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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想得美

叶勉出了太子寝宫,依言去找裴照野,一名大宫人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毓德殿。

大文朝祖制,东宫置有卫率,储君仪卫一体,兵将们的编制虽然依旧录在兵部,但指挥权独属东宫。

这也是为何嘉贵妃皇宠盛极,却依旧不敢和先太子正面交锋的原因。东宫有自己的军队,数千精锐只听从太子一人,全部驻防在皇城之外,咫尺之遥。

她若真把人逼入绝境,怕是一夜之间宫外族人尽屠。

东宫易主,詹事府跟着大换血,旧臣只留下三成,而卫率府武官这里,却不可轻易调动。

现下左右内率和下四率,悉数由裴照野执掌。

其中左右内率是太子的核心近卫,皆从武将高官子弟门荫而来,这帮人素来眼高于顶,不好管教,换了旁人,即便有胆接手了,也弹压不住。

而裴照野的身份极高,刚好能压制此辈。他隔三差五的就寻个由头,将内率的几个郎将召来毓德殿,没事找事劈头盖脸地就叼一顿。几个郎将敢怒不敢言,气得牙关都快咬出血沫子了,也得强自按捺。

毓德殿里,裴照野正在听几个郎将给他禀报军务,看见叶勉进来,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一旁坐下。

叶勉给端茶的小太监道了谢,在不远处落座。

裴照野与他们议事足有小半个时辰,方将人打发走,几个郎将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告退。

裴照野这才走过来,撩袍在叶勉对面的官椅上大剌剌地坐下。

“呦,怎么着了这是?脸鼓的青蛙似的。”裴照野好信儿打听。

姿态依旧吊儿郎当,眼里却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轻浮,他叫人好揍了一顿,自然已经知晓了叶勉是哪个。

叶勉虽不喜他,但日后都是同一处当差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撕破脸。

他顺着台阶搭话,“我方才去给殿下请了安,殿下没派给我差事,叫我自个儿玩去,咱们东宫活计这么轻省?”

叶勉拐着弯儿打听,他怕他真摊上了个不着调的傻缺领导。真要是那样,他趁早跳槽!

“你想的美!”

裴照野听他说完嗤了一声,“东宫新立,外头待办的差事堆得比房梁还高,咱们东宫的狗都得转圈拉磨当驴使!还活计轻省殿下这是还病着,等他一好,你有空端碗吃饭都要美哭了!”

叶勉:“”

裴照野怕把新来的驴吓跑了,没再细说这事,站起身冲他一招手,“走!我带你逛逛东宫。”

叶勉起身跟上。

东宫规制极高,面积却没有很大,两炷香时间,裴照野已细细地将前殿中各职能厅给他介绍了个遍。

介绍到舍人值庐的时候,叶勉进去仔细瞧了几眼,见里间儿设有两张平榻,便问他,“我们舍人值夜可是在此处?”

“他们在此处值宿,你在后殿。”

“哈?”叶勉转头。

裴照野浑不在意地解释,“我若值夜也在那处,东宫尚未册立妃嫔,日后若进了人,我们再挪出来便是。”

不过,他看着悬估计他们俩是不用再挪动了。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裴照野带他逛完前殿,就去了后殿他值宿的地方。

房间里头是精巧的一明一暗格局,明间桌椅条案俱全,可处理公务文案,暗间儿是个暖阁,里面摆了一张宽敞的梨花榻。

裴照野:“困了就在这儿迷瞪一会儿,比外头强些,也不必非等值夜,平日晌午若想小憩,直接过来便是。”

“我过来的少,若来了就在你隔壁,”裴照野屈指敲了敲墙,“墙薄,有事喊一嗓子我就听见了。”

叶勉点头,随意问道:“隔壁可还住了其他人?”

此处是一排厢屋,连着能有五六间的屋子。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里“嚯”了一声,“你当这儿菜市口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脚!”

他长臂一伸推开支窗,指给叶勉看,“瞧见廊后这道窄门没有?穿过去,往前不到二十步便是殿下寝宫,窄门前后各有一班内率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戒守,寸步不离。”

叶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窄门两侧身影绰绰,侍卫们皆深袍剑袖,外罩青甲,按刀侍立。

“一会儿我带你过去,给他们认认脸儿。”

裴照野说完又转头看向叶勉,“内率侍卫里混账羔子不少,日后熟悉了,少不得要和你犯贱,你甭搭理他们,只记住他们的名字,再报与我,我回来就去扒他的皮。”

叶勉不咸不淡的摆了摆手,“这里是东宫,谁能放肆。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敢在此处行事孟浪?”

叶勉不吃他这一套。

裴照野闻言倒是没恼,大大咧咧地靠坐去梨花榻上,心下颇感无奈。

叶勉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只是看着软和,实则棱角锋锐,极有主见,性情并不讨他喜欢。

裴照野在军营里久了,不拘男女,向来偏爱娇滴滴能倚在他怀里温言的柔语花。

可偏偏叶勉这副相貌又实在太合他心意,乌发雪肤,眸似秋水,唇若樱染,只静站在那儿就一幅画似的。若是能在锦被红绡间引他情动,不知会是何等活色生香的光景

前段时日,裴照野躺在床上养伤,日日想着他这张脸行荒唐事,本来半个月就能下地,他却越养越虚,月余还躺在床上,一沾地就腿下发软。

尚书府连换了两波郎中都不见起色,最后求恩典请了御医过来瞧,御医前脚刚走,他娘气得浑身乱颤,只当是哪个狐媚在他病中勾缠,转身就把他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子,尽数换成了粗使婆子

叶勉完全不避闪裴照野的打量,自顾自将墙边柜子里的笔墨纸砚捧出来,一一摆去外间儿的条案上。

裴照野舌尖抵了抵牙根,心下躁意翻涌,但凡叶勉现在背后的人换了一个,不是那个荣南王,他都要先将人抢了。

想到荣南王,裴照野脸色就寒了下来,他和叶勉打了一架,他权当儿戏,不过陪他玩闹而已,与那庄珝却是解不开的大仇!

俩人没在屋子里呆太久,裴照野本就对叶勉有些旖念遐思,独自在家养伤时都控制不住,如今同处一室,他面上他装的再好,身上也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叶勉与他去内率侍卫处走了一趟,与当值的侍卫们一一打过招呼,又在一应册簿上添了自己的名字,便匆匆回了舍人值庐。

对于裴照野,叶勉倒是没太多想法。这些年来,对他心存绮思的人实在太多,只要对方能守住方寸,别越界轻佻,他便能装作浑然不觉,彼此相安无事。

舍人们眼下皆在值庐里就位,如裴照野所说,东宫待办的差事堆积如山。储君虽因在病中,尚未升座召见他们,差遣却已从詹事府层层派下。

柳京轩面泛愠色,见叶勉回来了,忙拉他去角落里说小话。

叶勉笑着问他,“差事棘手?”

柳京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愤忿懑:“来宫里当差,谁敢挑剔差使薄厚?可这分派也太不公了些!”

他一脸不服,“方才来派差的中允大人与他们有亲,但凡是露脸又轻省的差事尽数分给了那几人,分给我们三个的都是难办的苦差。”

叶勉拿起轮值表仔细看了看,舍人们三两人一班在太子身边随值,不随值的日子便要去办外差,安排的满满当当。

随值的分组倒是公允,叶勉目光扫过,一个月之内,与他同组之人几乎回回不同,显然是刻意打散了安排。

他略一思忖便也明白,无论出身宗室皇亲还是外臣,既入了东宫,皆为臣属。分派差事还能暗戳戳做些小动作,分组却不能大喇喇分个三六九等。

柳京轩又从案上拿起两张纸给叶勉看,郁闷道:“你瞧瞧,池孝炎还好些,一到你与我头上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若是咱俩一组同值,尽是烫手山芋。”

叶勉看了眼不远处的池孝炎,他已与几个宗室国戚们攀谈起来,那几人虽对他没那么热络,可也没拂他颜面,只略微疏离。池孝炎则一脸温和从容,笑意也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柳京轩显然对池孝炎十分不满,叶勉倒觉得无可厚非,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屋子里都是同僚,共事贵在和气,自然要去主动化解一二。

叶勉深知自己这回招人眼了,已被人视为眼中钉,短期内没什么转圜余地,不然依他的性子,也会去周旋一番。

而柳京轩这个小倒霉蛋儿,则是骨子里还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不肯低头逢迎,自然要被那些人狠命打压。

叶勉拍了拍柳京轩的肩膀,笑着安抚道:“不妨事,来日方长,我们只尽心办差便是。”

柳京轩本也没什么好办法,见叶勉笑得爽朗,气定神闲,也不由缓和下来,不再多言。

叶勉又扫了眼轮值表,自己随值储君的班次被安排到了最末,心底哂笑一声,不再多看,径直去寻同值的人办其他差使。

舍人们事务繁多,叶勉也埋首各项差事,先跑去礼部领了册封大典的仪程细则,回值房后即刻伏案起草太子的谢恩表,墨迹未干又匆匆赶往东宫库房,一一清点殿中省送来的器物摆设。

自晨至暮,叶勉忙得脚不沾地,晌午也没正经用午膳,与其他的舍人一样,端着碗胡乱扒了几口,便又埋头办事去了。

一直加班到宫门要下钥,暮色漫过宫檐,叶勉敲着酸痛的老腰直起身来,收拾好案头文书。

东宫的属官们三两结伴往宫外走去,宫墙内的太监宫女远远见了,皆侧身避过,垂首静待官员们走远,复又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叶勉与柳京轩并肩走在最后头,池孝炎走在他俩前面几步,已经能和同僚们有来有回地说笑几句。

柳京轩气得剜了他后背好几眼,但是目光里不无羡慕之色。

去了新环境里被人排挤并不好受,叶勉劝他,“锋芒太露易折,见人三分笑,不费什么力气,同殿为臣,他们不会一直与你为难,毕竟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待共事久了摸清各自脾性,相处起来自然就顺遂了。”

柳京轩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长大,何曾先低过头?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凭什么我们先对他们赔笑脸?”

叶勉:“”

他爹老是骂他娇纵,叶勉真的不服,与这位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顺懂事,温良恭俭的模范孩子。等回了家,他非得和老头子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叶勉见他油盐不进,便不再费唇舌,他今天与那几人协同办差时,暗自留心过,那伙人对池孝炎和柳京轩只是傲然凛凛,对他却不然,眉梢眼角都藏着一股子敌意。

他暂时还想不到破解之法,不过叶勉也不急,他本就不是来东宫交友的,既做不成朋友,做普通同事也无妨,但若再蹬鼻子上脸,也别怪他下手不留余地!

众人在宫门前各自登车离去。

暮色中,两道身影立在掖门前,死死盯着叶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无比。

邶明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翻涌的恨意压回眼底,冷哼了一声,“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邶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

二人登上华盖马车,邶明川提点堂弟:“叶家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比他那张脸还精巧,明日且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切莫让人抓住把柄。”

邶明蘅抿着唇,齿关紧咬,一言不发。

邶明川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明蘅,东宫里容不得你撒野,成大事者,岂能逞一时之快?”

邶明蘅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邶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邶明蘅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

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

堂哥邶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处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糊涂,卷入一场政治风波,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姓,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

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郡王代为进言。

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

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宫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竟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

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

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邶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

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小块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

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睥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

第22章 户部

叶勉晚上有事找他爹商量,和庄珝报备了一声后,就回了侍郎府。

夏日晚风穿堂而过,饭厅内灯火温润,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叶侍郎细细地问着他在东宫经手的实务,不时指点一二,邱氏含笑听着,给小儿子盛了碗荷叶羹汤。

“爹,我明天的差事,还得您帮帮我才行。”

“哦?是什么差使啊?”叶侍郎捋着胡子笑眯眯问他。

叶勉喝了口荷叶汤,十分随意地说道:“明儿要去户部给朔远军请军饷,您和下头的主事们都打个招呼,若是文书勘合无缺,就痛快批了,可不许卡着我您儿子如今忙得陀螺似的,可没空一趟趟往你们那儿跑。”

朔远军是太子在北境时的直系麾下,如今太子回了京城,军权已经奉还给赵大将军,可这份香火情谊却断不了,现下殿下张口要为旧部请饷,也无可厚非。

叶勉自然也知道,为什么中允大人要把这差事分给他和柳京轩。

户部年中没钱,一年春秋两税,春税的银子早花的差不多了,秋税还要再等上几个月,如今盛夏时节,正是国库最虚空的时候,部里活钱儿有限。

而太子要请的这个军饷,是年后一战的抚恤银和功赏银,既不是“经制”,也没在去年的“冬估预算”里。这种突发的额外拨款在户部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户部一般都是拖字诀,光是度支司就能找七八个由头“暂缓议处”。

这差使落别人的头上,自然是绝办不成的苦差,任谁都要愁地食不下咽,太子中允想用这个难为叶勉却不大中用。

他爹是户部的右侍郎,专司度支,掌天下钱粮调度。下头那些主事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随口打点两句,比找王公贵胄来说项还管用。

叶勉和他爹说完,半晌没听到叶侍郎应声。

“爹?”叶勉抬头。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叶勉嘴里刚塞了一个肉丸,鼓着半边腮帮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爹。

晚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就突然食不言寝不语了?方才教他如何当差,明明说地比他还起劲呢!

长辈拿规矩压他,叶勉不服也得憋着,规规矩矩用完晚膳,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丁香熟水漱了口,他才复又提起东宫请饷这事。

叶侍郎恍若未闻,吩咐叶勉:“去重沏一壶白茶来。”

叶勉一怔,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偏支使他!

成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叶勉无奈起身,去东稍间儿给亲爹沏茶,好在滚水都是现成的,没一会儿叶勉就端着茶盘出来了。

抬眼却见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刚刚还端坐在此的叶侍郎已经不见踪影。

“???”

叶勉满脑袋问号。

邱氏:“你爹说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回书房去了。”

叶勉:“”

“不是,我爹他怎么个意思?”

手上捧的茶盘还氤氲着热气,叶勉半晌才晃过神来,喃喃道:“我到底是他亲儿子不是?”

身上结结实实挨了邱氏两巴掌,叶勉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方才他爹那套行云流水的调虎离山、超绝躲闪,分明是常年被各路催饷官员围堵时的脱身绝技!

好哇!把他当讨债的外人啦!

叶勉顿时委屈的冒泡!

他大哥刚入仕时,遇到棘手难题,他爹又是花钱打点,又是亲自请托各部上司,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到了他这里,竟然连在他自己部衙里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叶勉越想越憋火,攥着拳头站起身,一路“蹬蹬蹬”地奔向他爹书房。

偏心的老头子!话不说清楚了,今天和你没完!

叶勉一路冲到外院时,他爹早已躲进了书房,门外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厮守着,说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任谁也不得打扰。

小厮们哪里真敢拦着府里的四少爷,只笑嘻嘻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伸胳膊,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叶勉抛给俩人两角银子,吩咐他们去院外守着,自己伸手就去推书房的门,却没推开……门被他爹在里头上了栓!

叶勉掐腰喊门,“爹~开门!是我!”

叶侍郎竟在书房里一声回应都没有。

“爹!!!!”

“”

叶勉气得一个倒仰,伸手“咣咣”拍门板。

“爹!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咣咣咣——

“你有本事躲儿子,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叶侍郎端坐于书案之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任叶勉在外头把门板拍烂了,他也只作未闻,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小样儿!这点子道行,比起日日堵在户部大门的那些专业催饷的官员,嫩地跟刚出锅的豆腐脑儿似的!

“你个偏心的爹!”

叶勉叫不开门,当即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诉数落叶侍郎的偏心种种。

“我哥开蒙时,您送了他亲手做的湘妃竹管狼毫笔,我开蒙就是外头随便买来的五十文一大把的兔毫!”

“我哥爱吃河鲜,您让人到处高价淘换贡余黄河鲤;我爱吃黄油蟹,您就骂我贪口舌之欲!”

“我哥晚归,您披着衣裳在外头等着;我回来晚了半刻,你让小厮将府里大门上了三道锁!”

“我哥……”

“这是什么偏心的坏爹呦?就我哥是亲生的,我是您城外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是吧?”

叶勉坐在地上,从一岁数落到十八岁,连不记着他爹给他换过尿布这等胡话,都扯了出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哭腔,在月色里飘出去老远。

守在院子外头的小厮们憋笑憋地脸通红,浑身乱颤。

叶侍郎在书房里依旧稳如泰山,这混账小崽子!稍不如意就要数落他偏心,早些年听着他磨叨,还会生出几分愧疚暗自反省一番,这些年也没少补偿他,如今已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别以为你这两年补偿我点东西,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几件玩意儿就能抹平的吗?”

叶勉拍着青石板地,声音带着十二分委屈。

“书上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这心上的窟窿,是您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外头老爷的随侍小厮已经快笑抽过去了,书房窗纸上映出叶侍郎扶额的身影。

臭小子叶侍郎额上青筋直跳,不开门和你掰扯是怕忍不住动手拍你,当差第一天就把亲爹往火坑里踹,个不孝子!

父子俩就这么门里门外耗了半个时辰。

叶勉哭也哭了,恼了恼了,他爹就是不接茬儿,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门板儿给卸了。

见久攻不下,叶勉豪不恋战,袖子抹了把脸,弹起身就往碧华阁去了。

徒留院子门口的小厮们望着四少爷远去的身影,眼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碧华阁,书房。

今日有客,魏昂渊的二哥魏昂清来访。

方才叶勉前院儿闹腾的时候,俩人也正说起他。

魏昂清:“你就舍得让你那宝贝弟弟去东宫当差?”

“有何不可?”

叶璟眼睫低垂,素手轻抬执起青壶,冷白玉指与天青瓷色相映生辉,腕间微沉,澄澈茶汤注入盏中,袅袅茶烟自壶口逸出,在他的羽睫前氤氲成雾。

魏昂清笑着说道:“与那些人比起来,勉哥儿家世单薄许多,必会遭皇亲贵胄们排挤,你不心疼?”

叶璟将茶盏轻轻推至友人面前,不在意道:“无碍,勉哥儿最善交舞。”

“这倒不假!”魏昂清抚掌大笑,“你那弟弟忒会笼络人心,当年我家昂渊才几日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回了府开口闭口都是‘勉哥儿’,听得我们全家都耳朵起茧子。”

叶璟摇头轻笑。

魏昂清喝了口茶,又大喇喇道:“不过你们家有人进了东宫,可就算明着选边站了。”

叶璟神色没变,“什么选边不选边?圣上春秋正盛,太子嫡元正统,叶府自当效忠储君。”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魏昂清晃着二郎腿,小声问他:“容王和太子,你更看好太子?”

“两码事。”

叶璟抬手续茶,水声潺潺中语声清冷,“如今的大文朝廷,需要更强势的继承人。”

魏昂清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二郎腿也不晃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大文国祚百年,连着几位仁厚之君垂拱而治,虽致海内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却也纵容了各方势力坐大,如今旧贵当道,世家跋扈,朝堂沉疴已久,非铁血之君不能去其痼疾。

这等事三两言点明即可,不能常在嘴边嚼。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魏昂清抬眼去看叶璟,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般痛快松口弟弟进东宫,我可不信你没有私心。”

魏昂清是多年挚友,叶璟在他面前也不讳言,指尖轻抚杯沿。

“少年人的喜爱和热情如浮水之萍,今日如珠似宝,明日弃之敝履也未可知,勉哥儿去了东宫,日后即便情淡爱弛,至少有功名利禄傍身。”

这两年,叶璟始终替胞弟悬着一分心。

魏昂清哭笑不得,“怎么给你弟想了这么远去?”

叶璟轻叹了一声,“他们二人门第云泥悬殊,若真情缘尽了,勉哥儿没有立身之本,再见时难免自怜自惭,可若立足东宫,前程锦绣,纵使分离也能体面从容。”

听着倒是不无道理,魏昂清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弟能得太子青眼?”

“自然。”叶璟十分笃定。

魏昂清仔细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别说,这二人脾性倒是有一两分相似之处,没准还真能投契。”

叶璟微微颔首,“都是惯会撒野的。”

魏昂清一想起邶云霁就后脑勺儿隐隐作疼,“我可只见他撒泼了。”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书房门外一阵动静,不一会儿就见叶勉满脸糊着眼泪走了进来。

叶勉一瞧见他哥,“嗷”地一嗓子就开始嚎啕,随即向叶璟张开胳膊。

“哥——哇——”

魏昂清被叶勉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儿吓得一蹦,险些把手里茶盏扔出去。

叶璟也是一愣,见弟弟哭得伤心,赶紧先将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他又偏心!!”叶勉愤怒控诉。

叶璟搂着他轻哄:“不怕,哥偏心你。”

魏昂清让这兄弟俩腻味地牙根儿发酸,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叉叉了糖渍樱桃。

叶勉这又皮又浑的臭小子,心眼比太湖香藕上的窟窿眼儿都多,他还能被人整哭?

也就他哥吃他这一套!

叶璟哄了他一会儿,细细问他缘由。

叶勉立马来了精神,嘴条儿又快又溜,叽里呱啦,边说边往他爹书房方向指,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与他哥学了一遍。

“哥啊,你可得劝劝咱爹”

魏昂清差点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这是没熊着亲爹,跑来熊他哥来了。

叶璟却摇头,“此事怨不得父亲,便是你我换地处之,父亲也不会应我。”

叶勉倏地抬头,一脸不解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魏昂清将银叉往琉璃盏里一扔,帕子擦了擦指尖,冲叶勉召了召手。

“来吧小美人儿,到你清哥哥这来,清哥哥来给你指点指点里头的门道儿。”

魏昂清这个丞相之子愿意亲自教导他,叶勉岂会推辞,当即闪到他跟前,嘴甜道:“清哥哥总是待我这般亲厚,和亲哥哥又有什么分别?”

叶璟别过脸去。

魏昂清仰头大笑。

他收起折扇,拉他在身边坐下,像每日教导昂渊那般,耐心地指点起他来。

第23章 请饷

“太子此次为旧部请饷六万两,”魏昂清看着叶勉道,“你信不信?若是户部十分痛快地批了,不等度支司的批印干透,消息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去。”

叶勉满脸不解,“可银子又不多,于户部而言,库房地缝儿里随便扫扫就凑出来了。”

魏昂清“啧”了一声,折扇在叶勉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当朝廷国库是你家荣南王的银库呢?”

“如今国库正青黄不接,户部衙门前,京师的六部九寺五监,地方的道、府、州、县,各路神仙为了讨银子都快八仙过海了,凭什么先紧着你们东宫?”

叶勉揉着脑袋:“”

魏昂清似是看穿叶勉所想,正色道:“东宫储君是君,却也只是半君。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为臣者忠君,自然是要先忠于乾元殿的君主。”

“如今你只看到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却没瞧见里头藏着多少忌惮,东宫詹事府设如微缩小朝廷,六馆对应六部,可各长官却皆由朝廷重臣兼任。这些重臣们是圣上对太子的恩宠,亦是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耳目。”

叶勉点了点头,他学经史,自然也清楚历代皇帝对东宫的权力控制极其敏感,既要让太子学着理政,又绝不容其成为与中央朝廷抗衡的第二权力中心。

魏昂清:“自古帝王最忌讳东宫与实权衙门私交过甚,尤其是你父亲所在的户部。如若户部官员们与太子勾连过甚,成了世人口中的‘太子党’,便会千方百计用国库钱粮巴结太子。”

“东宫得此助,势力必将迅速膨胀,届时,朝廷臣子们难免会两头下注,甚至提前效忠新君。储君势大,朝臣离心,这等局面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叶勉受教,垂眸思索片刻,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下去,随后恭敬地朝魏昂清深深一揖,恳切道:“多谢清哥哥点拨,是勉儿冒进了。”

姿态端正恭谨,全无了方才那副作天作地的撒泼架势。

魏昂清欣慰,伸手扶叶勉起身。

叶勉给两位哥哥重新斟满热茶,方才安静地出了书房。

叶璟摇了摇头,“还是太浅了。”

魏昂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太子年少,身边聚拢的都是唯东宫马首瞻的年轻属官,心思活络,行事激进,难免的事儿。”

他说完又瞥了眼叶璟,“我看勉哥儿这般,倒比你更得几分处世之道,能哭会闹,知进懂退,还豁得出去脸皮。官场上最忌讳端着,你刚入仕那两年,可没少因着这个吃亏。”

叶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昂清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凑近了些:“要是你弟弟日后真和荣南王走不到一块儿,你可得先知会我一嘴!我们族里正经有几棵芝兰玉树,无论样貌、人品,都比昂渊强出几条街去。”

叶璟一脸嫌弃。

“我可是当正经事与你说的!”

魏昂清一脸急切,扬着下巴,“咱俩这么些年哥们儿情谊,我还能坑你胞弟不成?不然我先把人领来给你相看相看?你给我透个底儿,你属意什么样儿的?”

叶璟眼睛里带了满满挑剔,想了下叶勉如今的吃穿用度,半晌才认真道:“怎么也要比庄珝富裕些。”

魏昂清险些把茶呛出来,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走前还不忘“呸”了叶璟一口,“看不上我们家人就直说!还比荣南亲王有钱?挤兑谁呢?我这就去城东头儿,把金山庙里的财神爷泥像给你扛回来,你可满意?”

魏昂清吃了一肚子闲气,拂袖而去,兄弟俩不欢而散。

第二日,天色方明,叶勉便已至东宫。

他与柳京轩对坐案前,着手撰写请饷文书。

叶勉毕竟翰林院呆过,文翰功夫十分了得,当下由他口述措辞,柳京轩执笔,二人配合无间,不过片刻功夫,一份辞理俱全的文书一挥而就。

柳京轩咋舌,崇拜地看着叶勉:“今日方知何为‘文可载道’,若是没有你,只这纸公文就够我干巴巴地磨蹭到明日晌午去。”

叶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大方道:“这值当什么?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有《奏议集》,《经国文翰》,《枢庭纪要》,改明儿我帮你借出来,你多抄上几遍就悟得了。”

柳京轩听罢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摆手,“我可看不得这些翰苑典章,瞧一眼,脑仁儿能疼上半宿,可饶了我吧!”

不过叶勉对他大方不藏私,柳京轩也十分领情,觉得叶勉把他当朋友,当即高兴地投桃报李。

“我家里也藏着几本压箱底的孤本,是我父兄托了好些门路才淘换来的,市面儿上只有抄漏了的残本,下回我带给你!”

“是什么书?”叶勉好奇问道。

柳京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是教咱们做官儿的有顾师的《宦海指南》,江大家的《官场必读》,还有《居官仕途锦囊》,《升迁秘钥》。”

叶勉:“”

商人有做生意的门道,庙堂自然也有为官的学问,历朝历代,官场上都不乏流行些教人如何“当官”的书。书里头教你如何媚上,如何御下,各个部衙都有什么不同的规矩,甚至会教你怎么“阳避处分”,“阴济奸贪”。

这类书籍虽被仕林君子们唾弃不齿,背地里却被他们奉为圭臬。朝廷也视其为祸乱朝纲的根源,市面上一经发现,即刻焚毁,因而私下一册难求。

柳京轩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叶勉两眼放着八卦之光,他是万没想到,掌管天下礼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书,私底下竟也痴迷研读这些钻营之道。

怪不得能一路稳坐六部官堂之首,原来是理论基础扎实啊!

“给我瞧瞧!给我瞧瞧!”叶勉急不可耐,“你不爱读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删减的《春棠记》,我去抢来给你!”

柳京轩激动地小脸通红,连连点头,俩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贼头贼脑地凑到一起,捂嘴窃笑不停。

辰时正中,俩人出宫去了皇城丰济大街上的户部衙门。

柳京轩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长辈指点,心里清楚,他俩手上这个请饷差事,关窍重重,是个几乎办不成的“死差”。

昨儿夜里,柳尚书府四更才熄灯,柳老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将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今儿一早柳夫人提脚儿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这番回去,分明是要寻那太子中允的晦气!

如今,两家长辈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将这请饷文书递上去,走个过场就不再理会,户部不批,便如实像储君请罪。

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

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叶勉眸中映着“干他”。

“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

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

“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

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

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

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誊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

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

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

“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

“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

“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

“朱印浅了,不行!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

“大人!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

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

“这这,”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

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

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

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

轮到叶勉上前,这位书办脸上竟有了笑模样,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了一番,随即痛痛快快地写了回执条子。

柳京轩已经瞧出名堂,出院子时低声问叶勉:“他认得你啊?”

叶勉:“脸儿熟!这人每逢节令都来我爹那里走动,冬夏的冰敬、炭敬送的极勤快。”

不过刘书办的这副尖酸嘴脸,叶勉倒是第一回见。

叶勉记着,这人年年往他们府上送节礼,都跟在几个主事屁股后头,行事恭谨,坐椅子只肯坐半边儿,丫鬟给上杯茶,又是拱手又是塞红封的,一脸的老实巴交。

啧啧哪里瞧的出方才那副“官威”?

柳京轩一把勾住叶勉肩膀,豪气道:“户部这差事办成了,功劳咱俩二八分,回头我去宴宾楼包个整场,让他们摆上‘海八珍’和‘山八珍’的全席,再叫上我几个会玩的哥们儿作陪,咱们不醉不归!”

叶勉自然不会扫兴,笑着应承了,心下却不似柳京轩那般雀跃。

刚刚那司务厅只负责文书收执,即便不认识那个刘书办,东宫来人,他们也不敢十分刁难。后面负责审批的度支司,那才是六部闻名的鬼见愁!

按理说,他们俩这边提交了请饷文书,要回去等上几日,待户部那边发回“照会”或“议驳”的条子,俩人才能去度支司叩门。

可东宫这份请饷,连他爹都不敢给他开后门,避而远之,更别提度支司那些成了精的老主事们。

早晚都要得个“议驳”,不如趁公文流转期间,先去探探形势口风,省得过几日拿着“议驳”条子干瞪眼儿。

那度支司就在户部衙门西南角,独占一处二进院落,比别处都宽敞。

“怎么这么安静?”

叶勉二人还没进院子就觉得奇怪,度支司是户部的实务衙门,就算没司务厅那般嘈杂,也不该这般静悄才对。

俩人满心疑惑地转过照壁,待看清院内情形,皆是一怔。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歪着好几十号的官员,或倚柱打盹,或瘫坐发呆,连廊下石阶都占得满满当当。

满院只闻蝉鸣聒噪,不闻人语。

突然正堂紧闭的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从里头踱出一位中年官员。

刹那间,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官员们猛地弹起,一个个眼中精光迸射,抄起地上散落的文书,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去。

“葛郎中请留步——”

“郎中大人,光禄寺的条陈今日务必请您过目……”

“下官是工部营缮司王禄”

这边官员话音未落,就被那边官员的声浪淹没。

院子里哀求声,禀报声,推搡埋怨声,吵成一锅沸粥。

“别挤别挤!哎呦!你踩我鞋了!”

几十官员涌成一团,工部营缮司的主事被人推得官帽歪斜,依旧举着文书奋力高呼:“大人!皇城西北角楼的修缮款!!!!!”

连平日最重仪容的礼部清吏司员外郎都皱着官袍,顶着散乱的发髻,拼命往前挤。

柳京轩站在院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咽了几口口水,心虚央求道:“好勉哥儿,你这张脸皮,还能再用一回不”

“弟弟回去就将新得的那匹赤兔大宛马送你!”

半晌没听见回应,柳京轩纳闷转头,却见叶勉不知何时已退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正前腿弓,后腿绷,一边压腿,一边扭动手腕,随即又抡圆了胳膊放松肩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一脸的坚毅和破釜沉舟。

“不是你这干嘛呢?”柳京轩看得一愣。

叶勉原地小跑起来,沉静道:“热身。”

“哈?”

“我的脸面在此处不够用。”

“唉!那我们可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要脸。”

柳京轩:“???”

叶勉停下动作,不再搭理柳京轩,目光如炬地望着院子里喧沸的人群,身后仿若现出“牛马”的法天象地,一牛昂首奋蹄,犄角峥嵘,一马仰天长嘶,鬃毛炸起。

“待会儿要跟紧我!”

叶勉叮嘱完,摆出冲锋的架势,冲柳京轩重重一点头。

柳京轩:“#¥@%&*”

“挤!”

叶勉低喝了一声,随即沉肩提气,嘴里“哇呀呀呀”地冲了进去。

“葛郎中!您行行好!先瞧瞧我们朔远军抚恤银呐”

柳京轩嘴张得能塞进俩鸡蛋,眼见着叶勉冲进人群去后,就被个又胖又壮的官员弹了出来,重新挤过去后,又被个蓝色官袍伸手推了个趔趄,还被故意踩了两脚。

“呔!你个小人!!”

柳京轩从不是个不讲义气的,反应过来后怒火中烧,把心一横,也低着头小炮弹似的,“哇啊啊啊”地冲了进去!

第24章 使不得

度支司这院子里,全是各个衙门派来的专业催款官员,个个身材壮硕,膀大腰圆。

叶侍郎说的没错,他的小儿子与他们相比,简直嫩得不行。

叶勉让他们左扒拉一下,右推搡一回,像个陀螺似的来回打转儿。

“柳京轩!你个废物!还不快过来!!!”叶勉气得怒吼。

柳京轩应声冲了上来,双手抵着叶勉的后腰,猛力往前推。

俩人虽不像旁人那样壮实,好在人年轻,家里养得也好,很有把子力气,没几下就灵活地挤到前头去了。

叶勉嗷嗷喊着:“葛大人!您瞧瞧我们朔远军的抚恤银吧!这笔银子晚发一日,边关将士的心就寒上一分,孤儿寡母就在绝望里多熬一天呐!”

葛郎中是出来往恭房去的,对这等围堵场面早已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沿着高台往月亮门儿走。

堂屋出来的廊子外侧设有齐腰高的栅栏,任外面人潮如何汹涌,也近不得他身。

葛郎中的身影消失在月门里,众催饷官员无不失望哀叹,却无人散去,依旧死死扒着栏杆翘首以盼。

半刻钟后,葛郎中踱步返回,官员们又开始一窝蜂的求告,叶勉也扯着脖子叫唤。

葛郎中目不斜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在经过叶勉时,抬手在他额上精准地敲了记爆栗,责备地睨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催饷官们熟练地散开,老神在在的各自寻了舒服地界儿,要么歪着,要么打盹儿,刚刚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劲儿,顷刻间消散无踪,重归一片慵懒寂静。

叶勉捂着额头,一脸悻悻,柳京轩也耷拉着脑袋,他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哪里受过这般罪?

俩人揣着袖子,找了个阴凉的墙角蹲下,正要商量对策,就听头顶有人说话。

“两位小大人”

叶勉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鸦青色武职常服的中年武官正冲他俩拱手。

“在下兵部武库司经承,姜三沉。”

这武官自报家门后也在他俩身前蹲了下来,豪爽道:“在下方才听见这位小大人在为朔远军催饷,敢问小大人可是东宫官儿?”

俩人赶紧回礼,自报家门,“东宫太子舍人,叶勉、柳京轩。”

双方见过礼,那姜武官直接道明来意:“前几日便听上峰说起,朔远军的抚恤功赏饷银已由赵大将军请托太子殿下催办,不想今日就见到来人了。”

这话听得叶勉和柳京轩脸上火烧火燎,兵部请托到太子身上,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周折,结果他们两个废柴东宫官儿,到了户部一样束手无策,可真丢人呦

姜武官儿爽朗大笑,“小大人不必如此,如今到户部催钱比在铁公鸡身上拔毛还艰难,哪有一天就办成的?”

“前儿个平恩郡王府,来户部催讨营建新府邸的拨银,照样碰了一鼻子灰!”

叶勉吃惊,“平恩郡王府营建府邸,不是圣上御批过了吗?”

“御批了又如何?圣上只批复‘准予营造’,具体多少钱粮,什么时候拨付,还不是要户部议覆核准?”

叶勉同情点头。

“你瞅瞅,我们兵部都被压了多少拨款了?”姜武官把手里的一大把条陈给叶勉二人看,“塘驿银,甲仗银,号衣银连你们手里的抚恤银都是上个月呈上去的!唉!”

“这位大人可知足吧!”

附近有几位官员听他们说的热闹,也忍不住加入进来。

一位身着八品官服的老大人面上尽是奔波之色,满眼愁苦,“您的兵部衙门好歹在京城,天威咫尺,户部那边总还存着几分体面,哪像我们这些外官,被这群部堂老爷们变着法儿地戏弄!”

“今春为了一笔剿匪的犒赏银,硬说文书上少了个附例印章他们端坐堂上,轻飘飘一句话,我却要骑着骡子翻山越岭,三十多天来返京城去盖那个戳子!”

叶勉问他:“那万一这回他们还用印信不全为由拖延,可如何是好?”

那外官苦笑一声,并不答话,竟从怀里掏出个青石印章。

柳京轩吃惊道:“一县印信被你带出,那县衙公务如何运转?这么些天,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我们这等穷乡僻壤的小县衙,没官印无碍,没银子才是要误了大事!”

周围的官员们哄笑。

到了晌午,叶勉和柳京轩也没敢走。叶侍郎叫户部同僚们打趣了一上午,没脸露面,偷偷让人给他俩送来几张芝麻馅的糖鼓烧饼,俩人就着大碗茶,继续在度支司院子里蹲守。

柳京轩也是个实诚孩子,受了小半天冷遇,陡然白得了俩烧饼,十分感动,与叶勉道:“咱爹人还怪好咧!”

叶勉:“”

催款官儿们都是相熟的,三两一伙,边吃边聊。叶勉主动同那些搭话,这些人哪个没一肚子牢骚,都争相与他大吐苦水。

叶勉听得认真,慢慢也摸出一些门道,便问他们:“满朝六部九寺,这户部老爷们都敢得罪,可我瞧着,他们也是看人下菜碟,诸位大人们经多见广,可知他们最怕的是哪一路神仙?”

叶勉问完,一个歪坐在廊柱下的老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后生可畏啊,小大人问的在行!”

众官员都笑起来。

“请大人们赐教。”

那老大人抚须笑道:“咱们户部部堂老爷们,还真有一门克星,回回来京里催款,都是当日就能拨付银子。”

柳京轩惊道:“还是地方上来京的?”

“可惜了,你们要是早两日来还能瞧到热闹,那苦泉县的派来的吏员今儿个刚离京。”

“这苦泉县怎么会有如此本事?”叶勉套话。

“倒也不是什么真能耐?只是此县地处远山,民风素来与我们不同,那为官之道也与我们大相径庭。”

叶勉会意点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牛马。

老大人不卖关子,继续道:“苦泉县民风泼辣彪悍,礼教不彰,每回嫌户部拨款迟滞,派人来京都不遣品官,而是用当地的吏员。”

“那悍吏来京后,从不踏进度支司半步,专挑每月十五放饷日,户部衙门口人最多之时,往那对石狮子中间一躺!”

“他也不哭官话,就用那怪声怪调的土话嚎,县学的屋顶被风刮跑了,县衙后院养的老母猪前腿折了,县令老爷穷得衣裳都当啦”

“衙役们去拉他,他就在地上转着圈儿的蹬腿打滚,嚎得和杀猪一样,要是衙役们不理会他,他就靠在石狮子上,当场掏出块破布给县令缝补官袍。”

老大人讲的绘声绘色。

“要是有看热闹的问他话,他倒像开了戏,问一句,答十句,还要荒腔走板地唱出来。每回用不上半个时辰,咱们度支司的主事就会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堂屋,当场用印批条喽。”

柳京轩听得张口结舌:“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说完转头去看叶勉,就见叶勉蹲在他身后,正激动地眸色放光,满脸的跃跃欲试。

柳京轩赶紧死死拉着他:“可使不得!!!”

叶勉已经开始压腿热身。

柳京轩吓得险些两眼一翻背过气去,惊道:“祖宗!可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若真那般胡来,我我可陪不得你!”

叶勉十分大气,“我自己来,你去一旁给我敲锣!”

柳京轩生于顶级权贵之家,自幼言行坐卧皆有章法,钱袋子掉地上都不能弯腰撅腚去捡,闻言简直恨不得昏死过去。

他忍无可忍吼道:“敲什么锣?我先一棍子敲死你清净!”

他见叶勉讨债已然讨急了眼,又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柳京轩生怕他胡闹丢了俩人脸面,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连拖带拽地薅回了宫。

差事没办成,俩人踏入东宫时都丧头耷脑的,恰逢邶明蘅从里头出来,一见他们这模样,春风满面,眼里讥诮和幸灾乐祸根本掩饰不住。

叶勉正焦躁着,当即心头火起。

而柳京轩自小就清楚,这些被革宗籍的皇姓子弟七寸痛处在哪儿,当下也不多言,下颚微抬,拉着叶勉径直从他身边掠过,错身之际,嘴唇轻启:“破、落、户。”

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一字一顿,刚好够邶明蘅听清。

叶勉自然不会拖柳京轩后腿,鼻孔朝天,轻蔑一哼,姿态十分小人。

邶明蘅怎么也没想到这俩人敢在东宫对他如此放肆无礼!气得满面涨红。

叶勉和柳京轩肚子里的邪火倒是撒出去了一半儿,二人手上都有一摊子差事,赶紧各自忙去。

叶勉找到池孝炎,俩人领了行事牌,一同去了尚衣监,取太子册封大典的衮服胚衣。

尚衣监掌司仔细核对了行事牌和礼部关文的用印,确认文书契合,没有纰漏。

“叶舍人,池舍人稍候。”

不多时,有小太监捧着两个朱漆描金龙纹箱笼出来,掌司亲自开锁,与叶勉将箱内物件一一清点。

冕冠一顶,玄色衮服胚衣一套,上头只用浅线勾勒了日、月、龙纹等十二章纹的位置,还未着绣。中单、蔽膝、大带、革带、玉佩、大绶小绶等一应俱全。

查验无误,叶勉取出自己的名章,端端正正地盖在册子之上。

箱匣里是典礼重器,俩人不敢假手太监,一人捧着一个往东宫走去。

路上,池孝炎与叶勉小声抱怨:“我倒不怕差事艰难,只是连着两日都没见到太子殿下,心下一直忐忑,听说殿下的性子”

池孝炎没说完,只询问地看了叶勉一眼。

叶勉会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太子和善,待下宽仁”这种昧良心的话来。他斟酌了数息,才艰难憋出一句:“他脸色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别往他跟前儿凑了。”

叶勉肯让他探口风,池孝炎松了口气,如实道:“我不是国戚皇亲,从未与殿下照过面,家里人也一直悬心惦记着,昨晚上,阖府上下全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叶勉宽慰他:“今儿一早来,我听后殿太监说,殿下用了药已见大好,保不齐一会就要传我们升座觐见。”

池孝炎失望摇头,“今儿个怕是又不能了,方才东宫有贵客,荣南亲王和四皇子正在后殿说话。”

叶勉登时脚步都轻快了。

池孝炎见叶勉步履生风,只当他畏惧夏日暑气,便也收了话头,快步跟上。

宫里树少,叶勉热的鼻尖儿冒汗,双颊透出些许胭脂色,他实在耐不住,将袖子挽起一截儿,露出的两段小臂,嫩生生的,毒日头下白的晃眼。

池孝炎只在他腕子上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两人捧着箱匣行至东宫后殿廊下,恰见锦鳞池畔深处,水榭四面竹帘高卷,三位锦衣华裳的天潢贵胄,正凭栏对坐。

一众宫女太监小心翼翼侍立在侧,捧冰执扇。

池孝炎虽素来持重,此刻也不由放缓了步子,引颈望向水榭深处。

叶勉见他如此,便在廊柱旁站定,将箱匣放在磴石上,伸臂指给他辨认。

“那个中间穿着葭菼团龙纹常服的,便是咱们太子殿下。”

池孝炎感激地冲叶勉点了点头,目光仍追着水榭方向。

叶勉索性一一为他指明,“摇着玉竹折扇的是四皇子,左侧玄衣箭袖的那位酷哥是荣南王。”

池孝炎被他逗笑,他虽不知晓“酷哥”是什么意思,但远观荣南亲王那凛然威傲,难以近身的风仪,倒也能领会到七八分。

俩人站在廊柱旁,正是个背人的地界儿,池孝炎大着胆子多打量了荣南亲王一会儿,犹豫了片刻,低下声问叶勉,“叶舍人,你与王爷十分相熟吧?”

叶勉面不改色,大方点头:“对,当年在国子学,我和他同在一处院子念书。”语气里是不掩饰的熟稔。

池孝炎自然早就清楚他们二人有同窗之谊,关系甚密,可此刻亲耳听得这般亲近的口吻,眼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艳羡,叹道:“叶舍人当真好机缘,好运道!”

叶勉轻哼一声,“他运道也不差。”

池孝炎闻言哑然失笑,目光不由落在叶勉身上。

见他挽着袖子靠在廊下栏杆上,眉眼儿精致得如同绘笔画就,身后满池的亭亭新荷本是东宫夏日一景,竟硬生生被他衬得失了几分颜色,仿若天地之灵秀,独钟于他一人。

还真是有骄矜的底气……

池孝炎垂眸收束心神,对着叶勉温和道:“此等机缘,实堪艳羡,叶舍人有所不知,外间不知多少显贵对王爷求见无门,若不是长公主府规仪严谨,觐见需依宫规,王爷门前早便车马填巷了。”

说完又笑道:“如今连咱们东宫也得陪着几分小心,午前就知道亲王要来,东宫典膳局急急开了茶库,挑了三四道,才择定一味岁贡龙团去伺候,当真半点不敢怠慢。”

池孝炎说的随意,叶勉却蓦地品出不对味儿来,庄珝和东宫之间,可没有这般过从甚密的交情。

典膳司肯开茶库翻箱底儿,必是奉了太子谕令。

殷勤如斯,非奸即盗!

叶勉拧眉问池孝炎:“可说了荣南亲王为何而来?”

“八成是为着银钱,”池孝炎与他密声道:“听家令大人的意思,咱们东宫库银很有些支应不易。”

叶勉一听,险些气个倒仰!

他在前头为着讨几两碎银,豁出脸面又哭又嚎地演了半日,还以为庄珝是听说他辛苦,才来东宫探班,搞半天是来给邶云霁当榜一大哥的

这败家老爷们!!!

第25章 亲戚

叶勉准备晚上和男朋友开个小会,好好唠唠这事儿。

掩下心绪后,他又问池孝炎,“那四皇子又来做什么?”

四皇子是瑜嫔之子,在众皇子中一直寂寂无闻,从未听说他与太子或庄珝有过多往来。

池孝炎有意交好叶勉,便也不藏私,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听说,四皇子近来在极力交好荣南亲王。”

“哦?这又是为什么?”

池孝炎看了眼四周,凑近了低声说道:“八成是瑜嫔娘家,想要钓荣南亲王这个金龟婿”

“什么???”叶勉转头。

池孝炎笑了下,“这有什么奇怪的?荣南亲王正当年,如今何止瑜嫔,满朝能攀得上的公侯勋贵,哪家不眼巴巴盯着?”

大文朝承平数十载,战功难立,自然恩封多于功封,一个高品爵位何等稀贵!

荣南王身负超品亲王实爵,父族那头又富可敌国,若能联姻王府,至少能再保家族三代荣华显贵!

叶勉脸黑的锅底一般,他倒不是吃醋。

这两年,他潜心备考,后头又要入仕,为免横生枝节,俩人始终未曾对外大肆宣扬他们的关系。

如今,他俩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连他自己府上都时常有媒人上门,更遑论庄珝,要是因着这个捻酸,那他两个得整日泡醋缸里。

只是,这日子也真是没法过了上个班,同事排挤,老板神经,财务还不讲理。

东宫的工作又累又没头绪,上手的第一个差事也没办成,回头一看——好家伙!后院烟尘四起的,偷家贼舞锄弄镐,库库挖他墙角。

叶勉有些沮丧,和池孝炎商量着换了下晌的差事,转身去了奉祀司核对册封大典时东宫需备的礼器名录。

他料定庄珝过不多时就要来寻他,可他这会子因为工作窝了一肚子火,怕人一到眼前,自己便把恼意撒在庄珝身上,让他平白无故受这份气。

他爹就时常把白日里的工作情绪带回府,没少被他娘捶,他可不想跟他爹似的,被打满头包

果不其然,他在奉祀司礼器名录刚核到一半,庄珝身边的小太监就找来了。

“小少爷,亲王要带您去太后娘娘的慈寿宫,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叶勉一怔,他本以为庄珝来东宫找他只是闲暇念起,哪想是真有正经事。

康和大长公主乃先帝胞妹,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姑母,身份十分尊荣。如今随着长子丹阳郡公居于封地,此番回京是为赴太子的册封大典。

“你回去和他说,我这头再有两刻钟便忙完了,等下我便去华曦殿寻他。”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叶勉收回心神,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

这位康和大长公主可怠慢不得。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是老人家看着长大的,当年公主在宫中那般恣意娇纵,除却先帝与太后,这位姑母可谓有头一份功劳。

而丹阳郡公的封地,离金陵也不远。这些年,两家子交往颇深,是实实在在的长辈,绝非寻常宗亲可比。

奉祀司值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高窗外过堂风飒飒,

叶勉心头那股子燥郁,被吹了干净。

申初,叶勉收起誊好的礼器名录,急急赶回东宫交差。

刚进东宫夹道,就见三个青衣太监小跑着迎了上来,领头的汗湿浃背,满脸急色。

“叶舍人!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几番传您,您都不在东宫,方才动了大气,您快请吧。”

叶勉:“”

承晖殿配殿。

太子立在殿中,双臂平展,几位大宫人正服侍他试穿册封大典礼服,厚重的十二章纹吉服层层叠叠,两名内侍监伏跪在他脚边,万分小心地整理着纁裳下摆。

高窗旁,三位礼部官员恭立以待,神色端肃。

叶勉屏住呼吸,做贼一般,贴着殿门边的阴影悄悄挪了进去。

脚跟还没站稳,就听前头“啪”地一声轻响。

“啊——”殿内众人皆惊。

竟是太子礼服上的绶带滑落,连着龙纹组佩一起砸在地上,好在青砖上铺着厚重的织金地衣,玉佩完整无损,只那绶带散乱一团。

那组龙纹玉佩是典礼重器,不得分毫有失,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礼部官员们也被这意外惊得一头冷汗,更遑论随值的太子舍人们,皆惊惶地僵立在原地。

配殿内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太子眉心微蹙,面上浮起几分不耐。

叶勉暗暗叫苦,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刚迈出脚,就听殿门口传来声音。

“表兄莫恼,我来我来!”

声音清亮又亲昵,叶勉循声看过去。

殿中宫人们见到贺舍人回来了,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叶勉也庆幸地收回半只脚,这贺安舟是皇后的娘家侄儿,太子的表弟。

贺安舟将手里紫檀木匣交给一旁的宫女,随即行至太子身前,单膝点地,利落拾起地上组绶,几下穿过礼服腰间玉环,打结束紧。

太子不悦道:“起身!你是什么身份?这等伺候人的差事也是你能做的?”话虽严厉,太子眼底却不见半分厉色。

贺安舟显然并不惧怕,手上动作未停,不疾不徐地挨个扶正组绶上悬垂的苍璧黄琮,还顺手理平了纁裳的皱褶。

这才抬眼道:“旁人自然不妥,三表哥这里又有什么打紧?”

邶云霁没再多说。

太子戴上冕冠,三位礼部官员趋步上前正仪,检视冕服各处无误后,依次向太子躬身告退。

这时,裴照野也打殿外进来。

太子随口问他,“慈寿宫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照野晒得满脸通红,行过礼后回道:“康和大长公主晌午才抵京,车马劳顿,我俩只在外殿请了个安,就被打发出来了。”

“偏他多事!”裴照野指着贺安舟埋怨,“慈寿宫出来,非要去华曦殿给荣南亲王送什么岁贡龙团茶!”

裴照野一提庄珝就火大,骂骂咧咧,“人家荣南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缺你那一口?”

贺安舟自幼与裴照野相熟,浑不理会他,只转头与太子说话。

“皇后姑母一直嘱咐我多与庄珝表哥亲近,可我去公主府递了几回拜帖都没得回音儿。难得在咱们东宫逮到人,还夸咱们的茶好,我可不得顺杆儿往上爬,殷勤着些?”

裴照野满脸讥诮,“胡攀什么亲戚?你娘和荣懿长公主早八百年就出五服了,他算你哪门子表哥?”

“出了几服都是亲戚!多与他走动走动,情分不就有了?”贺安舟不以为意道:“今儿个送龙团,明儿就去送云雾,横竖三表哥这儿好茶多,不重样我也能跑上俩月。”

裴照野厉声教训:“叫殿下!没个上下尊卑!说了你多少回,还改不了?迟早给家里招祸!”

贺安舟:“这不是在殿下宫里吗?又没有外人”

说完四处看了看,一回头恰好看见廊柱旁侧的叶勉,俩人视线对上,贺安舟一下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