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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就算太子和他们对垒,也要万事抢占先机,提前布局。

这些文书证物,一旦经大理寺先行收走,东宫再想借调过目,便是属官们磨破嘴皮子,大理寺那边也不会松口。

这几年,大理寺在叶璟的整顿下,纪律严明,铁板一块,加之有圣上在背后撑腰,办起案来六亲不认,任你哪个衙门的面子,一概不给。

太子自是清楚这个道理,只得点了叶勉去先下手为强。

叶勉翻完几个书房,就听一旁的大理寺衙役不高兴抱怨,“东宫的人不是去找绳子了吗?怎地还没回来?箱笼都捆不上”

“咋还没回来?”叶勉赶紧扬声,“这帮浑人!磨蹭个什么?我去瞧瞧去!”

说完叶勉便借机带着东宫属人,从书房扯呼溜了。

叶勉在角门门口,将袖中那几张纸塞给接应的东宫亲信,示意其立即带回。

刚要转身回府,就见裴照野黑着脸带着一群人,抬着一堆绳索回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怎么了?”叶勉问他。

“可别提了!”裴照野一摆手,满脸的晦气不耐。

原是他方才去王府隔壁的人家借绳子,能与郡王府一条街做邻居的,自然也不是寻常门第,那户主是一位年高的老郡公。

说来也巧,这位老郡公月前跋山涉水地赶来京城,许是路途劳顿,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些日子更是病得卧床不起了。

康文帝那日也赐下恩典,命他好生在京城将养,待痊愈后再返回封地,并儿女们侍疾。

因而除了淳亲王和景珩郡王,其余宗室全都屁滚尿流地离了京城,就他们府上没跑成。

这把这位郡公家里给吓得都是宗室,谁府上还没几件见不得光的阴司事儿?

前两日,附近两条街坊被兵甲无声围住,尚在病中老郡公险些直接背过气去,女眷子侄更是魂飞魄散,连夜将紧账册和书信往灶膛里烧了。

今日一早,隔壁景珩郡王府抄家拿人,兵甲轰然的喧嚣动静,他们在自家院里听得是清清楚楚,声声惊得阖府心惊肉跳。

老郡公躺在床上,将自己这一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出自个儿犯了什么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又急又怕,边哭边指着床前的子弟们骂,要他们赶紧老实交代,到底背着他在外头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祸事!

方才裴照野带着人,去这位老郡公府上敲门借绳子,敲了半晌里头也不给开门,连个应儿声的都没有。

最后裴照野急了,连声恐吓,里头才有人给开门。

亲来应门的是这家的子弟们,一开门就见黑着脸的裴照野一身兵甲,索命罗刹似的堵在门口,身后还一堆全甲带刀兵丁,吓得登时就软了腿瘫倒在地,有一胆子小的,裤裆都湿了。

听裴照野只是来借绳子,几人简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叫全府人将府里所有的绳子都翻了出来,恨不得裤腰带都解下来一并送上。

老郡公早在裴照野咣咣砸门时,就两眼一翻厥过去了。子弟们打发走瘟神后,重新将府门重重锁了几道,全都跑去老太爷屋子里,后怕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啧!

叶勉听完杵了裴照野一拳头,责备道:“你要把老郡公吓出个好歹来,看圣上治不治你的罪?”

景珩郡王放在京城宅邸的东西实在不少,大理寺一一造册贴封,忙到晚上也没封完。

揽芳宫。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嘉贵妃怔怔地坐床榻上,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已绞得不成形状。

心腹女官屏息敛气地进来传话,“娘娘,大理寺那边,口风实在紧得吓人。咱们的人使了不少力气,方辗转套出一点口信儿,舅爷眼下只是收押,人还周全,尚未用戒具和大镣。”

嘉贵妃淌下眼泪,随即又用帕子狠狠拭干,如今已不同往日,谁倒下她都不能倒!

不然她所有的亲人,都会像她三哥一样,被人生吞活剥。

那个邶云霁就是个疯子!

所有人都以为新太子入主东宫后,会等梅家出招,再顺势反击。

就连嘉贵妃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仔细布局。

哪想邶云霁东宫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悍然出手,一剑就将他们捅了个对穿!简直是图穷匕见,凶戾入狼!

嘉贵妃死死咬着下唇,既然东宫太子都不怕将这场争斗摆在明面上,那也别怪她再无半分顾忌了!

她摁了摁眼睛,转头问那女官,“我祖父那边可有话传来?”

女官低头:“老太爷给娘娘带话”

华曦殿。

夏内监给对烛看书的庄珝倒了杯热茶,递去他手上。

“府里刘长史传话进来,说楼家的两位公子,已经急得全然失了方寸,一天几趟地去公主府寻他,见不着人还堵去他私宅上。”

庄珝闻言,从书卷上移开眼睛。

夏内监又继续禀道:“刘长史不敢自专,请示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宜?”

庄珝语气平淡,“本王在宫中禁足,无能为力,叫楼家人去去寻叶勉分说吧。”

夏内监劝道,“小少爷心肝柔软,前些日子因着这个没少上火,那晚在庄子里醉得那样,满嘴胡话您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了。”

庄珝摇了摇头,“他若自己不立起来,本王就算与那些人说得再清楚,他们一旦分不到荣南王府的好处,不敢朝我如何,却依旧会像从前那样,把满腔怒火尽数撒到勉哥儿身上。”

如今太子需要杀鸡歃血祭旗,叶勉又何尝不是?

庄珝索性借着太子这股东风,让叶勉也把这道坎儿过了。

“勉哥儿是怕您伤心呢”“夏内监叹了口气,又道:“既如此,便叫小少爷借着此事立立威吧,咱们只在一旁多看顾着些便是了。”

“他这脑筋”庄珝神色柔软了些,无奈摇头道:“我这样的人,何来朋友之说?”

楼家兄弟二人惊惧交加,连熬数日未眠,面上都没了人色,这日整顿衣冠,备下重重厚礼,心惊胆颤地往叶侍郎府上递了求见的门帖。

从前在长公主府时,叶勉两年才肯赏脸露面一回。此番求见,楼家兄弟本已做好被刁难的准备,哪想帖子递进去第二日便得了回音——叶勉邀他们当日傍晚相见。

叶勉上了一整天班后,一身疲惫地回了侍郎府。

几个门房殷勤地迎上来,禀说客人已在前堂花厅等候。

叶勉只得匆匆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常服,就往花厅去见客了。

楼家兄弟正神色不安地坐在椅上等候,见叶勉踏进花厅,立时弹了起来。

还未等叶勉坐稳,俩人就在他身前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这把叶勉吓得也险些跳起来,回过神后急忙去扶人。

“二位有话好好说,这般是做什么?”

这等要灭门的祸事当前,俩人哪肯起身?

他们平日里结交的达官贵人、王孙公子,前两日收他们银子时,还与他们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如今竟没一个肯理会他俩的,个个都躲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眼下荣南亲王尚在宫内禁足,叶勉肯这样待他们,楼家兄弟简直喜极而泣,已然将人当成了二层主子。

楼季誉涕泪纵横,“以往是我们愚钝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万事供您驱使调遣,待您定如待荣南亲王一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叶勉只当他们是吓昏头了,也未在意,只执意叫他们起身说话。

好一番忠心剖白后,俩人才敢起身,只坐了个椅子边儿,一脸仓惶地看着叶勉。

叶勉也不与他二人绕弯子,正色问道:“景珩郡王私贩茶叶至北疆藩国一事,你们楼家究竟知情多少?参与多深?牟利几何?”

楼家这事十分难办,如今他们兄弟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是因着相关实证不在郡王府京城宅邸,大理寺那边也今日才开始提审,尚未审到这一节。

不过待小一个月后,封地那边宅邸抄检结束,证物贴封运回京城,里头必有大量相关的密账和书信。

届时,无论是金陵楼氏宗族,还是京城这兄弟俩,一个都跑不了,皆会被缉拿至大理寺诏狱受审。

楼家兄弟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因此,他们不敢擅离京城半步,一面密遣心腹快马加鞭往金陵给本家送信,一面日夜不敢合眼,趁着眼下尚能在外走动,在京中各处拼命钻营打点。

楼季誉哭诉:“楼氏起家六十余载,子孙繁茂,早已开枝散叶,各房自有生计。与景珩郡王府来往密切的,是小的叔祖那一枝,他们乃长房嫡系,本家正统。这等与王府攀附结交的‘体面事’,自来被他们把持得紧,从不允我等偏房参与,更别说分润利市。”

楼季明见叶勉脸上狐疑,连忙赌咒发誓,“叶大人,我哥所言句句属实,事到如今,楼家临灭门之祸,我等兄弟在您这处,哪敢有片言虚假!”

叶勉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道:“那若是……”

两兄弟闻音知雅,根本不让给叶勉为难,急急截断道:“我楼氏一族上下两百余口,断不能叫一房作孽,连累全族!”

楼季誉乖觉道:“叶大人放心!待过几日楼氏族长携族中核心亲众抵京,我等自有法子,让长房交出藏匿在金陵的密账与凭证!届时,我等愿亲手将其呈至大理寺案前——不知这……可算戴罪立功?”

楼季明加码道:“我家叔祖生前最重边贸之利,因而不仅与景珩王府往来密切,更与鸿胪寺不少官员暗通款曲。那些密账信函藏匿之处极为分散隐蔽,唯有我等族人借眼下之机,以利相诱,方能逐一撬出,单凭衙役抄检宅邸是绝难搜尽的。”

楼家兄弟走后,叶勉径直去了隔壁碧华阁。

刚说没几句,腰上屁股上,被他哥噼里啪啦赏了一顿巴掌。

“太子和庄珝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你也敢沾手!”

叶勉揉着屁股:“我方才可什么都没应他们,这不是想着先问问大哥,再太子殿下禀报吗?”

叶璟松了口气,又横他一眼冷声警告,“后面再见楼家人,要么以东宫属官的身份公办,要么我派大理寺的人跟着你,绝不可以私会相见,听见没?”

“那是自然,你弟弟又不是傻的!”叶勉理所当然道,说完又笑嘻嘻黏糊过去,“哥——我都好久没和你一处用饭了,今儿晚上留我一留呗!”

兄弟二人各忙公务,确实许久不曾好生一处说话。

叶璟也想亲近弟弟了,便命人去厨房添菜,在碧华阁的小榭凉亭中摆了桌。

这个时节有上好的桂花酿,兄弟二人亭中对饮。

叶璟难免操心他莽撞,细细嘱咐他,不可万事都听太子和庄珝的,自己胸腹里要有主意。他们总归是外人,遇事不决,定要先来碧华阁寻他。

叶勉也是此般想的!

“这哥俩儿可不是什么‘好人’!”

叶勉脸上带着一丝酒意,愤愤道:“老是想离间咱们兄弟!还常常聚在一起偷说我坏话!有回庄珝来东宫喝茶,俩人背后蛐蛐我,恰被我撞了个正着!”

叶璟稀奇,“哦?他们骂你什么?”

“说我是不懂他们苦心的小白眼狼”

亭榭临水,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得檐下铃铛轻响。

叶勉抱怨完,又一脸不解,“哥,你说他们叫我白眼狼也就罢了,我平常与昂渊他们玩笑时,也会这般随口说两句。可殿下为什么还骂我‘不肖子’啊?难不成咱爹去他跟前告状了?”

“啊?”叶璟惊异,随即十分不高兴,“他怎么骂这么脏?”

第47章 贼

景珩郡王府“资敌”一案,这几日的进展并不大。

一切都要待封地那边宅邸抄检清楚,所有罪证文书封箱送京后,案子的审理才能真正推进。

倒是梅家那头,已经开始动作。

之前对景珩王府喊打喊杀,蹦跶的最高的几个御史,突然就没了动静。

外头也隐隐有了风传,鸿胪寺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司务,为着敛财,私下结交番邦,胆大妄为。

而梅大人,不过是失于监察,驭下不严,顶多算个失职的过错。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梅家开国功臣,祖祖辈辈深受皇恩,满门忠烈,骨头缝里流的都是忠君的血,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通敌。

这股邪风还吹去了大理寺。

外面开始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鸿胪寺卿梅语临在大理寺诏狱里,受了重刑,正被百般拷掠,妄图迫使他屈打成招,认下那莫须有的通敌大罪。

激得几个年轻官员,连夜草就奏疏,直斥大理寺滥用刑罚,有违国体。

叶璟也不惯着他们,不肖半日,便查出是哪几个造的谣,当夜就遣了一队大理寺衙役,去他们府上“请”人。

“请到”人后,便将他们送去大理寺诏狱溜达了一圈,先旁观正在行刑的犯官,再“探望”一番好整以暇蹲大牢的梅语临。

翌日一早,又把人好生给送了回去,几个官员吓得半个月都没下得去床。自那日后,再没妖风敢往大理寺吹。

东宫这头,却不大好过。

康文帝对太子这番先斩后奏十分恼火。惹得宗室们怨声载道尚在其次,连朝堂之上,也因太子此举引得各方势力重新站队,攻讦与非议之声日渐高涨。

嘉贵妃吹枕边风又是专业的,夜夜吹,风力一天比一天强劲。

邶云霁自己都感觉出来了,他皇帝老子看他,是一日比一日更不顺心。

这等事,指望皇后去与嘉贵妃魔法对轰,那是绝对指望不是上的。

太子只得苦哈哈自己上,天天带着叶勉,去他老子那里刷存在感。

回回去请安都不空着手,不是拿盘子糕点,就是端碗汤,值钱的倒是没有,可孝死人了。

这日,太子上完早课,就带着叶勉一道往乾元宫去了。

邶云霁自是知道,叶勉这小子常年和他亲爹斗智斗勇。况且他能在叶璟这等万丈光芒的阴影下,硬生生厮杀出一番天地,逆袭夺宠,绝不是什么善茬。

去乾元宫“攻取”圣心,带上叶勉,简直绝佳不二之选。

而叶勉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君臣两个这几日配合极为默契,从不用提前打稿,俩人眼神一碰,便知道该出什么招数对付康文帝。

叶勉胳膊上挎了一篮子大枣,笑眯眯地跟在太子后面。

康文帝刚见完边关大将,听太监禀报他那讨债的好大儿又来了,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摆摆手叫人通传。

太子和叶勉一进暖阁,就见康文帝脸色一般,俩人齐齐在心里骂了嘉贵妃两句,想也知道,圣上昨夜这是又受风了。

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看到叶勉胳膊上垮的那篮子红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都说一个儿子十个贼,他们太子简直是那贼窝里的魁首!见天儿的这么寒酸着过来,走时还得连吃带拿的

曹怀恩接过果篮子,去给他们煮红枣甜汤去了,甭想蹭他们乾元宫的好茶!

待他又领着小太监端汤回暖阁时,就见圣上正在和东宫的那位叶舍人拉家常。

康文帝关切地问叶勉:“你父亲就这般偏心了?”

叶勉微笑摇头,薄薄的水汽在眼里一闪而过,“臣自幼便知,兄长是明月,臣不过是借着明月余光,才能被看见的微尘,父亲的目光追随明月,是人之常情,臣早已习惯了。”

又来了曹怀恩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们的圣上整日操劳军国大事,闲暇时,其实最喜爱打听点臣子后宅的零碎闲话,解解闷儿。

偏其他臣子都只会说些吉利讨喜的场面话,什么“府上燕子筑了新巢”,“园中牡丹开了并蒂”,没得让人无趣。

只有这叶舍人,那嘴巴跟漏勺似的,什么都敢往外扬,圣上如今连叶侍郎去年新纳的小妾姓杨,娘家住永兴坊北头的竹篱笆巷都知道。

叶勉方才讲他爹偏爱长子,绘声绘色,细节俱全。康文帝听了不由怅然叹道:“叶卿他不该啊”

康文帝内心深处,一直对昭怀太子怀有难以释怀的愧疚。

他总觉着,太子生前,自己这个父亲,未曾给足他应得的疼爱,如今想弥补,却已是天人永隔,再无可能。

叶勉这番诉说,恰恰戳中了他这块心病。

“父亲并非偏心。”叶勉急急为老父亲辩白,嘴角扯出一个短促又苍白的笑,“是臣……是臣自己心性不够豁达。”

“父亲对臣已经很好了,可……可臣心里总还是存着一点痴念。”

叶勉脸上是故作的坚强,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眼底倏然掠过的一道深刻痛楚还是出卖了他。

“臣总想着,若臣能再聪慧些,再有用些,是不是父亲那总是落在兄长身上的目光,也能在移开时,为臣停留一瞬?”

叶勉脸上是充满憧憬的微笑,只是一滴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一旁正抓着一把干果吃的邶云霁,见火候到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宫女那抽过一张帕子,凑上前去,给叶勉擦了擦泪。

康文帝吩咐太监:“给太子把红枣甜汤端来,南瓜子儿吃了这许多,仔细口干。”

见太子垂着眼,乖顺地喝着枣汤。康文帝心下微软,随即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他这几个月,将对昭怀太子的愧疚与弥补亏欠之心,尽数转移到了云霁身上,对他毫无原则地百般纵容,这才纵得他行事失了分寸。

倒也罢了儿子做错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慢慢教导便是,何苦与他怄这个气?若因此父子之间心生隔阂,那才叫后悔莫及。

叶勉在一旁敲边鼓。

“太子殿下是最孝顺圣上的。昨儿夜里下了场雨,一早上瞧见东宫正殿前的老枣树上,枣子被雨洗得又红又亮。殿下见了便欢喜,急不迭地叫人打了几杆子下来,说陛下近日为国事耗神,这新下的枣子最是温补气血,定要把头一份送来乾元宫!”

人老了,哪有不喜子女孝顺惦记的?康文帝看向太子的眼神愈发慈爱柔和。

叶勉乖觉地将另一碗枣汤捧至康文帝面前,又道:“圣上也尝尝,您瞧这枣汤,汤水又稠又红亮,可见是难得的好枣子!”

曹怀恩在心里重重地“呸”了一声,那是他在御茶房,饶来的二两红糖熬出来的色儿!

康文帝呵呵笑得真切,与两个小辈饮汤、说话。

曹怀恩简直没眼看,不过去心里却更加坚定,日后要站队押宝东宫。

堂堂一国储君,竟和个后宫妃子争宠斗法,这般不要脸面,豁得出去,他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暖阁里气氛越来越好,叶勉功成身退,留父子俩单独叙话。

外头天高云淡,穹空碧蓝,阳光柔和洒下,乾元殿前一片开阔疏朗,温润明净。

养在殿前的两只狗头雕,看看见叶勉自廊下出来,当即“嘎嘎嘎”地扑腾着翅膀,一跑一颠地冲了过来,拿秃脖子使劲儿往他手上蹭。

叶勉嘻嘻笑着抱了抱它俩。

如今这两只雕鸟养在乾元宫,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月余不见,壮了一圈不说,鸟还自信了。

俩雕前头这屋子就是圣上接见臣子的地方,大臣们每日来此处陛见,进屋之前都要先夸赞一番两只鸟长得俊美。

还有那地方上的幸进之臣,听说御前养了两只“神鸟”,竞争相上表称赞,搜肠刮肚引经据典,什么“祥瑞现于宫阙”“天降灵禽佑大文”,恨不得把两只雕鸟吹成上古神兽,以博圣心一悦。

这世上有谁,能比大文的仕林进士们会夸人呢?

如今俩狗头雕都已经深信不疑,它俩就是全大文最神骏非凡、器宇轩昂、羽翼风流、风华绝代,天上地下,独二无三的美少鸟啦!

不一会儿,曹怀恩也从殿里出来了,见叶勉正在殿前逗着俩鸟玩叼花牌,也过去凑趣儿。

叶勉瞧它俩脖子上围的领结花哨得晃眼,不由笑问道:“这领子怎么做得这般鲜亮?”

曹怀恩哎呦了一声,道:“都是各宫娘娘们叫小宫女给裁的。”

有回丽嫔娘娘照着原先的样式,用花布给它俩缝了两件,逗得圣上龙颜大悦,自此各宫娘娘都纷纷效仿。

石榴红、孔雀绿、丁香紫垂云结、八宝结、彩缕结,什么颜色,什么花样都有。

曹怀恩自己说起来都乐,“伺候鸟的小太监,还找人给它俩打了个一座三层的衣柜,每日按着节气,花色轮换着穿戴。如今它俩的衣裳,比老奴箱笼里的还多哩!”

叶勉听完也捂嘴直乐。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地将暖阁,留给了皇家父子俩叙话。

曹怀恩倒也乐意陪着叶勉在外头逗鸟,叶舍人模样俊不说,性情又开朗乐呵,惹着他了,也不往心里去。

可不像叶家大公子,一句话不对就酸脸子,冷冷瞥你一眼,叫你心里凉哇哇的

曹怀恩在心里“啧啧”两声,他们太子啊,什么都挺好,就是这择人的眼光,可被荣南亲王给比下去了,那什么眼神儿啊

父子俩都忙得很,太子也不能在乾元宫多待,太子在他皇帝老爹这里唤醒了父爱之后,就匆匆带着叶勉回东宫了。

只是临走前,说盛甜枣汤的瓷盏好,回头便吩咐宫人,将乾元宫那整套共一百二十八件,前朝名窑天青冰裂纹瓷具,仔细包裹妥当,一件不落地全捧回了东宫。

这把曹怀恩给心疼的,知道后追去二门也没追上,险些坐地拍腿

省了点子茶叶,搭了二两上好红糖不说,怎地就忘了把家里好杯好碗收起来?这下好了,整套压箱底儿的天青冰裂瓷,都叫东宫给一锅端了!

东宫和揽芳宫就这样在皇帝身上互相角力,康文帝阴一天,阳一天的,倒是哪边也没占到便宜。

不过目前的态势,东宫只要不落下风,便是占了先手。于是,太子这几日心情颇佳,很是给了众人几天好脸色。

叶勉便趁机,向太子告了一个时辰的假,提早从东宫退了值。

后儿个是叶老夫人寿辰,今日叶家两位出嫁的姑奶奶,都要携着姑爷并一众外甥、外甥女,回娘家来。

邱氏提前好几天便着手张罗,准备这两日摆上两桌,自家人先好生热闹一番。

叶勉到家时,大姐姐一家已经到了,大姐夫正和他爹在前厅说话。

叶勉陪着说了一会儿,便往后院寻他大姐和两个外甥去了。

姑奶奶不常回娘家,每回回来,必会被嫡母邱氏拉进房里,细细地问上一番在夫家过得可好。

好便罢,不好了,姑爷在岳家可是要吃排头的。

叶勉在正房外间,与丫鬟们逗着俩外甥玩了快半个时辰,邱氏才拉着大姐叶嫣从卧房里出来。

叶勉喜笑颜开地迎上去。刚要行礼,就见邱氏脸色不好,大姐姐也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大姐?”叶勉心下一紧,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大姐夫欺负你了?”

第48章 打架

“没你的事!”邱氏撵他,“别什么都打听,去外头带你外甥顽去!”

“我去找姐夫问他!”叶勉一甩袖子就要走。

邱氏急忙把人拽住,拍了他两巴掌!

又怕他真胡来,只好和他分说了两句。

“是你姐夫上峰!”邱氏一脸不乐,又有点无奈,“前几日给你姐夫送了个‘侍奉’的女子过去。”

叶勉闻言一愣,怪道方才大姐夫在前厅话十分少,一脸说不出的尴尬。

大姑奶奶在自家兄弟面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抹泪抱怨道:“那个女子妖妖娆娆的,哪是什么好人家的?你姐夫说要将人好生送回去,他那上峰当场就撂了脸子,好几日没给他好颜色,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邱氏也气得头疼,恨道:“快别哭了,这两日就让你爹打听打听,这什么黑心烂肺的上峰,盼着下官家宅不宁不成?”

到了傍晚,花厅里都已摆好了席面,除了叶璟还在外头忙公务,一时赶不回来,便只剩二姑奶奶一家还未见人影。

叶老夫人和邱氏,连连吩咐下人去外头张望,直到菜都快凉了,也没见人。

邱氏心下奇怪,“一早上儿媳就打发人去雁栖接人了,按说早该到了的。”

叶老夫人只得发话,叫大家不必再等,先动筷用膳。

一家子人用膳正用到一半,就见今早派去雁栖的几个婆子脚步慌乱地回来了,一脸又气又怕。

五姨娘登时就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邱氏也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的婆子,带着哭音回话道,“老夫人,夫人,咱们二姑奶奶,昨儿晚上叫他们陆家人欺负得落红了!”

“什么?!”叶家人都霍然起身,叶老夫人捂着胸口,满脸焦急。

叶侍郎一拍桌子,怒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大姑爷吓得一颤。

“奴婢们到了雁栖陆府,二姑奶奶就歇在房里,陪嫁的丫鬟全都哭得两眼烂桃似的,说陆姑爷的上峰前几日,给姑爷送了个‘丫头’,姑爷没敢往家里领,直接放到外头了,打算过几日再处置。”

“昨晚上,二姑奶奶不知怎么从别处得了信儿,生了场大气。哪知肚子里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当夜便有了小产之兆,大夫看过后直言,腹中胎儿多半难保。”

叶勉和他爹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震惊。去岁,叶璟为让陆家姑爷熟悉司法经务,由大理寺评事外放按察司。哪里那么多上峰要给下官送妾?这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叶家来寻衅的!

叶侍郎脸上也是惊疑不定,只得暂且先安抚好一家子女眷,待明日再去打听,到底是哪路恩怨?背后宵小竟用这等腌臜伎俩来恶心人!

叶勉气得半宿没睡着,第二日去东宫寻了赵合平。

赵合平办事极利落,宫门下钥前,便给了叶勉回信儿。

“是淳亲王府上的嫡幼子邶明霈,那日在景珩郡王府和你起了龃龉,便记恨在心。”

叶勉冲赵合平拱手一谢,下值后回公主府换了身常服,又点了几名王府亲卫,就往邶明霈正吃席的酒楼去了。

几人一路疾驰至那家酒楼门前,马蹄未定,便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这酒楼叶勉也是常客,伙计忙不迭地迎人进去,得知他要去淳亲王府小公子的雅阁,只当他去赴席,十分殷勤地把人往三楼领。

眼下正值饭口,酒楼里十分热闹,从楼下大堂到楼上雅间,座无虚席,喧阗鼎沸。

李兆正与一群左骁卫的同僚们,在二楼包间里喝酒,门扉大敞,里头酒气熏天,呼喝笑骂声混作一团。

叶勉打门口经过时,李兆眼尖,当即撂下酒杯,扑棱棱地几步窜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满脸兴奋地扬声唤人。

“勉哥儿!”

“诶!叶小四——”

见人头也不回,李兆粗声粗气地笑骂了一声,正要追出去,就见叶勉已转身踏上三楼楼梯。

灯影一晃,照见那张素来带笑的脸上,此刻一片沉冷的暴怒之色,袍角带风,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寻人干仗。

“谁啊?李兆。”里头同僚喝声问他。

“我祖宗”李兆抹了把脸,赶紧回屋摇人。

三楼雅间里,邶明霈正和一群年轻子弟吃席,满桌珍馐美馔,酒过数巡,席间说笑声正酣。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

满室喧哗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回头。

叶勉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径直走向邶明霈。

席间不少人认得叶勉,却不清楚他与邶明霈之间有过节,见状面面相觑,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叶公子,你这是——”

有人回过神来,出声询问。

叶勉没理会这人,目光直直钉在邶明霈身上,平静问他,“往我姐姐家送人,是你干的?”

邶明霈自始至终没把叶勉放在眼里,打从他闯进来起,脸上就挂着一副戏谑笑意,“怎么?叶四公子这是来谢我的?”

邶明霈端着酒杯,向后靠了靠,眼角染着微醺的酒意,冷笑道:“我倒是疏忽了,没先跟贵府知会一声,今一早才听说你二姐险些落了胎。”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惋惜地摇头,“女子这般善妒,可不大好。叶侍郎府上的女儿,还是得费心好好教养才是,不然……家里的妹妹们,往后怕是更不好说亲了。”

席上公子们见话头不对,全都变了脸色,一人站起身去拉叶勉,试图将他暂且拦下,再缓和两句。

“滚开!”叶勉把扯他的那人狠狠搡开,回头盯着邶明霈,点了点头,“你认了就好!”

邶明霈只觉叶勉这样子可笑至极,这般拿腔作势,凶神恶煞的模样给谁看?

他一玉碟金册上的宗室贵胄,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祖母皇太后也在慈寿宫坐镇,叶勉一个臣子,还胆敢碰他一片衣角不成?

他眼底尽是嘲讽,抚掌大笑道:“叶公子这般动怒作甚?我本还备了一位佳人,正准备送去叶府,给你娘做个小姐妹,你这般不领情,倒叫我不好开口了”

叶勉倏然冷笑,眸底戾气横生。抬手就抄起桌上那海碗参鸡汤,朝着邶明霈那犹在洋洋得意的脸,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粘稠的汤液混着炖得酥烂的鸡肉、参须,浇了邶明霈满头满脸。金黄的油汤顺着他惊愕僵住的眉眼往下淌,锦袍上洇开大片脏污。

席间众人早已惊得魂飞魄散,任谁也没料到,叶勉敢和宗室子动手,这是以下犯上!

“叶——勉——你敢找死!!”

邶明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惊恐地抹了几把脸,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变了调,浑身都在颤抖。

叶勉撸起袖子抢步上前,一把薅住邶明霈的前襟,将人拽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照着他的脸,就狠狠扇了一耳光。

“啪——”地一声,雅间里众子弟被这一声清脆惊醒,顿时乱作一团。

“叶勉!你疯了不成!?”

“快!快松手!”

“拿湿帕子来——外头护卫呢?都死了!?”

一时间惊呼斥责,杯盘翻倒的脆响,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雅间里面搅成一锅沸粥。

门外更是应声大乱,荣南王府的亲卫们,也与淳亲王府的护卫动起手来。

淳亲王府的人一见小主子这般惨状,怒火中烧,都呼喝着往里冲,奔着叶勉就过去了,被公主府的亲卫一把薅了回来,掼在地上。

李兆领着七八个左骁卫的同僚疾冲上来时,门口正打得难解难分,二话不说,也全都扑了上去。

王府护卫大喝,“我等乃淳亲王府亲卫!你们竟敢——”

“嘭!”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名左骁卫武官,一记铁拳重重凿在脸上。

“老子打的就是你王府亲卫!”

左骁卫的年轻武官儿,个个都是从京城高门权贵恩荫而来,平日在京城只有旁人绕着他们走的份儿,何曾需要他们去畏惧旁个?

和亲王动手他们自然不敢,区区王府护卫的吆喝,在他们听来简直如同犬吠。

此刻被这王府护卫一激,非但没被唬住,反而像被点了火的炮仗,眼底的凶光“噌”地就冒了出来,下手越发狠戾。

雅间里,邶明霈被叶勉连扇了十几个耳光,血沫从嘴角淌下,先前那张傲慢的脸,已肿胀得变了形,只能嗬嗬喘气。

同席的那些公子们,早已被吓傻,先前伸手去扯叶勉的,也被公主府护卫摁在地上。如今也没人再敢上前,全都站在原地,满脸惊恐地看着邶明霈被掌掴。

叶勉出了口恶气,眼底却仍是一片寒霜,一把揪住对方的前襟,将人踉跄着拽到窗边,手上猛然发力,竟将邶明霈半个身子都摁着悬出了窗外!

“叶勉不可!”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失声惊呼!

连李兆见势都一脸惊色,急急跑了进来,“勉哥儿——出口气行了啊,快把人拉回来。”

邶明霈恐惧地呜咽,肿胀的脸拼命向上仰着,双手死死扒住窗框。

“邶明霈,你信不信除非我现在就把你从这推下去摔死!否则——”叶勉手上力道未松,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轻蔑,“我打了你,你也是白挨着!”

叶勉出了酒楼后,在外头抱拳谢了几回李兆的同僚们。

左骁卫那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摆手,“跟咱们还客气什么?李兆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碰上了还能干看着?那我们左骁卫的脸往哪儿搁?”

又有人补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叶四少爷招呼一声,哥几个还来!”

叶勉笑了笑,又许诺改日请他们喝酒,便翻身上马,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他自己心里倒也没太把这当回事儿。“殴打宗亲,以下犯上”,那都是吓唬那些无根无势的孤寒文武的。

叶勉自来不会以势压人,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背后令人忌惮的背景倚仗——除非他们能把他哥和东宫太子一起弄死,不然谁也动不了他。

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荣南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纵是闹去御前,大宗正寺出面,也是他们几家子姓邶的,自己先掐起来。

而邶明霈虽是皇姓,却不是皇子、世子,不过一无爵的宗室闲散,再受宠那也是在淳亲王府之那一亩三分地里。

康文帝绝不会愿意为了他大动干戈,将此事上升到宗法、国法。至多归为小辈不知轻重打闹,最终各打五十大板,各自领回家管教。

庄珝明日便可解禁回府,夏内监提前一日回公主府布置打点,恰好撞上了这桩事。

他掐着腰“嘿”了一声,恼火道:“咱们长公主府真得找个庙拜拜了,如今连个小崽子都敢来蹬鼻子上脸”

夏内监骂骂咧咧,给叶勉切了一碟子金霞桃,让他捧着吃。

“哥儿不用怕,明儿个咱们亲王便回来了,你只管安生去宫里当差,万事有他呢。”

夏内监在宫里活了半辈子,什么事乾元宫会上纲上线,什么事会和稀泥,他可太知道了。

再说淳亲王也不是傻子,这回他家孩子不占理不说,若真要不死不休地处置了叶勉,那便是将这几家人家,一并开罪死了,日后就等着被人寻仇吧

若说外朝的官员身上或许还有干净的,可偌大一个宗室王府,还能没有见不得光的阴私?可再别想有消停日子过了!

叶勉捧着桃子啃,哼声:“我下手知晓分寸呢,不过叫他疼上几天,脸上那层油皮儿都没破。”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大,要是一拳头将人鼻梁骨砸折了,庄珝和邶云霁帮他收拾烂摊子,也颇为棘手。

况且,扇他几个嘴巴子,怕是比用拳头砸断他两根肋骨,更叫他长记性——他们这等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都是面子大过天的。这般被当众掌掴,和扒光了游街没甚区别,够他往后三年夜夜梦魇。

翌日,叶侍郎那边也有了动作,一大早就派人去衙门里告了假,一告便是半个月。

理由说得直接明白,毫无遮掩:淳亲王幼子作弄恶戏叶家出嫁女儿,致其外孙险些胎死腹中。叶侍郎惊吓过度,一病不起。

原定要给府里老夫人办的寿宴,也办不成了,府上已派了下人们,去各宾客府上一一解释作歉。

各家正愁没新鲜事儿聊呢,一听这缘故,都来了精神,拉着叶府的下人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来龙去脉问个底掉。

还不到晌午,这桩牵涉宗室与朝官的纷争,就火速传遍了京城。

淳亲王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自乾元宫出来后,直奔长公主府而去。

“本王不屑去叶家问罪,免得落个以势压人的名声,那叶家小子既由你照管,珝儿,今日你必得给本王一个交代!”

淳亲王不客气地坐在正堂主位上,茶也不碰,一双眼睛寒光凛冽,直逼庄珝向他讨要说法。

庄珝一脸歉然,“王叔说得是,勉勉是我平日娇纵得过了,疏于管教,才让他在外头失了轻重。待他今日下衙回来,侄儿说说他。”

淳亲王闻言,脸色愈发黑沉,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珝儿!你这般说法,未免太避重就轻,粉饰太平了!他那哪里是‘失了轻重’?他那是当众折辱我子!将我淳亲王府的颜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淳亲王越说越气,怒目圆睁,“这口气,你如何让本王咽得下去?”

庄珝颔首,语气诚恳:“皇叔放心,侄儿省得轻重,今晚定当严加责问。”

淳亲王简直怒不可遏。

庄珝面上应得恭敬,实则言语含混,全是虚词!

不交人,不定罚,连句“押去淳亲王府赔罪”的场面话都欠奉,分明是要明目张胆的袒护那叶家小儿!

“珝儿,你也无需这般搪塞我只告诉你!此事若不能叫本王满意,莫怪本王不顾叔侄情分!”

淳亲王冷笑一声,语带寒意,“你母亲是本王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本王才先来这里与你知会。如若不然,本王早派亲卫将那小子拿下,先打断他的腿,再去乾元宫分说道理!”

“皇叔这是何意?”

庄珝脸色一沉,语气陡然转冷:“侄儿好言赔礼,半句邶明霈的不是都没提,您倒张口就对我家勉勉喊打喊杀。”

他霍然起身,袖袍一甩:“既如此,那本王也不赔这个礼了。您要如何,咱们乾元宫御前分辩!我倒要问问父皇,邶明霈干的那些事,够不够打他几个耳光!”

“好!好!好!”淳亲王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显然怒极,指着庄珝骂道。

“如今你们小辈翅膀硬了,便如此目无尊长,猖狂无状!本王今日便去御前和大宗正司问问,这天家宗法纲纪,究竟还作不作数?!”

俩人正争吵间,就见夏内监领着淳亲王府的长史匆匆进来。

那长史一脸急色,低声禀道:“王爷,方才东宫派了内侍中官到咱们府邸,敕令小公子跪在庭中领受太子教令,当众受了申饬训诫”

淳亲王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瓷片和茶水迸溅一地,抬脚刚要走,就见东宫的内侍已经迈入门厅。

“淳王殿下”

那中官儿深深躬身,抬起脸来,面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殿下派奴才来,向您口传太子令谕——储君有谕:请王叔自安府中,莫要没事找事,寻不自在。”

淳亲王:“”

第49章 吉地图

淳亲王一大早从乾元宫走后,康文帝也十分恼怒,连骂了好几声:“刁儿可恶!可恨!”

当即遣了御前的人,分别去东宫和淳亲王府申饬。

叶勉打了他侄子,伤了宗室脸面尚在其次康文帝更为着恼的是,邶明霈竟能“驱使”朝官,向叶家女婿寻衅一事。

满朝文武皆是天子私臣,邶明霈一个封地上的闲散宗室,才十几岁的年纪,无权无职,几日功夫就能买通京城朝官为其奔走,简直荒谬绝伦!

这还是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可想而知,宗室们在各自封地,对着地方官员,只怕早已横行无忌,视朝廷命官如家臣!

此事彻底触碰了帝王的逆鳞,纵淳亲王是他嫡亲弟弟,康文帝也实忍不得,旋即召了叶璟入宫,让他去查办那两个收受贿赂的朝官。

末了,又将叶璟给大骂了一顿,勒令他严加管束胞弟。

叶璟跪身请罪,垂首道:“臣弟顽劣,是臣管教不严,回去便严以约束。”

又道:“淳亲王府那边,臣今晚就亲自登门赔礼。”

康文帝赶忙替弟弟拦着,“端华快快起来吧,爱卿有这份心就好,登门就不必了。”

慈寿宫里,太后盘腿坐在铺了织金坐褥的黄花梨榻上,脸色也是老大不高兴。

老话说的就没错,儿女都是债!怎么两家小辈还动手打起来了?

“去!传哀家懿旨,召明霈和叶勉来慈寿宫!”太后沉着脸吩咐。

黄嬷嬷忙拦下宫人,近身低声劝道,“娘娘,咱们何苦来圣上都未曾大张旗鼓处置,我们慈寿宫又何必抢这个恶人当?”

太后气道:“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就闹这么大阵仗,满京都在看笑话,哀家还能当没瞧见?”

黄嬷嬷又劝:“娘娘将人召了来,少不得要两边作罚去岁长公主殿下临回金陵,千叮咛万嘱咐,哄您照料荣南亲王与叶家子两个。您若真罚了叶勉,长公主远在金陵不知内情,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只怕夜里都睡不安稳。”

另一边的心腹嬷嬷也补道:“是啊娘娘,若是传话的人煽风点火,因着这点子事,伤了您们母女之间的情分,那才是得不偿失”

宫人一提长公主,太后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在她心里,几个儿子捆一摞,都不如她大闺女,更别提隔了一层的孙子。

嬷嬷那句“伤了母女情分”,正正戳中太后的忌讳,叫她满腔的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黄嬷嬷给老姐妹打了个眼色,俩人哄着太后玩了会儿花牌,直将那股郁气哄散了。

后头趁着太后歇晌午觉,俩人退出寝殿,匆匆写了封密信,蜡印封函,随即命人速速送往金陵。

这事最后和叶勉料想的差不多,他和邶明霈二人,双双被圣上训斥一番,更多惩戒是再没有的。

倒是那两个收贿的官员,被法司部衙给押了起来,正在依律查办。

风声一出,原先与封地宗亲有些往来的官员,纷纷往回缩了缩脑袋,收敛了许多。

邱氏那日晚上便赶去了雁栖,两天后传话回来,二姑娘那晚虽凶险,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保住了,母子眼下皆无大碍,后头遵医嘱好生调养便是。

叶勉躲在东宫,心中冷笑,不管如何,若叶家这回真把这口气硬吞下去,邶明霈依旧不会多掉半根头发。可他们叶氏满门,从此却不必在京城抬头走路了!

邶明霈和叶勉的这场冲突,牵连的各方,皆有憋闷之处。

只有庄珝在荣南王府缓缓松了口气,十分欣慰。

叶勉出身不高,如今却占尽了荣南王府和东宫的好处,暗处不知多少人由妒生恨,欲除之而后快。

他能自己立起来,挣下威势,远比他和邶云霁将人藏在身后一味回护,更令人忌惮。

连夏内监都与庄珝笑叹,“咱们家小少爷,与谁都爱笑爱闹,瞧着性子软和,内里却是个硬茬,厉害着呢。”

心眼子还特多,面上和你笑嘻嘻的,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扒拉得比谁都响,可不是个能任人拿捏的主儿

几日后,伤了心的淳亲王被康文帝召进宫,兄弟二人屏退左右,抵膝长谈了一整个下午。

殿门紧闭,连端茶的太监都只送到门口。淳亲王出来时,眼眶微红。

第二日一早,淳亲王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打包行装,启程回了封地。

没几日,景珩郡王封地府邸抄检出的文书、账册与证物,也浩浩荡荡地被押送至京城。

三司派出属官,共同开箱核验,证物内容触目惊心,远超先前联名状上的指控。

不仅有与北藩往来的密信原件,更有藩国贵族致谢的回礼清单,信中对朝廷边防将领多有提及,简直其心可诛。

盘剥地方的证据更是堆积如山,私自加征赋税的账册、强占民田的契书、为抢夺矿产而伪造的狱讼卷宗,林林总总塞满箱笼。

大理寺又开始加班加点的忙碌,全力为下个月的三司会审做准备。

东宫急着想先一步拿到关于梅家的证物。

邶云霁故技重施,派了叶勉去磨缠他哥。叶勉被叶璟揍出来一回,就怎么哄都不肯去了。

好在没过两天,江南楼氏一族的本家抵京。

楼氏族长楼常冬,已是古稀之年,领着族里一众族老,颤巍巍地在叶勉面前跪下。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能留下性命,无论多少银钱,他们都绝无二话。

叶勉听东宫的指派,刻意晾了他们几日。

三日后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便从族长手中逼出各色密信和底账。

东宫只截留了有关梅家的证信,命人加紧誊抄梳理,其余证物,则悉数送去了大理寺。

证物中,有梅语临亲笔批示,利用鸿胪寺卿职便,为楼氏特许关防边贸,引荐番邦使节的批文与书信底稿。

还有几封私信,其中竟透露了朝廷对西北诸国茶叶贸易的议价底线,和藩国使团的内部行程安排。

太子翻着心腹属官整理好的文书,心下冷笑,准备第二日一早就去乾元宫走一趟。

之前他先斩后奏,惹得康文帝与他动怒。

邶云霁这回手握实证,便也乖觉,打算先呈报御前,再图后续。

哪想,只这一日之差,就让梅家抢先了一步。

当晚,梅老丞相以耄耋之躯,摘取冠冕,素服跪于乾元宫金砖之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叩地,双手将那道《待罪疏》高举过顶。

“老臣……教出如此祸国逆孙,实乃国蠹家贼,恳请圣上,依律明正典刑,戮此逆孙,以谢天下……”

梅含章呈上的不仅是《待罪疏》,还有他在孙子梅语临院子里搜出来的十余封证信。

御座上的康文帝,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大文四朝元老,国之柱石功臣,曾立于朝堂之巅,为父皇与他两代帝王,执经问难的授业帝师。

此刻老人头发花白,两眼老泪渗出,尊严尽碎。

康文帝眼底亦是生起潮湿。

“老臣教孙无方,愧对先帝与陛下四世隆恩。恳请圣上削去臣一切爵禄,允臣归骨乡里,闭门思愆。”

康文帝心中那雷霆之怒,到底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丞相年高德劭,国之元老,孙辈之罪,自有国法。朕……还不至于昏聩到,因子孙不肖,而罪及功臣。”

鸿胪寺卿梅语临的案子,因着牵连有度,且本人伏罪恳切,先与景珩郡王案审结宣判。

“鸿胪寺卿梅语临,身为朝廷大臣,辜恩渎职,交通藩国,论罪当诛。然念其祖上勋劳,本人伏罪检举,尚有可矜。皇帝特旨:免死罪,革去一切职爵,流放琼州,永不许还。全案不牵累妻孥,梅语临一房子孙,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梅家堪堪快了东宫一步,果决挥刀断尾,舍去一个嫡孙并十余子弟官途,却保住了梅氏根基不倾。

东宫之内,众属官无不扼腕低叹。

邶云霁默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梅含章历经四朝,为官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于邶氏有大恩,老人家亲来哀恳求情,别说父皇,就是他,也愿意自退一步。

况且,他眼下尚有要事,需仰仗这位老臣襄助

叶勉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

这两个月,东宫撵着梅家人一路狂杀,他也跟着冲锋陷阵。如今梅家折了一房嫡系血脉,十余最出色的子弟前程尽毁。

梅氏一族见到东宫的人,恨不得渴饮其血,生啖其肉。

这都撕破脸到如此地步了,不死不休的局儿……太子居然还想派他去梅家,找梅老丞相帮忙!

凭啥啊——

他是什么专填刀山火海,万丈窟窿的大冤种吗?

太子心下亦有些讪讪,奈何放眼整个东宫,实在是没有比叶勉脸皮更厚的了。

今儿一早和裴照野提起这茬时,连裴照野都觉得太子不地道,那黝黑黝黑的脸上,竟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猪肝红。

邶云霁放软了语气去哄叶勉,给他画大饼,加带薪休沐假期,增车马三餐补贴,还允他办完差去皇家别苑溜达。

叶勉脖子一梗,再不肯吃这套。

上回哄他去他哥那里骗证物,就是这般说辞,还说最后成与不成,许诺的好处都算数。

结果呢?他被他哥踢得屁股都快开花了,太子连个饼渣都没兑现!

人家都是君无戏言,他这个半君,连戏言都不如!

他再信他就是脑壳有坑!

再说,去他哥那里犯贱,他哥就算揍他,手下也有轻重,总归不会要他小命。

去梅家可不一样,保不齐他前脚踏进人家门槛,后脚就被砍成包子馅了

邶云霁好脾气地拍了拍叶勉的手背,又叫太监去御膳房叫点心给他吃,却不松口换人去办这个差。

东宫几个素来爱同叶勉争锋的舍人,眼下全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等要命的差使。

如今梅氏族人,恨他们恨得牙根儿都痒痒,莫说叫他们登梅家大门就是梅家府邸所在的那条长巷,他们平日里都不敢经过,生怕人家从墙头泼他们一盆洗脚水。

因而,一屋子东宫属官们,也都干笑着附和,巴巴地盼着叶勉赶紧接了这差。

邶云霁莞尔,牵着叶勉进了书房,又摸出各色新奇玩意儿,哄小孩儿似的逗他说话。

叶勉依旧拉着一张毛驴脸。

太子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铺置在书案上,又让人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让他坐下。

叶勉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坐了过去。

他如今与邶云霁,早混的十分熟恁了,俩人前段时间天天一起加夜班,一同吃饭喝水、刷牙洗脸,连去恭房都要问一句要不要搭伴儿。

叶勉低头看着那张绢帛,上头朱墨勾勒,山脉如龙蟠伏,水系似玉带环绕,还有几处朱笔圈注,一旁蝇头小楷标着吉、贵、冲、煞。

“殿下,这是什么图?”叶勉一脸好奇问道。

“《万年吉地图》。”太子指尖拂过绢上蜿蜒的墨线,含笑答道。

叶勉“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是昭怀太子殿下的勘陵图”

太子却摇头,“不是我大哥的,是孤的。”

叶勉吓得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磕巴道:“您您怎么会有勘陵图?”

太子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原是钦天监前段时间奉旨为昭怀太子勘选陵址,几日前将择定的几处吉地绘图呈至御前,恭请圣裁。

其中两处风水格局皆属上乘,难分轩轾。

一处来龙雄峻,水口紧锁,主江山稳固,帝祚绵长;另一处青山秀润,溪流如玉带缠身,利文武昌隆。

康文帝亲自为昭怀太子圈定了一处,另一处则私下留给了邶云霁。

大文民间有习俗,若是富户家中有难养的小孩或长寿老人,常在其生前便早早置办寿棺,修造生坟,称为“长生棺”与“寿冢”。

取“以棺压寿,以穴镇魂”之意,盼以此举冲抵灾厄,续命安魂。

天家不是普通富户,自不能大张旗鼓,在太子继位之前便公然勘定陵址。

可私下赐一张吉地图,倒也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

叶勉屏住呼吸,一脸新奇与肃穆,目光在这张非凡的图纸上流连细看,只觉寻常朱墨勾勒的山水,竟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皇仪气象。

邶云霁见他如此,轻笑一声,指尖落在朱笔圈定的吉穴稍往下的位置,点了点。

“日后,孤便命人在这里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此处便是你的归处。”

叶勉缓缓转头,看阎王似的瞪着太子,“臣臣归这儿干什么呀?”

太子神色如常,“陵阙孤寒,千秋万代,自然是要你伴着孤了。”

叶勉吓得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简直死都不敢死了!

炸毛道:“我才不去!我生前给你当牛做马,死后还要去下头给你做牛头马面!凭什么啊?”

“不识抬举!”太子眼风一瞥。

“自古以来,以臣子身份陪葬帝陵,皆乃千古殊恩,身后极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少不知好歹。”

叶勉连连摆手,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赧然,“臣早和庄珝说好的,待百年之后,我们二人便同穴相拥而眠,发丝相依,骨血相融,从此千秋轮转,黄泉碧落再不分开的!”

邶云霁屈指在叶勉脑袋上叩一记爆栗,骂了他几句不分亲疏的白眼狼。

“傻不傻?亲王墓再好,能与帝陵相比?你在此处,便能永飨天子血食供奉,享万世不辍的皇家祀典!小小年纪!满脑子只装情情爱爱,一点子成算都没有!”

叶勉捂着脑门嘟囔,“没供奉就没供奉,我在下头要饭养他”

太子冷哼,“可别讨到我家门口来。”

叶勉:“”

邶云霁一脸恨铁不成钢,心里又有些酸溜溜。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为何叶璟会那般不待见庄珝。

自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弟弟,生得漂亮,人也可爱,自己还没稀罕够呢,就叫他连人带心地给抱走了。这口气,搁谁能咽得下?

当年,也就是叶璟性子好,换作是他,得天天提着长刀堵去公主府门前破口大骂!

邶云霁本想哄得叶勉高兴,心甘情愿地接了那差事,哪知话赶话的,倒给自己惹了一肚子气。

他本就没什么耐心,当即强硬地下了太子谕令,命叶勉领谕办差。

叶勉从宫中下值,哇哇哭着回家。

找到叶侍郎,扑倒他爹怀里就嚎。

“亲爹啊——我老板他忒不是个东西啊——”

第50章 梅丞相

“爹啊——梅家人恨不得与我们东宫同归于尽呐,那梅语临囚车还没走出京城呢——太子就逼我登门求人家办事儿!”

叶勉捶胸顿足,“——当时追着人狂砍乱杀,现在全都躲起来当缩头王八——”

叶侍郎抚了抚儿子的后脑勺,憋了半晌,终是真情实意地叹出一句。

“与吾儿相比,回想为父这半生仕途,属实是顺风顺水啊”

叶勉“哇”地一声,哭得愈发伤心,抽抽搭搭地又转道回了公主府。

连庄珝听完也不由瞠目结舌,深深为邶云霁的不要脸感到震撼。

哪有刚“杀”了人家嫡孙,就上门求人的?

只是这事,他也不好插手,如今东宫和梅氏已然势同水火,荣南王府再贸然介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难解。

叶勉心里也明白,这事没人帮得了他,他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快活快活嘴儿,吐口浊气。

他骂骂咧咧地指着东宫方向,将太子翻来覆去数落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口干舌燥,灌下去半壶凉茶,才瘫在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庄珝把他抱到膝上坐着,给他顺气。

叶勉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瓮声瓮气地和庄珝告状:“他今儿个还说,不让我百年后与你同葬亲王墓,要我去帝陵呢。”

他是牛马不假,但又没得疯牛病,谁家好人死了想和领导埋一块儿

庄珝当即勃然大怒,立眉道:“他敢!?你回去告诉他——他若当真敢如此,我便化作厉鬼,夜夜去他的地宫掀瓦裂碑,搅得他千秋万世不得安宁!”

叶勉:“”

庄珝气得咬牙切齿,喋喋不休:“还万世不辍的皇家祀典就他们家里那仨瓜两枣、破锅烂盆,能祀出个什么来?”

他越说越不屑:“穷家破户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如今我倒要赞我那大舅兄一句,虽百般不是,唯独眼光极好,当年死活看不上他!不然现在还不得满大街颠碗要饭去?”

“!!!”叶勉气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第二日,叶勉休沐。

邶云霁强行给叶勉休了一天带薪假,叫他歇好了养足精神,再回来好好办差。

到了傍晚,日头西斜,天边铺开一层淡金。叶勉换上常服,登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去了兄弟们当值的衙门口,接上人喝酒去。

酒楼饭桌上,哥儿几个各有各的上司要骂,好不热闹。

叶勉排了半天队,愣是没插上嘴。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刚想开口,又被魏昂渊一嗓子盖了过去。

到了最后,几人听罢叶勉说完始末,都面面相觑,为难得直挠头。

李兆撂下酒杯,正色道:“梅语临的老母自打儿子下狱,便一病不起,听说眼下已到了汤药难进的地步。今儿晌午,梅家都遣人进宫求太医了……看那情形,怕是这两日,梅府上下就得挂白。”

叶勉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

李兆一面给他擦嘴,一面又道:“东宫这个当口,登门去求梅家老太爷办事儿,简直寻衅一般你小心脚还没踏进人家门槛,就被人一箭钉在墙上。”

几人纷纷摇头,直叹这事棘手难办。

叶勉连辞职信都在腹中打好草稿了,就听魏昂渊沉吟道:“要么……你试试去寻那个祁昱?”

“谁?”

叶勉许久没听这个名字,在脑中搜寻了片刻,才将人对上号,随即眼带困惑:“找他?这从何说起?”

魏昂渊摇头,“这人现在可不一般眼下是梅丞跟前第一得力的心腹,说话极有分量。”

叶勉来了精神,倾身听他细说。

魏昂渊娓娓道来,“这人究竟如何得了梅老青眼,外头无人知晓,只知梅相待他极为看重,还亲自为他取了表字‘景清’,如今大家都唤他祁景清。”

叶勉追问:“如此说来,他常在梅丞身边走动?那他现下领的什么职?”

“中书省吏房提控案牍。”魏昂渊道,“梅丞相在宫城澄晖堂兼理政务,等闲人皆求见不得,倒是常把这祁景清带在身边理事。”

梅含章初拜丞相时,朝廷官制尚不完善,相权极重,丞相可开府治世。

后来朝廷步步收权,废了旧例,把相府衙署迁入宫城,既便于皇帝随时召对,又能把人放眼皮底下监察。

再后来,先帝为更进一步分权,将丞相一职分为左、右二相,互为制衡。右为尊,左为次,魏昂渊他爹,便是在此时受封左丞相之位。

康文帝继位后,又将丞相的衙署迁出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彼时梅含章已是八十高龄,屡次上表辞官致仕,朝廷皆未准许。

念其功勋卓著,特降恩旨:许其免去日常部务,并仍在宫城内保留一处旧署——澄晖堂,供老人家静养,兼理部分紧要政务。

若遇军国要务,皇帝仍会亲临澄晖堂问策。

阮云笙听罢,沉吟道:“这澄晖堂的大门虽比梅府还难敲,可若有那祁景清相助,反倒能直抵真佛眼前。”

李兆也笑道:“况且人在宫内,万事总得讲个体统规矩。总好过你直直闯去梅家,面对那群杀红了眼的。”

叶勉只觉头顶沉甸甸的乌云,骤然散尽!真真应了那句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魏昂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对他是有救命恩情的,当年你跳湖捞他上来,如今这点子小事,他总该帮忙的。”

“那点子恩情早还完了!”叶勉扬了扬手,赧然道:“当年可没少求人家帮忙抄写功课,有几回,你们不也把课业一并塞给他?”

叶勉懊悔不已,“早知有这一天,当年那些功课,真该自己写的”

魏昂渊嗤声,“这哪能相提并论?”

李兆却像想起什么要紧事,提点叶勉道:“你往后同他打交道,可别提当年那事啊!”

“什么事?”叶勉不解问。

李兆啧了一声,提醒道:“就是他上学时,给丁淮那厮做过契弟那桩旧事”

叶勉闻言一愣,若非李兆提起,他早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他沉吟片刻,迟疑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官场台面上,应当无人知晓吧?”

李兆一脸不以为意,“知不知道的,如今也都只当不知,他都坐到这牌面儿上来了,谁还会提那些烂账?只是咱们这些人当年是知晓内情的,别当人面揭人老底就行。”

说罢,李兆又笑叹道:“如今连丁淮那浑人,都一口咬定没这回事。谁若当他面提,他是真要翻脸的。”

祁景清如今能得人高看,倒也不全因他是梅丞相心腹。

他现任吏房提控案牍,官阶虽只在七品,却是位卑权重。这中书省吏房专掌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考绩,便是吏部就高级官员的任免意见,也须备齐文书,先呈送中书省审阅。

某种意义以上来说,中书省吏房的掌印官,比吏部那群祖宗还能拿捏人。

别说开罪,谁不愿意提前烧上几炷香?说不得哪份香火情,便成了日后升迁路上的一道护身符。

叶勉乐颠颠地搓了搓手,准备回去就打听打听祁景清住哪里,先去人家府上送个帖子。

第二日,叶勉便起来写拜帖。

想到多年未曾联络,一开口便是求人办事,颇有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尴尬,便又在礼单上厚添了三分。

临出门上班前,他特意嘱咐小厮丰今,务必今日就将拜帖与礼单送到,不可怠慢。

叶勉到了东宫后,又将此事禀于太子。

邶云霁听罢,心中颇为满意。

他之前也想过直接派属官前往澄晖堂,可这个节骨眼上,东宫无论是何说辞,姿态是软是硬,都会被人视为挑衅。

叶勉能靠私交登门,自然是再好不过。

叶勉从太子书房退出去,心里就开始盘算时间。

今日小厮们将帖子送过去,祁景清今晚下值便能看到,要是有心的话,快则三两日,他便能收到回贴。

恰好赶上官员们的旬休假,届时他请人去酒楼吃个酒,后头也好说话。

叶勉抱着一摞文书,边想边往舍人值庐走,就见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

“叶舍人,东宫外有位姓祁的大人请见。”

叶勉神思一滞,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跌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他不是一个时辰前,才派下人送帖子吗?

就算丰今没把拜帖送去祁府门房,而是撵去中书省衙门,直接塞进祁景清嘴里,也不至于这么快啊?

叶勉将手里文书交给同僚,神思恍惚地往外走去。

东宫仪门外,祁景清一身青绿色官服,正静静等在门廊一旁。

叶勉眼睛一亮,虽已好些年没同他打过交道,但祁景清的样貌,他还是很熟悉的。

“真的是你啊?”

“你怎么这么快?”

“我早上才递帖子给你,以为你要晚上下衙才有工夫理会。”

叶勉高兴地一连串发问,脚下步子也加快了几分,迎了上去。

祁景清站在原地,唇角含笑,温声道:“我今日休沐,你家小厮送帖来时,我恰好在家,怕你等得心急,就先过来看看。”

叶勉心下纳罕,刚想问他怎么是今日休沐,忽然反应过来,“哎呀!你这是告的病休吧?”

怪不得方才初打照面,就觉得祁景清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叶勉本就不大好意思,顿时愧怍地手足无措,慌乱地将人拉到一旁廊下凭栏处坐着。

祁景清面容依旧昳丽如昔,只是透着几分病气,他掩口低咳了两声,方微笑道:“无碍,我已在家中躺了两日,若不然,今日午后也该去衙门销假的。”

叶勉心内窘迫的厉害,不住的回想,是不是早上那封拜帖,他措辞不当,叫人会错了意,以为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这才没按常理先送回帖,拖着病体便直接寻了过来?

叶勉懊恼自己唐突,此刻只觉万分过意不去,哪还好意思开口求人。

祁景清不让他为难,径直询问:“叶勉,你可是想求见梅丞相?”

叶勉老脸一红,颇有些讪讪问道:“是不是好多人给你下帖子,都是为了请你帮忙引荐梅丞相?”

祁景清听了,没忍住轻笑一声,语气和煦:“旁人与你又不相干。”

又问:“你想什么时候见梅丞相?”

叶勉:“”

这话问的,梅丞相这咖位,是他什么时候想见,就能见的吗?时间哪轮得到他来挑?

叶勉礼貌回道:“自然是看梅丞相哪天得暇?有意安排召见我哪日都方便,随时恭候。”

祁景清沉吟片刻,说道:“那便两刻钟之后吧,再晚丞相就要午歇了。”

叶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菩萨!!!他们中书省工作效率都这么高的吗?!怪不得受御前倚重啊

叶勉站在那里狠狠地反思了一番,自己拖沓的工作作风。

叶勉将中间人的拜帖送出,还不到两个时辰,如今人已经揣着手,弯着腰,脸上陪着笑,立在梅丞相身前了。

澄晖堂的书房里,并不似外间想象的那般威严肃穆,南窗下摆满了兰草与菖蒲,空气里浮着陈年墨香与草木的鲜润清气。

梅丞相没坐主位,而是穿着常服斜倚在窗下的紫檀榻上,膝上搭着条薄毯。

头发虽已花白,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在窗光映照下,依旧沉静锐利,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叶勉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极深的揖礼,“下官东宫舍人叶勉,拜见丞相大人。”

梅丞相目光落在他身上,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不必拘礼,过来坐下吧。”

叶勉在下首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小心坐了。

梅丞相语气中带着好奇探究,问他:“你这般火急火燎地来寻我,是所为何事啊?”

叶勉无语凝噎,他真没那么急啊

他原想着,帖子今日送去祁景清那里,纵是一切都顺顺利利,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得梅丞相召见。

预备呈给丞相过目的公文条陈,他还没来得及开笔呢

梅丞相宦海沉浮七十余载,只一眼便能洞悉人心。叶勉那双灵动的眼瞳,又像会说话似的,如何能瞒得过他。

梅丞相登时“嗐呀——”了一声,一拍大腿。转而看向祁景清,责怪道:“你看看你他又不急,你方才急慌慌地扯我作什么?”

梅含章气得直吹胡子,“那鱼憋了好几天才肯咬一次钩!我还没起竿子呢……你后头有鬼追似的拽我!老夫叫你扯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叶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