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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自北境归京,她与膝下皇孙当日便被敕令迁出东宫。彼时,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窃语嘲弄她这位“失势”的太子妃。

岂知她心中,几乎是挣出生天般的狂喜,她恨不得连家当都有不要了,只一个时辰,就带着一众东宫妃嫔连滚带爬地搬出了东宫。

夫君虽去,可他们夫妻二人的儿子尚在……若将来即位的是嫡亲小叔,她的儿子尚可封王,安然度日。

可要是容王得势,她的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昭怀太子妃清丽的面容上,已无半分旧日的温柔缱绻,只余冷硬决然。

身后殿门微响,先太子丽嫔上前悄声禀报,“娘娘,梅家动了,梅含章长房的嫡孙梅语堂,和四房的次子梅望右,吏部的调令……已经拟好了,不日便将返京叙职。”

昭怀太子妃冷笑,吩咐道:“一会儿将消息送去坤福宫。”

她又问:“揽芳宫有什么动静?”

丽嫔回话,“还哭丧呢,五皇子嫉恨上了叶家幼子,要对他发难,被容王和七皇子拦下了。”

昭怀太子妃一怔,随即厌恶地吐出几个字,“真是个蠢货。”

丽嫔也冷笑,“妾也忧他蠢钝误事,已遣人在他宫中盯着,那叶家幼子必然无虞。”

昭怀太子妃缓缓颔首。

丽嫔膝下一儿一女,其叔父乃是当朝吏部尚书,手握铨选之权,于宫外是一大倚仗。

太子性子仁和厚道,当年圣上为他选立妃嫔时,不仅正妃,连同几位侧室,选的皆是性情强势,且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女子。如此,既是为东宫寻得力臂助,亦是盼着她们能补太子性情之宽柔。

前东宫虽随太子薨逝而门庭冷落,可她们这些妃嫔还在!各自娘家为了那一点皇孙血脉的指望,也悄然在宫外暗处站定。

如今,可再没人比她们更想揽芳宫死透的……

康文帝这两日心火颇盛,枕边人啜泣不停,所求无非是让他去申饬、压服太子,为她们母子出头。

他终是不堪其扰,午后带着随身近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宫去了。

銮驾刚至东宫仪门外,便听到里头传来太子盛怒的咆哮声,声震屋瓦。

“你个混账东西!当真胆大包天!!!!”

康文帝听了,扭头就想跑。

“叶勉!!!孤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报答孤的?”

康文帝停下脚步,抬手止了要唱喏通报的大太监。

绕过东宫中殿影壁,就见太子正站在大殿阶上大发雷霆,袖袍激荡。

叶家那个幼子立在庭院中央,身侧还伴着两只半人多高的巨形禽鸟,通体灰褐,颈项光秃。

人鸟站成一排,俱是泪眼婆娑,齐齐扬着下巴、梗着脖子看向太子。三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控诉,明晃晃地写着“你无理取闹”。

太子见状,险些气得厥过去,更是怒不可遏,四处寻了寻,抄起随侍太监手里的拂尘,撸了袖子就朝叶勉过去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看孤今日打不打得你?”

“还敢跑?!”

“快拦下太子。”康文帝忙吩咐左右。

随侍的御前侍卫们缓过神来,闻令而动。

第36章 生气包

御前侍卫上前,太子猝然被阻,这才看见远处圣驾,只得暂且按下满腔怒焰。

邶云霁呸出去嘴里鸟毛,撩袍跪地,“儿臣恭请圣安,不知父皇驾临,形仪失检,请父皇恕罪。”

东宫宫人也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皆以额触地。

“都起身吧。”

康文帝走去太子身边,笑问:“朕在东宫仪门外,就听见你们这处热闹,是何事惹得我皇儿如此动气?”

邶云霁眉峰未展,没好气地指了指贴在墙边的叶勉。

“还不是这混账东西!简直狗胆包天!不知何处弄来两只秃头秃脑的破鸟,蠢气冲天,硬说是送给儿臣的贺仪!儿臣审了半日,他才吐了实话,这对尖嘴杂毛畜生,根本是别人嫌弃不要的东西,他竟敢捡来糊弄我!”

太子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康文帝忙温声安抚:“好了好了,皇儿莫恼,来……”他朝叶勉招了招手,“领过来,让朕瞧瞧。”

叶勉抹了抹眼睛,一手拉着一只翅膀,悄声嘱咐它们,“大大方方的。”

随后把两只狗头雕带去御前。

康文帝当真仔细端详起来,还伸手摸了摸两只雕鸟的毛羽。

两只狗头雕体型威猛,却十分乖顺,秃秃的脖颈上俱都系着一条粉红绸缎,被叶勉扎成两个硕大的蝴蝶结。

叶勉抬手,认真地替它俩理了理歪掉的领结儿。

“回圣上,这只叫拙羽,这只叫疏翎。”

邶云霁:“”

眼见太子脸色着又黑了一层,康文帝不由呵呵笑道:“好名字,雕鸟也”康文帝想了数息,“也憨实有趣,皇儿不喜,朕心里倒喜欢的紧,既如此,就给朕带回乾元宫养着吧。”

太子气得狠了,指着叶勉光火道:“父皇把他也一并带走!再别回来东宫气我!”

康文帝笑言:“朕身边可没位置。”

说罢转头吩咐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乾元殿前那几只仙鹤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今日起就换成这俩只雕鸟吧。”

“是!奴才领旨!”

曹怀恩赶紧躬身应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俩秃瓢儿哪里修来的这通天造化呦?他在这宫墙里苦熬了大半辈子,险些磋磨没了半条老命,才在乾元宫站稳脚。这丑东西倒好,几句话就一步登天,直直杵到乾元殿前去了!

太子闻言也是一脸一言难尽。

那乾元殿前殿,乃臣子们等候陛见的值房,日后文武百官面圣,倒要先和这俩秃头傻鸟大眼瞪小眼

“叶勉。”

康文帝语气温和,“你也随曹怀恩去吧,把这两只雕鸟送回乾元宫,安置好后再回来。”

“是,臣领旨!”

叶勉如蒙大赦,片刻不多留,转头就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跟上曹怀恩,从东宫溜之大吉。

邶云霁:“……”

父子二人进了殿内落座,待宫女奉上茶后,太子亲自接过茶盏,奉到康文帝手边。

康文帝接过浅浅润了一口,方才看向太子,提点道:“你待那孩子也须宽和着些,前些日子不是与朕说要好生栽培,引为心腹,怎么转头便是这般喊打喊杀的?”

太子被气的不轻,此刻犹自愤然,“什么心腹?这混账眼看要成儿臣的心腹大患了依儿臣看,他分明是专程来讨债气我的!”

康文帝闻言,不由失笑,“他年岁还小,心性未定,太子慢慢教他便是。”

说罢又嗔他:“刚回京城时,不是你百般算计、千般筹谋从朕手里抢的人?如今倒嫌他气你了。”

这些时日东宫的动静,康文帝都看在眼里。太子待那孩子偏爱得紧,连赞引官的差事都随手赏了。

他岂能不知?自己这个当爹的,被儿子一回京就给糊弄了!

太子四处刮连,“都是庄珝的错。叶勉自幼由叶璟教导,前几年去北境时不知有多乖巧,自从庄珝把他带进公主府,只一味纵容宠溺,才惯得他无法无天,如今淘得都没边儿了!”

邶云霁越说越是迁怒,“庄珝自小就被姑母溺爱,他自己能养出什么好的来?依儿臣看,赶紧叫他把叶勉交还叶府,实在不行,就挪来东宫,儿子亲自来教养!”

“莫要胡言!”

康文帝不赞成地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双亲在堂,就算不在公主府,也由不得你这外人去养育”

“不算外人,”邶云霁道,“他早认了我做爹了。”

康文帝被唬了一跳,惊道:“什么时候?这岂能胡来!”

“是几年前庄珝带他去北境的时候。”邶云霁浑不在意道:“儿臣在那里养了一只狼,因为通体白毛,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公狼撕咬撵出狼群。叶勉得知它身世后十分怜惜,有一日喝醉了酒,搂着我家白眼狼,也数落自己亲爹种种不好。”

“儿臣瞧着一人一狼聊得热闹,就逗他,要么他也和白眼狼一般,给我当儿子?谁承想他转头就应了,叫爹叫得脆生生的。”

邶云霁回想到此处,也觉着有趣,笑道:“您别说,当时他这一声爹,叫得儿臣浑身舒坦。我之前在北边也就罢了,回来京城了,总不能让他白叫。”

康文帝听了哭笑不得,“休要胡闹,一时醉话岂能当真?”

又警告他道:“日后不许再提这等亲自养育的浑话了!珝儿与叶璟因着这个,已是颇多龃龉,你还要再横插一手,是嫌这火烧得不够旺不成?”

“儿臣只是信不过庄珝,那人自幼就骄奢浮靡、乖戾不驯!叶勉养在他身边,难免要沾染一身臭毛病。”

康文帝瞪了儿子一眼,“你比他强了不成?叶勉若是养在你身边,过上两年,他连朕的乾元殿都敢放火!”

“不提就不提,父皇何苦拿他与儿臣相比?”

邶云霁闻言一脸惊讶,十分不高兴,“儿子自小就乖巧懂事阖宫上下,不说父皇和母后,哪个宫的娘娘不夸我温良腼腆?”

“这你也信!”康文帝失笑。

“儿臣去揽芳宫用膳,贵妃也是这般夸赞儿子的”邶云霁想了想,斜眼看向他老子,“她是在骗我?”

“没有。”康文帝拍了拍儿子的手,“贵妃句句肺腑,我儿幼时确实谦和内敛、敦厚省心。”

邶云霁一脸理所当然,不再多言。

康文帝又润了两口茶,方才闭眼夸赞儿子这两句,比夸那两只丑雕还让他口舌发紧。

他板起脸来,“好了!以后莫说胡话了!仔细惹恼了珝儿,他一气之下断了你东宫的银钱,叫你下头那些人吃糠咽菜去!”

“到时候可别来找朕,朕上回为你开了回私库,不知落了多少埋怨。”

邶云霁脸上带出一丝不耐,专横道:“父皇的私库本来就是儿臣一个人的,干他们什么事?”

“要儿臣说,父皇不如把您库里东西先搬一半到儿臣这里来。如今东宫里里外外都是抛费,各处用钱,难免总要和荣南王低头伸手,儿臣这日子也过得十分不爽快。”

康文帝终于忍不得了,抬巴掌就往儿子身上拍,“你还过得不爽快?!”“你还想怎么爽快!”

这厢,皇帝被东宫太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头东宫叶舍人也不逞多让。

去乾元宫的一路上,叶勉和曹公公仔细交代着两只狗头雕的喂养习性,看似周全,却是话里有话,句句敲打!

他在公主府里听胡内监说过,宫里猫狗房有几个太监最是心狠手辣,常常拿不会说话的猫儿狗儿撒气作践。

叶勉晃了晃牵在手里的两片翅膀尖儿,眼角扫向曹怀恩,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你俩要记着这条路,若是日后遭了打骂,就原路往东宫跑,我白日都在呢,听到没?”

曹怀恩听了一路了,终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叶舍人这话说的,借奴才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慢待了这俩活宝贝圣上一句‘喜欢得紧’,那便是御前瑞鸟,谁嫌命长了,敢去作践它俩?”

又细细解释道:“这俩雕既归了乾元宫,那就有了定例,一应饮食用度皆按份例供给,配有一班四个太监专来照管着,叶舍人且放一万个心吧。”

叶勉听罢松了口气,转头嘱咐俩鸟:“你俩日后也是有编制的体面鸟了,可不许再淘气,更不能冲撞贵人,得有眼力见儿。”

两只狗头雕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一边“咕噜咕噜”应声。

叶勉想了想,和曹公公说道:“我明日便去乾元宫,给那四位公公送茶封。”

曹怀恩忙推辞,“叶大人折煞奴才们了,伺候圣上交代的差事,是他们天大的福分,哪里还能要您破费?”

曹公公这话倒也不全是客气,俩雕入了乾元宫,福泽所及,真正改了命的,却是那四个从猫狗房拨过来的小太监。

乾元宫那是圣上日间理政驻跸的地界儿,四人从此离了暗无天日的僻陋之所,得以日日天子眼前行走,此等际遇,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曹公公应付着叶勉,心思早转到那四个炙手可热的名额上,盘算着如何在徒子徒孙间分配。余光一扫,几个跟来的太监也都正两眼炽热地盯着那俩雕鸟。

曹怀恩心底一声暗叹,得!又得闹上一场风波,御前这几个老东西,谁手下没攒着几个要往上推的心腹?今晚上都别睡喽

叶勉跟着去了乾元宫,特意前殿在那片前庭驻足细看了看,庭院轩敞,规制严整,处处透着天家威仪。

到了此时,叶勉才有些不好意思,百官静候的庄严之地,两个精神小鸟,大摇大摆踱步其间,确实不太好看。

圣上当真是仁厚之君呐!气度非凡,不像太子与庄珝这两兄弟,养个鸟还卡颜,矫情得一脉相承!

叶勉临走前,把腰间荷包上的玉坠子薅了下来,塞给曹怀恩,“公公费心多照看一二,实不相瞒,这俩雕是我外祖家表兄托给我,叫我帮着找个新人家。如今归了乾元宫,还有曹公公这样的稳妥的人帮忙照眼,我也能给表兄个交代了。”

曹德海心说,那您可真会找人家,别再把你外祖一家给吓死

照理说,他本不该收叶勉的东西,可低头一看手心里那玉坠的成色曹怀恩纵是见过世面的,也吓了一跳,当即笑逐颜开。

只盼日后叶舍人能多来乾元宫走动。这一位财神爷,一位财神奶奶,出手是真大方。

叶勉这头安置好两只雕,便折返东宫。

一进中殿,就见随值的几位太子舍人站在花罩外,神色不安,透过玲珑的槅扇,能看见里头天家父子对坐,皆是面色不豫。

叶勉进去复命,太子随意问了他两句,就抬手召他近前来。

叶勉方才得罪了太子,少不得要将功赎罪,为主分忧,便主动执壶,给康文帝续了热茶。

水声泠泠,白汽氤氲,康文帝啜了口温热的茶汤,目光落在叶勉身上,似寻常长者闲话日常一样,问起了他近日的公务差事。

叶勉最擅长哄“生气包”开心,若是这门本事也能考功名,他准能考个一甲!

况且康文帝在年轻官员面前素来宽和,可比那哥儿几个好哄多了。

叶勉眉眼天生两分舒展笑意,言谈间一派自然鲜活,没一会儿,康文帝紧抿的唇角便松了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听他提及正在礼部学赞引官的仪程,康文帝便随口问道:“礼部那边筹备的如何?上下官员可有尽心?”

花罩外站着的柳京轩听得这句,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头皮发麻。

叶勉也是心神一凛,暗自打起精神,句句在脑子里斟酌了一遍,才敢回话。

“回圣上,礼部诸事筹备周详,仪程章法皆依古制,诸位大人晨起暮歇,务求尽善。臣虽初涉实务,亦深感礼部大人们严谨勤勉之风。”

康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与太子道:“柳智庸这人,倒还算得用”

父子俩顺着说起前朝政事来。

花罩外的柳京轩吁出口气,额角已见冷汗,朝着叶勉感激地看了一眼。

东宫送走圣驾,太子余怒未平,回身要继续收拾叶勉,却听到外头随值的柳京轩上前进言。

“殿下,肃亲王求见,因适才圣驾在此,未敢惊扰,人已在前殿等候多时。”

太子拂袖而去后,叶勉往柳京轩肩上轻捶了一记:“是我好兄弟!”

柳京轩也抿着嘴,笑看着叶勉,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义气云天:“往后福祸同担!”

朝里有人好办事,有了柳京轩这个大喇叭花,不过两日,礼部上上下下都知晓了,叶勉在康文帝面前为他们晋了一番美言。

叶勉在礼部的待遇水涨船高,堂官们都对他格外热络和关照,晌午例餐的鸡腿都比旁人的大两圈儿。

尚书柳大人在廊下碰见他时,也会缓步与他温言交谈,末了还邀他休沐时去尚书府寻柳京轩顽去。

册封大典愈来愈近,叶勉忙得足不点地,太子简直把他当狗使唤,差使一件接着一件派给他。

拟仪注、对流程、核礼器置备他白日往返于各衙署之间沟通,夜间还要对着烛火攥写文书,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掐着算。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太子册封大典这日。

七月廿八,丙寅,月德合日,贵气天成。星官奏禀:白虎匿形,青龙昂首,主器承祧之象。

第37章 册封大典

夜漏未尽,鸡鸣二更,禁军沿御道、宫门层层布防,甲胄列阵。

城中佛寺道观的钟磬次第响起,为社稷行祝祷法事,香篆袅袅萦绕,经诵庄严之音响彻皇城。

京城大小官吏、宗室公卿皆起床盥洗,衣冠整肃,早早在府邸中静候时辰。下榻于四夷馆的番邦使节们也已换上本国最隆重的礼服,等待鸿胪寺官员的引导。

寅时三刻,天色犹暗,各府车马灯火如星子汇流,自各街巷蜿蜒而出,浩浩荡荡地朝宫城涌去。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仪仗如云,百官分列,使臣序位。

东宫。

素来宫规森严的宫殿,此时已如鼎沸。

廊下宫人穿行如梭,或捧银盆,或托膳盒,细碎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簌簌不绝。

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重重,照得四下里恍如白昼。

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左右分立,将玄衣纁裳的衮服层层展开,披覆在太子身上。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流溢华彩。东宫首领太监长跪一旁,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托着玉带组绶。

邶云霁展开双臂,礼部官员将九旒玉珠冕端正地戴于他发顶,垂旒落下,珠玉轻撞,储君威仪尽显。

叶勉这边也换好了大典礼服,一袭玄色深衣,前胸后背以金线绣着华云和瑞鹤,腰身紧束,上头悬垂青玉珩璜礼佩,行止间广袖流云,玉鸣清琅,衬得一派清贵高华之气。

一片忙乱之中,叶勉撩着袍子叮铃当啷地跑去太子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凑近了嘱咐道,“殿下,稍后大典之上,您可千万留意臣的引导词”

让你往东,就别往西,错一步,今晚就吊死在你床头。

“啰嗦了几遍了?”邶云霁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个什么?宽心就是,孤知晓你这些日勤勉辛苦,纵然错了,孤也不会怪你。”

叶勉听他说完都想哭了,这是怪不怪他的事吗?

他原本也不紧张,只是这些时日,家中气氛实在微妙,饭食一天比一天精致,叶侍郎看似寻常,眼底却一日比一日青黑。他咳嗽一声,他爹娘恨不得把全城的郎中都请进府。

大前儿个,他爹下了朝,正逢礼部在昭明殿前为大典排练演礼。

他爹竟悄悄躲在廊柱后头偷看他,被纠仪御史撵了两回也没走,最后还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记注一次失仪,叫禁中侍卫给架出了宫去,丢老脸了

卯正时分,太子身着礼服步出殿门。

东宫前殿庭院已站满了人,东宫文武属官、护卫,内侍,按品阶高低,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远处的宫门。

太子独自立于玉阶之上。

阶下,东宫众人如潮水般齐齐伏拜,以额叩地。

詹事府大詹事向前膝行三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朗朗:“殿下今日受册承祧,臣等谨率东宫众僚,敬祝殿下:德配天地,威仪四方,克承宗祧,永绥景福。臣等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辅弼殿下,光耀宗稷!”

“臣等,敬贺皇太子殿下!”左侧的青袍文官们的祝颂声叠浪而起:“玄圭受命,黄裳元吉!”

声未绝,右侧武官阵列铠叶震鸣,铿然续祝:“威加海内,武德长昭!”

最後是东宫内侍们深深伏首,“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三叠贺声次第起落,在东宫殿宇间回荡。

“诸卿请起。”太子冕旒微颤,声如金石。

“孤受命于君父,今日册礼,此后东宫之责,即为社稷之责,望卿等以今日之心为心,与孤共勤共勉,不负君父重托,不负天下仰望。”

“臣领太子谕令!”东宫众人再次伏拜。

大典吉时将至,东宫正门在礼乐中缓缓洞开。

礼乐官高唱“启行——”

皇太子銮舆出宫门,法驾缓缓碾过御道中央的云龙石雕。两侧皇家仪仗列阵,旌旗蔽日,伞扇如云。

叶勉跟在銮舆右侧,自东宫出,经永巷,过重华门,入外朝昭明殿广场。

玉阶之上昭明殿巍然矗立,晨光斜照其上,氤氲开炫目的金辉。

韶乐奏起,康文帝身着衮冕礼服,自昭明殿后缓步而出,升御座。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鸿胪寺卿出班,高唱:“宣——皇太子觐见——”

太子自銮舆下,步向九重丹陛,叶勉屏息凝神,端步紧随其右后三步。

邶云霁行至拜位,北向而立,乐止。

鸿胪寺再度唱赞:“跪——听宣册宝诏——”

皇太子跪地,脊背挺拔如松。

担任册封正使的肃亲王,自御前奉旨而下,缓缓展开金册诏书,声彻殿庭。

“朕承天序,钦若前训。皇太子邶云霁,孝友仁明,德器夙成……今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永绥兆民,可不慎欤!”

鸿胪寺卿再唱:“授——册宝——”

右丞相魏承德为捧册官,礼部尚书柳智庸为捧宝官,应声出班,二人神情肃穆,手捧金册与宝玺,自御阶两侧缓缓而上。

“受册——”

捧册官前趋半步,跪身将金册高举过眉,呈至太子面前。太子双手接过,随即缓缓转身,递给早已恭候在侧的叶勉。

叶勉双手高举,稳稳托住金册,又小心传给东宫宝玺局的中官。

“受宝——”唱赞再起。

册宝授受毕,礼乐钟鸣。

“礼成——皇太子升阶,入位受贺——”

太子宝座特设在昭明殿前御座之东,邶云霁的衮龙靴踏上玉阶,肩背挺拔,缓缓自中央御道而上,叶勉右侧后三步随行。

皇太子宝座前,叶勉深深躬身,朗声道:“恭请皇太子殿下正位,居宝座。”

太子升座,叶勉随之面南站定,君臣俩俯视阶下。

鸿胪寺卿高亢的宣告响彻殿前广场:“皇太子殿下,膺兹册宝,正位储闱!群臣——拜贺皇太子——!”

霎时间,文武群臣、宗室公卿皆整齐跪地,行二跪六叩大礼,山呼“千岁”,声浪如海潮澎湃,直冲霄汉。

礼部官将诏书捧出,在仪仗簇拥下,至承天门前宣读,昭告天下万民。

站在太子宝座一旁的叶勉也终于吁了口气,偷偷勾了勾已经发麻的脚趾。

太子册封大典正典礼毕,五品以下官员已可散班离去,还能带薪休假半天。

叶勉却不行。

广场上低阶官员们在鸿胪寺的引导下恭敬退朝,叶勉须臾不得歇,陪同太子前往后宫谒拜,依制向皇太后和皇后行四拜大礼,一套礼仪下来,已近晌午。

礼部在宫中设宴,按例赏百官缎帛银两。宴后叶勉又随太子赶赴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好不容易捱到日影西斜,宫灯齐燃,康文帝含德殿赐宴群臣!

叶勉此时已饿的两眼冒金花,为防大典出丑,他自黎明起便粒米不能进,连饮水都只敢略抿几口。

礼部监仪的官员从早到晚地拿眼睛盯着,他想偷吃口糕都寻不着机会。

叶勉立在太子主座之侧,眼巴巴地看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上端着水晶蹄髈,珍珠鹿筋,金蝉玉鲍,芙蓉蟹斗目光紧随着一道道菜品挪动,两边的嘴角都湿润了。

“嗯咳——”

一旁的礼部监仪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叶勉赶紧立正稍息。

“哼!!”监仪官鼻腔里哼了一声。

叶勉欲哭无泪,这礼部老大人都快七十了,性子最是古板严苛。在他那儿,礼法甚大与天,今日别说叶勉,就连太子也没在他那讨得半分松快。

礼部派了这样的人来做监仪官,简直是用心险恶

叶勉偷偷觑了太子一眼。

就见邶云霁端坐在主座上,面容威肃,十分有气势,可那截从绣金袖口露出的食指,却正一下一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这是等开大席呢

太子今日虽没像他这样粒米未沾,可也被礼官限着只用过两块小糕。

他身形比叶勉高壮健硕许多,那点吃食入腹,和不吃无甚分别,此刻腹内比叶勉还要难熬几分。

叶勉正强忍腹鸣时,忽有一名内侍上前,“叶舍人,礼部的一位刘大人请您过去偏殿一趟。”

叶勉只当礼部有些收尾细务要和他交代,便和太子禀了一声,就随内侍退出宴殿。

谁知刚绕过正殿与偏殿之间的连廊,领口蓦地一紧,竟被人一把薅进了一旁的月门!

叶勉惊得浑身一激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刚拧身死命要挣,便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别动!快快快,就坐这儿!”

李兆咋咋呼呼地将叶勉按坐在廊柱后头的石凳上。

一旁的温寻也急急忙忙凑上前,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在冒着热气的大海碗里快速翻搅,鼓着脸不住吹气。

叶勉还懵着,就被掰着嘴塞了一大口!

“快吃快吃!可别废话啊”

叶勉的眼睛倏地被点亮!冰糖肘砸!

煨得透烂,拌在饭里,肉皮颤巍巍,亮晶晶地黏在饭上,甜咸交织的浓香轰然席卷他的口腔。

叶勉哪还用他俩催,一口接一口,没等嚼烂就囫囵吞了下去。

温寻和李兆也和填鸭似的,一个塞饭一个喂水,配合的行云流水。

这甬道旁的小偏院儿本是辟做恭房用的,因地处偏僻,离宴厅又远,鲜少有人踏足。

温寻一边往他嘴里送勺子,一边不住地往月亮门那边瞟,压着嗓子道:“要是你等会儿被抓着了,可不行把兄弟供出来,就说是你爹给你偷的饭!”

他们光禄寺负责此次宴仪,温寻使了不少银钱,才在大官署托人从御膳房夹带出一碗蹄髈肉来。

叶勉狼吞虎咽,不住点头,就这碗肘子拌饭,别说诬陷他爹,认他俩当爹都行!

叶勉刚吃了个半饱,就听月亮门那头传来一道清晰的咳嗽声。

李兆脸色一变,把水壶往怀里一揣,“我兄弟的暗号!撤!”

话音未落,两人端着碗,撒丫子就分两头跑,眨眼间便消失在院子里。

叶勉鼓着腮帮子,半口饭还含在嘴里:“……”

他这头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守的侍卫听到动静,正朝这边来了。

叶勉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刚挺直腰板站定,一队佩刀宫卫便已转过月门,为首那人目光锐利,扫过空落落的院落。

“何人在此?”

叶勉下颌微扬,强作镇定道:“东宫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在此。”

那人明显一怔,举高灯笼对着他周身上下照了又照,狐疑道:“叶舍人此时不在殿上随奉太子,来此处做甚?”

叶勉不悦地一甩袖子,呵斥道:“来净房自然是是要出恭更衣!难不成本官来这儿吃饭?”

宫卫首领:“”

“哼!!!”叶勉摆起官架子,拂袖而去。

叶勉走远后,其他宫卫才出声嘀咕,“这脾气可真够冲的,才问一句就跟咱们甩脸子。”

“算了算了,头儿,这位现下是太子眼前头一份儿的大红人,咱们犯不上惹那晦气。”

叶勉回到宴席时,离吉时开席尚有一刻钟的光景。

他刚在太子身侧站定,便见太子正瞪着他瞧,目光在他明显红润了些的面颊与尚泛着油光的嘴唇上来回巡睃。

叶勉心虚地别开视线,自己溜出去偷嘴吃独食,把领导一个人撂在这儿挨饿,确实不大讲究

叶勉被太子盯的后颈发毛,转过头,呲着一口白牙讨饶地赔笑。

邶云霁又横了他一眼,终是转开了视线,脸上仍绷得紧,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立在另一旁的池孝炎,将君臣俩的这番眉眼官司,悉数尽收眼底。他看了看身旁一整日都死绷着脸不吭声的贺安舟,又重新垂下眼眸。

第38章 宫宴

宫宴至半酣,席间正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光景。

太子舍人们纷纷离席,代东宫与百官公卿们交往酬酢。

叶勉刚与恭庆郡王府的几位子弟喝了两杯,眼风一转,恰瞥见叶侍郎正在不远处与人叙话,眉眼间当即绽开毫不掩饰的欢喜,搁下酒盏小跑过去。

“爹~”

这几日,叶侍郎待小儿子跟活宝贝似的。父子间亲昵融洽,竟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光景,因而叶勉这声爹叫的格外甜润透亮。

叶侍郎把他拉到一旁,问他,“怎么没在太子身边奉命?”

“我们轮班下来用膳。”

叶勉笑嘻嘻问:“爹,我还想吃我娘亲手煮的三鲜银丝面,还有松茸煨飞龙汤!家里灶房上什么时候能做?我回去吃!”

那“飞龙”也叫花尾榛鸡,此番一北地的藩国进京朝贺,贡品里便有这稀罕物。

叶侍郎闻言眉毛一皱,“什么飞龙汤?那鸽子大小的东西一百五十两一只!哪能叫你成日吃?”

前段时日,叶勉要预备大典。他在府里时,家里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他和邱氏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到,误了孩子的正事。

他还使了不少银钱从藩使那里买了几只花尾榛鸡贡余,只为给儿子改善伙食,提补精神。

如今册封大典都结束了,他和邱氏早已约好,明日休沐便携手去西山上采风赏景去,可得好生松快松快,谁还耐烦伺候他?

叶勉猝不及防,“上回不是您和儿子说‘想吃再言语’么?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叶侍郎眼睛一瞪:“没有!回家就是寻常饭菜!怪不得你哥要教训你,整日里就知道挑嘴!”

叶勉挠了挠脑袋,一脸郁闷:“那那飞龙肉便不吃了,叫我娘给我煮碗面吃,总行了吧?”

“我夫人是府里下人不成?还得专程为你下厨操劳!”叶侍郎吹胡子。

叶勉也不高兴了,掐着腰道:“我娘亲手擀的面条比别人的筋道!我就是馋这口儿怎么啦!”

叶侍郎不耐地挥挥手,“东口大街上刘老婆子擀的面条也筋道得很”说罢从荷包里掏了两张银票塞给他,“明儿个去摊子上自己买一碗吃去。”

叶勉:“???”

叶侍郎拿零花钱打发了儿子,转身便端起酒杯,朝人群里一个绯色官袍的官员大步走去。

“哎呀呀王大人!恭喜恭喜啊!令郎考评得了上等,不日就要外放实缺了吧?哈哈哈哈今儿个大典上,您站前排了没有?可看清了储君的威仪?哎我站的远,只瞧见个影儿,您给说说,我儿子今日没出什么岔子吧?”

叶勉攥着银票气得在后头跳脚,“干什么啊?一早上还好好儿的!大典一过,我就不是你儿子啦?”

叶侍郎哪里还肯理他,叶勉看着他爹决绝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他上辈子投胎前,八成是在阎王殿里只买了半个月的父爱体验卡!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袖子便是一紧,又被一王府世子拽进了另一圈热闹之中。

御阶之上,庄珝陪坐在太后身侧,目光却时时掠过下方喧闹的宴席。

眼见着叶勉跟个花蝴蝶似的在席中来回穿梭,被一群又一群的王孙公子们围着,酒盏几乎未空过,脸也在酒气熏染下泛起绯红,他赶紧吩咐近身内侍将人唤回来。

太后娘娘在一旁笑呵呵的,拍了拍庄珝的手背,“拘他回来作什么?让他痛快顽去。”

太后和叶勉一样,骨子里都极爱热闹,如今年岁大了不宜挪动,便最爱看年轻人在她眼前这般鲜活地嬉闹玩乐。

庄珝应道:“皇祖母,他是个人来疯的性子,再不唤回来,怕是要喝成个醉虾。”

叶勉就这样半挽着袖子,浑身热气腾腾地被提溜回来,路上还一直朝人拱手作歉。

“哎呀庞世子,对不住今日确实未曾尽兴,下回我们喝个痛快”

“谢大人!改日小弟在府里专程设宴,您务必赏脸呐”

太后看着叶勉,乐呵呵地说道:“本宫年轻做姑娘那会儿,也是叶勉这般招人喜欢!满京城的闺阁贵女们都爱寻我去玩,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若是缺了我呀,主家都觉得不成宴呢!”

庄珝亲昵道:“孙儿也听姑祖母提起过,说您闺阁时是京中最爽朗豁达的贵女,诗酒风流、结社赏花,只要听闻您会参宴,那帖子便能金贵上三分。”

太后追忆往昔,满脸皆是骄傲与光彩,抿着嘴直乐,围坐的众人纷纷逢迎恭维。

叶勉回来后就被庄珝拘在身旁,陪着太后说话。

不一会儿白谨、白翊也绕在一旁,御阶上太后身前笑声不断,一派融融之乐,十分热闹。

此时叶璟也正陪坐在御座下首,趁着康文帝在与另一边的魏丞相说话,朝叶勉招了招手唤到身前。

叶勉在他哥身前站定,叶璟给他整了整衣袖,又拉着他的手,温声问道:“方才在下头,可是又做了什么,惹得父亲不悦?”

叶璟虽一直陪奉御前,心下却惦记着胞弟,一直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因而,方才叶勉和父亲那番跳脚争执,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康文帝恰好转过头来,闻言亦含笑问道:“哦?叶勉做了何事惹得你爹生气啊?”

叶勉这心宽的性子,本来都把方才的事给忘脑后了,此刻见天子垂问,当即来了精神,一状把他爹告到御前!

“今早晨还‘儿啊儿啊’地唤得亲热,到了晚上就不待见臣了,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一席话,御座旁坐之人都笑了起来,太后也乐得合不拢嘴。

白翊凑趣儿道:“臣今年也经过这么一遭,春闱前半个月,家中事事都依着我,一应膳食补汤都是最上好的,可一等臣考完,便再没见过那盏凤吞燕窝汤了。”

众人又笑起来,太后笑得十分开怀,叹道:“你那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哪里晓得你父亲母亲那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日夜熬煎?他们啊只怕比你自己更盼那春闱早日考完,好安生安生呢!”

叶勉依旧在他哥耳边絮絮叨叨,抱怨老头子翻脸无情。

叶璟温声教育了他两句,不许他挑嘴任性。

庄珝听到当即就不高兴了,把叶勉拉回身边坐下,冷哼一声:“不过是要吃点飞龙肉,又不是要你家上天去擒真龙,也值当叶大人搬出这一番圣贤道理来你们家吃口肉,还犯天条不成?”

叶璟闻言脸色一沉,缓缓转过头,刚要与庄珝怼上,就听太后娘娘在一旁接了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太后笑道:“就是如此,这养孩子呀,在吃喝用度上可不能亏着,不然容易养出个小家子气,反倒上不得台面。祖母宫里还有不少北地藩国贡上的花尾榛鸡,你待会儿出宫,祖母叫宫人都给你装马车上带回府。”

叶璟:“”

他能和荣南亲王争嘴,却不能对太后娘娘不敬,只得把话头咽了回去。

叶勉也是一怔,刚想缓和两句,便听左首太子宝座上,一直静观的邶云霁缓缓开口。

“祖母,孙儿怎地未曾尝过您宫里的飞龙肉?都是您的孙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太后闻言差点炸毛,连声道:“有有有怎么没有?都预备着呢!”

太后年轻时候偏宠闺女,没少惹得其他儿女私下嘀咕她偏心。如今长公主不在身边,她便爱屋及乌,最疼庄珝这个外孙,任宫中哪位皇子皇孙都比他不得。

因而,老太太十分心虚,最怕别人指责她偏心。

太子笑了笑,语气亲昵,状似调侃,“祖母如此说,孙儿便放心了,亏得孙儿方才还心里打鼓,生怕祖母将慈寿宫的好东西,悉数搬去荣南王府去了。”

太后险些一口气没背过去,她确实一得了好东西,就爱往娘家和长公主府里拾掇

庄珝见状当即呛了回去,“便是悉数搬了,也是长辈的恩赏,总好过有人直接把手伸进长辈的私库内帑里!”

说罢又转头问叶璟,语带机锋,“方才因着两样吃食,叶大人就引经据典,说了好些个道理,就不知‘高堂尚在,为人子者擅动家财’,叶大人是何作评啊?”

叶璟看着庄珝挑眉道:“我竟不知是谁高堂尚在,就擅动长辈家财了。荣南亲王若是知晓不如就在这里指名道姓地说上一说。”

又冷声道:“想来不是席上列位所为,我等皆是累世官宦、清流门第出身,倚朝廷俸禄为生,长辈家业自有定数,也不值当子女日日惦记。倒是荣南亲王生父一族乃豪商巨贾,听闻驸马近日在金陵为扩建府邸,一掷便是万金,如此泼天豪奢,不仅王爷惦记,我们大理寺也惦记着呢。”

庄珝语带讥诮:“怎么?大理寺如此关切驸马家资,莫非是朝廷俸禄太薄,养不起你们这群清流门户了?”

太子接过话锋,冷笑道:“朝廷俸禄仰赖的是天下百姓赋税,百姓赋税,最忌的便是豪商巨贾贪得无厌、与民争利!荣南王府与江南庄家这般‘生财有道’,怎能不引得朝廷关切?”

庄珝丝毫不怵,“江南庄家行商,一应税赋不曾短缺半分,买卖往来皆有账册官凭为证,东宫与大理寺若有疑虑,尽管去查。”

他说至此,话锋倏然一转,一脸讥讽地看着邶云霁,幽幽道:“至于荣南王府,本王自是不屑与百姓争那三瓜两枣的微末之利。只不过,家有吾妻至爱,需金屋以养,自然得费心经营若似别人那般,心有所爱却求而不得,整日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本王自是提不起精神去理会什么钱帛了。这点子苦楚,想必太子殿下最能体谅。”

庄珝字字淬毒,句句诛心,邶云霁凤眸骤然一寒,转头就要发作。

康文帝见这几个孩子拌嘴,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出声喝止。

“行了都给朕好好说话!”

康文帝喝止三人后,又看向叶勉,示意他出声。

叶勉缓缓转过头去,当没看懂。

一个是给他发工资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对他血脉压制的亲哥,还有一个是他家那口子,哪个单拎出来,他都惹不起……

这哥儿仨撕起来,叶勉是真不敢吱声,相比起来,还是圣上比较好得罪。

叶勉垂着脑袋,左抚平一下衣袖,右整理下腰间佩玉,眼睛瞟向御座的时候,不禁心有埋怨,下回再办宴,能不能把这三个分开了坐?

个个都是属炮仗的,沾点火星子就炸,又不是过年缺这声响儿,凑这么齐整干什么?

康文帝嗔了一眼“不中用”的叶勉,又看向太后。

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亏心事,只“偏心眼”这一桩,还被孙子给抓了包

康文帝见方才还笑得开怀的太后,此刻眉眼都蔫耷耷的。他不好在今天这日子斥责太子,只好暂且按下,亲自温言哄起老人家来。

“母后,今日宴上怎么没见白昭那孩子?朕上月听忠武将军提起来,白昭去岁随军督办粮秣辎重,很是得力。如此勤勉,正当激励,朕思量着,授他正五品‘上骑都尉’勋位,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一听,眼睛当即就亮了,喜笑颜开道:“来了来了,怎么没来?那孩子性子老实,惯不爱往咱们这处钻营。”

老太太边说边用目光在席间逡巡,语带嗔怪与着急:“眼下准是又猫在哪个角儿去了!快,去个人把白昭叫来,叫他给圣上谢恩!”

康文帝笑呵呵道:“母后莫急,待会儿旨意一齐宣了,叫他们一并上前谢恩便是,省得来回折腾。”

太后娘娘喜滋滋地应了,今日恩赏名单,本是没白昭那孩子的份儿,这是皇帝为哄她开心,现添上去的,不单独召见也无妨,实惠到手了就行!

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笑着夸了句“还是皇帝想得周到”。

叶勉和庄珝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马上要宣旨给各家恩赏了。庄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储君身边。

叶勉无奈起身,他和庄珝分别都忙了一整日,今晚刚偷摸上两把小手儿

第39章 皇恩

太子大典当日,为示彰显皇恩浩荡,帝王按着惯例要推恩臣下,封爵赏功,恩泽子弟,以昭示正统,稳固臣心。

这也是今日宴席的重头戏,席间无论是朱紫百官还是宗室王公,看似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其实全都揪着心等着这茬呢。

席下焦着心的臣公们见高阶上两个典仪中官儿,捧着明黄锦袱的恩旨黄匣在御座一旁站定,殿内心照不宣的静默下来。

侧身交谈的,悄悄坐正身姿,举杯欲饮的,也将杯子搁回案上,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全副心神都已系在了那金线装裱的恩典清单上。

叶勉侍立在阶上,抬眼朝李兆的方向看去,因离着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口因咧嘴憨笑露出来的大白牙。

今日宫宴低阶官员本不能列席,温寻是因着在光禄供职,负责操持宴席,李兆却是因为他自己在恩典清单上。

他这回武举夺了功名,他爹归德大将军又使足了力气打点,荫了个“左骁卫骑曹参军事”的实缺职事,日后可再不用在皇城看大门了。

叶勉在阶上遥遥瞧着,心下也为兆哥儿高兴着。左骁卫可是天子亲军腹地,武将仕途的黄金起点。李兆这一步踏下去,算是真正入了武官的正途,往后只要不犯大错,升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上谕:太子册封,礼成庆洽,朕心嘉悦,推恩臣下——”

司礼太监朗声宣唱,恩典如流水般颁下,王公子弟封以勋爵,百官子嗣恩荫入仕、入国子学,臣工母妻诰封品级。

乾坤落定,满殿谢恩声起。

有人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色,神采飞扬,有人却面容灰败,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一纸皇恩,便是几家青云直上,几家门庭冷落自此坦途与岖路自分两边,霄壤之别!

御前恩赏不断,热闹非凡。五皇子心中苦闷,没像往回那般在御阶之上凑趣承欢,只闷闷地坐在宗室席间,与一众王公们应酬。

因而,周遭宗室亲贵们的表情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些自矜血统的叔伯们,因着一道恩封、一个荫职,或难抑狂喜,或如丧考妣,已然将全副指望,都系于御座之上那人。

五皇子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若二哥容王的大计不成……自己和子孙后辈日后,怕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沦为寻常宗室,一生的荣辱贵贱皆悬于他人之手,在新君跟前卑躬屈膝,在权贵之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直至老死。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脸嘴里的琼浆玉液,都泛着一股苦味。

父皇一直对他说,自己是他最心爱的皇子,将来会给他最富饶安乐的封地,叫他安稳喜乐地富足一生。

这话他是信的,甚至在大典前也曾为此有过一瞬动摇。

可此刻,他抬头看着叔伯们脸上那或狂喜、或死灰,全然仰赖天恩的各色神情。

五皇子捏着酒杯的手指逐渐用力。

他绝不会去封地!

赌上性命拼力一搏,或许还能争个乾坤;可若就此认命去了封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儿孙们,将皇室的血性与尊严渐渐磨灭,活着也不过是具披着锦绣的行尸走肉……

宫宴近尾,百官公卿、番邦使臣都借着谢恩的由头,捧着酒杯去御阶前露脸。

叶勉帮着太子挡了几杯,就觑着空,偷溜到李兆那处,与温寻一起给他贺酒。

李兆满面红光,一手搂着叶勉的肩膀,举杯便连灌三盏,十分畅快淋漓。

兄弟三人对饮了一回,便搁下杯盏。温寻拣着李兆席上没人动过的菜肴,赶紧吃了几口。

这一日何止叶勉忙,温寻更是脚不沾地,从三更半夜折腾到眼下,连口热乎的都未沾唇,此刻早已是腹中空空,饿地发慌了。

叶勉紧着给他夹菜,“那碗肘子肉,你没吃两口啊?”

温寻满脸晦气道:“哪有那工夫?人往那儿一杵,八十个人使唤你。”

他咽下一口饭,压着嗓子抱怨,“还有那群藩使,可赶紧滚蛋吧!再留几日,老子怕是要被他们折腾散架了。这个忌食牛羊,那个不碰鱼生;还有那眼皮浅的,吃个席,把果品、肉肴装布袋子里带走也就算了,他们连银壶瓷盘都拿!光禄寺库里的器皿都是成套的,少了一件便不成宴,如今已凑不出几套能摆出来的了”

李兆听得直乐,“嚯!怎么连吃带拿的,这是来朝贺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可不就是来打秋风的!咱们大文为彰显天朝风仪,向来对藩使‘厚往薄来’,他们贡些不值钱的土产方物,回赐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绸缎、瓷器茶叶,价值何止十倍!”

温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且瞧着吧,大典结束了,他们好些也得赖在京里不走。每日人吃马嚼的,耗费的钱粮更是海了去了。”

叶勉给温寻盛了碗三鲜珍珠汤,劝道:“你且再忍上几日,这回他们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且有帐与他们算。”

李兆和温寻听罢皆是一愣,温寻赶紧把嘴里的饭囫囵咽下,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个意思?东宫要有动静?”

叶勉瞧了瞧四处没有外人,才含糊着低声道:“倒也不是专为整治他们。只是前头有些事,如今要一并了结,他们不过是赶上了,捎带手的事儿”

如温寻所说,如今这些番邦贡使来朝,早变了味道。有些鸡贼的小国,为了那十倍百倍的回赐赏赉,三天两头遣使来贡,使团的名额一增再增,动辄数百人。

沿途州县供应酒食车马,花费着实不小,而这些藩使官又仗着朝廷“怀柔远人”的政策,对各州县的驿站官员和征调的民夫颐指气使,态度蛮横,在地方上积下的民怨早已不少。

温寻与李兆下意识朝御阶上望去。

只见两伙藩使正围在储君宝座前,姿态谦卑,面带谄媚。太子眼皮儿都懒得撩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和另一旁的魏丞相说话。

叶勉看过去,也不由偷乐,储君这小心眼,针尖儿似的

犹记几年前,他们上学时候,也曾参加过一回宫宴。

嘉贵妃的胞兄是鸿胪寺卿,手握接待外使之权,藩使们都去烧热灶,对着容王和五皇子极尽分热情,却冷落仁厚的昭怀太子。

如今新储君入主东宫,看他们和看狗似的,他们反倒不知所措,愈发上赶着献媚

宴席临尾时,叶勉又正色提点了兄弟们几句。

“大典过后,叫你们家里都约束好族人,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这回虽不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但新储君性子凶戾凉薄,下手必是霹雳手段,恐怕要刮连许多人进去。若不长眼撞了上去,怕是谁的情面都不好使。”

几人都已不是稚童,自然明白叶勉这番话并非寻常的场面提醒,各自郑重应下,准备今晚回府去,头一桩事便是禀明父兄。

大宴礼成,叶勉只觉浑身松快。

东宫体恤,给舍人们特批了三日“带薪假期”,叫他们自行排班轮休。

庄珝知晓后,给东宫砸了笔赞助费,又给叶勉“买”了两日,凑了个五天小长假出来。

天上月色浅浅,银河低垂,繁星浮涌。

叶勉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提溜着一小笼花尾榛鸡,另一只手借着宽袖遮掩,与庄珝十指相扣,乐颠颠地往宫门处晃悠。

“张大人辛苦!回去早些歇着——”

“刘兄,您慢走!”

“孙公公,咱回见啊——”

金瓦红墙宫道间,叶勉见着人影,不管熟与不熟,都笑盈盈地扬声道别,声音透亮,眉眼间皆是雀跃与喜气。

被他拽着手的庄珝,也被他这份这快活感染,眼底唇边尽是笑意。

他也不扫兴,二人登上早已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竟连长公主府都未回,径直朝着京外那座名叫“拂光萤舍”的山庄别业去了。

拂光萤舍,其名便道尽了妙处。山庄原主人是前朝的一位名士大家,心思奇巧,于溪谷遍植那些吸引萤虫的草木。

每逢盛夏夜晚,月至中天,万千流萤自山涧林深处翩然飞出,恍如天上星河倾泻而落,拂袖皆光,整座山庄宛若置身幻境,不似凡间。

当年长公主大婚时,太后将这座京郊最负盛名的山庄别业赐给爱女添妆,如今又被庄珝十分不客气地从她亲娘手里抠了出来。

马车沿山道逶迤而行,愈往深处,暑气愈消。

行至半山处,庄珝抬手推开两边车窗——只见溪畔林壑间,早已高低错落地放置了特制的萤笼,笼中幽光摇曳,与天上星子,水中倒影交相辉映,缀满了蜿蜒而上的山道。如梦似幻。

公主府的的仆从手持长竿,随着车架盘旋上山,一路轻拨树梢草甸,霎时间萤虫簌簌而起,漫天飞舞,似一场光雨倾泻而下。

车马行经之处,仿佛碾过满地星河。

叶勉兴奋地趴在窗边,把手臂探出车窗,广袖轻扬处,萤光缭绕相随,在他腕间袖底流转生辉。

这处山庄,不单景致绝伦,更妙在清幽静谧,是暂避尘嚣的极好去处。

因而庄珝只按着规制带足了侍卫,而服侍的侍童侍女、灶上厨娘拢共只三四十人。

下人们提前好几日就来山庄里布置,俩人一下车架,就被提灯侍童引着,去林壑掩映的热泉汤池里泡澡去乏。

临溪的观星台上,撑起了一顶巨大的月蓝色轻罗纱帐。晚风过溪,拂得那帐纱如烟似雾,帐角悬挂数个香囊,里头装着驱蚊艾草和助眠的甘药香末。

帐内铺就舶来的软绒毯,上头堆着锦褥和软缎丝被,各色的织锦靠枕散落其间。

叶勉换了寝衣,拉着庄珝并肩躺在纱帐里,只觉陷落于一片温柔锦绣,浑身松泰无比。

那帐顶用极细的银丝织成了疏朗的星图纹样,俩人透过如烟的罗纱望着漫天碎星,真实星河与绣图交织在一处,虚虚实实,直教人分不清是置身人间,还是醉卧于九天银河之畔。

纱帐外,两丛橙红的篝火正噼啪轻响,其中一丛架着红泥小火炉,里头煨着冒泡的荷叶梗米粥,粥米已熬得化开,渗着淡淡的荷香;另一丛正炙烤着太后赏的花尾榛鸡,焦香的肉味混着蜂蜜的甜气,霸道地勾的人馋虫大动。

叶勉躺在温柔乡中,抬眼便是纱帐外被风拂动的朦胧星月与流萤,他轻轻晃了晃与庄珝十指相扣的手,声音里带着向往。

“夏公公说,流萤湾那处景色最妙,还能夜钓,明日你与我去,我们钓来大鱼,就地烤来下酒,可好?”

“好。”庄珝温柔应声。

“小喜子说他会做竹筒饭,咱们去后山砍两截新竹,再去和厨娘要些腊肉、香菇还有粳米,埋在篝火灰里煨熟了吃!”

“嗯,明早就去。”庄珝也应了他。

“听说庄子农户家里有只长了三只犄角的小羊,稀罕得紧,咱可得去瞧瞧我还要去山脚下夜航行舟,就我们两个,不带船娘,我亲自来替你撑篙”

“都去”

食物的暖香与帐角的药草清芬交织在一起,篝火光影摇曳,温柔地映在纱帐上。

疲惫了一整个月的叶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盘算着自己的小长假安排,语气却越来越黏软,终是抵不过浓重的倦意,依偎在庄珝温热的怀抱和绵密的亲吻里,沉沉坠入梦乡。

第40章 山中

叶勉这一觉睡得极沉,竟不知晨昏,囫囵间便过了一整个日夜轮回。

前夜睡前那些美美的盘算,到头来一样也未能成行,待他再度睁眼,已是隔日寅末卯初。

床帐外燃着一盏守夜的绢灯,光晕朦胧,将锦帐映作一片温暾的暖色。

身旁,庄珝仍在侧身熟睡,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匀长温热,轻轻拂在叶勉耳廓。

暖帐内尽是他熟悉的气息,叶勉半阖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也去搂男朋友的腰,俩人肌理相贴,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庄珝肩窝。

这番动静终于扰了身旁人的清眠,庄珝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手掌在叶勉微微弓起的脊背上轻轻抚了抚,声音微哑:“睡醒了?”

叶勉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吵醒你了?”

庄珝手臂轻轻一带,把人捞到身上趴着,下巴轻抵着他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吵了我一夜了”

叶勉:“???”

他正觉莫名,还未及开口问,腹中便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不一会儿,山庄主院的灯笼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叶勉一整日粒米未进,厨房里的灶火一直未敢熄。侍童听见正房内传出动静,转身便往厨房跑去传话。

正房内室里,也是满屋亮堂。

胡内监忙忙活活地指使着侍童们摆膳,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矮几置于床榻上,上头齐整地摆着刚出锅的细点热羹。

一笼皮薄如纸的虾籽汤包,一碗火腿鱼翅粥,一盅杏仁野菌炖乳鸽。面点是玫瑰豆沙酥卷与鸡油葱花卷。另有四色攒盒盛着的时鲜小菜。

叶勉这一个月是真累得狠了,大典那日精神又一直紧绷着,前晚上骤然松懈,这才睡得被人打昏了似的。

待这一觉酣足,又将一桌膳点扫去一半,人才算彻底活泛过来。

俩人用了早膳,也没穿外头的大衣裳,闲闲地偎去外间儿窗边的平榻上。

外头黎明未至,细雨先临,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畔的几丛芭蕉叶上,声声清润,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安然。

庄珝倚坐在榻上,一条长腿舒展着,另一条腿随意支起,叶勉手肘支在他膝盖上。两人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今日的游玩安排,就见夏内监捧着个描金漆匣走过来。

“两位小祖宗也别只顾着玩。”

夏内监将漆匣放在俩人身前的榻几上,劝道:“如今亲戚们都来京了,也合该走动走动才是。”

叶勉十分配合地将匣子接过来,打开一瞧,只见里面厚厚一沓拜帖,红的金的,压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嚯”了一声:“怎么这么多帖子?”

“可不就是!”夏内监苦口婆心,“知道你们俩年岁轻,都不耐烦去亲戚那儿交酬。可若一味躲懒儿,岂不是过成独户了?长公主殿下当年也不爱这个,还不是得耐着性子,一年一年把人情来往撑起来?”

叶勉侧头和庄珝商量,“正好这几日我休沐,挑两家串串门子去?”

如今京里正热闹得紧,王公贵胄云集都城,宫里宫外几乎无一日不设宴,赏花宴、听雨宴、避暑宴……随意拈个由头便能开上一席。

邀帖、拜帖雪片般满京飞,各府的朱轮华盖一大早上就倾巢而出,车上雕鞍绣毂,明里暗里比着车马的规制排场。

西口大街上那几家干果蜜饯铺子,每日不到晌午就被各大府邸的小厮抢空,连装匣的锦盒都供不应求。伙计们只得用油纸急急裹了,一包包往各府马车上递。蜜饯的甜香与车马的尘烟混在一处,把半座皇城都熏得酥软了。

庄珝随意地点了点头,对叶勉道:“那你择两家吧。”

夏内监高兴道:“两家也好,挑牌面儿大的府里去,一家午席,一家晚席,该见的也就都见着了。”

叶勉拿起那沓邀帖,一张张仔细翻看起来,突然手上一顿,紧接着便将当中一张描金朱漆的帖子抽了出来,看也不看,信手掷去地上!

“怎地什么人的帖子都在里头?”

那帖子摊开在地上,朱砂底上描着四皇子府的字样。

夏内监“哎哟”一声,急急道:“那可是四殿下的帖子”

“什么四殿下?”叶勉面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谁家正经龙子凤孙,好好的皇子不当,偏要去给人拉皮条?”

庄珝侧首,鼓励奖赏一般,在叶勉唇上亲了一口。

夏内监:“”

叶勉当真是对四皇子这人厌恶至极!前两个月他张罗着替自己外家与荣南王府结亲,叶勉只当那时他还不清楚庄珝与自己的关系,便也罢了。

哪想昨日宫宴上,七皇子偷偷告诉他:他四哥知道与荣南亲王结亲无望后,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邪门歪道从瑜嫔娘家的远枝中,踅摸了一对同胞姐弟,想一并送来荣南王府,叫姐弟共侍一夫。

这把叶勉给恶心的,听罢险些当场干呕。天家骨肉、龙子凤孙,自小受皇家教养,日读圣贤书,竟能干出这等腌臜的勾当,简直连市井泼皮都不如!

庄珝吩咐夏内监,“往后四皇子府的帖子,回事处收了就压下吧,不必再往里头递了。”

叶勉的性子,庄珝有时也觉着看不透。时而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念不媚上,对下也从不作威。因而,府里的下人都对他有几分真心的亲近。

可时而又捧着那些“上下体统”,守的极严,仿佛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叶勉若娇横跋扈一些,自己不过多帮他收拾几回烂摊子,可若他在外头苛于伦序尊卑,自讨苦吃,庄珝却恐有照应不及之时。

因此,方才见叶勉全然依着脾气,扔了四皇子的帖子,庄珝非但不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欣慰。

可见让他去东宫历练一番是对的,皇亲国戚见得多了,那些天潢贵胄在他眼里,便也不再是什么需得诚惶诚恐去应对的人物了。

庄珝心头满意,邶云霁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性子却十分对他的胃口,叫他多带一带叶勉,正好能给他长长胆气。

“那老奴下山后就去吩咐门房,日后四殿下的帖子不许往后殿送了。”

夏内监方才听叶勉讲完缘由,对四皇子府也有些不高兴。他低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了然:“哥儿不知内里,老奴却多少能猜着些缘故,四皇子定是瞧见了北边儿来的那一家子”

叶勉好奇问道:“谁家?”

“景珩郡王府!”

夏内监语气嫌恶,“那家人家,家风不正,哥儿日后在外头,也要少与他们往来才是。”

这些日子的京城,不仅是宴帖漫天飞,各家的八卦秘闻更是如风起絮扬,传得到处都是。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景珩郡王府的后宅轶事了。夏内监坐去俩人跟前的几凳上,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说来颇令人咂舌,原来这景珩郡王,竟在自己花甲耳顺之年,往后院收了一对同胞姐弟这姐弟是他六十寿辰时,封地上的郡官献上,据说还是那郡官儿的族亲。

俩人生得皆是花容月貌,又极会讨人喜欢,直把老郡王迷的五迷三道,老房子着火一般,将这两姐弟疼宠得如珠似宝。

姐弟俩,一个白日陪在外院书房,一个夜里侍奉在内宅寝阁。四年里,将老郡王的妾室们挤兑得没地儿站脚,病的病,卖的卖,剩下的也沦落到给这姐弟揉肩捏腿,由着他俩磋磨折腾。

更有风言风语传得真切,说郡王去岁没了一位侧妃,内情便与这姐弟脱不开干系。只这事在封地就急急被掩下了,无人能探得实证。

夏内监一脸讥诮,“如今,听说那位姐姐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姐弟俩此番也一齐跟着进京来了,景珩郡王正在给她请封侧妃呢。”

“那景珩王妃不管管?”叶勉捧着一把南瓜子追问。

“景珩王妃只活了一个嫡子,腿上还有重疾,按理说是不能承袭爵位的。早些年,王妃和世子就缩着脖子度日了。”

夏内监唏嘘:“如今这态势,王妃若不是嘉贵妃姑母,眼下是何光景……可就难说喽。”

叶勉:“老东西还敢宠妾灭妻不成?这可是重罪!”

夏内监“嗐”了一声,“他们封地上呆的久了,早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哪还懂什么礼数王法?做出来的那等荒唐事,简直令人笑话!”

“就说前些日子,各王公侯府设宴,出面待客的都是正经的当家主母。偏那景珩郡王府,竟是王妃与那位‘姐姐’一同坐在上首待客。下头坐的哪位夫人没有诰命在身?当场便有好几位翻脸离去。那老郡王非但不去赔罪,竟还在那姐姐眼泪挑唆下,上人家府里去讨说法,险些没闹到御前去!”

“怪不得。”

叶勉眼尾一扬,幽幽道:“想来景珩郡王给了那献美的郡官儿喂足了甜头,才又惹得咱们四皇子眼红心痒”

“可不正是如此!”夏内监一拍大腿。

“听闻那郡官如今已擢为正四品的中州刺史,儿子也从九品下的县尉,一举跃为州司马,连他族内亲戚,都在郡王封地上谋了管事庄头的差事,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叶勉却冷笑了一声,“怕是要一起升西天!”

夏内监:“”

庄珝也是一愣,低头问叶勉:“邶云霁这么快就要动手?”

叶勉松松地靠在他身上,点头道:“我看太子殿下那阵势,是要下死手的,没打算叫景珩郡王全须全尾的回去封地。”

庄珝闻言拧起眉头,“此事非同小可,东宫都准备妥当了?”

他自是清楚,以邶云霁那悍辣锋锐的性子,大典后必会寻个由头亲自操刀,为东宫歃血祭旗,以震慑朝野。

却万没料到,他挑来开刀立威的,会是宗室皇亲。

那景珩郡王可是圣上的皇叔,虽是庶出的皇子,却在宗室中辈分极高,根基颇深。稍有差池,只怕立威不成,反要触动宗室众怒,引火烧身。

怎么偏要啃这么一块硬骨头?

叶勉一想到东宫属官们假期后要办的差事,也是头疼不已。

和庄珝玩笑道:“他这人,好像自来就没什么怕的。看马蜂窝碍眼,都得拽下来当球踢。也就景珩郡王的同胞哥哥埋得远,不然他是打算把人家兄弟的棺材板儿一齐给掀了的。”

庄珝:“”

午前雨后初霁,山间仿佛被彻底浣洗过一遍,深深吸一口气,说不出的干净舒服,天地安谧,却又处处透着鲜润的生机。

叶勉精神正好,穿着一身简便的裋褐,除了鞋袜,裤腿挽得老高,赤足站在溪水中,清冽的溪流没过脚踝,只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腿。

他猫着腰,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石隙间游弋的一抹银亮。

庄珝一身利落的窄袖袍,闲闲地坐在溪边一方大青石上。眼见叶勉全神贯注,指尖将要碰到鱼身时,他唇角勾起一丝戏谑,信手拈起一枚鹅卵石,手腕一扬——

石子“咚”地一声落入水中,溪面荡开一圈涟漪,那鱼受了惊吓,尾巴一甩便没了踪影。

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扭头瞪向始作俑者。

只见庄珝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眼角眉梢俱是得逞的笑意。

一旁守着的仆从和侍卫们瞧见这一幕,也都乐弯了腰。

“庄珝你个混蛋!!你赔我的鱼!那么大一条!!!”

只有叶勉气得直骂,抬脚就朝他踢起一片水花。

叶勉自打上了班,已许久没这般撒开性子玩耍过,这一上午,又是下溪摸鱼,又是树梢上掏鸟,还兴致勃勃地跑去庄户的农圈里,喂了两槽的猪。

这把庄珝给膈应的,把人按进泉里,给他抹了三回蔷薇澡豆,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搓洗了个透彻,才许他上岸。

用午膳时,叶勉还在不爽快,“一早上还与我讲情话,说我什么样你都喜欢方才不过去猪圈走了一遭,你就嫌弃啦,可见都是嘴上功夫!”

庄珝瞪着他,“你还敢提!”

这回连胡内监都不站在叶勉这边了,嗔怪道:“哥儿淘气也得挑个地界儿才是,那庄户农圈里,养的全是猪羊那等腌臜牲口,何等污秽?岂是你能踏足的地儿?”

叶勉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境地,刚想再辩白两句,就见夏内监进来禀话。

“王爷,楼家两位公子和卫家公子,都已上山了。”

庄珝微讶,“怎么这么早?”

夏内监笑着回话:“下山传话的人说,他到了别院,恰巧几位公子都在。原是今日他们要去赴宴的主人家生了急病,宴席临时散了场。几位公子听说王爷明日相请,索性就跟着传话的人一道儿上山来了。”

叶勉咽下去嘴里饭菜,笑吟吟道:“怎么没早些来报?还能与我们一道用个午膳。”

这三个人,叶勉虽没见过,却也是知晓的。

都是庄珝幼时在金陵的玩伴,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如今庄珝手上不少产业,都交给他们经手打理。几人与庄珝虽然有尊卑之分,到底有自幼相伴的情谊,“半友半臣”,是他在南边最得信赖的一圈心腹。

这两年,他们回回往京城公主府送节礼,都单独有叶勉的一份儿,叶勉很承他们的情。

此次太子册封大典,不仅地方上的王公们齐聚京城,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商贾巨富也齐齐抵京,都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热闹,竭力走动一番。

夏内监笑道:“他们风尘仆仆地刚上山,好歹得重新梳洗过,才好拜见王爷。”

叶勉点头,“那叫他们好生歇歇,待我们用完午膳再去见他们。”

夏内监笑呵呵道:“哥儿一同去会会客也好,都是金陵的自家人。前几回他们上京,正赶上哥儿闭门备试科考,可不就错过了?”

庄珝却道:“不急,你等下睡个午觉,睡醒了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叶勉晚上想要去夜钓,若是白日不让他睡饱,到了夜里定然提不起精神,届时又小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磨人的紧。

夏内监又躬身问庄珝,“咱们这两日接哪家拜帖,王爷可定下了?”

庄珝吩咐:“去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你去安排吧。”

太子要对景珩郡王下毒手,过两日必会差遣叶勉前去办差。

庄珝不大放心,索性自己先带着他去走一遭。就算过几日两拨人对上了,郡王府想要对叶勉发作,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夏内监应声:“是,那老奴这就和刘长史说一声,叫他即刻遣属官往两个府上递话。”

他们这样的人家,接了帖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赴席。总要先通传到主人家,言明几时到,带多少人马。

届时主人要亲自作陪,自然还得另寻得力之人去招呼其他宾客。提前说定了,主人家才不至措手不及,失礼与宾。

用罢午膳,庄珝亲自去哄叶勉午睡。

他自己倒不觉得困乏,可他若不在一旁坐镇,叶勉一准儿又要缠着胡内监,给他讲那些没边的宫闱鬼话儿。胡内监又爱惯着他,爷俩越说眼睛越亮,还睡什么睡?

侍女们掰了块安神香饼,添去窗边的香炉里。清幽的淡烟在卧房内弥散开来,与午后慵懒的光晕融在一处。

与此同时,山庄别院里。

楼家兄弟和卫家少爷,俱已匆匆更衣梳洗过。

侍女们端来茶水点心,楼季明客气地和一位侍女询问道:“劳烦这位姐姐,不知亲王殿下可已用罢午膳?我等何时前往拜见方为妥当?”

侍女福了福身,恭谨答道:“殿下方用过午膳,不过叶小少爷要歇晌,殿下正陪着,几位公子还得稍候些时候。”

楼季明拱手一揖,“有劳这位姐姐告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茶封,含笑递到那侍女手中。

另外两人也纷纷起身,客客气气地将备好的茶封,一一递给了屋内侍奉添茶的侍女们。

侍女们收了丰厚的茶封,脸上笑意更为真切,轻声提点道:“我们家小少爷午歇,通常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几人忙谢过侍女提点。待打点好王府下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便一同往别院后山的半山凉亭去了。

凉亭四面无人,几人说话也没了顾忌。

楼季明扯了扯领口,低声道:“这架子叫他摆的好大个排场!歇个晌午觉,还得拉着亲王作陪,真是开了眼了”

其他人没说话,可也都脸色难看。

几人都对叶勉有些不痛快,他们一伙人这两年没少来京城公主府,叶勉却一回也没露面。

这番来京,他们提前半月就到了,备给叶勉的礼也足,问起能否见见这位叶家少爷,那胡姓太监几次推说——小少爷衙门里差事忙,抽不得空。

卫州也哭笑不得,“咱们这些人自幼便与亲王相识,是何等亲厚的情分?他倒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他们俱出身江南数一数二的巨贾之家,平日里来往的不少都是封地上的王孙公子,对叶府那等“清寒门第”,不大瞧在眼里。

楼家大哥楼季誉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少说两句!”

卫州和楼季明悻悻收声,他们虽对叶勉不满,可在庄珝面前,却是不敢露出分毫的。

这几年来,荣南亲王花销在这位叶家公子身上的银子,简直填海一般。吃、穿、用……外人瞧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他们几个却心里门儿清——里头哪一件不是他们费尽心思,天南海北搜罗采办来的稀罕物件?

内里这般挥金如土的供养也就罢了,连外头的产业都给他置办的齐全又仔细,田庄、盐场、矿股桩桩件件都是下蛋的金鹅,实打实能传家的基业!

前些日子,不知又砸了多少的银子,竟硬生生将人送去东宫。

这般金山银海只往一人身上淌,泼天的好处都被他一人独揽了,别说他们这些人妒得红眼,便是王府的亲戚们,也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楼季誉不紧不慢道:“此人容貌虽盛,却不够聪明,连吃肉分汤的规矩都不懂,迟早要栽跟头,想来那些皇亲宗室们不会容他太久。”

卫州也颔首,“说不得此番在京城,这些人便要拿他作筏,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山庄主屋。

叶慢午睡醒了后,吞吞撑坐起来。

“他人呢?”

主屋的侍女们闻声,全都围了上来侍候,一面替他披衣,一面柔声回话:“王爷现下正在山腰雅舍里待客。”

叶勉这才恍然想起来,忙扯过袜子往脚上套。

“险些睡忘了,我也瞧瞧去。”

胡内监这时也从外间儿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刚晾凉的甜梨汤,嗔怪道:“哥儿别慌脚鸡似的,叫她们仔细给你穿衣裳。一会儿先喝口梨汤润润喉,外头大日头的,暑气正重着。”

叶勉睡饱了精神,哪里还耐烦在屋里多待,就着夏内监的手饮了两口梨汤,就不肯再喝,重新梳过头,便带着一伙人跑了。

待客的雅舍建在半山腰上。

叶勉路上剪了几串漂亮的绿葡萄,又叫人摘了一篮子皮薄肉细的绵白梨,一并给客人们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