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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勉:“”

他这个外人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这屋子里除了贺安舟和裴照野,另外两个随值的太子舍人,是太后的娘家子侄,绕和绕和全都是亲戚。

就他一苦命打工仔

上一世,他大哥就教过他,找工作千万不能给家族企业投简历,人家玩的都是血脉压制局,就你一人天崩开局。

太子顺着贺安舟的视线望去,一眼瞥见叶勉正悄么声地猫在柱子后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搁这儿演耗子呢?进了门也不跟孤吱一声!”

叶勉趋步上前行礼,恭声回禀:“回殿下,臣方才入殿时,见殿下正在试穿吉服,恐鲁莽惊扰仪驾,故而未即上前。”

邶云霁瞪他,“一大早在东宫就寻不见踪影,午后几次传召,也迟迟不至!怎地还像上学时那般顽劣淘气?”

几个太子舍人屏息垂头,余光却都悄悄扫向叶勉,心思各异。

叶勉急急分辨,“臣不敢!臣并未散漫怠惰,今日原非臣随值,臣一早是”

裴照野站在太子身后,拼命朝叶勉使眼色,示意他别开口顶撞。

叶勉闭上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反应过来了,他定是被东宫的哪个宫人摆了一道连庄珝的小太监都能找到他,东宫的宫人怎么可能寻不着他?

他今儿个出门定是没翻黄历

叶勉:“臣省自身,逾矩妄言,甘领殿下训诫,日后定恪记臣纲,绝不再犯。”

太子怒气渐收。

裴照野见机立马上前,低声向太子禀道:“叶勉早上是出宫办外差去了,臣方才去率更寺瞧了一眼,记注上确有他的签录。”裴照野陪笑道:“也怪我,没回来及时回禀。”

“什么办外差?”邶云霁蹙起眉头,“孤什么时候给他派差事了?”

“该是詹事府指派的,这两日殿下病着,想来他们未敢以琐事叨扰,便先行安排了。”

一旁的贺安舟也出声道:“表哥息怒,詹事府昨日就给东宫舍人派了差,还排了轮值序档,依着序档所载,今日确实不该叶舍人随值。”

贺安舟看着太子的脸色,笑道:“昨儿个我也得了外差,晌后就去了礼部,学习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那规矩繁复的很,只进退、转身、叩拜的仪程,我就学了小半天儿,累得我到现在腿还僵着。”

邶云霁脸色柔和些许,想了想和他道:“你素来体弱,这等劳累的差事不宜沾染,往后差事不好,和詹事府推了便是。”

“那怎么行?”

贺安舟嘴角一扬,刚要继续说,就被太子出声截断。

“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便交给叶勉吧。”

贺安舟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当场,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片青白。

殿内众人皆愕然,连裴照野都惊疑不定地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邶云霁:“叶勉,过来。”

叶勉臊眉耷眼地依言站过去。

邶云霁没好气问他:“没听到孤的谕令?还是不敢做大典的赞引官?”

叶勉勉强打起精神,“回殿下,臣敢的。”

你爹同意,让我登基我都敢。

邶云霁满意,不再看他,转头和裴照野吩咐:“传话詹事府,重新给东宫舍人排值。叶勉不记在内,每日只随值孤左右,他的差事孤会亲自指派。”

裴照野躬身领令。

叶勉闭了闭眼,造孽啊

太子下完谕令,看了眼配殿的漏刻,随即吩咐左右,“备辇,去皇后的坤福宫。”

“是!”总管太监连忙趋前一步应喏。

邶云霁随即站起身,带着叶勉抬步往外走去。

承晖殿内外的内侍监、舍人和侍卫们,依制而动,前呼后拥随行而上。

裴照野见贺安舟脸色极难看,恐他这七情情状,惹了太子不快,忙将他拦下。

“哥”

贺安舟眼中尽是愤懑,嘴唇紧抿。

裴照野心疼得不行,面上却故作轻松,咧着嘴笑道:“你自小身子就弱些,太子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哪能舍得叫你去受那份罪?”

“可册封大典的赞引官是皇后姑母”

裴照野揽着贺安舟的肩膀打哈哈:“姨母定然也舍不得你受累!咱们舟哥儿是何等的尊贵人儿,与那些糙胚能一样?依我瞧,这苦差甩给叶勉正相宜。”

殿外,叶勉垂头丧脑地跟着太子走了。

这死班上了两天,他只觉阳气都要耗尽了。

好想辞职呦

路上太子侧眼瞅他,瞧他眉毛都是耷拉着的,嗤笑了一声,“怎么?孤说你两句都说不行了?”

“臣不敢。”

说着不敢,声音却有气无力,发着飘,两撇眉毛又往下垮了垮。

邶云霁弯了弯嘴角,把笑意忍了回去,放缓口气,“行了,别摆脸色了一会儿要去皇后和太后宫中,莫要失仪。在娘娘跟前好好回话,回头孤带你去上驷院挑匹好马,准你过两天去西郊林苑跑马,松快半日。”

叶勉听到太后,猛地定住,他方才被太子殿下一顿排揎,险些忘了申正要和庄珝同去慈寿宫。

邶云霁疑惑问他:“怎么了?”

叶勉咽了咽口水,“殿下,荣南亲王说,申时正刻要带我去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邶云霁略一沉吟,“让他先行自去便是,一会儿从坤福宫出来,孤自会带你去姑祖母那儿认人。”

叶勉为难道:“臣方才在奉祀司已经应了荣南王,只怕宫人已经传话给慈寿宫了”

太子皱起眉头,半晌才应承,“那便去吧。”

“谢殿下!”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嘱咐道:“日后庄珝的话,听听便罢,不必事事都应。”

“是!”叶勉敷衍地十分干脆。

邶云霁见叶勉一副暗自雀跃的模样,两撇眉毛也重新活了过来,扬得快要飞起。

又提点他:“往后遇事,要先来回孤,庄珝终究是个外人,莫要与他交浅言深。”

“???”

叶勉被雷劈了似的,懵在原地。

谁是外人?

你谁啊?

第26章 大长公主(一更)

慈寿宫后殿里,淡淡的陈年崖柏香熏得满室宁谧。

临窗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中间摆着填漆小几,太后与大长公主分坐两侧。

叶勉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叩首下去。

“叶勉谨拜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福寿金安。”

“好孩子,快起来罢。”

叶勉谢恩起身。

“快过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大长公主轻轻抬手,示意叶勉上前,腕间一对翠色欲滴的碧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勉大方上前。

大长公主端坐榻上,鬓染寒霜,精神却极好,发间点缀着数支金镶玉簪,满头珠翠,十分雍容。

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目光和煦又慈蔼。

康和大长公主在叶勉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才转向太后莞尔笑道:“可了不得!竟真有人物儿把咱们珝儿比下去了,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怪不得荣懿那丫头疼他疼得眼珠子似的。”

说罢,大长公主拉着叶勉坐在身旁的坐褥上,已经隔了两辈人,也不用避嫌,只亲昵地揽在怀里。

太后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一脸的宠溺,哈哈笑着与大长公主说道:“如今荣懿疼他可比疼珝儿多,俩人五七天儿就要写上一回信,连我瞧着都眼热。”

康和大长公主素来最疼爱荣懿长公主,听罢欣慰地点头,在叶勉手上拍了拍:“是个贴心孝顺的好孩子。”

庄珝随意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从冰湃的果盘里取出荔枝,剥去红壳和白膜,又剔除内籽,熟练地送去叶勉嘴边,“前儿个岭南贡上来的,虽用冰一路镇着,到底耽搁的久了,尝个新鲜便罢,不可贪多。”

康和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端起茶盏浅浅一抿。

叶勉何等玲珑心思,本来在慈寿宫就拘着十二分小心,脑袋上的头发丝恨不得变身信号器,雷达全开。

他当即捻起一根小银叉,插了块甜瓜,也亲昵地递到大长公主嘴边。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没拂叶勉的面子,就着叶勉的手吃了甜瓜。

“太后瞧瞧!怪不得荣懿如今只疼勉哥儿一个。”大长公主似真似假地嗔了庄珝一眼,“那个眼里可还有我们?”

太后也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荣懿可不就是这么被他哄去的?”

说完又拉着大长公主念叨起了,荣懿长公主在金陵的琐事。

康和大长公主不时颔首应和,目光却偶尔不着痕迹地落在一旁喁喁说着话的庄珝叶勉身上,心绪微澜。

她倒不是对叶勉不满意,这样仙姿玉耀的人物,实殊难得,饶是她再护短儿,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孩子配不得珝儿。

只是……早前她心中曾有过打算,想从自己的孙女中择一位品貌相当的,与珝儿亲上加亲。

几年前,荣懿与她说珝儿在京城觅得良缘,她着实为此生了场大气,更是迁怒与这叶家子。

荣懿自是知她心思的,为了哄她开心,连着送了几车的礼到她府上,大长公主见她如此小心翼翼赔不是,终究舍不得她为难,便也顺着台阶下了。

康和大长公主是个极骄傲的人,既知事不可为,便也不做纠缠之态,转头就为自己的孙女们相看人家。

待孙女们亲事都一一安排妥当,她心里那点子不甘也随之散去,依旧把荣懿当心头肉待。

可去年珝儿擢升亲王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心口一窒。

她的长子丹阳郡公,私下找她提过可以安排一族女,送去荣南亲王府为侧。

康和大长公主想都没想,断然回绝!

她是邶氏宗女,驸马陈家祖上也是开国功勋,袭得镇国公,送族女为侧,在她看来,与自辱门楦无异!

只有瑜嫔娘家那等门风鄙薄,不知自重的人家,才会行此钻营之事,平白惹人笑话!

康和大长公主傲然回绝了提议,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负气的酸意如此煊赫的亲王门第,又是她自小当心肝肉疼大的珝儿,竟是便宜了叶家

驸马身故后,他的长子承袭丹阳郡公之位,她也跟着长子去了封地安居。

此封地是太祖在世时封赏给陈家的,水土丰饶,商人云集,堪称国之膏腴。

可这一两年来,京中隐隐传出消息,朝廷要削减勋贵的封邑。

虽然还没下明诏,但这传闻却在几家显赫门第间愈传愈烈,如阴云罩顶,世袭旧勋们皆人心惶惶。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也为此焦心不已,夙夜难眠,若真到了那天,他们陈家这等富庶的封邑,必首当其冲遭刃。

陈家枝叶繁茂,却数代平庸无杰,在封地上守成有余,无一人能跻身京城权力中枢,子弟多是些五六品的富贵散官,捞些油水度日尚可,于庙堂决策,无半分话语。

如今他们就像一头“富而无势”的肥羊,有钱有爵,却无权无人。

现下她还活着,尚能凭尊荣与辈分,让京城各处卖她几分颜面,一旦她这盏灯灭了,那些暗中盯着他们的眼睛,会立刻亮出利爪,将陈家这个“肥羊”分食拆骨。

康和大长公主禁不住又看了庄珝一眼,心下一片滚热,若是珝儿与陈家结亲,一切困局皆解,可偏偏

宫女端上几碗糖蒸酥酪,庄珝只瞥了一眼,随即吩咐宫人,把叶勉手里那碗撤了,酿梅酱换成桂花糖露浇汁。

康和看着庄珝笑道:“竟这么周全了?连一碗酥酪都照料的妥妥帖帖。”

大长公主实难压心底酸气,她家珝儿是云端上的人物,自来都是别人万分小心伺候他的,如今在媳妇跟前这般折节,实在刺眼得很。

庄珝神色自若点头,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叶勉不食酸,姑祖母的从封地带过来的玫瑰糖,一会儿给我装两罐子带走。”

叶勉嘴角上的微笑都快龟裂了,要不是时机不对,非在他大腿根儿上拧一圈不可。

大长公主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只惦记我那些好东西!”

太后也在一旁乐呵呵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葡萄浆和松子糖块儿,一会儿都给你俩装回去。”

大长公主被这对不会看眼色的祖孙,气得心口发闷!

目光一转,见一旁的叶勉神色尴尬,心底不由叹息,竟就这一个机灵的!

她这么大人了,倒不是要和小辈争那口闲气,只是这珝儿不分亲疏,也着实气人了些!

去年,朝廷在金陵张榜,公告一座盐场交由民间“扑买”,引得江南大族闻风而动,为了筹现钱,纷纷抵押田产商铺。

她们陈家自然也十分上心,又是去户部打探消息,又是筹措资金。

那盐场包税权的保证金虽是天价,但其后却是滔天的利润!要不是这两年南北天灾不断,朝廷急需用钱,断不会将此盐场“扑买”。

因而,大长公主对这座盐场也是眼热不已。

此举也是为自己身后计,日后她随驸马去了,陈家没了尊荣倚仗,至少子孙能凭此富贵度日。

陈家与其他江南大族一样,连着一个月筹资,精心准备标书。

年前户部开了标,哪想竟是叫珝儿夺了标。

康和大长公主无奈,因着封地相距不远,还亲去了金陵一趟去见荣懿,想着让陈家参上两股,虽不是全利,日后子孙们却也能多一笔嚼用。

哪想荣懿长公主却是噗嗤一笑,说道:“珝儿扑买的这座盐场倒不方便与人分股,前些日子他在京城与勉哥儿拌嘴吵架,说是将人开罪得狠了,这盐场是他赠与叶勉赔罪礼,前两日刚在户部落了勉哥儿的名。”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笑着应和,回去的路上却是气得不轻!

这个珝儿!她真是白白偏疼他!胳膊肘净往外拐,只一味讨好那个叶家子,对陈家这些兄弟姐妹分毫不上心!

连带着荣懿,大长公主都一并恼上了。

这盐场二十年的包税权和保证金,竟是庄家给出的银钱!

如此无本万利的好事,想不起来她这姑母,只会一车一车给她送那等死物。

哪头用心,哪头敷衍,一眼即明!

康和大长公主心里嗔过庄珝,转头却一叠声地吩咐宫人装糖罐子,还叫人去御膳房装两匣六格攒盒点心。

又亲昵地拉过叶勉的手,慈爱道:“日后想吃什么,只管来慈寿宫与太后娘娘说,宫里正经御膳不一定有公主府的合口,这点心手艺却是独一份的。”

大长公主虽心下有些酸气,却也不想开罪这叶家子

荣南亲王府日后必是陈家最大的倚仗,如今只看珝儿与他一起相处的情状,将来荣南王府是谁当家,已是分明。

去岁,连庄家都已经低头卑服,拿大笔银子替珝儿讨好他。大长公主叹气,日后她先行了,只怕陈家子孙也要落人家手里,仰他鼻息度日。

康和大长公主性子高傲,却不是不开事的老人,哪能这时候替子孙们开罪叶勉。

慈寿宫里,太后和大长公主拉着两个小辈和乐融融,还要赐晚膳。

叶勉闻言,起身恭敬回话:“娘娘赐饭,本不敢辞,只是太子殿下早有吩咐,命臣酉初前回东宫禀事,臣不敢抗命。”

叶勉脸上适时流露出为难与惶恐的神色。

“这可怜见儿的”

大长公主拍了拍叶勉的手,笑着与太后说道:“也不怪这孩子害怕,唉!咱们太子那副阎王脾气,他脸一沉,莫说是他,就是前朝几个老臣也腿肚子打哆嗦。”

第27章 赞引官(二更)

“他自小就那脾气,谁没领教过?”

太后脸上笑意淡了些,“挑了这么些东宫舍人给他,也只有皇后的贺家两个子弟能入得他眼。”

屋子里几人顿时一凛。

大长公主也打起十二分小心,坐去太后身边,笑道:“太子偏疼贺家子,不过是因着自小相识的情分,占了先机,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瞧着白谨、白翊都是极机灵知礼的孩子,日后常在太子跟前走动,定能得殿下重用。”

太后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咱们宗室邶家几个孩子,他也自小相识,倒没见他多看顾上一眼。”

东宫舍人里有两位,是太后的娘家白家,精挑细选出的子弟。太后极上心,前些日子特意提点太子多加照料。

今儿晌午前,慈寿宫派人去东宫问了白谨、白翊两句,得知太子只看重贺家子,当即就不乐意了。

大长公主不敢多言,贺安舟的母亲是驸马的表侄女儿,此时她贸然进言,说不得就要引火烧身。

康和大长公主心内哂笑,还真是谁家孩子谁惦记她方才敲打珝儿,太后也不知是真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装聋作哑,轮到她白家了,倒是坐不住了。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幽幽:“皇后自从昭仪太子薨逝后就‘病愈’了,人倒也精神,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太子册封大典的赞引官,合该咱们邶家子担当,她硬是给贺家争了去。”

大长公主哭笑不得,他和太后姑嫂二人感情还不错,要不是两个小辈还在跟前,她定要顶回去两句才舒坦。

京中谁不知道,那大典赞引官是太后亲自出马为白家争的,如今碰了一鼻子灰,反倒拿他们姓邶的作筏子。

大长公主生怕太后会迁怒舟哥儿,正思量着如何转圜,就见叶勉上前一步。

叶勉不敢装死,硬着头皮禀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念及贺舍人身子羸弱,不堪劳累,方才下了太子谕令,命臣接手赞引官的差事。”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一静,太后和大长公主都震惊万分,连庄珝脸上都闪过错愕。

叶勉垂着头,心想今晚出了宫,非得寻个神棍好好算一卦,看看明日出门,究竟该先迈哪只脚。

哪想太后缓过神后竟是长长舒了口气,面露欣慰之色。她只当是太子是顾念她这个祖母,特意撤下贺家人,来全她脸面。

只要储君心里还有她这个祖母,那白家就还有绵长之日……

况且也没平白便宜了别人,叶勉是荣懿家里的,细论起来,也是他们白家自家人。

太后顿时喜上眉梢,拉过叶勉的手细细嘱咐:“好孩子,太子既点了你,你便好生当差,莫要马虎了。”又关切道:“太子平日待你可好?”

叶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来慈寿宫前,刚训斥过我一顿。”

太后一脸心疼,温言宽慰道:“不怕,在东宫多与白谨、白翊走动,他们是哀家的侄孙,性子最是妥帖,你们合该相互扶持才是。明儿哀家就吩咐他俩,让他们多照应你。”

叶勉诺诺应是。

出慈寿宫之前,大长公主命贴身宫人捧出一个紫檀锦盒赐予叶勉,里头是一套碧玉山水文房,包含玉砚、玉笔屏、玉水丞和玉笔,雕刻着云山雾海,玉质莹润,华贵非常。

还有一套六件的羊脂玉佩身,有葫芦、金蝉、竹节、佛手、无事牌、绽莲,寓意福禄双全,祥瑞智慧。

叶勉与庄珝一同行礼谢长辈赐赏,恭敬接过。

日暮戌时,长公主府。

叶勉狼吞虎咽地扒着饭。

庄珝在一旁看得直害怕,“慢些吃,仔细噎着!”

胡内监紧忙盛了碗芹芽汤给他。

叶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唔”了一声,接过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膳过一半,叶勉才慢下来,和胡内监爷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

叶勉今晚和庄珝这个封建王朝的王孙贵胄,完全无话可说,胡内监和夏内监才懂他的苦。

“守夜宫女杖二十,掌案太监四十!”

叶勉脸皱得带褶包子似的,“十来个大宫人捂着嘴就给拖下去了,打完还要发还内侍省!啧啧!”

胡内监坐在一旁绣墩上听得认真,心有戚戚叹道:“我们宫里的奴才打罚都不怕,就怕回内侍省。”

“这是为什么?”叶勉好奇问。

另一旁的夏内监见这边聊的热闹,也凑过来插话,“咱们宫里当差的,退回内侍省就是没了主子了,自此领的都是打扫处、柴炭处这等差事,宫里哪个衙门都能作践你,可苦着呢。”

胡内监附和,“在主子跟前,宫女太监是猫儿狗儿,外头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可离了主子,那就真是连狗都不如喽。”

夏内监也摇头,“还真不如那有主的畜生。就说宫里的猫狗房吧,有主儿的名儿都上着册,喂得膘肥体壮,毛色锃亮;没主儿的日日被太监们拿来撒气,什么时候打坏了,便当作晦气东西扔出去。”

叶勉听得一时怔住,喃喃道:“我之前还想着,他们挨了顿打,却能趁机离开东宫那火坑,也算劫后余幸……岂知是这般下场。”

两位老内监听得都笑出了声。

“小少爷可想左了!”

胡内监乐得什么似的,“那东宫哪里是什么火坑?那是宫里奴才使尽银子,祖坟冒青烟才能挨上边儿的通天梯!”

叶勉撇了撇嘴,嘟囔道:“咱们东宫的新太子,脾气可臭着呢,圣上和皇后又把他当凤凰蛋似的捧着,我瞧着东宫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可糟了大罪了。”

夏内监哭笑不得,“东宫那可是储君潜邸,主子脾气再不好,也至多挨些皮肉之苦,可走出去了,谁不赔笑脸敬着?那是一等一的体面,真金白银的‘孝敬’!”

胡内监来了精神,追忆起自个儿在太后宫中当差的日子。

几个苦命打工人手拉着手,说得极畅快,从职场规则说到晋升黑幕,臭骂昔日同事,内涵顶头上司。

满屋子的侍人都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深有同感地点头应和,听到激愤处,更是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叶勉和他们聊得起劲,饭只吃了一半,就撂了筷子…

庄珝无奈,一边挨骂,一边拾起银箸,捡他爱吃的,又喂他用了半碗饭。

叶勉这两日身心俱疲,用完膳去沐浴,钻进浴桶里,侍童还不及给他洗完头发,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庄珝怕他着凉,赶紧将他弄了出来,好一番折腾,才将人烘干头发,换上寝衣,一切打理妥当后把人抱入帐中安寝。

侍女轻手轻脚放下床帐。

庄珝把叶勉锁在怀里,唇瓣若即若离地流连过他的眉心、眼睫,最终含住那两片微启的唇,耐心地描摹,轻抿,直到他的唇上染上绯色,舌尖温柔探入,勾缠吸吮。

良久,才调将叶勉摆成惯常的睡姿,小腿夹在自己双腿之间,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一手拢住他掌心,另一只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将人不留一丝缝隙的完全收拢在怀里,任由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慢慢交融。

叶勉在他怀里呼吸匀长,已入黑甜。

庄珝眸光渐深,心中念头浮动他和叶璟各有目的,将勉勉放去邶云霁身边,就连邶云霁也有自己的一番小心思,他们三人各有鬼胎,却不期然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今日在太后的慈寿宫,康和大长公主那点子盘算,他岂会不知?

这一两年,随着他年岁渐长,母亲将京中人脉权柄尽数交由他执掌,江南庄家亦低头驯服,荣南王府权势日隆,引得各方人马闻风而动,全都扒了上来,企图从他指缝间分一杯羹。

去岁开始,已经有聪明人把主意打到叶勉身上。

他倒不介意这些人攀附王府吸血捞好处,但是对着荣南王府的未来主人,他们必须要摆正求人的姿态,要分清尊卑。

如今,他就是故意托举着叶勉去踩他们的脸。

想仗着过往尊荣和资历辈分,摆谱拿乔,倚老卖老,端着架子去压他的勉勉,想都别想!

叶勉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哼唧了一声,庄珝熟练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哄,又怜爱地在他发顶上轻吻了下,随即一同恬静睡去。

一夜酣睡,叶勉满血复活,神采奕奕。

早膳用了两个火腿鹅油卷,半笼蟹粉汤包,一碗银丝面,临出门前还往嘴里炫了两块白糖水晶糕。

今儿个开始,他就要在太子跟前随值,还不定有什么幺蛾子,精神可以被摧残,但身子骨定要撑住了才行!

叶勉打着饱嗝上了马车,回头和大门口正在交班的护军们招手。

“我走了啊,你们也好好上班~”

仪门护卫司的几个护军与叶勉都是相熟的,纷纷抱拳笑着应声,“欸!小的们这就去站班了!”

叶勉已经吃晕碳了,迷迷糊糊地往皇宫去了,直到进了东宫才清醒过来。

记注所点卯后,也不去舍人值庐等宣,抬脚就去了后殿。

争取让太子前一秒召唤他,他后一秒就从他床底下爬出来!

吓不死他!

果然,叶勉刚到踱至后殿穿堂,寝殿大宫人就笑着迎了上来。

躬身客气道:“叶舍人,殿下正传您呢,您这边请。”

叶勉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天天一大早,睁眼就找他!他是醒神汤做的吗?

太子寝殿里,南侧一排窗牖尽数洞开,晴朗晨光照得满室明亮,邶云霁正立在屏风前,由两名宫女伺候着披上外袍。

叶勉上前请安。

太子见他来得这般快,错愕道:“今儿个倒早。”

叶勉讨好:“都怪宫门启钥晚,要不臣还能更早。”

半夜三更就能站你床头!

邶云霁被他逗得一笑,略一思忖又道:“你这个年岁,睡不足确实不成,罢了,孤去知会东宫典内署,为你安排值宿,往后你就宿在东宫吧。”

叶勉闻言两眼一黑,差点跪下。

“殿下,臣不住宫里!”

“无妨,东宫循旧历可留舍人值宿,锁宫。”

叶勉满眼都是拒绝,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太子,他就是在他大哥脚下滚死,也得辞职!

“不识抬举!”

邶云霁瞧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也不勉强他。

宫人们井然有序地伺候着太子盥漱、更衣、整冠、佩玉等一应晨起事宜。

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进来,上前小心禀道:“殿下,早膳已备下了。”

“摆去月留轩。”

总管太监应喏,退了出去。

邶云霁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叶勉:“用过早膳没有?”

“臣进宫前用过了。”叶勉如实道。

为了对付你,都吃积食了。

太子点头,“再陪孤用一些。”

叶勉欲哭无泪,这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第28章 早膳

东宫月留轩里,膳桌上按着规制摆满了晨馔。

米膳两品、粥膳五品、甜咸口面点各三样儿、热菜锅品六道、佐膳小菜十几味,琳琅满目,色香盈席。

叶勉坐在桌前,看得胃都疼了。

太子喝了两口粥,见叶勉没提筷子,以为是在他身边拘束,便亲自夹了个奶皮蒸饺到他膳碟里。

“好好吃饭。”

“谢殿下。”

叶勉无奈,夹起蒸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邶云霁都被他气笑了,“你是谁家新娶进门的小媳妇儿不成?还是孤这里的早膳有毒?”

叶勉实在不想遭这活罪,他来之前都快吃地顶到嗓子眼儿了,此刻看着眼前的膳食,只觉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如实讨饶:“殿下,臣在家里多用了些,眼下一口都吃不下了”

邶云霁一愣,伸手在他小腹上摸了摸,随即就举起手作势要打,骂道:“都多大了!不知饥饱?‘不欲极饥而食,食不可过饱’这话在国子学没学过?还臣十八了我看你今年就八岁!”

叶勉被损得不敢吭声。

“都是庄珝和你哥纵得你!没个样子!”邶云霁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吩咐太监,“去御膳房熬一碗山楂消食汤来。”

叶勉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臣原想着多吃些,才有力气好好办差”

“孤这里是有什么差事,要你吃饱了撑得这般卖力气?”

邶云霁指了指外头,“要么这样吧,一会儿你去把东宫门口那俩石狮子挪慈寿宫去。不够的话,西门儿那还有一对铜缸,也不枉你白吃这一顿。”

太子话音一落,月留轩里满地的太监宫女们无不屏息垂首,肩膀微不可查地颤动着。

叶勉清晰地听到身后一声急促的气音,又猛地刹住,显然是哪个宫人一时没忍住,又吓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叫太子损地满脸通红,心里暗骂,这人和庄珝还真真是兄弟,刻薄起来,嘴上抹了砒霜似的,又刁又阴毒!

“臣知错”叶勉乖觉,不去和邶云霁顶嘴,“臣是还想着昨儿晌前去户部的差事,那里的大人们都极‘威猛悍勇’。”

叶勉借机提起此事。

“哦?户部什么差事?”太子问他。

说起正事,叶勉忙正了神色,将去户部催讨朔远军抚恤银一差,和太子娓娓道来。

月留轩临水而建,四面无窗,叶勉正说到一半,余光就瞥见裴照野一袭深衣青甲,正绕过湖畔假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进来和太子行过礼后,也不客气,往膳桌前一坐,朝身后的宫女一挥手,“不要粥,盛满满的米饭来。”

太子却并不介怀,朝叶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叶勉收回目光,将昨日户部情景一五一十回禀完,“殿下昨日命臣将手头差事归还詹事府,臣求殿下允准,容臣将此差事做完。”

一旁的裴照野听罢,朗声笑了起来,“别说!叶勉虽初来乍到,行事却颇有咱们东宫的威风!他要再去这么闹腾几天,户部那群老东西,还真就未必能顶得住。”

太子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叶勉身上,“这苦差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了。”

叶勉老老实实道:“昨儿个在户部度支司蹲着的时候,和兵部的催款官儿说了一会子话,臣这才知道前线兵丁着实艰难。”

“那位兵部大哥说,两军对阵,冲在最前头的往往不是正经的战兵,而是营里的‘跳荡’死士,这些人里,有活不下去才来吃兵粮的流民,也有为给家人脱罪的戴罪囚徒,皆是为着朝廷许诺的功赏才去豁命的。”

叶勉神色认真,“这抚恤银和功赏银,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要是户部迟迟不批,前线将士岂不寒心?”

他不敢说的是,那些跳荡们吃兵粮前,多活得与畜生无异,朝廷许诺的“百两银、十亩田”是他们唯一能“翻身为人”的指望。

叶勉起初办这差,多少有些和同事较劲的意思,如今却真心实意想替那些伤兵和孤儿寡妇早些讨来这笔银子。

太子眼含赞许,颔首道:“你生于锦绣堆,却能体恤黎庶,这份心性难得可贵。”

裴照野也难掩错愕,重新打量了叶勉两眼。

不一会儿,宫女端来了山楂消食汤。

叶勉接过喝了一口,脸瞬时皱成一团。

太子:“你敢吐!”

叶勉费了好大劲才强咽下去。

“这什么消食汤啊?怎么这个味儿?”他没忍住抱怨出声。

又苦又涩,和煎糊了的药渣子似的!

裴照野笑着问他:“那你平日里喝的消食汤,是什么滋味儿?”

叶勉:“酸甜的啊里头是山楂、陈皮、乌梅和桂花蜜。”

邶云霁蹙眉,“你喝的那哪是消食汤?那是哄孩子的甜水儿!”

他伸手指了指汤碗,“端起来喝完!宫里的山楂汤添了神曲和谷芽,虽难入口,却是正经对症的方子。”

叶勉捏着瓷勺在碗里慢吞吞地搅了又搅,乌黑的药汁在碗中打着旋儿,就是不肯舀起来。

“殿下”叶勉挤出笑,讨好地看向太子:“臣觉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呢,还能再吃俩张饼。”

邶云霁长臂一伸,端起那碗山楂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勉下意识地往一旁躲了躲。

“这么好的天色,别逼我揍你!赶紧过来!”

“我自己喝。”

邶云霁眯起眼睛。

叶勉认命地叹了口气,凑上前就着太子的手,把那勺消食汤含入嘴里。

太子神色稍霁,冷哼道:“被庄珝纵得一身娇肉!”言罢又舀起一勺,仔细喂入叶勉口中。

这时,一旁的裴照野又笑嘻嘻地央着相熟的宫女,再给他盛两碗饭。

太子眼风掠过他,呵了一声,“孤这东宫倒尽养些饭桶。”

裴照野咬了口油饼,含糊道:“臣一早就赶去坤福宫给姨妈请安,没来得及用早膳。”

“母后那里怎么了?”邶云霁看了他一眼,问道。

裴照野眼神闪了闪,回禀:“还不是舟哥儿?心眼儿小的针鼻似的,昨个被您撤了赞引官的差事,回了府里胡想八想的,夜里就闹了病。今儿一早上告了假,偏姨母要传他问话,臣只好替他跑这一趟。”

“哦?怎么,贺家有话说?还是母后有何旨意?”太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裴照野心下一跳,“贺家不敢!”

他慌忙将嘴里食物囫囵咽下,不敢有半分糊弄,“姨妈那里也只问了昨日的情形,还有舟哥儿的病,并未言说其它。”

“嗯。”太子漫应一声

裴照野虽与太子私交甚笃,可也极知道分寸,只试探这一句,便敛口不敢再言。

昨日撤换大典赞引官一事,只一夜功夫,前朝后宫已经传了个遍。

贺府上下一夜灯火未熄,几个房头的家主,聚在一处,纷纷猜测太子此举动机。而皇后娘娘得到消息时,宫门已经下钥,待今早上宫门一开,就派了人去他府上传他问话。

裴照野抬头觑了一眼,只见太子正垂眸吹着汤匙中热气,再一口一口地喂入叶勉口中。

他不由心中叹气,众人都在揣度太子深意。连皇后都认定太子此举,是为顾全太后娘娘的脸面,继而拉拢白家支持,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裴照野自幼做太子的伴读,到底更知他秉性一些,这位主儿向来唯我独尊,哪里是会在意亲戚脸面的人。

昨儿那一出,怕是只有七分为了外朝,顺道平衡贺、白两家外戚。剩下三分,不过是因为叶勉白日里被他冤枉一回,太子反应过来后,想给他作歉,便顺手夺了贺家这赞引郎的差事赏了他。

皇后若知其因,必定勃然震怒,少不得他一早上赶过去遮掩几分。

收拾了一早上烂摊子的裴照野,连干了五碗大米饭,这才拍拍屁股走了。

太子交代叶勉,“户部催军饷的差事,你既已熟悉其中关窍,便还交由你处置,孤会着詹事府左春坊拟定章程,明日自有人与你商议此事。”

叶勉利落行礼,声音清亮,“臣领命!必为殿下分忧,不负此任!”

东宫首领太监悄步走进月留轩,在太子身旁低声回禀:“殿下,课读的时辰到了,翰林院侍讲学士已至文华殿等侯。”

邶云霁站起身,温言对叶勉道:“今儿个不用你跟着了,出宫去礼部学习大典仪程吧。”

叶勉欣喜应诺。

太子见他神色,眼含些许告诫,“且仔细安分些,不可调皮生事。”

叶勉恭送太子后,回舍人值庐领取外差公务勘合凭证,让柳京轩逮了个正着,拉去廊外一角说话。

俩人凑到一起蛐蛐咕咕。

柳京轩担心又好奇地问叶勉:“你昨儿当真挨了殿下的冤枉骂?可若真如此,怎么转头又把赞引郎这肥差派给了你?昨晚上他们都在一哄声地传,说什么的都有,听的我心惊肉跳!”

“前头说了我几句,还好裴大人查了率更寺的签录,替我解了围。” 叶勉将昨日情形和他说了一回。

柳京轩一听,眼都瞪圆了,“我们昨儿进出宫,都是规规矩矩签录过事由的,宫人在东宫找不见你,不会去注记查查档?分明是小人作祟!”

叶勉自然也清楚,可眼下也无可奈何,抱团排挤他的那些人,在宫中早有积势,占了先机。

“那赞引官又是怎么回事?”柳京轩又问。

叶勉谨慎地附耳过去,“白家没争过贺家,太后娘娘生了好大一场气,殿下总不能坐视不理。”

柳京轩一脸艳羡地咂了咂嘴,酸溜溜地道:“这样天大的好事,偏让你撞上了,我怎么就没这捡漏的命?”

太子的册封大典,历来仪式典制极为煊赫隆重。正、副册封使最为尊荣,例由丞相与宗室亲王出任。

然而最显风光的却是大典的赞引官,从太子步出东宫到入大殿,升登御阶,受册宝,乃至受满朝文武朝拜,步步皆随太子身侧。

叶勉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我在前头挨冤枉骂,你怎么不说要捡一捡?”

柳京轩随值被安排在最末一班,小心探问,“太子殿下真如外头传言那般脾气凶恶?”

叶勉想了想,“不骂我的时候,人还挺好的。”

柳京轩:“”

他按下心下那点酸溜溜,提点道:“我祖父常教我,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咱们以后谨慎些便是,万不可心生怨怼。”

说罢又眉头一挑,颇有几分得意:“知道你一会儿要去礼部学大典仪程,那里是我爹的地界儿。”

柳京轩自认和叶勉有战友情谊,说起话来毫不避讳,“我今早上特意央过他,叫那几个典仪师傅尽心教导,不许刻意折腾你。”

叶勉闻言一怔,“学仪程还会被刻意折腾?”

柳京轩冷冷哼了一声,一脸的意味深长。

叶勉反应过来,低声问他:“昨儿个贺安舟,说他在礼部被折腾得”

柳京轩听到这名字,神色立马冷了两分。

叶勉扯着他衣袖,低声劝道:“昨日我冷眼瞧着,太子殿下和这贺安舟情分可不浅,待他格外不同,他在宫里又有皇后娘娘看顾着,你可别把他得罪狠了。”

柳京轩立起眉毛,“他们联手作践我的时候,可没想着会不会把我得罪狠了!既如此,就别怕落我手里!”

昨日下值前,詹事府左春坊接到太子谕令,急急改了太子舍人的排值表,原本由叶勉分担的苦差冗务,如今大都落在了柳京轩与池孝炎头上。

柳京轩看到新排值表时,气得险些两眼一翻厥过去。

叶勉心下叹气,太子明日方升座受诸舍人参拜,可东宫已然明枪暗箭斗了起来。

看似舍人相争,实则放眼望去,各方人马背后,无不牵连着朝堂上的世家权贵,根系盘结,巨木参天。

一方宫室,俨然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倾轧的微缩棋局。

棋子已落,棋局已开。

第29章 礼部

太子册封大典临近,礼部明仪堂里人影忙碌,昼夜不息,官员们依循着古礼,一遍遍地演练大典仪程。

堂内西侧角,叶勉额上沁着细汗,身姿端凝,将练习用的木圭稳稳捧起。

两位仪制司的老典仪一左一右,目光如尺,从转身的角度到衣袂摆动的幅度,无不细细勘正。

“至升座一节,你需指引太子自龙墀东阶而上,步履须与雅乐相合,六十七步至阶顶,一步不可差。”

两位老典仪教得极为仔细,虽无刻意刁难之意,但待练至一个时辰后,叶勉也已是汗透中衣,筋骨酸软。

晌午前,仪制司郎中亲自过来瞧了几眼,见叶勉姿仪出众,神采无双,心下大为满意。

前几日,东宫撤了外戚贺家的赞引官,换上了年轻朝臣,储君之意已明——轻外戚,重朝臣。

眼前这一位年轻官员气象清正,立于大典阶前,正正昭示着他们朝臣的门面和风骨!

仪制司郎中心中得意,捋着胡子细细叮嘱了叶勉几句,“太子册封大典,乃储君‘正名’之礼,上应星宿,下合历数。赞引官近身随行,众目所瞩,风姿仪态,皆与天威一体。”

老郎中摇头晃脑,言辞恳切,“步步与天命相融,错一步便是搅乱仪轨。赞引官引导无误,天下人便见储君之威,四海之心方能安定。”

叶勉在礼部苦磨了一整日,待整套仪程烂熟于心,才知其分量之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安舟被夺了这个差职就气火攻心。

这册封大典的赞引官,确实风光无两!

若是这差使先落自己头上又飞了,他怕是当场就得打滚儿,还不如人家贺安舟体面。

这日寅时正刻,天色还墨黑着。

叶勉已在几个侍童的服侍下整束停当。青绿官袍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腰间系着银花带,上头悬着一对儿水苍玉事佩,行走间清泠作响。

他今天要去上朝。

大文朝会,分朔望朝和常朝,常朝只有五品以上的京官才有资格参加,而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则是从一品宰辅到九品小官都可进宫参朝,例于昭明殿前广场上举行。

昭明殿前是国礼之地,太子册封大典亦在此处举行。

叶勉是来熟悉地形的

前几日在礼部将那套仪程演练了不下百遍,心里终是没底。

两个老典仪也生怕他临阵生怯,特意提点他今日来大朝会上亲历一番,壮壮胆气。

文武百官们已经在宫门前排队等待宫门启钥,叶勉却站去一旁的宫墙根儿下,踮着脚往远处张望着。

“昂渊昂渊!这里这里!”

宫门前一片肃穆,叶勉找见人也不敢扯着脖子喊,声音全压在喉咙里,一条胳膊却挥舞得欢实。

魏昂渊眼下两团青黑,倦意浓重,瞧见叶勉还是那副明媚张扬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呦,这怎么了?”

叶勉见魏昂渊瘟鸡似的耷拉着肩膀走来,吓了一跳,失惊打怪问他:“昨儿晚上给黄鼠狼拜寿去啦?”

魏昂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家太子!”

册封大典在即,全国各地官府乃至藩属国,纷纷向京城进呈贺表。

通政司忙得人仰马翻,每日接收的贺表恨不得用车拉,还得逐一登记造册、分类归档、初检无误后方能呈送进宫,他们一衙门的人都快被文书埋进去了!

偏太子自己身边的人还水润青葱,明媚灼灼的,魏昂渊十分迁怒。

叶勉登徒子似的抱上去,他几日没见着魏昂渊,可是想得紧,噘着嘴“啾啾”给了他两个响亮的飞吻。

魏昂渊手忙脚乱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撕开,骂道:“宫门口呢!叫人瞧见!”

“瞧不见,天还黑着呢!”叶勉贱兮兮地去拉人家的手,“你都不想我啊?”

魏昂渊推开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嘴里哼哼,“要是不想你,我能陪你来上朝?平白比往日早起半个时辰咧!”

叶勉一听,脸上尽是羡慕,宫外普通衙门里当差,官员们能时不时地找人“代卯”,早上大可美美睡个足觉。

说来有趣,他们古代打工人也和前世的白领一样,流行考勤“代打卡”,而且因为没有电子设备监管,官场又是个极重人情往来的圈子,“代卯”之风十分盛行。

各部衙的堂官们,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坏了衙门里的“一团和气”。

魏昂渊虽只比叶勉多上了半年的班,却已混成了职场老油条,早早用银钱收买了册房书吏,每日帮他在考勤簿上做手脚,不忙的时候还能翘班顽去,书吏会周全地给他记成“外出公干”。

魏昂渊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斜睨着他:“既这么想我,今晚和我家去?”

叶勉连连点头,他们兄弟俩上学时候形影不离的,时常两府乱窜,同吃同睡,早上再一起上学,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自打上了班,可好久没这般亲香了。

魏昂渊这才眉头一展,嘴角翘了起来,拽着叶勉去宫门口排队。

“我们府上新雇了个昭南的厨娘,有道酸笋煨江鲤的菜做得极妙,汤头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还会用新鲜花丝入馅做酥油饼,晚上我叫她做给你吃”

叶勉声音也压着几分雀跃,“我想极了清哥哥藏的梨花酿,晚上咱们再去偷两壶佐膳。”

“你怎么又惦记他的宝贝?每回你走了,都剩我一人挨他揍”

天色渐渐露出鱼肚白,俩人挨在一处亲亲热热,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被宫门口的纠仪御史瞧见,重重地咳嗽警告了一声,这才悻悻闭上嘴。

纠仪御史一脸严正,对这些年轻官员们十分不满,暗自腹诽,简直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不多时,朝鼓敲响,宫门启钥,百官从两边掖门鱼贯而入。

文武分成两班,在昭明殿前的御道两侧,依品序候立。

魏昂渊和叶勉品级一样,左右挨在一处站着。

叶勉没上过朝,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兴奋。

他悄悄环视四周,只见丹陛左右禁军持戟肃立,宫卫手持杖旗自列阵,晨风中旌旗猎猎,气势巍然。

昭明殿前正中设了金台御座,两侧各有三十名御前禁卫身穿金甲,握刀布列,好不威风。

叶勉忍不住和一旁的魏昂渊八卦,指了指金台两侧的御前侍卫,悄声道:“李兆的终极梦想”

魏昂渊嘴角一抽,险些破功。

文武百官们屏息垂首,朱紫青绿,品秩井然。钟鼓司乐起,康文帝升御座,鸿胪寺唱入班。

叶勉跟着文官队伍齐齐向前行进,行一拜三叩头礼。

礼毕,銮仪鸣鞭,鸿胪寺唱奏事,各衙门官员依次出班上奏。至于奏的什么,叶勉这等站在群臣尾巴梢上的末流小官,那是完全听不见的。

不过他也没必要听,朝廷议事奏事都在常朝,初一十五的朔望朝本就重在仪典,为彰显天威,正君臣之份而设。

这样的大朝,哪些官员奏什么事,都是通政司提前审核好的,康文帝也只是按本发诏。若是有官员贸然出列,当即就会被殿前御史拦下,朝后究罪!

叶勉一边四处打看着,一边在脑子里回放在礼部背下的大典草图。

这处设卤簿仪仗、宝案册案,那处设宝座香台、宣册授宝;何处进拜,何处登阶,何处谒谢帝后

叶勉环顾四周,脑子里虚走着册封大典仪程。

文武朝贺,山呼海啸。

远处殿宇飞檐在晨光中鎏金溢彩,衬得这人间朝堂恍若神宫仙苑一般。

真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

叶勉心中鼓胀,一阵澎湃,望着眼前盛景,心中艳羡眼热不已——邶云霁这什么绝世好命呦?

傍晚下了值,魏昂渊去宫门口接上叶勉,哥俩儿一起回了丞相府。

叶勉进府先去给魏丞相和丞相夫人请了安。

他们这群兄弟里,昂渊父亲是最溺爱孩子的,当年一起读书时,魏丞相时常下了衙就去接昂渊下学,把叶勉羡慕得不行。

魏丞相在外威仪慑人,待小辈却极温和。

几人在丞相府顽闹时,因着魏丞的书房又大又轩阔,便时常溜进里面胡闹,玩双陆掷骰子。

魏丞就安然坐在书案前批公文,丝毫不嫌他们闹腾,偶有骰子滚到他脚下,便会俯身拾起,再含笑递还给他们。

因而,叶勉对着魏丞相向来十分亲近,拉着人家吧啦吧啦好一顿诉苦,魏丞相也听得一脸认真,和颜悦色地为他细细剖析。

最后还是魏昂渊听得不耐烦了,强行把叶勉拽回自己院子。

夏日夜晚,白日燥热渐渐褪去,丫鬟们直接在抱夏里摆了席面儿。

胭脂鹅脯,糟蒸鲥鱼,杏仁豆腐,荷叶粉蒸排骨,云腿拌薄芹,还有几道昭南厨娘做的几道拿手菜,并上一大盏凉丝丝的糖水浇汁酥山。

俩人对坐,白日衙门里的烦闷也随着微风拂拂消散一空。

清哥哥偷藏起来的佳酿有些醉人,不过半旬,二人都有了熏然之意。

叶勉眼尾泛着薄红,一人分饰几角儿,将这些日子在东宫遇到的贱人贱事,活灵活现地演给魏昂渊看。

魏昂渊醉得更厉害些,还当自己看折子戏似呢,愤然处怒骂,痛快时拍桌叫好,一时浑忘了身在何处,扯下身上佩玉扔给叶勉打赏。

他在通政司基层更是一肚子心酸,因着他爹是丞相,反而要压着自己的脾气,处处隐忍那起子蠢货。

兄弟俩到最后抱头抹泪,相约着明日一起去辞职,这死班爱谁上谁上。

丫鬟们见闹得不成了,赶忙去后院知会,丞相夫人赶来,当即指挥着丫鬟们,给他们一人灌了一海碗醒酒汤下去。

二人吃饱喝足,又闹得尽了兴,待洗漱停当躺到床上,酒意散去,反倒神思清明起来,并肩仰躺着闲闲夜话。

“你那个赞引官到底怎么回事?太子他什么意思?”魏昂渊侧过头问他。

叶勉便将那日慈寿宫里,太后的不愉态度讲给他听,“闹得太难看了些,婆媳相争,长辈还没争过,白家怎么说也是圣上的母族,皇后如此落太后娘家脸面,怕是圣上心里也不痛快。”

魏昂渊却是不信,“他能有那眼窍?邶云霁自打娘胎出来就没看过人眼色,别说白家贺家,就是他皇帝老子的帐,他也未必会买!”

叶勉笑道:“许是做了太子,知道长进了。”

“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魏昂渊轻呵一声,将前几日的宫中趣事讲给叶勉听。

“几日前,昭南国给太子的大典贺礼抵京,里头恰有一块六寸见方,成人掌高的黄阳玉玉料,那玉料明黄如鸡油,不掺半点杂色,宝光流转。说起来,那品相竟比圣上那块羊脂玉玺还胜上两分。”

“哦?”叶勉闻到八卦好戏的味道,转过头来。

“容王和五皇子早已布置妥当,只消太子敢将玉料制成宝章,僭越不敬的罪名立时便会扣他头上,这可是现成的把柄。”

“后来呢?太子不会没献玉给圣上吧?”叶勉追问。

魏昂渊哼笑了下,“说的就是你家太子没眼色,不仅没献御前,还带着玉料去找圣上,说他记得圣上私库里还有块黄阳玉,恰好赏了他,刚好够他制上一套七枚公务玉印。”

叶勉:“”

古今礼法,圣御玉玺,皇太子执金宝,康文帝此前允了太子以玉制宝外公务印章,已是破格恩典。

这邶云霁还要他老子开私库,拿黄阳玉给他凑个整儿,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圣上不会真允了他吧?”叶勉满脸的无语。

“允了。”魏昂渊也扶额长叹,“如今圣上就他这么一个嫡出的独苗,宝贝得含嘴里都怕化了,别说给他开私库拿玉作章,便是要星星月亮,怕是也得给他搭梯子去。”

俩人仰躺瞪着帐顶,齐齐感叹邶云霁这绝世好命数。

魏昂渊又道:“这还没完,圣上下旨让人开私库,他偏要拉着他爹一起进去瞧瞧,出来时跟个土匪似的,东宫的奴才抬着好几口箱笼浩浩荡荡的走了。”

魏昂渊哼了一声,“如今嘉贵妃的几个皇子还没去封地,家产未分,太子倒先掏起了圣上私产你瞧着吧,待过两日,贵妃与你们东宫且有得闹!”

“东宫这头,擎等着呢。”叶勉偷偷和魏昂渊说道。

大典将近,各封地宗亲王侯已经陆续抵京,他虽在东宫日子尚浅,可也风言风语听了不少。

嘉贵妃和容王如今按兵不动,正是等着封地上的皇室宗亲们齐聚京城,再借势与东宫发作。

东宫从上到下,早已心中有数,人人磨刀霍霍,就等这一场硬仗。

夜阑人静,烛花轻爆,兄弟俩的絮絮低语渐渐零落,脑袋凑在一处,沉入梦乡。

第30章 大孝子(一更)

次日鸡鸣破晓,俩人一骨碌翻身下床。

谁也不肯承认昨日“辞官归隐”的酒后胡话,官服穿得一个赛一个的板正,精神抖擞地出门打工去了。

叶勉到了东宫打完卡,自觉地去储君身侧随值。

在东宫当差了这么些天,叶勉自觉对太子的脾性摸出几分门道——这人得顺毛捋,还特吃溜须拍马那一套。

宫人为太子梳发时,他抢着递上发冠,宫人为太子更衣时,他忙前忙后选佩玉,假模假式地围着太子转悠,看着忙活地脚不沾地,其实啥也没干。

太子却一整天都给了他好脸儿,时不时地夸赞他懂事乖巧。下值出宫前,还让宫女往他荷包里装了把薄荷酥糖,叫他回家路上甜嘴儿吃。

傍晚回叶府的马车上,叶勉嘴里含着解暑生津的酥糖,丝丝凉意漫上舌尖,心下不由喟叹,怪不得古往以来,那么多同僚挤破头也要做“弄臣”……

想他前几日在户部被折腾的披头散发,也没落半个好。今儿个只拍拍领导马屁,就得了领导的好颜色,看他的眼神和看亲儿子一样,简直腻味得慌。

马车不多时行至叶府,就见正房院里的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外头正下着雨,门房上一群下人殷勤地围上来,扶人的扶人,打伞的打伞。

叶勉问那两个婆子,“怎么?文德表兄还没到?”

两个婆子笑着回话:“原是该晌午后就到的,许是这雨下了一整日,路上泥泞难行,便耽搁了时辰。夫人心里着急,特地遣我们在大门上候着,一见表少爷的车马便立刻回禀。”

叶勉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嘱咐:“既如此,去门房里候着便是,一样的。”

婆子抿嘴一笑:“咱们府门上的门檐儿宽着呢,可淋不着人,四少爷莫要挂心咱们。”

后院里,邱氏急得晚膳都没用好,频频往外头张望。叶勉劝了两句也没用,喝了清茶漱口后,就回去自己院子写公文了。

不一会儿,刚在衙门加完班的叶侍郎一身油衣,顶着雨帽走了进来。

“爹?”叶勉一脸欣喜,“您怎么来了?想儿子啦?”

叶侍郎随手将雨帽摘下递给一旁的小厮,瞥了叶勉一眼,轻哼道:“怎么,我来这儿还得先递个牌子给你?”

叶勉浑不在意他爹说话夹枪带棒,依旧笑眯眯,“您就嘴硬吧,这大雨天的,您要不是想儿子了,能亲自过来?”

说完绕过书案,去帮叶侍郎脱油衣,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儿子也想您呢,方才您没回来,晚膳用的没滋味没儿的。正好,一会儿叫厨房把晚膳摆我这里,儿子给您斟酒。”

叶勉把叶侍郎哄得晕头转向,晚膳还没用,就将新得的麒麟玉佩摘了给他。

叶勉瞧中了他荷包上坠着的象牙镂空花牌,叶侍郎也十分大方,连着荷包里的半包金瓜子一起解了扔给他。

待叶侍郎好生坐下,已经一身清素,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眉间却一派温煦笑意。

叶恒最近这几日属实是春风得意,他再没想到自家小儿子能有这般大造化。太子册封大典上,和未来的新君同登御道,这可是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的!

几日里,部衙里的同僚们连连向他道贺,叶侍郎自是谦逊无比,应对的滴水不漏,实则早就浑身发飘了

晚膳还没送来,叶侍郎端起茶盏,见他书案上铺着未写完的公文,随口问叶勉,“东宫的差事?”

叶勉点头,他白日要须臾不离地跟随在太子身侧,这些案头文书的工作,只得搬回来做。

叶侍郎眼底透出几分满意,夸了他几句勤奋上进。

叶勉难得得亲爹夸赞,不大自然地挠了挠脑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虽然做“弄臣”的滋味着实让人着迷,可他爹和他大哥一直教导他为官要清正勤勉。

在储君那讨巧卖乖,得些小便宜便罢,真正的为臣本分与立身大道,他心中自有杆秤。

“我给你瞧瞧?”叶侍郎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是父子,衙署却不同,若是机密要件,便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轻易探看。

叶勉顺势将文书递上,“巧了,您不来我也要去找您呢。还是上回朔远军抚恤银的差事,正要请父亲帮我参详参详。”

“哦?”叶侍郎接过文书,瞥了他一眼,“这旧案,你们东宫有章程了?”说罢展开文书,拿到烛火下细细参看。

叶勉站在叶侍郎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有了有了,我们东宫已授意都察院御史,准备上本子参劾你们户部官员。爹您帮我瞧瞧,可落下了哪个叔叔伯伯?”

叶侍郎半晌无言,目光在手中文书,和叶勉脸上来回游移,仿佛要从中盯出朵花来。

良久后才缓缓点头,“孝子啊我儿大孝子啊!!!”

父子小酌终是泡了汤,叶勉被他爹踢了出来,一同飞出来的还有叶侍郎的一只官靴,“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他刚刚站定的地方。

“干什么啊?”叶勉气死了,“堂堂一部侍郎,怎地这么不讲道理?公私不分!”

“滚!你个不肖子”书房里头叶侍郎并未真的动怒,语调里有两分藏不住的笑意。

户部一直在等东宫的动作,他们也不想压着这笔抚恤银,若不是碍于乾元宫,他们何苦来哉,活的不耐烦了和未来储君对着干。

叶勉如今也懂了这道理,这才大大方方拿给他爹看。

正如裴照野所说,他要是再去度支司闹上几日,户部还真未必顶得住。只是太子再不吝,也要脸面,不可能叫属官去户部撒泼打滚。

几万两银子的小事儿,又不值当拿出来朝会对议,这样恰到好处地通过御史递到御前,点到为止,是最合时宜的法子。

本就是一出阳谋,东宫新立,在前朝正缺个靶子立威,户部也能就坡下驴,日后东宫再来请款,他们也好有个由头,从速批复。

叶勉站在院子里,正想再嚷嚷两句,就见正院的丫鬟跑了过来,说表少爷进府了。

父子俩当即偃旗息鼓,叶勉急急回了屋子里换衣裳,他屁股上还有俩鞋印子,这要叫客人瞧见,可丢脸丢大了。

外头已经大黑,叶勉换好衣裳赶往正院,还未穿过花园,抬眼便瞧见文德表兄一行人正绕过假山,朝着他这边行来。

他刚想出声招呼,目光却猛地被他身后的东西钉住。

只见表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半人高的灰毛大鸟,长颈光秃,眼神茫然,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诡异又滑稽。

给他打灯笼的丫鬟们都捂着嘴笑,“表少爷,这什么鸟啊?这么大个儿头怪吓人,偏生走起路来傻乎乎的。”

李文德也咧嘴一乐,“狗头雕!我自小养着的,可听话了,瞧着!”

说罢,他顺手接过丫鬟们手里的细杆灯笼,将灯杆分别往两只狗头雕的喙边递。那两只大鸟竟也通人性,略一歪头,便用坚硬的喙部稳稳叼住了灯杆末梢。

李文德逗着它俩往前走,两只大鸟叼着灯笼,迈着外八的步子,左晃右晃,活像两个喝醉了的更夫,引得丫鬟们笑得直不起腰。

“文德表哥”叶勉出声唤他。

李文德闻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假山那头的表弟,眼睛都亮了起来。

“勉哥儿!”他扬声应道,也顾不上身后的爱宠,兴冲冲地朝表弟跑去。

他这一跑,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两只狗头雕见主人动了,立刻也迈开步子跟上,巨大的翅膀因跑动而微微张开。

雨才停歇,天上虽无雷声轰鸣,却时有紫色电光撕破云层,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

两只大鸟本就步履蹒跚,此刻为了跟上主人的步伐,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叼在喙中的灯笼被抡得风火轮似的。

叶勉立在假山旁,眼睁睁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哥一马当先,身后紧跟两只连跑带颠的傻雕,在漫天紫电的映照下,以一种要把他创飞的架势,一路火花带闪电,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夜阑更深,小厮们为两位少爷揉了药油。

闻风赶来的邱氏,好气又好笑地将俩皮猴训斥一通,连带着那两只懵懂的大鸟也挨了她几句嗔怪,这才甩着帕子走了。

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小院儿里终于归于宁静。

叶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肘,李文德讪讪地挠头,“哥瞧瞧,要不再给你涂点药油?”

叶勉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方才那两只傻雕刹车不及,连同李文德这个罪魁祸首一起,把他撞得人仰鸟翻,眼冒金星,都快看到他太奶了。

李文德嘿嘿一笑,去哄叶勉:“别气别气,这两个雕鸟,哥送你当赔礼!”

叶勉哼哼,“可别,这俩活宝贝,您自个儿留着吧。”

他可消受不起。

李文德以为表弟在和他客气,大方地一摆手,“本就是送你的,不然我带它们进京作甚?”

叶勉:“!!!”

李文德看了表弟一眼,又期期艾艾说道:“其实也不是送你是送荣南王的?”

叶勉更莫名其妙了,“你送他俩大傻鸟干什么?”

李文德差点跳起来,“我们家大毛和二懵可不傻!”

叶勉:“”都叫这名儿了,能有多聪明?

李文德当即细数起两只狗头雕的伶俐,白日能帮他跑腿衔物,夜里能看家护院,还会表演挑花牌给他解闷儿。

“那你舍得?”

“舍得舍得!”李文德连连点头,“又不是送去别处,到了荣南王府,山珍海味供着,比跟着我有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