做个样子给苦主看。

叶勉正一言难尽地在心里吐槽,他们邶家人的子孙教育问题。

一抬眼,就见庄珝正满脸不痛快地倚在榻上,一会儿嫌茶汤烫了,一会儿恼点心甜腻,横竖没个称心,支使得大长公主的丫鬟嬷嬷满屋子乱转,哪有半分刚闯了祸的愧怍姿态?

大长公主方才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现下竟也忘了似的,连声吩咐下人们都仔细伺候着,去厨房重新做点心给他吃。

叶勉就这样和庄珝在大长公主府消磨了半日。

待到快傍晚,大长公主神清气爽地从宫中回来,将俩人撵回了家。

叶勉看老太太神色,就知道圣上果然没把庄珝“不恭敬”长辈当回事。

夏内监一边盯着下人给庄珝收拾行李,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骂人。

他今日身上有些不舒坦,就没跟去郡王府,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庄珝就叫人欺到脸上去了。

夏内监方才好生埋怨了常临一顿,就没带着人打上门去?王府白养你们这群废物!

庄珝明日便要进宫去请罪,叶勉瞧着下人们收拾的物件儿,衣裳、书籍、惯用的笔墨,乃至消遣的棋具,一应俱全,跟要去度假似的。

宫里禁足除了不能踏出殿门,每日还要被康文帝拎过去训斥一顿,其余吃穿用度、起居侍奉,与平日都是一样的。

庄珝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当回事,进宫前抱着叶勉哄他道:“我这两日出不来,你在东宫要听太子的话。邶云霁那人虽人品欠佳,但他总归不会对你不好。”

叶勉点头应他,“我就好生当差,不管旁的。”

你好好关你的禁闭,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可别操心我个良民了哥。

庄珝亲了他一口,又道:“待今年过年前,京里各衙门封印,我再去邶云霁那儿给你讨一个月的假,咱们今年一起去金陵过年。”

叶勉本还在心疼最后一天假期,叫那帮犊子给搅和了,听他这么一说,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按捺不住的雀跃。

傍晚,叶勉的小长假结束。

皇宫前的广场被一抹残阳染成了金色,朱红宫门在晚霞天幕下,显得愈发巍峨。

叶勉今日要在东宫值夜。

本来大典之前,他就轮到了几回值夜的差事。奈何那会儿他忙地脚不沾地,整日扑在要紧的大典典仪上,每回轮到他,都不得不与其他舍人换班。

暮色中的宫城,平添了几分萧瑟。

叶勉耷拉着脑袋,包袱款款地进了宫。

刚跨过宣明门高高的门槛,一抬头,就见邶云霁带着几名侍卫和太监,正等在门内幽长的甬道上。

叶勉眼睛登时一亮,几步并作一步噔噔地跑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殿下!您是来接我的啊?这可怎么敢当呦”

叶勉乐得找不着北。

邶云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口中却道:“好厚的面皮儿!孤不过是散步至此,顺道罢了,你倒想得美!”

叶勉瞧了瞧这一眼望到头,除了宫墙便是青砖的单调甬道,抿嘴直乐。

“还不快走?站这里做什么,你是要回东宫值夜,又不是在宣明门守宫门。”

邶云霁说完,便不再理他,带着侍从们往东宫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

“殿下!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叶勉挎着包袱皮儿追上去,猛猛拍领导龙屁!

“少胡沁”太子睨了他一眼,“孤又不是民间街铺里卖酱醋的,叫什么老板?”

叶勉咧着嘴乐,“您就是去卖酱醋,臣也去给您当伙计,天天在铺子里打酱油!”

太子听他越说越没谱,“嘶”了一声,抬手要打——

叶勉这才缩着脑袋,绕身躲去他另一侧。

邶云霁嘴角微扬,又问他,“怎么还提着包袱?进宫不许带太多私物,这规矩不知道?”

叶勉拍了拍臂弯上的包袱,回道:“都是臣夜里要用的物件儿,刚掖门那处,他们里外查了好几回呢。”

守宫门的那新兵蛋子,叶勉都认得他了每回查他宫牌都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今儿个里里外外把他包袱翻了三回,憋地脑门儿都渗汗了,也没敢搭句讪。

“娇气!”邶云霁嘴上轻斥,手上却将那包袱提了过来,替他挎着。

一旁的宫人吓得脚下拌蒜,急忙虾身上前,从太子手中接过去。

天上晚霞慢慢褪成鸽灰色,太监们拖长了调子,一层层传递唱鸣:“宫——门——下——钥——”,随即是身后宫门沉重的撞击声,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间。

叶勉轻快地跟在太子后头,君臣俩一前一后在宫墙夹道间走着,远处殿宇的廊檐下,宫灯逐一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本该万籁俱寂的幽长宫巷里,此刻却被叶勉欢快清亮的声音填满,絮絮回响个不停。

“那么大一条鱼,四五尺长,被您弟弟一块破石头就给砸跑了”

“臣从来没见过那么些萤火虫,亮闪闪的”

“郡王府家的席不好吃,菜口儿忒咸”

东宫,寝殿。

明间西暖阁被辟作了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叶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被提溜过来加夜班。

矮案上铺满了公文卷宗,墨砚笔山杂陈其间。

叶勉、太子并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中官儿,三人盘腿坐在案前,正埋首翻阅批注。

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多宝阁上,晃动不休。

宗室们不日就要启程回封地,庄珝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景珩郡王再没脸滞在京城。

太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通宵达旦理事。

那中官儿容貌十分普通,扔到人群里便找不着,人却柔和似温水,让人心生好感。

此人是为太子在外头办事的,专司情报往来、密联各方的要务差,因而不常在太子身前伺候,却是邶云霁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人。

叶勉抄着卷宗,却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卷上景珩郡王阴私丑行,条条罪状,证据、证人、证言,时辰地点,无不清晰分明,逻辑严谨得滴水不漏。

他觑眼瞅了那中官赵合平一眼。

这“特务头子”探听情报是把好手,可眼前这卷宗的格式之规整,措辞之精准,证据链之环环相扣,未免也太专业了吧这分明是大理寺的手笔!

叶勉挠头,心里疑云重重。他自己个儿在翰林院上个月余的课,自是知道公文制式有多难,他再是不信一个常年在宫外行走的太监,能交出这样堪比三司会审定谳的卷宗来。

太子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训斥道:“有话就说,这般贼眉鼠眼的,没个样子!”

叶勉捂着额头,斜眼瞥着邶云霁,那眼神跟防贼似的,终是问道:“殿下……这案子,您找我哥帮忙了?”

太子被问得一滞,倒是一旁的赵合平没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不是殿下,是奴才早年帮过叶大人两回忙,尚还余存一点香火情,这才腆着脸皮,登门去求了一回。”

他说罢又看了太子一眼,调侃道:“咱们殿下在叶大人面前,可没这般大的颜面”

邶云霁:“”

叶勉了然,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邶云霁虽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缠叶璟,可看叶勉这反应,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你个小没良心的!孤真是白白疼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勉早被骂皮了,嘿嘿笑道:“臣是想着,过两日也得去求我哥办点事,这才多嘴问一句。”

太子皱眉,“你要叫你哥替你做什么?”

叶勉便把昨日在景珩郡王府,被几个宗室子弟堵去静室的事说了,还不讲武德添油加醋地告了几人一状。

“那姐弟俩若真是受人逼迫,臣也不能袖手旁观。可若他们是自己存了心思,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便是自作孽,臣就不去管了。”

是非曲直总要先探查清楚才行,他大哥手底下有好些个专司探查的,叶勉便想着借用一番。

邶云霁不赞同道:“这点子芝麻小事也值得劳动你哥?让合平替你理了便是。”

赵合平也温声对叶勉道:“此事简单,奴才两日内便能给叶舍人一个妥帖准话。”

“那敢情好!”叶勉自是乐意,朝赵合平拱了拱手,“那有劳赵公公了,过几日不忙了,我请你去外头喝酒。”

赵合平笑着应下。

太子摇了摇头,又板起脸训他:“你哥整日政务缠身,忙得连口囫囵茶都喝不上,你少去烦他!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叶勉气结:“那是我哥!”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哥忙的时候就不是了往后有事,直接与孤回禀。”

叶勉险些气了个倒仰,他那么大、活生生的一个亲哥,怎么转眼就不作数啦?

庄珝不喜他与他哥亲近也就罢了,这邶云霁凭啥不许他去见他哥!?这兄弟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讲道理!

邶云霁不理会身旁窝火的叶勉,一边批注公文,一边摇头念叨:“这个老四,几年不见,行事竟这般不成体统了。”

赵合平笑着附和,“也亏得四殿下今日没去赴宴,不然又得现回眼。”

叶勉听了咧嘴直乐,“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不成。那晚宫宴,七殿下给四皇子的马鞍上涂了痒痒粉”

没个五七天的工夫,他裤子都不敢穿!

邶云霁听罢惊愕不已,“怎地小七现在也这般促狭?孤怎么记着他小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赵合平回道:“奴才听人说,民间也有这个说法,孩子孩童时若是过于温驯,到了十六七岁以后,就会跟换了个人似的,反骨又拧巴,专跟大人对着干。如今贵妃娘娘瞧见他也愁得慌呢,打不得骂不得,拿他毫无办法。”

赵合平说到此处,想了想又笑道:“若说这些皇子们,也只殿下您一人,自幼至成人,皆端方守礼、沉静知事,从未叫圣上操心过。咱们虽是做奴才的,可私下里也交口称赞呢!”

邶云霁在卷宗上批注未停,轻轻勾起一边唇角。

叶勉一脸震惊!

他之前还曾担心过自己变弄臣,如今看来,还差得远呢!这般丧尽天良的话,他可说不出口!

三人对烛伏案,一直忙活到夜半丑时,叶勉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往文卷上磕。

太子看了他一眼,“去后头榻上睡吧。”

老板都没睡,他哪能先去休息?叶勉忙道:“臣喝口酽茶就不困了。”

说罢就从茶壶里倒了一大盏浓茶,仰头灌了下去。

太子假模假式客气了一句,便不再多劝。

年纪轻轻,十来岁,正是比驴还耐折腾的光景,睡什么觉?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邶云霁就听赵合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眼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强打精神的叶勉,此刻已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地毯上。两只手举在耳侧,一手还虚握着半截笔杆,活像一只翻了白的青蛙。

太子摇头笑叹了一声,顺手拽过一旁的薄毯覆在他身上,又将人挪了挪,让他枕在自己身边的锦缎隐枕上。

赵合平眼里含笑,也时不时伸手,将毯子边角仔细往里掖实。

邶云霁一手握着卷宗细看,见此笑问:“怎么?合平也瞧着孤的儿子入眼缘?”

赵合平牵起嘴角回道:“叶舍人性情明朗,待人至真,奴才瞧着他,也觉亲切呢。”

邶云霁点头,“是随了孤了。”

第45章 抄家

叶勉自打销假回来上班后,就这般没日没夜地忙活了数日。

白日里被太子指派去各府问话对证,入夜返回东宫,挑灯加班,一笔一笔地批注、汇总,再润写成条理清晰的案牍。

熬得他眼底都见了青色,几日都没睡个好觉,书房地毯上、暖阁小榻上、甚至吃着饭都能趴在八仙桌上补个眠。

东宫动作虽隐秘,可连日下来的动静,到底让外头隐隐嗅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不过两日,接连几家宗亲急匆匆入宫向皇帝辞行,返还封地。

景珩郡王倒是也想走

荣南亲王被罚禁足,次日便向康文帝上表请罪,言辞恳切,道是愿亲往景珩郡王府赔礼。只是昨日受了风寒,体虚气弱,万望叔祖父在京城多留几日,若不肯,便是仍未宽宥侄孙。

太子亦关怀备至,特遣太医过府为郡王诊脉,只是那汤药服下,郡王反倒越发昏沉乏力了。

康文帝闻讯,亲自派了御前太监至郡王府,口谕郡王府上下晚辈皆须留京侍疾,不得怠慢。

宗室们聚居的那几条街巷,兵卒岗哨一日密过一日。

余下的王公们见此阵仗,吓地肝胆俱裂,三魂去了七魄,箱笼都未归拢妥当,连夜套车仓皇离京。

景珩郡王府更是笼罩在一片惶惧里,从前院男主人到后宅女眷,皆如惊弓之鸟,连夜间响起的梆子声,都能惊起一片惶然。

京城从流水般的宴帖,日日喧嚷热闹,骤然转入暗流汹涌的境地。

几日后拂晓,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萦绕在宫檐角。

东宫寝殿里已是一派忙碌热闹,宫女太监们捧着铜盆、手巾、漱盂,来回穿梭着服侍太子更衣盥洗。

赵合平带着两个中官儿,躬身向正对镜整冠的太子低声禀报着什么。

太子点头,当即下令:“传今日轮值的舍人,叫他们速来!”

“叶勉呢?”太子突然想到,扬声寻人,“日头都升得这般高了,怎地还没起身?去把那懒东西拎起来。”

天地良心,叶勉这一晚拢共只阖眼一个半时辰

此刻正在外间暖阁的平榻上,用几床锦被囫囵搭了个狗窝,蜷在里头睡得不省人事。

不多时,几位当值的舍人匆匆从值庐赶来。

贺安舟、池孝炎与白翊三人皆是神色凝肃,东宫这几日连番动作,他们的心也七上八下。

贺安舟与太子素来亲近,径直走进内室,池孝炎与白翊则安分地静候在外间儿待令。

俩人目光透过花罩上镂空的纹格,瞥向了另一侧的暖阁。

只见西边平榻上,叶勉一身素白寝衣,睡眼惺忪地坐在锦被之间,正被几个宫女围着给他擦手擦脸。

几个太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手中捧着熨烫平整的官服也凑了过来。

不一会儿,梳洗完毕的太子带着一群人也进了暖阁,问了叶勉几句昨夜卷宗的事。

叶勉打着哈欠应答。

暖阁不大,此刻却热闹得紧。

太子立在当中吩咐事情,宫女太监们有的围着太子打转,有的则围着刚起身的叶勉身旁侍候,地上人影来回穿梭,闹哄哄一片。

叶勉洗过脸,人已精神了大半,此刻正赤脚站在榻上问嚷着:“我袜子呢……这双不是我的,我的在我包袱里!哎——我鞋呢?谁又把我鞋踢走了我要过去找袜子!”

小太监们被他指使的满地乱跑,太子一边蹙眉听着贺安舟禀事,一边蹲下身在东边窗下的矮柜里掏包袱,又打开包袱皮翻出双袜子来。

邶云霁把袜子扔给他,随即就在他腿上抽了一巴掌。

“一大清早闹唤什么?孤满殿的太监宫女,还不够你一个人分派的!”

“是你们先踢没了我的鞋……”

叶勉小声嘀咕,坐在榻上自行套起袜子来。

太子那边又吩咐了贺安舟和赵合平两句,抽空指了指叶勉,“你且等着就等孤得了闲儿,腾出手那日!”

小太监们服侍叶勉将官服穿戴齐整,太子便拉着他,一行人往偏殿用早膳去了。

三日后,大文北地景珩郡十一支宗室联名劾奏御前,奏疏别本同进东宫。

疏中条陈景珩郡王数桩大罪,欺压宗室,侵夺产业禄米;鱼肉乡里,纵仆行凶,霸占民田,致北地民怨沸腾;借鸿胪寺之便,常年私售朝廷严控之铁器、茶叶、粮酒于北疆外族,泄露边情,资敌卖国,动摇国本。

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尤其“资敌”一项,附有密信、货单和北地截获的藩国回执文书等铁证,凿凿如山,无从辩驳。

康文帝震怒,当廷掷下奏疏。

一时间,举朝哗然,如滚水泼油。

清流言官激愤不已,奏疏雪片般飞入禁中,痛斥景珩郡王枉顾天恩,行同禽兽。

昔日与郡王府往来密切的官员,此刻无不脊背发凉,人人自危。

从宗室之蠹,到国之逆贼,罪名层层加码。

这劾奏背后之人,图穷匕见——显然是要景珩郡王一脉满门倾覆,再无翻身余地。

两日后,破晓时分。

景珩郡王府外两条街巷被兵甲层层封锁,围得风雨不透。

王府正门豁然大开,百余北衙禁军身披银灰轻甲,手按横刀,铁流般轰然涌入。

东宫右卫率紧随其后侧门切入,直扑账房、库院和各处要紧院落。

一时间,王府内院军靴踏地声,甲胄碰撞声,军卫呼喝声,婢女尖叫声混乱作一团。雕梁画栋的锦绣地,顷刻间被兵戈践踏下得一片狼藉与惊惶。

王府下人们在庭院与回廊间无头苍蝇般乱窜,机灵的想往角门逃,却被把守的军士一把攥住后颈,狠狠摁在地上。

“所有人——在这间院子原地站好!不得妄动!”

喝令声如炸雷滚过庭院。

各院的男主子们被禁卫从房里驱赶出来,双手用麻绳捆在身前,面上俱是灰败如土,如丧考妣,踉跄着被推搡到前院集中。

王府女眷们早已惊惶地躲在郡王妃的正院里,见军士持刀闯入,顿时响起一片尖叫与呜咽。郡王妃被两名嬷嬷搀着,身子摇摇欲坠,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灭顶的绝望。

满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昔日所有的体面和尊卑,都被碾压得粉碎。曾经煊赫的郡王府,眼下就像一个被骤然掀翻的虫巢,徒留一地仓皇乱爬的蚂蚁。

兵卫们须臾之间,便控制住府内人口与各处要道门户。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并东宫右率、大宗正司,各自带着一队属官,匆匆踏入景珩郡王所在院落。

景珩郡王身上齐整地穿着大朝的礼服,头戴金冠,背脊绷得笔直端坐在主位,眼窝深陷,神色麻木。

厅堂两侧及门外,北衙禁军与东宫右卫率执刀肃立。

裴照野与叶勉身着官服,静立堂中。

各司入堂后,大理寺丞展开黄绫敕书,高声宣读。

“诏曰:景珩郡王身受国恩,位列藩辅,本应恪守臣节,表率宗亲。然罔顾君父,蔑弃国法实乃典宪所不容。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一应家产,籍没入官。特命三司推事,详勘严鞫,所有涉事人等,皆需彻查,毋得枉纵。”

敕书宣读完毕,原景珩郡王,现庶人邶观稷,整个人被抽去筋骨一般,瘫靠在椅上,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呆呆地望着前方,眼里皆是仓惶和悔恨

一旁的大宗正司正事,眼含悲凉地看着这位跌落尘埃的皇叔,终是长叹一口气,不忍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按制,宗室涉罪,不与庶民同例,而是交由他们大宗正司,依皇家宗法内部议处。

然景珩郡王犯了“十恶”,已逾越宗法界限,故移交大理寺,以国法论处。

可到底是宗室出身,大宗正司需派人监察,确保邶姓子孙在拘押环节,不受法外屈辱,留得最后一分体面。

大理寺卿叶璟目光平静地投向邶观稷,微微侧首,对身后肃立的大理寺官员下令。

“褪服。”

几名大理寺司直即刻上前,一旁守着的大宗正司属官们见状,也急忙抢着上前,想亲自为邶观稷褪服,以全宗室最后体面。

只是他们刚伸出手,就被大理寺的衙役们毫不客气地格开,冷冷瞥去一眼,眼神凶神恶煞,皆是警告。

邶观稷被两个司直一左一右的架着,卸去头上金冠,腰间金玉带,象征郡王尊位的紫色蟒服也被利落地一层层剥下。

当最后只余一身素白中衣衣时,邶观稷终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司直死死架住,他涕泪横流的挣扎。

“本王要见圣上!本王要见我皇侄”

“本王今日就要陛见!”

大宗正司正事见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大理寺卿语含警告,“叶大人!”

叶璟神色无波。

“押下!入大理寺诏狱。”

大理寺司直们齐声应令,架起失魂落魄,犹自挣扎不休的邶观稷,不客气地给他套上轻枷,带出正堂。

前院的王府男丁们见老郡王被褪去朝服,上枷押出,登时痛哭出声,撕心裂肺地哀嚎不止。

叶璟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容置疑令道:“府内一应人等,依名册分别看管,等候甄别。所有文书、账册、器物,即刻封存,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造册,违者,以抗旨论。”

一声令下,大理寺与刑部的差役立刻动了起来,手持封条、绳索,扑向书房账房及各院库房,开始清点贴封。

各司都是见惯了这等查抄场面的,神色如常,东宫众人却是头一回亲见。

裴照野面无表情地咽了咽口水,他在北境军营里,刀头舔血都未怵过……

可此刻瞧着天威煌煌,这般无声无息便将一座煊赫门庭碾为烟尘……裴照野立在当中,心底不由地生出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来。

这也忒吓人了……

叶璟手底下的大理寺衙鬼们,虽非沙场兵士,身上没有那股子杀伐气,却自有一种别样的冷酷,阴恻恻的,十分瘆人。

叶勉站在裴照野身旁,见他一眼接一眼地往他大哥身上瞟,眼神都发毛了,忍不住犯贱,捅了捅他的胳膊。

裴照野扭头看他。

“你前儿个不是邀我去裴府,看你家那只会往后翻跟头的猫儿?”叶勉眨了眨眼,“我大哥听我说了,也稀奇的紧,过上两日,他就去你们府上走一遭”

裴照野跳脚,“我家没猫!!!”

叶勉冷哼,“前日方与我说过,柳京轩也在呢,怎么还不认了?”

裴照野:“猫送给邻居了!让你哥去他家敲门吧!!”

第46章 立威(捉虫)

裴照野被叶勉戏弄了一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抬眼就见叶勉站去他哥侧后方,一手掐腰,下巴微扬,一脸的“小官得志”。

裴照野心下暗自嘀咕,狐假虎威,可把你厉害死了!

他正要呼喝东宫右率卫兵们出去办差,就见他手下的一个队正,平日里棍棒都打不服的刺儿头,正吭哧吭哧地给叶璟搬来把太师椅。

椅子撂下后,那队正还抿着唇,拿自己袖子使劲地擦了擦椅面儿。

叶璟神色如常,从容地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

大理寺待命的两个司直,冷冷瞥了那队正一眼,方才躬身与叶璟低声汇报。

裴照野这个憋气

他们偌大一个东宫,也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叫人下蛊了?怎么一个个的,全让这姓叶的兄弟俩给拿住了。

裴照野心底正经盘算起来,改日就找个厉害道士,去东宫做法驱个邪。

这时,外头一大理寺衙役跑进来禀报,说他们在王府库房里,翻出半屋子藩国奇珍,还有不少僭越规制的御用瓷器。

叶璟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吩咐道:“叫人小心盛装,单独造册。”

大理寺衙役领令应是。

他们原以为,景珩郡王在京宅邸只是个空架子,不曾想他竟嚣张至此,在天子脚下私藏这么多违禁赃物。

大理寺衙役们连捆绑箱笼的绳子都没带够。

裴照野谄媚上前,主动揽了去外头筹寻麻绳的差事。

叶勉则带了几个人在郡王府的书房里翻腾。

凡与梅家相关的书信、账目或是文书契据,都被他拢入袖笼里。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派叶勉亲至查抄现场的缘由。

若换作东宫其他人,胆敢在法司眼皮底下擅动,早被大理寺衙役厉声喝退。

虽说这回东宫是在御前请过旨奉命协查,但大理寺素来强势,便是与刑部联合办案,案牍之物也得先交于他们清点、入档,不容旁个衙门插手。

也就叶勉,这些衙役们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勉把书房里关于梅家的文书证信,规规矩矩地拿给大理寺的经承记了档,呵呵赔笑道:“几位大人,这几样证信,太子殿下今日便要亲自呈至御前,我就先拿走了。晌午后,东宫会临时拓个副本出来,给几位大人送去入档。”

鸿胪寺卿梅语临,也就是嘉贵妃的胞兄,昨日便被下狱。至于后头罪名轻重,会牵连梅家多少族人,端看此番查抄,能搜出多少笔墨实证。

梅家这等立族百年,朝堂中手握实权的人家,其翻云覆雨的手段,远非封地宗室可比。

即便身陷囹吾,也未必没有斡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