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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文德表兄(二更)

李文德又笑道:“当年在尚阴的山上,我瞧着荣南王就喜欢这些鸟啊雀啊的。哥那会儿年岁小,人不开事,还与他争了两句,如今这俩雕就当是给王爷的赔礼,你看可行?”

叶勉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文德。

在自家表弟面前,李文德也不藏着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坦诚道:“姨母单叫了我一个人进京补差,家里头闹腾地快翻了天了。来之前,外祖母叮嘱我好几回,想托你去荣南王那处问问,能否叫舅舅家里的两个哥哥,去王府谋个前程。银子家里都准备足足的,若是打点的地方多,银钱不够也不怕,他们还能想法子筹措。”

叶勉头疼,可也没一口回绝。

古代宗族讲究枝蔓相连,相求提携族中子弟十分寻常。别说这等正经亲戚,就是出了五服的偏宗寻上门来,你也得好生听人讲完,贸然回绝,反倒是你失了礼数。

李文德听表弟说明儿个就去荣南王府递话,也十分高兴。

外祖家为了几个表兄的差事愁得不成,二舅母连他母亲都恨上了,话里话外指责他一个外姓抢了邱家孩子前程,吓得他母亲这俩月都没敢回娘家。

邱氏早给侄子拾掇出来一个干净齐整的小院儿,表兄弟俩叙话至夜深,方才各自安置。

叶勉心里还很喜欢这个文德表兄的,俩人脾性相投。之前回尚阴外祖家,也是他带着自己上山下河地去玩。

因而过年时,他娘一提要文德表兄来京帮他,他便高兴地应下了。

当时只觉是多个玩伴,如今入了仕才知道,在部衙里有这样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衬,是何等重要。

第二日,叶勉又在礼部练了一整日的大典仪程,傍晚下值后回了公主府。

脚刚迈进后殿,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庄珝恼怒的声音,“将这两个蠢东西绑了!丢到后街上去!!!”

叶勉被唬了一跳,长公主府虽规矩严苛,但庄珝从不会对下人们失仪扬声。

他心下诧异,快步进了屋子,就见庄珝正面若寒霜地站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停。

两只狗头雕齐齐蹲在墙边,缩脖耷翅的,就差双手抱头了。

叶勉没忍住笑出声,“这是怎么了?”

庄珝猛地转过头,气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俩丑东西?又蠢又愣!”

胡内监见庄珝动了真怒,怕俩人因着这个呛呛起来,赶紧推着叶勉进去里间儿去换衣裳,顺势讲了事由始末。

叶勉听完一拍脑门,连连道:“怪我怪我,是我没叫人讲清楚。”

早上他叫人将两只狗头雕送回公主府,却没说清楚这俩傻鸟是怎么个章程。

公主府的下人们,误以为这是他送庄珝的礼物,因而没敢关去雀鸟房,还径直领去庄珝跟前。

这俩鸟多少通了点人性,昨夜里,李文德拉着它们嘀嘀咕咕地教导了半宿,让它们好生讨好新主子。

胡内监一边服侍叶勉更衣,一边絮叨,“……打来了就只认王爷,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屁股后头跑,撵都撵不走,若不叫跟,就‘嘶嘎嘶嘎’的扯脖子嚎。那大嗓门儿破锣似的,王爷只当是你送他的爱宠,生忍了一整日了”

叶勉忍俊不禁,悄声问:“那刚刚怎么恼了?”

胡内监也憋着笑,“您今儿下值晚,厨房送了盘点心给王爷垫饥,哪想王爷一张嘴,那俩雕就冲他猛地呼扇起翅膀来……扇的王爷一嘴一脸的鸟毛。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亲王最是爱洁的,这还能忍?”

叶勉:“”

昨晚上,文德表兄为了安利两只鸟给他,特意叫了它俩进屋子表演翅膀扇风打凉,叶勉被逗得前仰后合,喂了它们不少肉干,想来这俩货是想用这招讨好庄珝来着。

叶勉换完家常衣裳,庄珝已重新洗过脸,正坐在椅子上运气。

叶勉从后头搂住他脖子,瞧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失笑,凑上去亲了两口,哄人道:“怎么还和两只傻鸟置上气了?”

庄珝没好气:“知道是俩傻鸟还送我?”

“可不是我送的。”

叶勉将昨日李文德的话讲给他听,顺带着把他外祖家的谋算一并和他说了。

庄珝对叶勉外祖家的打算并不意外,略一颔首,“让李文德写信叫他们进京便是。”

叶勉却有些顾虑,蹙眉道:“这合适吗?”

亲王府的属官,虽不像朝官一样需要科举取仕,遴选却自有章法。

其中,王府长史、王府傅这等高品要职,向来由吏部铨选,自现任官员中择贤调任。

而低阶属官,除却各家亲友“内荐”的子弟,多从科举落地的士人中择取,后者中往往藏龙卧虎。

他舅舅家的表兄们,在家闲了这么多年,想来才学有限,如今要一股脑安排进王府,他还真有点不大好意思。

叶勉思及此,便顺口说了出来。

庄珝都听笑了,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自家的舅表兄弟,进自家的府邸,你臊个什么劲儿?”

叶勉被他噎得一哽,耳根微热道:“我这不是怕坏了王府规矩,叫外头人说你闲话?”

最近这些时日,封地上的王亲公侯们陆续抵京,他在东宫当值时,没少和属官们私下议论八卦。

他这才知道,不同王府的属官和府卫们,待遇竟是天差地别。

似他们荣南王府这等财力雄厚的,每月俸禄不仅足额发,节令还有“贴补”和“节赏”,四季衣裳各两套,冬季额外加赐一身裘衣。待到品级够了,还会安排官舍免费住宿,炭火、车马费用也一概由公中承担。

而封地贫瘠或是主家吝啬的王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听柳京轩说,前日刚进京的河邑郡公府里,属官们的每月俸银只能发下六成,还时不时的以次粮抵俸。府里饮食更是粗劣不见半点油星,一众属官兵丁们可谓寅吃卯粮,艰难度日。

荣南亲王府在众王府中,财力豪阔是出了名的,在大家眼中无异于一块流油的香饽饽。

府中但有空缺,不知多少亲贵争相请托,内荐自家族中子弟。

然而府中空缺有限,历来是收的少,排队等缺儿的多。叶勉是怕一次安排那么多邱家子侄,那些被拒过的亲贵们会有话说。

庄珝拍了拍他的手,“立规矩是为了管束旁人,岂有拿它束缚自己的道理?”

说完又指了指墙边的两只雕鸟,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真正的恼意:“你与其操心这些没用的,不如早些把这俩丑货送走,别搁我眼前气我!”

这还真难到叶勉了,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也是今日才回过味儿来,这俩狗头雕,哪是什么李文德送庄珝的赔罪礼,分明就是他自己个养不下去了,处心积虑给俩傻鸟重新找了个下家。

狗头雕这东西食腐物,喂养起来极麻烦,要么用冰槽将牛羊肉逼出将腐未腐的死气,要么用草药水泡肉去模仿微腐的口感,无论何法都极烧银子,又需专人日夜看顾饵食。

李文德在尚阴老家时,因着这俩大鸟没少被他娘揪着耳朵骂,如今进京寄住在姨母府上,哪里还敢再这般折腾?只得给它们重新找人家饲养。

叶勉走至墙边去看它们两个。

俩大鸟十分懂事,如今它们也明白自己被主人遗弃了,全没了平日的傻气,自知不讨喜,便缩蹲在阴影里,两对豆豆眼湿漉漉地望过来,眼神怯生生的。

见叶勉驻足,非但没躲,其中一只还小心翼翼地探出光秃秃的脖子,讨好般在他衣袍上轻轻蹭了下,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

叶勉头疼不已,这俩雕是三年前李文德从一个路过胡商那里买来的,刚买回来时只有丁点儿大,瘦的鸡崽子一样,精心喂养了这么些年,才长出如今这般威武的个头。

今儿一早,表兄拉着俩鸟在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最后都偷偷抹眼泪了,才把它俩装上车。

两只鸟都怯怯地靠在叶勉身边,爪子都不敢挪地儿。叶勉转身嗔怪庄珝,“瞧你把它俩给吓得!”

庄珝眼风扫过去,“若知这俩扁毛畜生不是你送我的,我早将它们丢出去了。”

“什么扁毛畜生?”叶勉起了怜意,为它俩说好话,“你再仔细瞅瞅,这不是长得挺别致的吗?”

“哪里别致?”庄珝一脸讥诮,“丑得跟鬼一样!”

叶勉:“”

这两个大家伙将庄珝得罪狠了。叶勉无法,只得放软姿态,凑上前甜言蜜语说了一大车,这才哄得庄珝将将松口,同意将它俩养在府内的角院儿里。

叶勉把俩鸟推到庄珝身前,弯起眼睛笑道:“王爷金口玉言,赏它们个名儿吧?”

庄珝只瞥了它们一眼,便嫌弃地移开目光,“它们原先没名字?”

“有,原叫大毛和二懵,”叶勉道:“就想着请王爷给改改名头,也好给它们添些福气造化。”

庄珝轻哂,“倒是鸟如其名,贴切得很。”

叶勉也乐,“我那表哥起名确实直白了些。”

庄珝叫叶勉磨缠得脑仁儿生疼,最后思忖了半晌,“罢了,往后就叫拙羽和疏翎,你不准再闹我了。”

叶勉听罢瞪了他一眼,一手拉着一只鸟翅膀,转头就往外头走。两只狗头雕乖乖地伸着翅膀,跟着它一步三晃地往外挪。

“那家伙不是好人!”叶勉蹲在院子里敬告俩雕,“以后离他远点!”

什么拙羽、疏翎?说的好听,还不是秃毛的意思?

还不如本名憨直可爱呢,拐着弯儿骂人!讨厌!

夜里安寝时,白日里鸡飞狗跳的喧嚣散尽,帐中只余下温存的暖意。

庄珝的手正如往日那般,温存地在叶勉身上流连游走,触到他手肘部时,叶勉“嘶”了一声。

庄珝的动作蓦地一顿。

不多时,王府后殿灯火大亮。寝卧里庄珝盛怒,连声下令,命下人将两只伤人的蠢雕撵去大街上自生自灭。

叶勉一边拦着一边急急解释,它们不是故意伤人,庄珝怒火正炽,根本油盐不进。

俩主子一个叫去绑鸟,一个拦着不许,寝殿里的侍人们全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庄珝见下人们不动,气得要下床亲自去处置那两只孽畜。

叶勉赶忙伸臂拦着,俩人吵吵闹闹拉拉扯扯的。外头跑进来的小太监还当俩人打起来了,撒丫子往外跑去通风报信。

不过片刻,两位老内监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夏内监人还在廊上,声音先传了进来,“两位祖宗,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他一进屋看到两个人在床上撕扭成一团,夏内监当即就扑向庄珝,带着哭腔问:“哥儿,可打疼没?打疼没?”

胡内监也紧随其后,闯进来后一个箭步奔向叶勉,嘴里也紧着问,“打赢没?打赢没?”

叶勉:“”

“胡来喜!!!”

那边夏内监一声尖利的暴喝,指着他骂道:“我忍你很久了!整日地挑唆主子,越老越没规矩的老东西!我看你是忘了这府里谁做主!”

胡内监听他话里有话,当即立起眉毛,掐腰扬声喊着,“谁做主?我来之前,长公主就与我说,我们勉哥儿能做这府里一半的主!你个土埋脖子的糟老头子,你想要谁的强?”

两位老人家一言不合,也架着胳膊撕吧起来。

吓得叶勉和庄珝也顾不上自己了,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去拉架。

寝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劝架的比打架的还忙,好不热闹。

第32章 号墓为陵

东宫午后,叶勉趴在值庐的书案上歇晌。

因着俩鸟,昨儿大夜里长公主府闹得沸反盈天,胡公公还给扭了腰。

如今庄珝那里铁了心,坚称府内绝不容许有伤人之兽。既这般,他也只能想法子,再给俩秃毛找个妥帖人家。

叶勉正手支下巴,在心里扒拉着身边的合适人选,就见柳京轩和白谨、白翊两兄弟一前一后进了值庐。

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柳京轩见到叶勉眼睛一亮,急急给他打了个眼色。

叶勉心领神会,站起身随他去了外头廊上。

“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叶勉低声问他。

他一早就去了礼部演练仪程,晌午方回,对宫中变故一概不知。

柳京轩还没说话,就见白谨和白翊也围了过来。

白家兄弟许是得了慈寿宫授意,最近几日和叶勉往来渐频。

白谨率先开口,“今儿个早朝,圣上下了敕令,命钦天监和工部择吉地,为昭怀太子兴建陵寝。”

“建陵?”叶勉反应过来后,目瞪口呆。

陵寝是帝王之制,太子虽为一国储副,终究不是帝王,怎么能用陵制?

“这这岂不是‘号墓为陵’?”

叶勉唏嘘,随即追问道:“早朝上没有朝臣谏阻吗?”

“怎么可能没有?”柳京轩叹道,“御史与礼部官员跪谏了一地,直言此举有违礼制,乃败坏纲常之举。可圣上当庭震怒,将谏言的大臣们劈头盖脸地重斥了一顿。”

之前圣上将昭怀太子梓宫放在帝陵妃园寝暂厝,已是僭越礼法,只是臣子们体谅皇帝痛子之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如今又要“号墓为陵”,朝野上下不可能再轻易含糊过去。

叶勉听完也眉头紧锁,两位太子同为皇后所出。若圣上一意孤行,令先太子逾制哀荣,外戚贺家和东宫固然会借此无限显赫,声势盛极无两。

皇后和贺氏一族沉寂多年,可赖此无上殊荣,重振朝堂。

可他们东宫煌煌正统所继,万物俱足,何须陷此烈焰烹油之势,去搏那虚名?

叶勉在东宫当差,难免有了立场,心里也不大爽快,这里子面子,全给后族占尽了,他们东宫倒要平白招人非议。

柳京轩提醒道:“往后咱们去宫外办差,可得十二分小心着。车马规格、宴饮酬酢,务必按制,半点错处不能叫他们拿了去。”

白翊垂眸,“怕是在东宫内也要提防着些。”

“嗯?”叶勉和柳京轩不解地转头看向白翊。

白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贺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咱们在这东宫当差更需谨

慎才好,莫要无意中得罪了人”

圣上执意要为先太子号墓为陵,这满朝文武心中各有计较。但若论谁最不痛快,那定是白家无疑。

贺白两家外戚相争已久,从前皇后退避隐忍,白家趁势而起,处处都要压贺家一头。长年累月,两家早已积怨日深。

如今皇后借着昭怀太子哀荣翻身,贺家跟着东山再起,他们白家如何能坐得住?

这几日白谨、白翊看得分明,太子极信重两个贺家子弟。照此情形,只怕不久之后,这东宫连他们白家人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邶家那几个宗室,姓氏很能唬人,实则家族倾颓,自身难保,对他们二人毫无助力。

反观叶勉,这几日他在东宫的时候不多,白家兄弟却也敏锐地察觉出,太子待他与旁人有所不同。就连慈寿宫姑祖母那边也传话来,提点他俩多与叶勉走动。

叶勉与柳京轩何等机敏,立时听出白翊话中机锋。

二人面上含笑称是,态度却是不远不近,少了几分真切。

他们外戚相争,干他们臣子什么事?他俩吃饱了撑得,才会在东宫和贺家兄弟对上。

就连叶侍郎都在前些日子提点过叶勉,说圣上不日就要抬举皇后母族,嘱咐他轻易不要去得罪贺家人。

白谨见他二人不甚热情,也不在意,轻笑了下转移话题。

“皇姑祖母说,今早圣上下朝后召了钦天监到御书房,参详舆图时,独独对着栖凤川一带,赞了句山形厚德。看来昭怀太子的吉地,怕是要落在此处了。”

叶勉和柳京轩听了俱是一惊,拿不准这白家兄弟到底什么意思。

御书房的消息不是传不出来,有臣公在内时更是如此,可这也太快了,白谨又亲口承认是从太后那得来的消息

叶勉和柳京轩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白家兄弟言罢,客气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值庐。

他们方才此举,是递出盟帖,意在取信于叶勉、柳京轩二人。白家所求,是长久携手之谊,而非图一时之便,将他们当做随用随弃的棋子。

白家兄弟走远了,柳京轩才哂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道:“那几个抱团排挤咱们的,自己倒先散了架!”

叶勉也在心中嗟叹不已,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东宫的阵营已两度变幻。

俩人未在廊上多留,叶勉盯着漏刻,踏着太子午歇结束的时辰赶去了后殿。

东宫后殿的书房在一处高阁上。

时值盛夏,碧空澄澈,此时阁内三面高窗开敞,只垂落着疏朗的竹帘,天光与清风尽纳,四处摆着几处冰鉴,丝丝凉意氤氲而出,将燥热的暑气涤荡一空。

太子午后照例学习理政,书案上垒着几摞奏章副本。

见叶勉进来,招了招手唤他上前,给他派活儿。

圣上要号墓为陵,东宫也得作出表态,谏疏劝止。

这劝谏疏自然是写给前朝臣公们看的,走走过场。可实际上,太子早朝后还真情真意切地劝过康文帝几句。

奈何康文帝不仅不听,还罕见地斥责了太子,骂他只顾东宫清名,不悌长兄。

邶云霁这才心下雪亮,他父皇此番执意要为大哥建陵,抬举后族恐怕只是顺便,心疼已故长子,弥补亏欠才是真。

他大哥生前,父皇偏疼嘉贵妃和她所出的三个皇子,为护他们万全,处处弹压着母后的坤福宫。

大哥身为储君,虽得父皇另眼相待,但在那样的局面下,也不得不终日谨言慎行,活得如履薄冰。

活着的时候大哥如此,在父皇心里是太子温良谦和,懂得敬让庶母妃和幼弟;人一死,生前种种就变成了隐忍、委屈,连储君该有的体面都未保全过。

邶氏立国百年,嫡脉承统,金石之规。自册立太子起,太子与诸皇子便君臣分际,尊卑分明。

储君日日隐忍退让别宫,简直闻所未闻。

康文帝每每想到此,都心疼昭怀太子至夜不能寐,常于深宫中独自垂泪。他自己也是嫡元正统,自是清楚储君的体面威仪是何等紧要。

前些日子,康文帝更是连日梦见长子,梦中长子总是他五岁时的稚子模样,站在东宫正殿前的石榴树下。他满怀酸楚地靠近,想要抱抱他,长子伸出小手去牵他衣袖,可指尖刚触到衣角,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只仰着小脸怯怯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似有似无的委屈。

康文帝醒来后更添锥心之痛,这才有了为昭怀太子逾制建陵,赐予无上哀荣的念头,想以此来弥补他这个做父亲的生前亏欠。

东宫一众舍人中,属叶勉“学历”最高,文采最为出众,起草谏疏的活计,自然落他头上了。

这差事对叶勉来说毫无难度,他当即欣然领命,躬身一礼便要退回值庐去拟稿,却被太子出声拦下。

“家去再写。”太子吩咐得理直气壮道,“一会儿还另有差事派给你。”

叶勉偷偷撇了撇嘴,杀千刀的黑心老板!!!

一旁的裴照野老神在在地抱着胳膊,贼笑道:“如何?早跟你说过,到了咱们东宫,还指望偷闲?美得你!”

叶勉不欲在太子跟前和裴照野争口舌,只翻着眼睛剜了他一眼。

裴照野还想再逗叶勉和他说说话,被太子一记冷眼扫过。

裴照野讪讪噤声。

不多会儿,池孝炎并着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回来。

池孝炎躬身将一份拟帖呈递给太子,恭声回禀,“启禀殿下,内直局按您吩咐,拟好了礼单,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礼单,随意翻了翻,便递给一旁的叶勉,吩咐道:“一会儿你持此礼单出宫,代东宫前往各宗亲王府颁赐恩赏。”

封地上的宗亲们已抵京多半,既是来贺太子册封大典,自然都带着丰厚的贺仪。这两日,东宫内库太监忙得脚不沾地,收礼收到手软。

依着礼制,东宫也需向诸宗亲回礼,以示恩赏下赐。

叶勉揖身领太子谕令。

一旁摇扇纳凉的裴照野听见,含笑提议:“叫安舟和叶勉一起去呗,凑个伴儿。”

代太子行走宗亲王府可是个大美差,所到之处,皆以上宾礼相待,既有体面还能广结人脉!

裴照野还有另一番私心,此前东宫选定叶勉为属官,他便存了让舟哥儿与叶勉结交的心思。哪想上回阴差阳错,俩人倒先有了嫌隙。这几日他一直留心着,想撮合这俩人多接触接触,化解前嫌。

贺安舟正从外头回来,听见裴照野叫他名字,进了书房笑问,“说我什么呢?”

裴照野呵呵笑道:“正说你呢,晌后叶勉要去宗亲王府送礼,我正和殿下商量,让你一同走一趟。”

贺安舟与太子行了礼,脸上没有异色,“那正好,臣午后的差事不急,能往后挪一日。”

邶云霁随意地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吧。”又问他,“母后如何了?”

贺安舟细细回禀:“太医说是被暑热所侵,服下两剂药,好生将息一日便好。姑母特命臣传话,恳请殿下在东宫也务必善加保重,谨防暑气。臣方才已吩咐御膳房,制备防暑汤饮。”

太子点头,转头吩咐首领太监,“晚膳前你再去坤福宫一趟,莫要扰了母后休息,只与母后身边宫人询问即可。”

首领太监弓着腰应是。

叶勉在一旁翻看礼单,翻到最后一页,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作什么怪?”邶云霁睨眼看他。

叶勉小声嘀咕,“十来家人家啊,从城东到城西的,这不得跑到后半夜啊?”

那明天给不给补假啊?叶勉很计较。

太子没好气,“谁半夜开府中门迎接你?你抄家去啊?”

叶勉:“”

太子:“有几门宗亲今日在宫中揽芳殿坐宴,你一齐送去那处,赏赐在席间赐下便是。”

这么多年嘉贵妃能将皇后压的喘不过气,所倚仗的不仅是圣宠,更有其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

单看宗室联姻:圣上的嫡亲弟弟淳亲王,所娶正妃便是嘉贵妃的堂姐;圣上的皇叔景珩郡王,王妃是嘉贵妃的姑母;还有一众国公郡公等勋贵门第,不少都与梅家大宗、旁支缔结过姻亲。

嘉贵妃的祖父梅含章,如今已九十高龄,历事四朝,两为帝师,是为大文国之柱石,德劭位尊,梅家根基之深,又岂是虚言?

嫔妃本无资格在宫中设宴,但嘉贵妃是谁?这么多年和皇帝二人,都像民间一样过起小日子来了,借着寿辰设个家宴,招待几个宗室姻亲,根本不算不出格,康文帝哪有不允?

这帮没眼色的宗亲,能被召回京,是因着太子册封大典,他们倒先去嘉贵妃那处吃宴邶云霁这脾性,能让他们这顿饭吃得消停?

裴照野听出不对劲来了,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地将贺安舟拽到身后,顺势笑道:“臣都忘了,大长公主今一早就进宫了,叫了舟哥儿去她那处说话,要不……让舟哥儿先去大长公主那儿请个安?待叶勉办完了揽芳宫的差事,再让他俩汇合,一同出宫去送别家,岂不两便?”

叶勉:“”

咋不贼死你们兄弟俩?

连太子都不高兴地盯了裴照野一眼,碍于书房里人多,才没当场发作,只淡淡地将手里茶盏往案上一搁。

“随你们吧。”

裴照野也觉自己这事儿办的极难看,十分不好意思,可也没松口。

嘉贵妃那头与皇后素来不对付,如今贺家又被如此抬举,万一宗亲里头有那傻货愣头青,给舟哥儿当场使绊子,在人家地盘上,他必要吃苦头。

太子脸色沉得厉害,裴照野实在扛不住,呵呵讪笑着解释了一句,“叶勉皮实”一言不合就敢薅他头发,挠他脸,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第33章 贺礼

贺安舟在一旁也听得面皮发热,眼见裴照野惹得太子不豫,赶紧按下窘迫,出声替他周全。

“殿下,臣前两日身子不爽利,惊动大长公主慈驾,说是这两日和太后娘娘求恩典,叫御医给臣瞧瞧,今日召见,想来正是为着此事。”

邶云霁月眼风在裴照野身上扫过,未置一言。

这时,候在书房外的东宫首领太监得了小内侍禀报,转身悄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承恩公府的贺仪也到了,里头还有两件活物,殿下可要先瞧瞧?”

首领太监脸上堆起笑意,“听说是两只孔雀鸟,一蓝一绿,羽色极好。”

裴照野隐晦地冲着那首领太监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安舟也十分机灵,当即含笑上前,亲亲热热道:“殿下,这对孔雀还是臣去挑的,羽翼生得十分丰满,神气得很。”

这些日子贺家极低调,子弟皆被严加约束,不许在外生事。连太子的贺仪也是待各方礼至,才依循旧例送上。

其中珍奢古物只四五件,余下皆是依着亲戚情分置办的寻常贺礼,这对孔雀便是其中之一。

贺安舟急着哄太子忘记方才不快,十分殷勤,“臣这就叫太监把孔雀赶到庭中来,表哥赏脸瞧瞧。”

邶云霁略一颔首,后族献礼,这点恩典总要给的。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孔雀引至书房前轩敞的庭院中。

孔雀一蓝一绿,皆是一身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早有准备好的小太监手持一支系着彩锦的长竿,将长竿轻轻晃动。

那蓝孔雀立刻被这彩锦吸引了注意,颈项随之转动,不一会儿尾屏倏然一展,如一把硕大的蓝羽宫扇,翎眼灼灼生辉,引得周遭太监宫女们一片低低的惊叹。

静立一旁的绿孔雀,见同伴开屏,也不甘示弱,长长的尾羽悠然铺开,翠色氤氲,在风中微微颤动,清雅别致。

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跪倒贺喜:“奴才恭喜殿下!双雀朝仪,竞相献瑞,殿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满庭的宫女太监霎时跪满一地,齐声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清亮的贺喜声回荡在殿宇之间,与庭中双雀的华彩相映生辉,一派祥瑞之气,充盈东宫。

满庭欢声,邶云霁也不好再板着脸,吩咐道:“传孤的令,今日在场所有宫人,皆赏。”

东宫宫人无不欢喜,齐声谢赏。

裴照野狠狠松了口气。

叶勉浑然未觉书房内暗涌的机锋,只站在书房门口痴了一般望着庭中那对孔雀。

太子在书案前重新坐下后,抬眼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勉。”

邶云霁微微蹙眉,“喜欢就明日一早去院子里看个够,眼下日头正毒,堵在门口也不怕晒破了皮。”

叶勉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灼灼放光地看着太子。

邶云霁被他这没头没脑地炽热目光看地微微一滞,斥道:“作甚?青天白日的,撞客了不成?”

叶勉挨了训也不介怀,跑去太子身前,撩袍一礼,拱手激动道:“殿下!臣臣也有贺礼献上!”

书房随侍的舍人们闻言,心下皆讶异不已。

“嚯,你也有孝敬。”邶云霁也是一脸稀奇,“是什么稀罕物?呈上来吧。”

叶勉满脸是笑:“这两日就随我们叶府的贺仪一并送来,其中有一样,是臣亲自挑选的!”

“哦?是什么?”太子笑问。

叶勉笑道:“也是一对鸟儿。”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静了一瞬,贺安舟当即黑了脸。

东宫首领太监眼皮一跳,忙不迭地冲着贺安舟挤眉使眼色,又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他与太子视线之间。

太子倒是一脸兴味,问叶勉,“是什么鸟?”

叶勉回道:“是两只成年的鹫鸟,西面的胡人也叫它们狗头雕。”

一旁的裴照野闻言一怔,奇道:“倒是没在京城见过谁养狗头雕,听说那东西模样不大好。”

“你少胡说!”叶勉扭头狠瞪了裴照野一眼,“我的鹫鸟不知多俊俏。”

太子虽没见过狗头雕,可也依稀记得书上描述过其形貌不佳。

他狐疑地看着叶勉,“那东西还有长得俊的?”

叶勉把胸脯拍的咚咚响,手上比划着高矮,信誓旦旦道:“大高个儿,双眼皮儿,人见人夸,一表鸟才!”

书房内宫人们都低头憋笑,太子也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

叶勉搓着手,涎皮涎脸笑道:“殿下您可不行厚此薄彼,只收别人的孔雀,不收臣的鹫鸟。”

都是小鸟,可不要种族歧视。

太子笑叹道:“既是你精心挑选的心意,送来东宫便是。”

叶勉喜得笑弯了眼,声音飞扬雀跃,“谢殿下!臣这两日不,明日就将它们送来!”

邶云霁一脸温和,“急什么?你这两日差事重,歇歇再去安排。”

叶勉怎能不急,因着这两只鸟的去留,长公主府闹得炸了窝似的。

“臣不怕差事累,能为殿下效力,是臣求之不得的福分,臣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邶云霁十分高兴他有孝心,伸手在案旁指了指,“过来坐下吧,内直局备礼还要一会儿,你先给孤磨一砚墨。”

后殿书房用的书案是不及膝高的矮案,叶勉敛了袍摆,在太子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与人研墨也是一桩大学问,太子虽是在副本奏章上练习朱批,可批后奏章亦需归档存世,所用朱红墨色必要鲜润厚凝,方能历久弥新,百年后审视,依旧粲然生辉。

叶勉取过那锭御制兰亭朱墨,先以清水滴入端砚,随后悬腕顺着砚堂顺时针徐徐推磨,砚堂与墨锭相触,不过片刻,砚中朱墨便渐次浓稠,色泽鲜润厚重。

贺安舟趁机拉着裴照野去了书房外的廊上,低声埋怨,“偏要我与他凑一处做什么?平白惹得这一出!”

裴照野不以为意地一笑,“无碍,殿下自来不与我计较这些小事,过会儿便忘了。”

他又道:“叶勉人是骄矜了些,但心性纯善,是个可交的,你多与他一处玩,自有裨益。”

贺安舟因着自小身子骨弱,在外祖母家里快当成小姐养了,平日拘在内宅,少有出门,因而知己寥寥。裴照野一直想着让他与叶勉结交,叶勉为人热心仗义,有他相伴,表弟也能学学如何与人相处。

贺安舟默然不语,显然不大痛快。

裴照野温声劝道:“既出了仕,在外头就不比在家里,如今在东宫,殿下能时时照应着你,可若出了东宫,没个三两好友互为臂助,岂不是独木难支?”

“偏得是那个叶勉?”贺安舟嘴角微沉,冷哼了一声,“你也不是没瞧见,我这头刚送了三表哥一对孔雀,他就也要送一对鸟儿来,成心要与我打擂台。”

裴照野笑了笑,“他年纪还小呢,你多让让他,日后你俩熟稔了,情分自然就处出来了。”

说完又在贺安舟脑袋上敲了一记,“之前和你说了多少回,不要唤太子表哥,叫其他舍人们听了,心里怎能不妒?”

“三表哥做了太子,就不是我哥了?”

裴照野作势要打,贺安舟忙抬手去挡,“成成成,我以后不叫了。”

裴照野这才满意,嘱咐道:“一会儿你去大长公主那里躲一躲,待叶勉从揽芳宫办差出来,你们就一同出宫去。他年轻气盛,路上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就尽让他说。叶勉这人性子率真,你今日让他一分,他日后会还你三分情。”

贺安舟自小没给人低过头,不情不愿地应下。

裴照野:“别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叶勉在外可素有美名,一会儿去了各宗亲王府,人家一瞧,——嗬!承恩公府家小公子这品貌风度,竟不比叶家子差,多给咱们贺家长脸!”

贺安舟垮着肩,有气无力道:“你少哄我,我再好,又怎能及得上他?”

裴照野咧着嘴乐,“胡说八道,我可怎么瞧,我家舟哥儿都不差。”

书房内,叶勉因着太子助他了却一桩心事,心下欢喜,怎生看他都顺眼。

仔细研好了一砚朱墨,还不忘吹捧,“殿下这里的兰亭墨果真不凡,墨色醇厚,光泽内敛,光是闻着就神清气爽。”

“嗯。”太子批着奏章,头都没抬,随口敷衍道:“出宫前拿两匣去用吧。”

叶勉语气真诚,“殿下的字也极好,唯有这样的墨宝,才不辜负这等好墨,臣这手字是万万不配的,可不敢不敢暴殄天物。”

邶云霁却当了真,当下停下笔蹙眉问道,“你字不好?”

他倒是看过叶勉写的公文,因是标准整齐的馆阁体,倒看不出风骨性情。

太子朝笔山扬了扬下巴,“平时临帖,都爱写什么字?拿枝笔写来我瞧瞧。”

叶勉:“臣平日爱写鹤骨体。”

“写来。”

“是。”叶勉拿笔蘸了墨,在空纸上写了几个字。

太子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提起笔,在他那几个字下面也写了几个给他看。

“腕悬中正,力要沉,起笔莫要拖泥带水,”邶云霁教得认真,“你这手字已是很好,若肯再下苦功锤炼,假以时日,更能添其气象。”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起再陪孤晨读,莫要干坐着。孤会召从前教孤习字的先生来,指点你写字,你一边临帖一边听讲便是。散课后,要呈予孤批阅。”

“是”叶勉面无表情,方才看邶云霁有九分顺眼,如今也只剩三分了。

太子点了点头,把案头那盏晾凉了的白瓷汤盏推给叶勉,“把暑汤用了。”

叶勉对宫里的各色汤水敬谢不敏,当即推拒:“殿下,臣自小就身子骨结实,打得了铁,熬得了鹰,还从不曾中暑过。”

邶云霁抬眼往书房外看了看,烈日白晃晃灼得刺眼,一丝风絮也无。

“别啰嗦。”

叶勉:“”

“听话。”

叶勉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也不敢再拒,端起汤盏屏住呼吸头,咕嘟咕嘟仰头灌了进去。

恰在此时,门外内监进屋禀报,说内直局已将回礼备妥。

叶勉站起身,整了整袖子,“殿下,那臣砸场子去了。”

“休要胡言,好生办差,不许生事。”太子笑着嗔了他一句,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斥责之意。

揽芳宫内殿。

嘉贵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的坐榻上,一袭流霞云纹宫装,高髻上簪着全套赤金点翠头面,华贵逼人。

下首左右两排扶手椅,左端是淳亲王妃,景珩郡王妃,右边则是安国公夫人与两位郡公夫人。几位夫人皆是按品大妆,衣着庄重。

殿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地冒着白气,嘉贵妃正坐在上首捏着帕子拭泪,眼尾微红。

“本宫知道,这些话原不该与诸位诉说,只是这心里实在堵得慌,几位夫人都是本宫至亲,如今见着你们,才敢吐一吐这肺腑里的浊气。”

几位贵夫人皆面露关切,淳亲王妃温声劝道:“娘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您贵体要紧,为着些不知礼数的伤了心神,不值当。”

“是啊娘娘,咱们都是至亲,您有什么委屈只管慢慢说,咱们都听着,总能商量出来个妥当法子来。”

嘉贵妃声音微哽,“咱们梅家,自祖父起效忠大文,四朝为臣,一门忠骨,本宫自入宫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求不过是能替圣上分忧,养育皇嗣。”

“本宫一介妇人,受些委屈便也罢了,可一想到父兄和梅家子弟在前朝兢兢业业,却要因本宫之故,受此连带,我这心里就如油煎火燎一般”

夫人们忙又劝慰几句。

嘉贵妃帕子点了点眼角,待气息稍平,话锋却陡然一转,“诸位夫人皆是梅家所出的金枝,平日多居与封地安享尊荣,本宫心里是欢喜的。只是……”

嘉贵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指尖的宝石护甲在檀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咱们梅家与诸位府上,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人今日能轻慢内宫,来日便能折辱外朝。如今是我这贵妃在京城受委屈,待到来日,那风雪飘到各位的封地之上,也不知道诸位王府,还能不能安然扫净门前雪?”

殿内骤然一静,淳亲王妃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捻动的手指却微微顿住。

“娘娘”景珩郡王妃迟疑片刻,直截了当问道:“臣妇愚钝,听娘娘方才言语,可是近来,圣前有了与我等藩地的议论?”

嘉贵妃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官窑脱胎的甜白瓷盏,里头是今春新贡的甘茶,茶香清幽。

她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待茶汤缓缓咽下,才嘴角一勾,“议论?若只是捕风捉影的议论,本宫又何苦劳动诸位?”

两位郡公夫人已然坐不住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其中一位再按捺不住,倾身急问:“娘娘,臣妇斗胆,圣心……究竟是何意?”

“放肆!”

淳亲王妃出口呵斥,“圣心岂是我等妇人可妄加揣测的?你们这样口无遮拦,是想给娘娘招祸不成?”

两位郡公夫人被她喝得面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淳亲王妃这才转向嘉贵妃,语气转为凝重而恭敬:“娘娘,我等与梅家同气连枝,不知您心中已有何章程示下?不妨直言,臣妇也好回去,与王爷仔细商议,早做计较。”

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勋贵王府,天高皇帝远,任京城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们在封地上也能安享富贵。

可却最怕一样——朝廷稽权,重新厘定封地恩泽。

一道“厘清旧制,整顿地方”的圣旨颁下,世代沿袭的护卫亲兵,便会被以逾制为由裁撤,封地上的田庄矿脉转眼便归入户部册籍。

到那时,尊封依旧,却已被拔去爪牙,生死荣辱,再不由己。

嘉贵妃缓缓说道:“圣前的话,我一介后宫妇人可不敢妄传,只是……地方勋戚的恩例旧规,朝廷早些年便有过数次廷议。昭怀太子仁厚,在世时常劝谏圣上,说此事不宜轻动。”

嘉贵妃话音微顿,摇了摇头道:“可如今东宫这位……本宫冷眼瞧着,倒不似昭怀太子那般品性。月初在御书房与圣上内商议此事,父子二人竟有来有回讨了半个多时辰。”

几位郡夫人听闻皆是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眼神,先前那份礼节性的关切已然褪去,只余惊悸。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刺耳起来,一阵阵往人心里钻。

嘉贵妃眼风扫过众贵妇,见淳亲王妃垂眸不语,勾着嘴角叹道:“咱们这位新储君的行事之风,与当年顾念亲族的昭怀太子,可大不相同了。”

“前些时日,太后为白家子弟请托赞引郎一差,竟被皇后中途截了去。圣上申斥过皇后,按常理,太子即便不将差事归还白家,也该暂且搁置,全个亲戚脸面,哪想他转头便将这差事赏了一个外臣。”

嘉贵妃目光落在淳亲王妃身上,“白家何等门第?那是圣上与淳亲王的母族!白家的脸面,他都敢当众撕下来,可见在这位储君心里,什么血脉亲缘都是虚妄。来日他登得大宝,对待诸位藩府,怕是不会因‘亲戚’二字手下留情!”

淳亲王妃终是叹了一声,“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嘉贵妃冷哼道:“自小不就是如此?他看中了什么,纵使那物件在我皇儿手里,也得立刻让出来,双手奉上!何曾在他那见过半分兄友弟恭的情谊?”

“前几日,更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说动圣上开了内帑私库,金银器玩成箱地往东宫搬。纵是民间,高堂尚在,未曾分家,为人子者岂能私自搬动家产?圣上如今康健,他便已视陛下私库为己物,咱们这位储君,倒真是百无禁忌!”

下首众夫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子如此秉性,不顾亲缘,手段强硬毫无顾忌,日后新君登基,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全系与他喜怒之间?

嘉贵妃帕子抹了抹眼,“瞧我,真是……本是借着寿辰,请夫人们来松散松散的,多饮了两杯,竟拉着诸位说起这些没要紧的话来。”

“外头宴还没散,本宫离席太久也不像话,与诸位说了会子体己话,也歇息够了,这便与本宫同返宴席吧。”

夫人们皆附和起身。

淳亲王妃位份最高,又是贵妃堂姐,自然走在贵妃身侧,关切道:“娘娘,这宴席也该适时散了,摆得太久,怕惹人多想”

嘉贵妃蛾眉一挑,娇纵道:“堂姐多虑了,本宫今日设宴,是圣上钦赐的恩典。坤福宫和东宫纵有万般不痛快,也得安安分分地受着!本宫这里,自有圣意体恤,还不至于要看谁的脸色度日。”

淳亲王妃叹气,“如今皇后可不像以前那般软和”

嘉贵妃轻蔑地笑了笑,“她不软和又如何?这么些时日了,圣上可曾将六宫之权,重新交到她手中?她以为她丧了一子,便能永远换得圣上怜惜,那是打错了算盘!”

嘉贵妃眼中依旧带着闺阁女儿的骄矜,“岂不知,圣上前头抬举她一分,后脚就要安抚本宫两分!从前本宫能踩她脸上,现下不过东宫换了个太子,本宫就踩不得了?”

第34章 笑话

淳亲王妃一脸担心,劝道:“可如今东宫的性情,与昭怀太子大不相同,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

嘉贵妃一顿,面上带出不耐,“他既已正位东宫,便与从前做皇子时不同,总该顾全自己的身份,知晓分寸!”

淳亲王妃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言语,只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她只盼东宫太子真如嘉贵妃所说这般,不敢再任性行事。否则,他不敢与得圣宠的嘉贵妃硬碰硬,可来日寻着机会,怕是要寻他们这些亲贵王府的晦气。

淳亲王妃叹了口气,心下已拿定主意,过两日就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东宫,安抚一番,将今日这节儿,暂且圆过去才好。

嘉贵妃这寿辰宴得了御前恩典,办得极为热闹。

因着外男不入内殿的规矩,男客宾宴设于前殿配殿,诸位亲王、郡王并各府子弟,皆依爵位高低、辈分长幼而坐。

自前殿至内殿,所有相连的门廊、通道之处,皆有身着锦服的宫内禁卫肃立把守。

女客宾宴则设于内殿花厅,贵妃面南主座,居于主位,娘家女眷按品级尊卑亲疏,分坐左右席位。

前殿后殿,皆设有宫廷乐师,奏着燕雅宴乐。

宴至正酣,酒过三巡。

揽芳宫的太监急急步入内殿。

“启禀贵妃娘娘,东宫太子舍人叶大人,奉太子谕令,赐恩赍赏,请诸位宗亲诰命,移步前庭奉迎。”

嘉贵妃惊愕万分,眼中暖意尽褪,只余一片不可置信。

满室寂静,前殿隐约的喧哗也戛然而止。

太子令旨,无敢或懈。

众命妇们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多言,纷纷起身离席,敛容整装,按品阶列队去往前殿。

前殿诸王公,各府子弟们也已肃容而出,两股人流在廊下迎面相遇,又各依其位,男女分隔,鸦雀无声地汇入前殿的一处庭院。

叶勉着官服,静立于高阶上,身姿如春庭玉树,神色从容端凝。身后东宫首领太监垂手侍立,六名中官手捧描金漆盘静候在阶下。

庭院门廊处,二十六名东宫亲卫按刀分立两侧。

方才宴席的暖香欢语,被这森严整齐的阵仗涤荡得一干二净。

见众人列定,叶勉并未寒暄,只微微颔首。

东宫首领太监上前一步,面南而立,声音洪亮。

“太子殿下令旨:念诸宗亲不辞路遥,赴京共襄嘉辰。今赐御制玉器、金线云锦、书画、佳酿、香药若干,一示亲族敦睦之道,二慰风尘劳顿之辛。此乃国恩,亦是家礼。诸位——领赏谢恩!”

又一名司礼太监上前半步,展开礼册,尖着嗓子一一唱名。

“赐——淳亲王,青织金妆花蟒缎十匹,金镶玉嵌宝带两副,白玉如意一柄”

淳亲王与王妃当即整冠肃容,率府内子弟单独出列。至阶前,淳亲王整袍跪身,声如沉玉:“臣,恭谢太子殿下恩赏。”

身后,王妃与一众子弟已齐齐跪拜叩首,伏地无声。

叶勉并未代储君出言,传令平身,只向司礼太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唱名。

“赐——景珩郡王,大红织金云蟒罗十匹,双狮戏球纹白玉镇纸一方”

景珩郡王嘴角抽动一下,依样带着全家出列跪下谢恩,余光却瞥向脸色铁青的二皇子容王。

司礼太监唱名声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都拉得极长,在殿宇间悠悠回荡。

每家唱完,叶勉也不叫起。

院子里渐渐黑压压地跪满了宗亲与诰命,一个个伏地屏息,听着东宫那慢吞吞的唱名,胸口憋闷,却敢怒不敢言。

嘉贵妃端坐在骤然空寂的内殿花厅,听着唱礼方才还笑语盈堂的盛宴,此刻只剩满案杯盘狼藉。

她隆重下帖请来的满堂贵客,至亲宗眷,此刻正整整齐齐伏跪在院中,一动不敢动。

嘉贵妃袖中的双手,因极致的屈辱与震怒,已颤抖得无法抑制,手上的宝石护甲刺破掌心。

身旁的几个女官都心疼地红了眼眶,“娘娘千万保重玉体,来日方长。”

前殿庭前,最后一份礼终于唱毕,司礼太监缓缓合上册页,朝叶勉颔首后,便退至他身后。

叶勉这才举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太子殿下仁厚,念及宗亲,特赐恩赏。恰闻各府今日,皆聚于贵妃娘娘宫中贺寿。殿下闻之欣然,特命改道揽芳宫,奉礼于此处,既全贵妃宴饮之盛,亦彰天家一体之亲。”

院内宗亲们齐齐叩首,山呼:“臣等叩谢太子殿下恩典!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揽芳宫殿宇。

叶勉嘴角微微弯了弯,旋即抬手,代东宫储君传令:“太子令谕,诸位免礼起身。”

王公们领谕起身,脸上堆起圆融的笑意,再度冲东宫的方向拱手,称颂之声不绝。

叶勉从容躬身一礼,姿态温雅谦和,将东宫属臣的恭谨与世家公子的风度,糅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失仪。

“殿下赏赐已毕,不敢再扰诸位王公雅兴。”

言罢,叶勉未再看众人反应,领着东宫仪仗一行人退出了殿阁。

只留下满庭院的宗亲贵戚,尴尬无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唱礼唱了小半个时辰,殿内宴席早已冷透,这寿宴,已然成了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僵持半晌,淳亲王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众王公旋即效仿,纷纷离宫。

各府女眷碍于礼数,不得不强压下满心惊惶与尴尬,重返内殿去宽慰“寿星”。

只苦了那些年轻的子弟,既不能学父辈甩手就走,又无资格随母亲入内,面面相觑。

几个王府的世子们率先回去偏殿,几人也算熟恁,景珩郡王世子没崩住,低声戏谑道:“这大巴掌叫人抽的,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了满院子。”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远没到父辈那般,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年岁。惊愕过后,看热闹的心思就浮了出来,闻言皆低低笑出了声。

几人的父亲在封地上,哪个不是唯我独尊,无人敢逆的土皇帝?如今到了京城,却被人当众折了颜面。

威国公府世子也乐道:“还是京城长世面,既领教什么是‘天家雷霆’,又见识了何谓‘京华玉树’,灼灼春色”

他故意拖长调子,肩膀朝旁坐的安平郡公世子一撞:“明岳,你说,是也不是?”

那安平郡公世子连耳朵尖都透着红,眼神发直,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几人见状,正想调笑他一番,忽听身后一道冷声传来。

“几位哥哥们,说话留个把门的,仔细闪了舌头!”

几人回头,就见七皇子一身石青色皇子常服,眉目薄霜,面上带着几分厉色朝他们走来。

七皇子刚把皇叔们送出揽芳宫,正焦头烂额着,转过回廊就听到这几人在偏殿里大放厥词,当即脸色一沉,抬脚就过来了。

“怎么,方才那顿耳光还没吃够?我这就把叶舍人请回来挨个再赏你们一遍,如何?”

七皇子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人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七皇子是贵妃幼子,他们着实得罪不起。

几个人脸色变了几变,讪讪陪笑道:“是我们失言了。”

七皇子往常是最好说话的脾气,今日却没囫囵过去,又冷声道:“这里是京城,方才那人是代储君行令的东宫属官!不是你们封地上的地方官,能任你们轻慢调侃!”

“如今是揽芳宫挡在你们前头,你们才没被燎着。还灼灼春色如若有一日,这春色灼到你们封地上去了,骨头渣子都给你们烤化了!”

七皇子把话掷下,也不等他们再作歉,夹了他们一眼,径自甩袖而去。

几个年轻世子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叶勉出了揽芳宫,与贺安舟在宣仁门前会和,带着东宫内侍与亲卫等一应人马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封地宗亲来京,多半住在皇城归安门外的“朝宿房”,这等官方,是朝廷专为方便封地王公们入京朝觐,集中修建的两排府邸。门户相对,规制统一,既显天恩浩荡,也图个便于照管,传唤便宜。

自然,也有少数几府是例外,或是御前有宠,或是门第煊赫,在京里有可以承袭的御赐府邸,大多在西城那片贵戚朱门聚集之处,与那些临时落脚的官房,隔着一重天壤之别的体面。

东宫使者出宫之前,依着规矩,早有太监提前一步,将东宫赐礼的消息和大概时辰,挨家挨户地递到了各家。

一时间,从贵戚云集的西城到官房林立的归安门外,皆闻风而动。

各府中门大开,门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王公们皆冠服肃整,女眷依品大妆,府中子弟带着管事、家丁在正门外垂侯。

东宫使者所到之处,各府无不礼数周全,接待殷勤,随行的内侍宫人们,一个不落,皆被管家塞了厚实的红封。

叶勉与贺安舟亦被各府王公世子们拉着寒暄,虽不至谄媚,言谈间也极尽热情与客气。

这些长居封地的勋贵们,锦衣玉食,万事丰足,却因着远离京城权力中枢,许多事鞭长莫及。因而,那些能向上递话,关键时刻使得上力的京城人脉,是他们最为渴求的甘霖。

太子舍人是未来新君的身前近臣,这般人物到了眼前,他们岂会放过结交的机会?

叶勉和贺安舟差事在身,却也不得不在各府略作寒暄。

主家殷切挽留,连声关切东宫近况,更有那心思活络、行事机敏的子弟,觑着空当,便将数日后的生辰宴、诗会等各式请帖,塞入二人手中。

俩人几番作揖告辞,才能迈出各家朱漆高槛的府门。

待到送完各家赐礼,天色已全然暗透。车厢内,叶勉与贺安舟默然对坐。

贺安舟早前脸上还有几分刻意的疏淡,如今已被这连番的应酬消磨殆尽,眉宇间只剩沉沉倦色。

叶勉也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十分懒得搭理他。

这人自打出了宫门就神色淡淡,脸上却像刷弹幕似的,满脸写着“我等你来搭话”、“你怎么还不找我搭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看得叶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太子给宗亲们分送回礼,自然也少不了长公主府那一份。

叶勉特意将自家那份放在最后,待前头诸府都送完了,便径直携礼回府。

马车再绕过两条巷子便要到家了,车子却突然减速停下。稍顷,车夫隔着帘子禀报,“两位舍人,荣南亲王来接人了。”

叶勉听罢撩帘看了一眼,就见对面果然停着几辆车马,庄珝正踩在踏凳上下车。

叶勉回头,与贺安舟礼貌说道:“荣南王来接我了,贺舍人一会儿进府坐坐,喝杯新茶再走。”

打叶勉出仕后,他和庄珝便没打算再遮掩关系,大大方方邀人进门。

贺安舟一愣,他方才确实打算借机进公主府坐坐。家里想交好荣南王许久了,只是始终没找到门路,他原想借着东宫的面子,帮家里牵个线。

贺安舟因为皇后的关系,自然也知道叶勉和荣南王关系“匪浅”。

可方才叶勉这番话,仿佛他是东道主,自己却是个登门攀附,有事相求的客人,他怎么听怎么别扭。

贺安舟的养气功夫,还修的不到位,当即就撂了脸子,“不必,叶舍人自行带礼回府吧。”

叶勉心下无语,面上却仍端着礼数,“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从外头被人掀开。

庄珝站在车外,一手撩着帘子,目光落在叶勉身上,道:“快下来,回家了。”侍从们举着橘黄的风灯,灯影摇曳,团团簇簇的暖光映在车帷上。

叶勉冲贺安舟点了点头,便扶着庄珝的手,利落跳下马车。

他站定后先吩咐詹事府的车夫和侍卫,把贺舍人妥帖送回家。又嘱咐那一队杂吏,将东宫回礼送到公主府正门前即可。

叶勉笑着冲他们拱了拱手,“诸位今日辛苦,送完了便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府的太监早已备好了红封,挨个儿发过去。

侍卫和吏员们捏了捏手里鼓囊的荷包,都满脸带笑地谢赏。

叶勉客气地和他们点了点头,便跟着庄珝走了。

他好奇问庄珝,“怎地迎出这么远来?”

庄珝牵着他的手,转头嗔了他一眼,“我算着时辰,你早该到家了的,灶房上菜都重新做了一回。”

叶勉笑着解释道:“这不是后头还抬着东宫的回礼嘛,怕磕怕碰的,大家伙路上也不敢走快。”

庄珝听罢,一脸不能理解,认真问道:“你们东宫那穷家破户的库里一堆破铜烂瓦,也值当你们这般小心?”

叶勉深吸了一口气:“”

怪道上回太后娘娘偷偷和他嘱咐,说太子和庄珝见面儿就掐架,她老人家劝不住,托他从中两头劝和劝和。

这谁劝得住?沾边儿就得被毒死……

暑气蒸了一整天儿,到了夜里也不肯散。

卧房里,冰鉴里的冰块有一半已化成了水,铜缸外壁凝着一层水珠。

院子里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俩人沐过浴,也睡不着,索性把着扇子,靠在床头,蛐蛐叶勉的同事和领导。

叶勉手里一把折扇,摇的哗哗作响,“太后她老人家,真是看不出来啊御前也敢安插人,还把御书房的消息传给白家兄弟。”

庄珝捻着他一缕头发把玩,笑了笑道:“都是些不打紧的消息才能传去慈寿宫,也是皇舅舅有意纵的。他们天家母子,最忌讳离心,若是把长辈的人撵了,反倒显得天子薄情寡恩。邶云霁身边也搁了皇后的人,那个首领太监便是。”

他想了想又说:“白家那两兄弟,人虽急功了些,品性倒不坏,白氏几代簪缨,教养子弟向来有章法。他们俩愿意与你交好,你接着便是。”

叶勉摇着扇子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衙门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对的强。

“白谨和白翊人确实还不错,偶尔一起随值,做事十分稳妥。”

叶勉说到这里,又叹气道:“我最怕遇到贺安舟那样的!办个差,拈轻怕重,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偏詹事府的两个上官是他亲戚,皇后那边又一直护着他。”

还好他现在不归詹事府派差,很少与他搭伙,可怜柳京轩整日被他气得都快疯魔了。

叶勉这几日也觉出不对,奇怪问道:“贺家没人了不成?竟然放这样两个子弟在太子跟前那个贺安泽到还好,不过也是个不功不过的,不大顶用。”

庄珝解开叶勉寝衣领口的两颗扣子,又将扇子接过来,不紧不慢地替他打扇。

“贺家沉寂了多年,子弟教养虽比不上白家,但出挑的后生也是有的。我这两日收到消息,说邶云霁正在吏部活动,给贺家子侄谋了几个外放的缺儿,文武都有”

庄珝哼笑了一声,“我猜他八成是要把贺家那几个拿得出手的年轻子弟,先给藏起来。”

叶勉一点就透,惊讶道:“太子在防着白家?”

庄珝点头,“后族如今鲜花着,烈火烹油。如若太子身边的贺家人是两个有大才的,白家一天天看着,心里难免着急。万一失了分寸,外戚相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东宫来说,得不偿失。”

“恰好皇后偏疼亲弟弟家里的嫡出幼子,太子便顺水推舟按她心意安排。如此一来,既能顾全母子情分,又能在他坐稳东宫前,为贺家偷偷保全实力。”

叶勉听罢摇头叹息,“做太子也不容易啊,亲爹亲娘亲奶奶,个个都得提防着。”

庄珝笑道:“这才哪到哪?东宫初立,闹来闹去,都是一群亲戚在搅乱子,太子压着些也就过去了。宫外头,可还蹲着个梅家没动弹呢……”

提起这个,叶勉也发愁,与庄珝说道:“你是没瞧见,白日那揽芳宫里,一院子的宗亲贵胄。诰命们全跟梅家沾着亲带着故,别说太子心里窝火,就我们东宫属官站在那儿,都觉得瘆得慌。”

庄珝冷哼了一声,“都是一群仗着爵位,不思报国的藩地贵戚。来了京城装得循规蹈矩,回了封地便原形毕露,简直是一方土皇帝。”

又不屑道:“你不用怕他们。就算没有我,你自己个儿是东宫储君近臣,御前又有你哥在那站着,他们把自己憋死,也不敢朝你发作。”

叶勉自是不怕这个,太子今日把这差事派给他时,他就明白其用意,东宫再没比他更合适的人,能踏脚揽芳宫。

庄珝打着扇,又与他说道:“前些日子,皇舅舅常召我去乾元宫,明里暗里为太子说好话,意欲让我日后多襄助东宫。”

“皇舅舅说了许多,只有一句在理。他说,太子性子霸道,却也未必是坏事,大文国祚百年,权贵世家尾大不掉。皇子们从上到下,只知结交讨好权贵,眼里少见黎庶苍生如今太子之心,孤峰独峭,公侯王相在他眼中,不过沉泥瓦砾。往后的朝廷,正需太子这般睥睨天下的心性,才能震慑住朝纲。”

叶勉想到邶云霁那脾性,也捂着嘴乐,顺着话打趣道:“也好叫那些不安分的,知道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庄珝摇头轻笑。

俩人蛐蛐了一阵外头的闲话,不觉夜深,暑热渐退。叶勉往后一靠,顺势靠在庄珝胸前。

他上襟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庄珝目光落在上前,低下头鼻尖蹭了上去,在叶勉的絮絮叨叨中,轻轻吸吮。

“哎呦!不能咬!”叶勉停了话头,赶忙出声阻止他。

“没咬”

叶勉肉皮儿嫩,一用力就出印子,他怕他明日进宫当差臊脸,只用舌尖轻轻抵着舔吻。

庄珝将人揽得紧了些,亲了许久才闷在叶勉脖颈里,哑声抱怨着,“乖乖……你能不能快点长大啊”

“长大了也不能咬脖子上啊,让人看见笑话。”叶勉蹙眉,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

庄珝无奈笑出声,将人轻轻按回枕上,身子覆上去,低头在他唇畔和耳边吻着,轻声:“那我咬去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第35章 各方

揽芳宫。

殿内只余几盏宫灯,烛火在碧纱灯罩里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投在锦帐上。

嘉贵妃伏在康文帝怀中,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不似往日的娇嗔,只余闷哑和破碎,将帝王常服的襟口濡湿了一片。

康文帝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力道是惯常的温柔,心口却心疼地微微发涩。

“好了好了,朕在这儿呢。”康文帝声音低沉,带着无奈的爱怜。

嘉贵妃哭得愈发厉害,手指紧紧地攥着他衣襟。

康文帝轻轻叹息。

太子已非昔日稚子,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精准,施压又不留把柄,让各府宗亲和他的贵妃如鲠在喉,礼法却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康文帝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劝哄:“太子年纪尚轻,思虑总有不周之处,你我是长辈,难免要多担待他几分。”

他不可能为后宫之怨去申斥国之储君,可怀里这人是他挚爱,落泪如珠,哭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嘉贵妃抬起泪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哀凉,“他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庶母的。”

康文帝沉默了片刻,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不懂事,朕会去说他,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烛花“噼啪”轻轻一爆,帐内只余压抑的啜泣与帝王的哄慰。

可这宫闱之内的风波,从来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抚平的。

太子已开始学着拿捏“分寸”,这恰是他“懂事”的开始。

康文帝既欣慰储君的成长,又为这后宫与前朝必然因此掀起的波澜,感到一丝疲惫。

“圣上,臣妾有一请愿”

帝妃二人帐内轻声细语,揽芳宫外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皇子容王、五皇子、七皇子皆在外殿中擎候。

五皇子地上往复踱步,锦靴踏在光润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那张肖似其母的面容如覆寒霜,胸腔里的邪火左冲右撞,憋闷得他几乎要咳出血来。

容王静坐中央,面色沉静,眼中晦暗难明,七皇子垂着脑袋陪在一侧。

五皇子突然收住脚步,吩咐一旁的太监,“明日一早,你带几个妥帖人在宣明门候着,待宫门启钥叶勉进宫,将他带我宫里来!”

“是。”太监应诺。

“五弟。”

容王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沉缓,“莫要鲁莽。”

“我怎么鲁莽了?”

五皇子骤然回头,眼中怒火未息,“难道就只准他东宫敲山震虎,不许我们揽芳宫还以颜色?”

五皇子今日亦在外殿宴席陪客,一回想起叶勉那傲慢骄矜,全然不将揽芳宫放在眼里的做派,心头的火气便“噌”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那叶家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东宫的一条狗!仗着是太子近臣,得了些体面!老三是储君,我们暂且忍他,他也配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待明日我偏要剁了他那狗爪子,看他能奈我何!”

容王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沉下:“住口!此等妄言,是你该说的?”

他目光扫过五皇子忿然的面孔,沉沉道:“叶勉此人,眼下还动不得。”

“怎么就动不得?一个六品属官!他兄长是叶璟又何如,我不信父皇会因为叶璟,能要了我的命!”

五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皆是执拗与骄狂。

容王眼帘低垂,将叹息压回心底。五弟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父皇自然不会因为他动了叶家子,就去要他命。

可叶璟这人是父皇留给他们母子四人的最后一张牌。

他们兄弟几个,将来成事了自然最好,若不成也能有一条活路。

五弟自小被父皇宠得性子莽撞燥烈。这等事情,母妃与自己都心照不宣,却从不敢与他细说。

容王只得沉下脸色,斥道:“你是想让母妃再为你担一个‘纵子跋扈、困留朝臣’的罪名?”

五皇子别开脸,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迟早我要亲手收拾那个叶家子!”

容王见他这般情状,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兄长劝哄幼弟的无奈口吻:“好了,别气了,我们图的是长久,暂且忍耐这一时,待真到了那一日莫说一个叶勉,便是东宫也自有我们清算的时候。”

“届时,二哥就将那叶家子绑了交由你,如何处置都随你心意,这般可好?”

五皇子这才慢慢转回脸,眼底虽还残留着不甘,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暂且被压了下去。

容王这厢刚哄好自己的弟弟,就见身旁的七皇子腾地起身,大步朝母妃内殿走去。

容王赶紧起身将他拦住,压低了声音训斥道:“做什么?父皇还在内殿!有没有规矩了?”

“我就是要去找父皇。”

七皇子平静道:“我要去告诉父皇,五哥明日要截困东宫舍人,二哥要把朝官绑了,送给五哥处置。”

容王:“!!!”

五皇子也一脸惊愕,反应过来后,险些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骂道:“你疯魔了?”

七皇子冷笑,“我看你们才是疯了!”

“行了行了!这时候闹什么?”容王将两人分开,又不满地斥责七皇子。

“你五哥方才说几句气话,你还认真起来了!真传到父皇耳朵里,不光你五哥吃挂落,连母妃也得跟着受牵连!怎么越大越不如小时候懂事了!”

七皇子梗着脖子,“五哥若是有胆色,就去三哥跟前发作,我再不管的。若他只报复我朋友,我必去和父皇告状!”

容王:“”

五皇子气得额角青筋都起来了,“邶云琅!你哪头儿的?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容王头痛欲裂,这个小七也不知道怎么了,幼时老实巴交、温顺腼腆,到了舞象之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话依旧很少,性子却十分逆反、违拗,一不高兴,说话能把人顶几个跟头,连父皇和母妃都十分头疼。

坤福宫。

皇后坐在临窗的横榻上,一手拢着佛珠,一手静静地搭在膝头。几上香炉里,细烟袅袅散开。

窗外夜色沉沉,皇后望着那缕白烟,凤眸之中不见喜怒。

东宫今日这番动作,坤福宫也已知晓。她手上捻动佛珠,沉香缭绕中,那些前尘旧事,漫长宫廷岁月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

自入主中宫,她与皇帝便情分淡薄,幸而康文帝再荒唐,终究心里有礼法根基,让她生下了嫡长子。

然而天家只一嫡出皇子终究不稳妥,她只得再次低头忍下屈辱,去讨好自己的丈夫。

云霁出世那晚,康文帝在坤福宫守了一夜。

嘹亮的啼哭在产阁响起,康文帝不顾阻拦,即刻就闯了进来,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药香,他们夫妻二人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隔阂地撞在一起。

皇帝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那一刻是十分纯粹的明亮,脸上也真切地映出了欢愉。

她的长子被赐名“云琏”,琏——承宗庙社稷之器,康文帝为嫡长子择此字为名,其意昭然,这孩子生来便是东宫之主。

而他的幼子被赐名“云霁”,更在降生三日后便被破格赐下表字“晴霄”。

“云开雾散,天地澄明”,可见帝心大畅,嫡幼落地,江山嗣续方称安稳,如九霄久阴逢晴,隐忧尽去。

帝后二人皆将嫡幼子,爱若珍宝,自幼千般呵护,从未以严苛的礼法束缚过他,只盼他一生平安喜乐,何曾想到……

皇后想到她早逝的长子,心头如万箭穿心,痛不可当。

她阖上双眼,指尖白玉佛珠缓缓捻动,将翻涌的痛楚一寸寸压回心底,待再睁眼时,眸中已复归一片沉静。

她从不争一时长短,过程再难堪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她的长子入主东宫时,被他父皇教得满脑子仁德宽厚。好……那她便跟着蛰伏忍耐,屈辱地交出宫权,称病自囚坤福宫。

只待长子御极那日,再与他们清算总账!她要将那贱人和他俩的几个孩子挫骨扬灰!百年魂归黄泉后,她要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皇后嘴角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如今却是她的小儿子坐得储位。

云霁自幼就是霸道专横的脾性,眼里不揉沙子,凡敢触他逆鳞的,从无好下场。

那她这场缠绵数年的“沉疴”,自然也就痊愈了。

只是宫里这些人,从太后到皇帝,再到贵妃,似乎还不太适应他们习惯了她的沉默与退让,还真当她性子软弱可欺!

皇后收起脸上讥诮,问一旁的心腹女官,“揽芳宫那边如何了?”

女官低眉敛目,声音压得极轻,“嘉贵妃在以此谋求晋位皇贵妃。”

皇后神色未变,如今棋局已是明牌,康文帝断不可能在此时晋嘉贵妃为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一旦册立,她的皇子便有了嫡子的名分。若真如此,那前朝后宫的天,能被捅出个窟窿出来。

嘉贵妃此时进言,怕也是算准了皇帝无法应允,反倒能借此讨要些别的好处作为安抚。

这一手该是梅家给的主意。

皇后垂眸,太子脾性刚硬,她在后宫这方寸之地便再无隐忍的必要。倒是前朝,才是她需要凝神落子的地方。

梅含章,这老东西是大文四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望极高,堪称士林泰山,天下读书人无不仰如北斗。

当年她以退为进,称病退居坤福宫,梅含章这个右丞相当即上书请辞致仕,还依着入仕“避让”旧历,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梅含章此番坦荡无私之举,令朝野和皇帝皆信梅家无意储位之争。

前朝舆论也因此骤变,无人再提贵妃逼宫,反倒盛赞梅氏一族高风亮节,忠谨体国。

康文帝亦大为动容,嘉贵妃先前在后宫的诸多僭越,也就此轻轻揭过。

唯有她这个皇后,品出了一丝更危险的意味。

皇后转头问女官,“今日庆安宫可有消息递进来?”

庆安宫。

昭怀太子妃立在窗前,身上一袭素色寝衣,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泻至腰际。

窗外,宫道尽头传来模糊的梆子声,她听得有些出神。

“天下太平”,这宫里的梆子喊的永远是这四个字。可这宫中夜里,不知多少人听着这声音,却深知自己与“太平”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