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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北境州郡数名官员联名上疏,参劾平北将军养寇自重。

未经朝廷明旨,诱杀了兀良该部落的首领,导致该部落大举寇边报复,边境一座军镇被掠,朝廷被迫调拨大量钱粮兵马以平定此乱。

再参,平北军副将刘守重,谶纬祥瑞,妖言惑众。

放任麾下将士与边民散布流言,将贺光岳个人战功与天命祥瑞挂钩,妄称‘北斗耀于北疆,武曲下应戎勋’等悖逆之言。

条条都是重罪!康文帝已下旨将二人军中解职,押解回京听勘。

这平北将军贺光岳,乃当今皇后的亲叔父,副将刘守重亦是贺家姻亲。

贺氏一族一直以军功立身,若此番一齐折损两员大将,军中根基遭重创还在其次,门庭威望更是有损。

这二人还未押解进京,尚不知罪证真假,定罪更是后话。

不过梅家一出手便直指军中,必是有十足把握,方才敢如此悍然发难。

叶勉去他大哥那里探听消息,他哥也是罕见的没赶他出去,反而明示他,东宫该弃子就弃子,不用白费功夫。

那便是梅语临投给大理寺的皆是致命的实证,贺家和刘家这两位大将,此番怕是难逃一劫了。

邶云霁听完叶勉禀报,只神色沉凝,并未多说什么。

东宫折了梅家一嫡系,梅家转头便削去贺家一个半。

而梅家的动作,却不只是对等报复这般简单。

梅老丞相早在十五年前便奉朝廷之命,率天下文士纂修《昭文天典》。

梅含章曾为两代帝王之师,德隆望尊,当时被举为总纂官,朝野上下无一人有异议。

如今《昭文天典》的编纂地——昭书阁,早已是天下文士心中的“学术圣地”。

阁中每月皆有雅集,不谈朝政,只论学问,清谈风流,一时间引得四方文人心向往之,皆以能入此阁论学为荣。

《昭文天典》的副纂官,亦是大文朝学术泰斗,前几日以年老体弱为由请辞。

皇上准奏后,梅丞相随即上书,举荐二皇子容王接任副纂官之职,康文帝自是无不欣然应允。

然而,这《昭文天典》表面是修书立说,功在千秋的文坛盛事,实则却远非如此简单。

大典一旦修成,便能定义何谓“正统”、何为“盛世”、怎样才算忠、孝、节、义,继而重新掌握“道统”的最终解释权。

亦能以征召编纂人员为名,将手伸向全国每一个郡县的知名书院,对满大文的学生进行一次大摸底。

记录其家世背景、师承关系、政治见解和学术特长,把天下英才,提前政治分类与档案建册。

再将有才文士通过邀请参编为由,进行施恩,为二皇子容王悄然广纳人才。

叶勉料定,二皇子日后必会以副纂官之身,频频现身昭书阁,与天下学者谈经论道,共论文章。

日久天长,足以令天下读书人心生景仰,乃至倾心追随。

日后就算邶云霁登得大宝,面对一个被天下士林交口称颂的弟弟,也必是如芒在背,难以“施展拳脚”。

梅老丞相,这是为二皇子问鼎天下文心,修了一条通途。

此事,连叶勉都能看透,康文帝心中自然更是如明镜一般。

只怕这其中,亦是当今圣上为保护嘉贵妃膝下那三位皇子,圣心默许布下的棋局。

太子惨遭他亲爹“背刺”,自是不能消停,前几日亲自带人去康文帝私帑里,如蝗虫过境一般,好一番狂风骤雨般的打劫,险些给他皇帝老子劫成“贫农”。

康文帝也自知理亏,正不知该如何哄他这嫡子才好,便只笑呵呵由他撒野,半点脾气都没有。

到了晚上,更是御驾亲至东宫陪太子用膳,好言软语安抚了半晌,直将人哄出笑模样才作罢。

邶云霁的心思,自来是不瞒着叶勉这等心腹的。

故而叶勉心知肚明,邶云霁此番对着康文帝发作,不过是给外头人看的幌子,实则心头已动了真怒,只待寻得时机,便要将他们连骨吞尽!

东宫和梅家,必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祁景清往前头去了快有小半个时辰,叶勉独坐窗边,一面静候,一面在脑中梳理梅家近期的动作。

正略感不耐时,便见梅丞相在两位皇子的搀扶下,从书房缓步出来。

祁景清则在他素日惯坐的廊椅上加铺了褥垫,扶他坐下晒日头。

容王自宫女手中接过软毯,亲手为梅丞相覆在膝上。

外头阳光正好,叶勉既能自窗内望见廊上情形,廊上之人自然也瞧得见窗内的他。

几人正围着梅丞相低声叙话,五皇子余光一扫,恰与叶勉视线撞上,他怔了一瞬,脸色骤然转冷,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叶勉!你来我曾外祖这里做甚?”

五皇子毫不掩饰地质问他,语气十分不善。

叶勉对这五皇子也是顶顶厌恶!

先前邶明霈使坏,害得他的小外甥、外甥女,险些胎死腹中!虽说从头到尾都是邶明霈主谋,可要说这其中没有五皇子撺掇,他可不信!

只可恨没叫他寻到证据,不然叶勉说什么也得去揽芳宫闹上一场!

叶勉目光寒浸浸在他面上一转,随即起身绕出暖阁,朝他草草一揖,语气不耐:“我来澄晖堂,自然是来寻梅丞相。”

“你一个东宫属官,来寻我曾外祖能有何事?”

五皇子对这话十分不信,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忽地嗤笑一声,语带讥诮:“你该不会……是盯我二哥的梢,跟到此处的吧?”

叶勉:“???”

五皇子却心思几转,“嘶”了一声,越咂么越笃定自己的推断准了七八分。

如今外祖家终于肯为他们兄弟出手,看好容王却一直在观望的朝臣们,也都看出苗头。

明里暗里,愿将前程押在二哥身上的朝臣越来越多,他二哥容王俨然已有潜龙在渊之势。

眼前这叶勉,仗着一副祸水般的绝色之姿,专挑权势最盛的高枝儿攀。

先是荣南亲王,后又是东宫太子,两厢都叫他得了甜头儿。

瞧这路数和手腕,最近多半是要算计着,往他二哥身上使劲了!

五皇子表情愈发玩味,将叶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嘲弄,“我二哥的心,可没那么好收东宫和荣南王府,皆是妃位空悬,才叫你捡了个便宜!”

叶勉不怒反笑,语带寒霜:“容王殿下府中已有正妃,我哪敢添乱?倒是五殿下,皇子妃还没迎进门,正缺个枕边人,既如此,不如我往你那儿试试?”

五皇子被他这孟浪言语骇得一愣,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面红耳赤道:“你你混说什么!?简直不知羞耻!”

“玩笑罢了~五殿下怎么还当真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就算攀高枝儿,向来也只攀站得最高、立得最稳的。”

叶勉轻蔑地扫过他后退的步子,眼皮一翻,讥诮道:“你这样的,我可不稀罕!”

“叶勉!你放肆!”

“就放肆了!你能如何?”叶勉下巴一扬,抱臂瞪着他。

五皇子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叶勉半点不怵,他自然是不敢和皇子动手,可他也笃定,五皇子绝不敢在宫中公然殴打朝臣。

何况此处是澄晖堂,梅老爷子还在上头看着呢,俩人斗得再凶,也只能逞逞嘴皮子功夫。

叶勉倒是巴不得五皇子有血性,朝他挥上一拳。

但凡碰到他一手指头,叶勉立马就敢往地上躺。

今天嘴歪,明天眼斜,后天哇哇吐血,讹得他连裤衩都送去当铺!

俩人杵在西暖阁窗根下,梗着脖子怒目相视,乌眼鸡似的,针尖儿对麦芒,谁也不肯让着谁!

高廊上晒日头的梅丞相,扭过脖子“嗐呀”了一长声,简直没眼看。

容王脸色难看,怒道:“这叶勉实在跋扈!对上皇子竟也不知卑让!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侧首吩咐祁景清,“景清,你过去警劝他几句!叫他规矩些,莫要失了体统!”

祁景清眼帘低垂,人却没动,轻声回说:“臣怕是劝不动,这叶家的四少爷,当年读书时,在学里就是第一厉害的性子,王爷不如先劝劝五殿下吧”

梅丞相也颔首道:“叶家那孩子虽厉害些,却不是个无事生非的。倒是小五素来无忌,定是他先说了不中听的话,惹恼了人家!叫人把他俩全都唤过来!”

叶勉与五皇子被宫人一路“请”至高廊上。

俩人到了人前,更是来劲。

五皇子指着叶勉的鼻子骂,“曾外祖您瞧瞧!自您不临朝后,如今这些年轻朝臣是何等狂妄无状!”

叶勉也豪不示弱,当即更大声顶了回去:“我再无状也比你强!堂堂一皇子,嘴里吐出来的话,不是污言就是秽语!简直是辱没了天家体统!”

“你都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

“你说!你说!有本事你当着你曾外祖和你二哥的面,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今儿就在这儿瞧着,看你会不会挨巴掌!”

俩人张牙舞爪,撸胳膊挽袖子的,恨不能扑上去撕扯在一块儿,皆被两拨宫人死死拉着。

“叶勉!你目无尊卑!”

“你没天家教养!!”

“你个朝官,不知廉耻!”

“你个皇子,丢尽皇家脸面!”

“你就是个钻营的小人!”

“呸!你就是个仗势的混蛋!”

“啐!!!”

“呸呸呸!!!”

“嗐呀——”梅丞相气得直拍大腿,怒声道,“全都给我松开!叫他们打去!打出个好歹来,老夫亲自去御前请罪!”

宫人们闻令,全都松开了手。

方才还扯着身子往前冲的两个人,突然没了掣肘,反倒齐齐僵住,又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一步。

喧闹不休的高廊上,骤然一寂。

叶勉和五皇子气喘如牛,四目圆睁,死死瞪着对方,偏生谁也不肯再往前凑半寸。

他们二人在京城的“恶名”都如雷贯耳,彼此是什么货色,各自心里都有逼数,皆怕一个不慎,叫对方给讹上。

容王:“”

第56章 偏心(一更)

梅老丞相发了火,令五皇子与叶勉在他身前站成一排,狠狠训斥了一通。

不过毕竟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外臣,他也不好作其它责罚。

若换作是梅家子孙,他早就提着他那鹿头拐棍儿,撵着这两个小兔崽子打了!

梅府今日要治丧,梅家老太爷能躲,两位皇子却不能避,与曾外祖父议完事,便匆匆走了。

五皇子临走前,狠狠剜了叶勉一眼,大有“你给我等着”的意思。

叶勉也朝他翻了他一个超大白眼,十分不屑。

澄晖堂又恢复了往日宁静,叶勉也不敢继续扰梅丞相清养,给老人家恭恭敬敬请安问好后,便欲告辞。

梅丞相却把人叫住,交代他半个月内写好棉政的札子条陈,来澄晖堂与他议策。

叶勉等了这么久,盼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郑重应下,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

差使办得顺当,叶勉心头畅快,回去了东宫,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

宫里一众同僚,连同有头有脸的大宫人们见他销假回来,少不得都上前关切问候一番。叶勉一一寒暄应过后,便寻去太子跟前应卯。

后殿明间儿里,皇后娘娘凤驾也在。

今儿个是昭怀太子长子的生辰,皇后将四岁的小皇孙也带来东宫。

太子极看重这个侄儿,昨日派人往庆安宫送了十分厚重的生辰礼过去。

昭怀太子妃也郑重备了四样回礼,皆是至亲之间才会互赠的体己吃食。

她是寡居之人,自然不能随意往小叔子处送东西,不过借着皇孙的由头,又经过皇后的手,倒也叫人说不出什么。

皇后万分疼爱大儿子留下的这唯一血脉,只盼着太子能与他这侄儿多亲近些才好,因而一早便亲自带着孙儿来了东宫。

叶勉进殿后,给皇后和太子分别请安行了礼。

皇后温和地叫他免礼,便又和太子说起话来。

太子闲闲地倚在坐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母后说着家常。

稚童清脆的笑声与大人温言软语交错,殿内一派宁馨融融。

叶勉也多瞧了小皇孙两眼。

他对这位昭怀太子妃颇有好感,俩人虽未正式见过,可明里暗里,他亦没少受庆安宫的惠助。

就说月前,他表哥李文德刚结束詹事府的白役考核,去吏部正式递补名缺儿,偏因粗心漏带了尚阴老家的一份凭证。

正急得转圈儿,吏部那位主簿瞧见他保结文书上落着“叶勉”的名字,不但没为难他,还和和气气地给他记了档,允他半月内补上文书。

表兄与他提起这事,叶勉叫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主簿是昭怀太子妃的娘家内侄。

京城的官场就是这般,人情牵连,七弯八绕的总会沾亲带故。若素不相识就平白得了照拂,定是族里有举足轻重之人,背后特意关照过了。

因而,叶勉很承庆安宫的人情。

太子放下茶盏,问起侄子的读书之事,“母后,辰哥儿年底就要开蒙,几位蒙师可都择好了?”

“两位文师傅已择定了。”皇后笑着应道:“你父皇从翰林院钦点了两位编修,是上一科榜眼和探花。本宫叫人打听过,二人皆是人品端厚,学问扎实的。”

太子听闻蹙了蹙眉,“那也太年轻了。”

皇后叹了一声,“这便行了,皇家开蒙早,年底说是启蒙学,也不过是学着拿笔、认几个字罢了。后头若有更好的,再添上也使得。”

太子却摇头,“启蒙的师傅,头一个最是要紧。所授虽浅,然规矩、心性、读书之法,皆由此立。”

他略一沉吟,又道:“当年给大哥开蒙的两位老儒,如今都在京中,仍请他们来教辰哥儿吧。”

皇后一愣,“辰哥儿如今的身份,不合规矩吧?”

两位大儒既教过储君,也算半个帝师了。

大宗既已落在小儿子身上,辰哥儿再用先太子的蒙师,于礼制不合。

邶云霁不欲多言争辩,定夺道:“此事儿臣自会向父皇请旨,母后不必忧心。”

皇后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说。

快到晌午,幼童贪睡,小皇孙吃了一块半羊奶糕就又困乏地睁不开眼。

皇后娘娘欲携孙儿回庆安宫,太子却拦下了。

“何必来回折腾?母后就让他在这睡踏实了,晌后儿臣亲自送回去便是。”

皇后十分乐见叔侄俩亲近,欣然应下,亲自带着几个保姆嬷嬷去内室照料皇孙午睡。

她嫁入皇家多年,许多事早看得分明。

这些天家子弟,骨肉之情最是凉薄。若只论血脉亲缘,莫说是叔侄,便是兄与弟、父与子之间,也难逃利害权衡。

如今太子尚未纳妃,自然看这侄儿亲厚。可待他日后有了自己的子嗣,又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的孩子?

只看当今圣上便知,想当年他与几个兄弟何等亲厚,可如今心里盘算的,尽是叫那些宗室亲贵将最好的封地腾出来,让给自己的皇子们。

皇后看着榻上熟睡的小孙儿,眼里满是怜惜。

这孩子本该是万人之上,最尊贵不过的命数,一遭变故,日后却要在叔叔的指缝间讨生活。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在孙儿身上轻轻拍哄。

待细细交代一番乳母们好生伺候,皇后才又转回外间。

宫女打起珠帘,皇后抬眼便瞧见,太子与叶勉正凑在一处分食点心。

太子依旧坐在椅榻上,叶勉立在太子身旁,俯身弯腰,目光饶有兴味地在点心盒子中来回巡梭。

那点心是太子妃叫庆安宫的小厨房,应着节气时令做的精致面果儿,个个只有铜钱儿大小,用各色菜汁果浆染得鲜亮,捏成秋桃、毛栗子、胖藕、柿子、鸡腿种种,一盒六十八只不重样,玲珑又讨喜。

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小银叉插起一颗面果儿,递到叶勉嘴边。叶勉低头咬上一口,若是合他心意的馅儿,便就着太子的手将另一半也叼走。

若不中意,他就摇摇头,太子也不恼,剩下的半颗十分自然地送入自己口中,帮他吃完。

这点心盒子做的有趣儿,样式各异不说,连馅儿也是各不重样,枣泥、红豆、芝麻、冬瓜糖……花样层出不穷。

叶勉和开盲盒似的,十分上瘾,手指在点心盒上挨个儿点过去,催着邶云霁将他选中的面果儿叉起。

皇后当即就冷了脸。

他这小儿子,自打出生就金尊玉贵,每年三节两寿,给她与皇帝奉杯茶,便算服侍过人了。

这叶勉是哪个牌面儿上的?竟要他儿子亲手伺候!

皇后心中十分不痛快,若是他大哥叶璟同他儿子曾相好过,她倒也认了,可偏生那两人毫无瓜葛

思及此,她胸中更是一阵阵发堵。

那叶家长子更不是个东西!她儿子品貌、身份,哪里就配不上他了?竟要他百般嫌弃!

皇后面色不悦,恰在此时,白翊匆匆进了院子,正一脸焦急,满院子寻着叶勉。

叶勉顺着窗子瞧了个正着。

邶云霁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淡声嘱咐道:“出去和他们玩吧,把点心盒子带上,与同僚分着吃,午正记得回来月留轩用膳。”

叶勉也怕耽搁公务,匆匆一礼就抱着盒子出去了。

哪想到了院子里问及何事,白翊却神秘兮兮将他拉到院外廊上。

这才笑吟吟压低声道:“你才销了病假回来,哪有什么差事非你不可?不过是怕你在屋里碍了皇后娘娘的眼,寻个由头把你拎出来罢了。”

坤福宫与慈寿宫不睦,因而皇后自来看白家兄弟百般不顺眼。

白谨、白翊两兄弟向来都是得知凤驾临至,便自觉躲远远的,免得自讨没趣儿。

果然,皇后方才隔着窗瞧见白翊,面色便又沉了一分。

若说皇后头一号厌恨的是梅家,那排在第二位的,便是白氏一族了。

这些年,她与太后一直不咸不淡的。

天家的婆媳,自不会像民间那般,因两匹布或是三两碎银子,就生出嫌隙。

她们各自争执的,必然是更烫手的筹码。

白家与贺家,先后两代后族,白家在前,贺家在后,这本是天命流转,各安其时的道理。

自她入主中宫那日起,白家便该知趣,让渡一些好处给到贺氏。

哪想白家不但不肯松手,反而趁她这些年暂避贵妃锋芒之际,变本加厉,明目张胆从贺家碗里抢食,将贺氏一族子弟挤兑的快站不住脚。

这些年,嘉贵妃如此张狂,岂止是康文帝一味纵容的缘故?背后更有慈寿宫的默许撑腰!

这老太太,哪里有后宫之主的公正,她心里就只有白家,和她那降去金陵的大女儿!

皇后不悦地落座榻上,与太子不紧不慢道:“过些日子,你要代你父皇去太庙秋祭,本宫怎么听闻,你又抬举那叶舍人做了奉仪官,这是何故?”

皇后先前叫自己太子打了个迷魂阵。册封大典时,儿子将那赞引郎的差事,从舟哥儿头上硬抢过去,拨给了那叶家子。

她当时只当小儿子是为了大局考虑,虽也替舟哥儿委屈,可亦有限,便一直未深究。

如今她才反应过味儿来,太子哪里是什么顾全大局,分明就是心中存了偏私。

怪不得舟哥儿到了她坤福宫,一提起这叶勉就撇嘴,满脸的不待见。

贺皇后凤眸微睨,“本宫倒是好奇,你们东宫是没人可用了不成?还是那叶舍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造化?竟叫太子如此青眼,每回都把那金台阶铺到他一人脚下?”

太子闻言,淡淡转过头来。

第57章 规矩(二更)

“儿臣不用叶舍人,又要用哪个?”

太子脸上微微不耐,“叶勉回回差事都办得漂亮,人更生得比旁人周正,立在典仪之上,也撑得起场面。这样的臣属,儿臣不叫他在人前做典仪官,难不成派他去守库房?”

皇后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难不成舟哥儿的模样,就撑不起典仪的场面了?”

邶云霁轻哼了一声,“母后若想要吩咐儿臣抬举安舟,直说便是何苦绕这么大一圈子?还把儿臣宫里的臣属,拎出来过堂。”

“你——”皇后气得一拍几案,“你放肆!”

皇后震怒,太子只得站起身来,垂首听训。

殿中满地宫人吓得齐齐一颤,女官使了个眼色,众人低着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皇后嘴里发苦,他这小儿子,自小就性情凉薄,虽与康文帝不是一条心,可与她这个母后也没多亲近。

想从前昭怀太子还在时,他们娘俩日子虽如履薄冰,可那孩子贴心知意,遇事也与她有商有量,再难的日子,她心里也是熨帖。

皇后此刻又想起了大儿子,不由红了眼眶。

邶云霁忙斟了温茶,双膝跪地,茶盏呈至皇后眼前,赔罪道:“母后息怒,是儿臣言语无状,往后定当恭顺,再不敢顶撞母后。”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叹了口气,伸手把太子扶起身,“起来吧母后哪里会与你认真生气,不过是话赶话儿。”

大儿子三岁以后就被康文帝带去乾元宫亲自教养,小儿子却是实实在在养在身边的。莫说让他跪着,便是认真骂上几句,她也舍不得。

如今这魔星一般的性子,便是叫她和圣上两个人,自小这么惯出来的。

要怪,也是怪他们当父母的,再怪不着孩子。

况且,小儿子自来就是这般倔驴的脾气,一句不顺耳便要尥蹶子,必得顺毛摩挲贺家的事,还得好声好气与他商量才行。

太子也知其母后意图,母子俩也没什么好绕圈子的,便直问道:“母后可是对贺家有什么打算?”

皇后抿了抿鬓发,正色:“你外叔祖的事,本宫不便多言。那老东西自作孽,你外祖这两年苦口婆心,不知劝了他多少回,他全当耳旁风待他被押解回京,朝廷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贺家就当没他这房人,绝不替他求情、遮掩!”

“此事牵连贺家门楣,这也是贺家该受的,贺氏一族甘愿承担,绝无怨尤。如今梅家将他揪出来落罪也好,否则再纵容下去,迟早要把一族人都拖下水。”

太子听罢神情稍缓。

皇后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这里确实还有几件事要与太子商议——”

“母后请说。”

“头一件,是贺家的爵位,你外祖被封承恩公多年,如今也该请圣上加恩,准其世袭罔替了,母后在你父皇跟前素来说不上话,这事还得太子去开口才行。”

邶云霁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皇后继续道:“贺氏一门如今虽也算煊赫,然爵位着实寥寥,只你外祖和两位舅舅撑着的门楣。与白家相较,简直寒酸可怜世家大族最忌孤峰无脉,他几个便是再显赫,一旦有个好歹,便是树倒猢狲散。合该趁如今,替年轻子弟们也请些低阶爵位,散枝叶,扎根基,方是长久之计。”

皇后见太子神色不虞,放缓了语气,“母后不是要你此刻便去御前求恩典。贺家眼下正有官司在身,母后还不至于这般糊涂,让你在这个时候替他们说话只消你心里存着这件事,日后若遇到合适的时机,与你父皇提上一句半句便是。”

邶云霁耐心告罄,敷衍地点了点头。

皇后满意地抿了口茶,她如今也想明白了,一味端着架子有什么用?瞧瞧太后,不也是隔三差五就朝儿子张口,为白家讨恩典?

她做不来嘉贵妃那套,在康文帝跟前软语央告,可对着自己亲儿子,还有什么张不开嘴的?

皇后乘胜追击,“那这回秋祭的奉仪官——”

太子彻底烦了,沉下脸道:“母后怎地又扯回来了?”

皇后不悦,“这奉仪官是显扬门楣之事,给安舟有何不对?”

邶云霁极不客气道:“先不说舟哥儿那身子骨,能不能撑住典仪那番好折腾,他如今在御前回话都结巴,一见大阵仗就慌神,论临场气度,与叶勉差着天壤之别!届时在秋祭典仪上出了丑,母后这是替他讨差事,还是替他挖坑?”

皇后也急了,“他不好,你不会让人多教教他?再说安舟不行,还有安泽,那孩子也从容稳当,太子怎地只瞧见那一个叶勉?”

太子别过脸去,抿紧了唇,只留给皇后一个后脑勺。

好哇——皇后胸口起伏,他这小儿子是她自小带大的,她还不知道他?

归根究底,他这就是心里头偏心偏得没边儿了!旁人纵有万般好,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他们邶家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外头都传什么皇家邶氏百年出情痴依她看,分明是出白痴!一个个里外不分的混账!

当年小儿子情窦初开,以堂堂中宫嫡出皇子的身份,连个国子监的白身学生都慕求不到……简直笨死了!

“再者,那叶勉也忒没规矩了些”

“你与臣属在自己宫里,相处松快些原也无妨,他倒敢蹬鼻子上脸,让你执叉喂食……你是什么身份?传出去岂不得让人议论,东宫上下没个尊卑规矩?”

说到底,今日皇后突然攀扯这么多,还是因着方才小儿子喂叶勉吃点心那一幕,刺了她的眼。

娘俩儿正呛着声,坤福宫两名女官匆匆入殿,神色都不大好看。

为首的女官低声道:“娘娘,揽芳宫方才遣人往坤福宫递话,说东宫叶舍人在澄晖堂对五皇子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嘉贵妃请您转告东宫,管束好自家属官,如若不然”

“放肆!”

皇后横眉立目,“东宫叶舍人,最是规矩不过的!她一后宫嫔妃,也敢蓄意构陷储君左右!”

邶云霁:“”

澄晖堂的宫人,尽是嘉贵妃亲自挑去伺候祖父的,因而前脚那头刚起争执,后脚便有人飞报揽芳宫。

嘉贵妃气得摔了茶盏,她倒不敢明目张胆去东宫质问,可这些年来她拿捏皇后早已拿捏惯了,便派了人往坤福宫递狠话出气。

皇后腾地站起身,她儿子宫中之人,她说几句都要背着奴才,揽芳宫也配指手画脚?

贺皇后急着去揽芳宫与嘉贵妃对仗,也懒得再与儿子掰扯。

临走前,又嘱咐太子,“母后过些日子就帮你张罗太子妃人选,届时把各家小像送来东宫给你过目,你且挑个可心意的。

邶云霁别过脸去,“大哥今年薨逝,按制,儿臣少也要齐衰一年,提什么选妃?”

皇后嗔道:“又不是今年就过礼,不过是先物色着,有好的就记下名字,日后再说。”

邶云霁往外送皇后的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这个小孽障!皇后心里暗暗咬牙。

也就托生的好,生下就在帝王家,有人给他四处张罗。

不然就那情字上缺了根筋的笨脑子,村里只剩一个光身汉,都是非他莫属!

皇后被太子送出东宫,辇上坐好后,问起贴身女官澄晖堂之事。

贴身女官随辇而行,将打探来的始末,一五一十禀了。

皇后听了冷笑一声,心中只觉痛快解气。

她这幼子,虽不如长子贴心贴肺,却是个真能给她撑腰的。

他宫中之人也这般,从属官到卫率,再到伺候的宫人,在外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爪牙俱全,绝不受人拿捏。

皇后方才对叶勉的五分恼意,如今已消弭得只剩一二。

罢了,她心中暗叹。

小儿子和长子性子不同,前朝后宫的事态,也与从前大不一样若将儿子宫里的人,压制的畏首畏眉,失了棱角,反倒要误事。

由他们去吧。

晌午一过,叶勉并两名詹事府官员,又出宫去了四夷馆。

不过这回他不是去“招猫逗狗”的,而是以东宫特遣协办的身份,正式会同鸿胪寺官员,与骨戎使团开启谈判议约。

四夷馆前衙署厅内陈设十分简洁,北墙挂着一幅大文疆域图,正中设一张长案,覆以青色绒毡,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几盏清茶。

骨戎一方,大王子坐于案南正中,身后立着四名贵族长老与一名通译;大文一方则各部属官皆坐与长案前,鸿胪寺少卿居中,叶勉在其右,其余官员与通译分列两侧。

大王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十分魁梧,往那一坐,椅子便显得小了一圈。眉骨高耸,眼神锐利,扫过厅中每个人时都带着审视,他的目光在叶勉身上停了许久,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为朝廷尚未议定,东宫与鸿胪寺此番出面,尚属前期试探,意在察骨戎其底线与虚实,所以会商之期并不长,却颇为频繁。

骨戎的大王子瞧着粗犷,实则十分精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鸿胪寺每两日便与骨戎使团开议一次,每议毕,由叶勉整理成条陈呈报太子,待储君阅示后,方定下次议题。

东宫与鸿胪寺往复会商数轮,最后联名具折,将所议条陈缮写成册,呈送御前。康文帝御览后,召太子入对,亲聆其详。

当日便降旨:着将所奏交各部衙门及都察院,共同廷议,具奏定夺。

这日一早,皇城与宫城之间的阙门阁房内,六部与都察院各遣属官到场。

阁房内,日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满屋亮堂。各部官员陆续到齐,趁着正事未起,三三两两地拱手寒暄,端盏说笑。

阁内一阵阵老钱风的笑声此起彼伏,透着久经官场的从容与熟稔。

叶勉也学着这些老大人们的模样,一边与他们寒暄交酬,一边气沉丹田“嚯嚯嚯”“哈哈哈”地乱笑,最后被他爹𠳐𠳐两拳,捶回自己座位上,老实了。

廷议时辰将至,各部衙官员们接连落座。

叶勉端正地坐在“正方一辩”的位置,看着对面反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辩——户部、礼部、工部、太朴寺、都察院等等一字排开。

大人们各自捧着茶盏,面色不咸不淡,偶尔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像是猎人在合围前最后确认各自的位置。

叶勉不由挺直了腰板。

第58章 驳辩

叶勉正襟危坐,朝户部的几个叔伯们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几个叔伯藏着笑,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叶勉讨饶地拱了拱手。夏天那会儿,他一纸弹章弹劾了户部,待都察院那边走完流程,户部的中高阶品官被约谈了个遍。上个月几位叔伯刚把“自陈疏”,也就是“检讨书”递上去。

因是东宫具名弹劾,自陈疏的副本照例送了一份到东宫存档。前几日叶勉还和柳京轩凑在一处,一边翻读,一边拍案笑话他们来着。哪想这么快又落人家手里了

廷议日前,相关呈案已下发各部,各衙门皆已内部会商过。因为此边案乃东宫同鸿胪寺合议所上,所以廷议伊始,便由东宫先行廷陈。

叶勉出列,先朝着乾元宫方向深施一礼,起身后朗声:“诸位大人,下官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今奉东宫储君之命,就北境安边事宜陈说方略,请大人们不吝斧正。”

“圣上与诸位大人皆知,我国北境有骨戎之患。骨戎一族,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彼无城郭,逐水草而居。每逢冬日大雪封山,畜产倒毙,粮草尽绝,则南下驱饿奴为寇,掠我村落、劫我边民,极擅雪林避遁,我朝北境之兵防不胜防,围之无门,边防年年为此徒耗钱粮,竟成痼疾。”

“骨戎虽号藩部,实则不过一大部落耳。其患,不在其强,而在其不可羁控。”

“我国西、南诸藩,虽时有边衅,然彼有君、有臣、有城郭。遇有争端,朝廷可责其国主,可循盟约断其岁赐。骨戎则不然,其头领更迭如走马,文字未备,盟约惟赖口传,更无信义可言。朝廷若以制藩之旧法处之,犹以尺丈量流沙,无所着力。”

“储君殿下悯北境百姓年年受骨戎侵扰之害,亦不忍朝廷年年糜费军需,往复无已,徒损国力。东宫以为,北境骨戎一界,守边之策当改弦更张,另辟新路。”

都察院御史王怀简,拱手朝东宫方向揖道:“储君殿下以黎民为念,以国计为忧,此心可昭日月,老臣闻之,感佩不已东宫既有安边之策,究竟是何章程,还请叶大人详陈方略,使我等闻其始终,辨其利害,亦为朝廷集思广益啊。”

叶勉颔首为礼,接续陈言:“东宫与鸿胪寺就骨戎边患会商后,请以四策安边——其一,设互市,以利导之;其二,遣教化,以文驯之;其三,收质子,以信系之;其四,建边仓,以粮扼命。”

叶勉语毕,阁内低语议论声四起。

礼部一位老大人率先驳斥,“礼部有一言,不敢不陈——圣人有言,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西南诸藩虽为蛮夷,然历代册封有典,贡期有定,印绶有授,此为朝廷礼制之藩篱。而骨戎不过深山野部,无名无分,我朝与之互市,实乃自降国格,大文朝廷威仪何在?”

叶勉驳道:“名分者,朝廷之礼器,而非守边之盾。西南诸藩皆有名分,十年互市,盐铁茶药外流、走私横行,名分可曾束其行?骨戎年年南下劫掠,可曾因‘未受册封’便少侵扰边村一座?名分若不能止戈,便是虚文,互市若能安边,方为实策。”

他顿了顿,“况名分之用,更非启智之器。骨戎未通礼法,不知信义,连‘规矩’二字都不认得。朝廷不先立规矩,却要先谈名分,犹责蒙童以六艺,督樵夫以庙堂之礼,岂非错置先后,对牛弹琴?”

“依东宫之见,名分可缓,立规当先。与其坐而论礼,不如先立互市之约,定禁运之目,设违约之罚,使骨戎知入市有道,有约可畏。其若能守规约,五年不犯,届时再议册封名号,名实相符,水到渠成。若今日只因‘名分’而废实策,他日骨戎南下,边民何辜?朝廷何安?”

“叶大人,兵部亦有一问——”叶勉话音刚落,兵部的一位品官也起身发问。

“东宫主张互市安边,兵部不敢不审慎。然互市一开,骨戎以皮毛易我粮帛,日积月累,仓储渐实,甲胄渐精。我朝西边两藩互市二十余年,初亦恭顺,后渐骄纵,所市之物尽化为兵甲粮秣。骨戎更甚,彼无农耕之牵,得粮则聚众,得铁则铸兵,今以互市助其养精蓄锐,待其羽毛丰满,反戈南下,今日之互市,岂非他日之资敌?”

叶勉蹙了蹙眉,神色肃正,“兵部所言,下官不明白。西边两藩互市,粮帛充盈,此确是互市之效。但若说他们甲胄渐精,兵部可有确证?朝廷列有禁运之目,铁器赫然在榜,下官查阅过互市监历年案卷,正市交易中从未有过铁器一项。”

“若西藩甲胄日精,则铁器必有其来路。下官敢问兵部:这些铁是如何出去的?若是正市流出,那是互市监勘核失职;若是私贩暗渡,那便是兵部边防之失,与互市何干?”

叶勉沉声:“下官以为,兵部以‘铁器外流’责互市,却将关防之疏置于不问,实非公允之论!这位大人若要以西边为鉴,当鉴的是‘有禁不止’,而非‘开市之过’。兵部与其担心互市会助敌强兵,不如先去整肃自己辖下关防!”

叶勉对兵部的驳斥十分不客气。

其他部衙或有反对,或有质疑,且都无妨。廷议之制本就如此,各部利益相悖时,难免你抢我夺,唇枪舌剑,谁还没点自家的盘算?

兵部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可他们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方才口中那套“养患”的冠冕堂皇说辞。

他们忌惮的是北边多开一互市,边关太平,军费削减、军功难得,军中那些名目繁多的好处便也跟着缩水了。

贺家在军中根深蒂固,裴照野的祖父又是兵部尚书,这些人的心思,东宫比谁都清楚。

叶勉今日这番锋锐,不过是替太子将话挑到明处。

果不其然,兵部那位职官试探一番后,见叶勉话锋如刀,丝毫不留余地,默默坐下,再未作声,阁内众品官们也默契地交换了个眼色。

兵部之后,各部又有发言驳论。叶侍郎坐在端椅上,看着对面的小儿子立在阁中,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叶侍郎四平八稳,一脸严肃,紧紧压着唇角,实则险些老泪当场就撂下来。

今日只是安边廷议,并非需要御前对奏的头等军国机要,他这个户部侍郎原不必亲自列席。

可小儿子头一回在百官面前当众答对,他怎么也得来瞧瞧,顺带看看有没有哪个老不修,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他好一一记在本子上!

叶侍郎正眼含热气地盯着幼子看,一旁的户部主事悄悄捅了捅他,低声提醒:“大人,该到咱们了”

“啊。”叶侍郎猛地回神,随即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驳道:“户部不同意——”

叶勉嘴角一抽,“”

御前将策案交各部衙门共同廷议,一般说来只有议案相关部衙才会遣人参与。唯独户部是个例外,但凡有议案,必有户部的人到场,哪哪儿都少不了他们。

户部“找茬”也不必像其他部衙那样根据各个议案,条缕分析。

他们每回就一句话直接把天聊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散会回家!”

户部的主事熟练地上前参驳,“东宫安边之策,户部不敢妄议是非。然互市一开,边关设市、置吏、修路、建仓,处处皆要用银。我等粗略计过:首年筑市堡、设巡检、修驿道,约需银十万两。此后每年备粮帛以供交易,折银约十五万两。边关抚赏、市赏之费,岁不下五万。三年下来,便是近百万两银钱的窟窿。 ”

“户部账上,眼下并无此等余款!东宫若执意于此时开市,只怕安边之策未见其功,国库先已不支啊。”

叶勉:“户部算了一笔账,下官也算了一笔。去年骨戎南侵,边军调兵追剿,军士口粮、兵器折损、犒赏抚恤,十二万四千两;被掠边民三百余户,房屋焚毁、粮畜掠尽,朝廷赈济减免,折银六万八千两;边军冬春戒备,增哨加饷,耗去八万三千两,三笔合计二十七万五千两白银。”

“此后每岁若无他策,这笔钱便年年出,年年不见底。十年下来,又是多少?大人若只盯着互市的花销,不算边患的消耗,岂不是拿糊涂账糊弄下官?户部忧虑互市吸干国库,然东宫更忧边患无底深坑,数年后,怕是国库更支应不住!”

户部在每个部衙推行新策之时,叫天喊地哭穷已是固定节目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提前从户部的北境军费档册里,调出相关的详细开销,列了一张清晰的对照表。

说完便把账目递到那位主事眼前,还顺手呈送了一份副本给都察院御史。

一场边案廷议,自早朝后起议,到申时方散。

各部轮番驳议,东宫一一应对,整整一日未得闲。

各衙署惯例如此,就算不与他们太相干,廷议上也要提前预备一番说辞,先驳了再说。

如此即便新策推行后出了纰漏,他们也可事后拿出一副先见之明的姿态:你看,下官当初可是反对的。

傍晚下值,叶勉回了公主府。

甫一进门,便见游廊下、台阶前、往后殿的过道上,满满当当堆叠的尽是箱笼。西门儿的巷子里,还有一长溜看不见尾的马车停在那里,没来得及卸货。

府内粗使仆役们抬的抬、搬的搬,忙得不可开交,一片热闹。

原是庄珝已将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庄瑜,从京外接了回来。

叶勉“嚯”了一声,口里啧啧感叹——这排场!

知道的是金陵的二公子回京,不知道的还当是庄家举族迁居呢!

叶勉往后殿行去的路上,迎面撞上好些个金陵跟来的生面孔。

府里老人悄声提点,这些人皆争先恐后的抢步过来,满脸堆着笑给叶勉请安问好,姿态十分殷勤恭敬。

叶勉也笑着与他们点头,和和气气地道了声“辛苦”。

只可惜,金陵来的下人们十分乖觉,主子却没什么眼色。

叶勉还没进后殿,就听屋子里一阵喧嚷吵闹。

庄瑜不满庄珝自己独占后殿的正房,正闹腾着让他哥立马搬出去,与他一样去东西跨院住。

夏内监苦口婆心解释,说荣南王府还未完工,亲王暂居公主府正房,也是长公主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过的。

庄瑜哪里是什么听劝的人?只管叫嚣:“母亲的府邸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他住正房,我住跨院?难不成这府里他是主子,我是来走亲戚的?”

公主府的太监们和金陵有头脸的下人们,急得额头冒汗,一个头两个大,又是一番好话细细哄劝。

庄瑜忿忿,扬声命令金陵的下人们,把正房的东厢腾挪出来,他要搬进去住。

再将倒座房一并清空,专供伺候他的下人们使,一副要与庄珝分庭抗礼的架势。

“那可如何使得呦?”

夏内监愁得满脸褶子,几位少爷的使唤人手都不老少,全挤进正院,哪还转得开身?

庄瑜耍驴,“我不管!我哥要不搬出去,我就挤进正房!去去去!没听见你们主子吩咐不成?赶紧把铺盖给我搬进来!”

叶勉咬牙,一把掀了帘子进屋。

“庄瑜!你个浑小子!你哥天没亮就去京外迎你,一接接出几十里地去,你不说句辛苦也就算了,第一天就和他较劲!”

叶勉掐着腰和他对骂:“还要睡我们东厢,亏你说得出口!你怎么不干脆睡我俩中间来?”

庄瑜见叶勉回来,眼睛登时就亮了,作得更加起劲。

“哟!那敢情好!”

他当即兴奋地吩咐左右,“赶紧的赶紧的,把我的铺盖铺他俩床上去——铺正中间!”

“不对不对,铺最里边儿——”

庄瑜嬉皮笑脸地凑去叶勉跟前,“嫂子~你睡中间呗,我不想挨着我哥,我就想挨着你,咱俩晚上挤一个被窝儿。我带回来的铺盖是野鸭绒填的羽纱被,可舒服了。”

庄珝上去就撅了他一脚。

庄瑜这才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嘴里哼着不正经的秦淮小曲儿,往跨院去了。

到了晚间,公主府花厅里摆了席面儿,给二少爷接风洗尘。

虽是家宴,排场却一点不薄,山珍海错、时鲜野味,南北俱备,煎炒烹炸焖炖烩,直摆得桌沿儿都险些不够用。

庄瑜却像个挑剔的老饕,举着筷子挑挑拣拣,一会儿说这羹汤吊老了,一会儿嫌那鸭子太肥,菱角也不如金陵的糯,满桌的佳肴竟没一样能入他的眼。

“哥,你每日在京城就吃这个?”

庄瑜一脸难以置信,筷子在自己的羹碟里拨来拨去,“还是说你故意给我下马威,想饿弟弟几顿?”

叶勉额角青筋直蹦,“你这人……也就是得了个脾气好的大哥!换来我哥试试,这般丰盛的菜肴还敢挑嘴,狗头给你打爆!”

庄瑜斜眼看他,“那咱俩换换呗,正好我哥也巴不得,你是他亲弟弟”

他眼珠一转,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语气暧昧:“届时,您二位就是血亲,保准我哥更喜欢了。”

“你这混账!”叶勉气得将手里的油饼朝他脸上飞过去。

庄瑜灵活地用嘴接住,咬了一口又转过身,贱兮兮地朝庄珝道:“哥,要不你让我加入你们吧,多新鲜禁忌,咱仨一起白头偕老~”

叶勉:“”

庄珝凉凉地瞥了庄瑜一眼,眼里的警告冷得浸骨,“你别逼我第一天晚膳,就把你扇成猪头。”

庄瑜又舒坦了,菜也不挑了,嘴也不欠了,还叫丫鬟新添了碗饭,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那叫一个喷香。

第59章 棉政

胡内监背着人,埋怨了夏内监好半晌,好端端的往金陵写什么信?

夏内监也是肠子都悔青了,他写信是想哄长公主多拨些银子过来,哪想殿下把这活祖宗给拨过来了……

膳桌上如今跟打仗似的,小少爷和二少爷,都是不肯让人的,两人隔着桌沿拌嘴,没一刻消停。

夏内监往口里塞了粒定心丸,长公主这不是嫌他命长吗?

庄瑜一顿接风宴吃得心满意足,拿帕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哥,明儿一早我要进宫给皇舅舅和皇外祖母磕头,你与我同去。”

“滚。”庄珝喝着茶,眼皮都懒得掀,这一顿接风宴,他耐心已经见底。

叶勉眼见庄瑜脸色开始不对,那双眼睛一耷拉,马上要开始发癫,他忙抢在前头,揽下活计,“我去!明儿我同你去慈寿宫用午膳!”

庄瑜立刻变了脸色,看向叶勉笑嘻嘻道:“怪不得家里人都劝我,叫我对嫂子恭敬些。说家里日后是万万指望不上我哥的,嫂子才是这府里当家做主的人,先前我还不信,如今瞧来他们当真是高瞻远瞩。”

叶勉嘶了一声,瞪他道:“我又不是大姑娘,叫什么嫂子?”

庄瑜一脸茫然,困惑道:“我不叫你嫂子,该叫什么?”

他看了看庄珝,小心问道:“难不成我哥是嫂子?”

庄瑜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问叶勉,“那我以后怎么叫你?”

叶勉只觉三昧真火都要烧穿天灵盖了,双手往桌上一拍,站起身,瞪着庄瑜恶狠狠道:“叫我爹!!!你不是要加入我们吗?从今往后咱各论各的,你管庄珝叫哥,管我叫爹!咱们仨父慈子孝!从现在开始,你若再敢犯一句贱,老子就上家法,抽烂你的腚!!!”

公主府这一晚上,热闹得和花果山似的。叶勉夜里做梦都在和庄瑜互挠。

第二日去宫里,庄瑜还偏要蹭他的车,俩人一路拌嘴,从公主府掐到了宫门口。

“我一会儿得去澄晖堂办个要紧差事,晌午再去慈寿宫。”过了掖门后,叶勉与他说道。

庄瑜点头,“那晌午我叫慈寿宫的太监去东宫接你。”

叶勉没好气地应下他,回东宫点了个卯,又收拾了个点心盒子就往澄晖堂去了。

他这些日子差事繁多,不止要忙碌北境骨戎边案,与各方会商、廷议,还要撰写呈给梅丞相的札子条陈。

棉政一案牵涉极广,叶勉一连几日,抽空就揣着东宫牙牌和太子手令,在户部、工部、司农寺之间来回跑,调阅历年垦荒、水利、农税的案底。

各部堂官倒也不敢刁难东宫来人,只是卷宗堆积如山,翻得他头昏眼花。

澄晖堂里,梅丞相正在等他。见叶勉带了点心,也不客气,直接吩咐人沏壶上好的花茶来配。

梅含章身上穿的是素服,叶勉小心翼翼地道了恼。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多说其他,只温和地示意他坐下说话。

祁景清笑道:“丞相嫌家里闹乱,没用膳就早早躲进宫来了,叶舍人带的这盒子点心倒是正好。”

叶勉忙乖觉道:“梅相大人多用两块,下官挑的都是好克化的松软细点,正适宜早上配茶用。”

几人一起用完早茶,梅含章坐在正位上,拿着叶勉的条陈细看。

半晌叹气道:“三十年过去,竟是比当年还不如了。”

叶勉恭敬回话:“下官近来查考农书与地方志,心中亦十分困惑棉物御寒胜过麻,价格又远低与丝,如此利国利民之物,为何朝廷百年来只是小修小补,从未倾全国之力加以推广?”

“如今北地边军,年年为冬衣苦寒所困,普通贫户亦需以芦花塞衣御寒。大文朝百年来能臣干吏数不胜数,下官绝不相信他们瞧不见棉的好处。梅相大人三十年前那场心血,怎地就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梅丞相缓缓摇头,“你只看到了棉物之利,却没看清这利后之网”他嗟叹了一声,神情怅然,“朝廷诸臣也并非不知其好,实在是一个‘利’字,牵制住了他们的手脚。”

叶勉躬身:“丞相所言‘利后之网’,下官只窥其一角,未能洞明全貌,还请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梅丞相将手中茶盏搁去一旁,正色教他。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粮赋’之利。我朝财政,根基在于田赋。一地官员考绩,上等是‘粮仓满’,中等是‘粮价稳’,下等才轮得到桑麻棉丝。你让一地官员把良田改种棉?届时粮产减量,米价上涨,民怨一起,朝廷必问其责,轻则记过,重则罢官。于官员而言,种棉之利是朝廷的,荒粮之责却是自己的,他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其二便是‘税’之利。丝与麻皆是千年旧业。从种桑养蚕,到缫丝织麻,每一环皆有以此为生的万千农户。朝廷的丝帛税、麻布税,更是岁入的固定进项。若骤然以棉取而代之,府县的税基必然动摇。一朝变革,府库动荡,地方不敢不慎呐。”

“再者,便是‘商’之利。江南一匹上等湖丝,运至西北,北方一车麻布,贩至南方,这中间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商路。掌控这些商路的巨贾,乃至沿途的榷关,他们的富贵全系于此。棉花物美价廉,必冲击丝麻,断人财路,犹如夺人性命。这些人虽无官位,却早已渗透地方,他们的反对声,朝廷岂能充耳不闻?”

“最后便是‘人’之利了。朝廷要推行棉政,且不说官员与商贾,便是百姓们自己也不愿意。”

叶勉听到此处十分困惑,与丞相讨教。

“朝廷推行棉政,不就是为了百姓的‘人’之利?官员与商者为利纷纷阻挠,下官能明白,贫苦百姓们又是何苦?”

梅丞相笑了笑,指点他道:“棉一旦普及,丝业与麻业背后无数以此为生的农户、织工,又该往哪儿去?那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砸了人家的饭碗,他们必以死相逼。”

他无奈叹声,“百姓哪里会看那么长远,今岁吃饱,明年不饿,才是他们所求。棉政这等大事,本就不是三年五载能见成效的,他们就算懂其中道理,也不愿等。你方才说贫苦百姓老夫告诉你,越是贫苦之人,越怕变动,譬如那最贫弱的卖炭翁,一旦棉花普及,冬季木炭少卖几担,第一个来骂你的就是他!”

叶勉欠身受教。

梅丞相又道:“除却那些利益纠葛,还有诸多琐碎难处。譬如棉粮争地”

梅含章毫不藏私,一桩一件掰开揉碎地给他讲,直把叶勉讲得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他原以为棉政是有利无弊的好事,纵是有阻,也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总能收拾。

如今才知,这摊浑水,深得他连底都摸不着。先前的自己,当真是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行了行了”梅含章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塞进他手心,温声劝慰。

“三十年前,老夫花甲之年,自诩历经风雨,万事可掌,一腔热血扑上去,结果还是栽了个大跟头。你才十几岁,人嫩得什么似的,札子条陈能写的这般入骨,已实属不易。”

叶勉敛了方才的颓丧,正色道:“丞相所言,下官都记下了。太子殿下既看重此事,东宫便不会因难而止,况且如今东宫上下有梅相指点,总有一日,能让大文百姓都能穿上暖衣。”

梅含章捋着胡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寥落,“老夫老了,再没精力折腾,若是在闭眼前,能看到大文官员将棉政推成,老夫下了九泉,也与先帝有话说喽。”

叶勉在澄晖堂一待便是两个时辰,午前方回东宫。

庄瑜倒是言出必行,早早派了慈寿宫的小太监,俩门神似的,候在东宫门外,生怕他跑了。

叶勉把手中公文送回值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随他们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后殿里,除了庄瑜,五皇子竟也在座。

太后娘娘一手拉着一个孙儿,正乐呵呵地听他们说话,眉眼间满是欢喜。

见叶勉来了,太后极热情地向他招手:“好孩子,快来快来,就等你了!咱们去东暖阁用膳,今儿个哀家叫御膳房加了几道好菜,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

叶勉规规矩矩给太后行过礼,趁太后不注意,飞快地朝庄瑜使了个眼色,无声质问——他怎么也在?

庄瑜回了他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要说厌恶五皇子,庄瑜比叶勉更甚!

长公主府早在好几年前,就因为江南盐利和嘉贵妃结过仇,这么些年,两家虽离得远,不至于针尖对麦芒的,可暗地里一直在较劲,从未曾消停过。

移去东暖阁用膳时,五皇子脸上挂着敷衍太后的假笑,他也没成想能在慈寿宫遇上这俩瘟神,心里正堵着。

太后倒是格外高兴,不住地吩咐宫女给孙儿们布菜,竟还破例亲手拿筷子给庄瑜挑鱼刺。

她向来偏疼外孙,庄瑜虽不如庄珝有爵位在身,太后却是一般看待,甚至因他不常在身边,心里更记挂几分。

五皇子暗暗撇了撇嘴,倒也没敢说什么。

因隔着一辈儿,暖阁里少了几分拘束,小辈们哄着太后唠家常,十分热闹。

太后随口问起叶勉上午忙什么去了,怎地这般晚才过来?

叶勉笑着回说,去了澄晖堂梅丞相那处,替太子殿下办差。

五皇子一听这话,当即撂下脸子:“你又去我曾外祖那里做甚?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连我父皇都不敢轻易去扰。你这人怎地这般没眼色?”

叶勉和庄瑜闻言,皆缓缓抬头,二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第60章 贡尖

庄瑜率先开口:“他是替太子去办差,你耳朵不好使?五表哥这般厉害,怎地不去东宫与太子跟前逞能?和他属官叫什么劲?”

叶勉捧哏:“就是!”

庄瑜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要说没眼色,我看五表哥是最没眼色的明知道今儿我来慈寿宫,你还巴巴赶来!怎么?又怕外祖母把好东西都偏给我了?不过就是些寻常山珍,也值当你腆着脸来蹭回饭”

叶勉:“也值当你来蹭饭?”

五皇子气得眼前一黑,“我是来给皇祖母请安的!谁稀罕蹭你的饭?”

太后见孙子们拌起嘴来,忙两头哄。

“都不许胡说,你们谁来哀家这里,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脑门儿却冒汗她今儿个还真偏了好东西给庄瑜,月初地方上进贡了一对金鳞赤尾鲤给慈寿宫。

太后谁都没舍得分,一直悄悄养到现在,今儿给外孙子一条做成金齑鱼脍,一条做成糟香赤尾。

老人家十分心虚,慌乱地给庄瑜夹了一筷子菜,意思是让他吃饭,不许再乱说了。

五皇子瞧见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他挨了骂,祖母却给庄瑜添菜,这是奖赏他骂得好?

太后会错了意,不打自招,尴尬解释:“哎呀,那绥泉州此番只贡了两条金鳞赤尾鲤来,下回他们再送来,皇祖母送去御膳房给咱们小五加菜!”

五皇子:“???”

庄瑜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好半晌才擦着眼角道:“五表哥快别气了咱们做小辈的,只有长辈赐的,哪有张嘴讨的理儿?您自小就最得皇舅舅宠爱,什么没享用过?为了两条鱼置气,传出去可叫人笑话。”

五皇子脸黑得锅底似的,可再怎么恼怒,他也不敢在太后宫里发作。否则别说父皇,便是母妃都饶不了他。

庄瑜举起杯盏给五皇子赔礼,“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得罪了五表哥,我给表哥赔不是,您可千万别与我认真。”

太后见状欣慰展颜,“一家子骨肉,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哀家看着才欢喜。”

庄瑜又给五皇子布了一筷子鱼肉,“这鱼五表哥多吃些,日后若还惦记这口,就与弟弟说,我写信叫皇外祖母她老人家给您留一条。”

叶勉也笑眯眯道:“那绥泉州此番还晋了一对龙门鲤给乾元宫,圣上前些日子赏给太子殿下了。五殿下若是爱吃鱼,臣便和太子殿下说一嘴,殿下也定会给您留一条。”

五皇子猛地抬眼,目光沉沉地剜过来。

太后眼神闪了闪,小声嘀咕,“这绥泉州也真是的,晋些地方贡,也抠抠搜搜的。”

“呦!皇舅舅也没给我五哥留啊?”

庄瑜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震惊道:“我们金陵传得一嗡声的,说自打三表哥从北边回来,皇舅舅眼里就只有太子,连最宠爱的五殿下都失了势。我还当是那些人胡诌,如今看来,倒是我错怪他们了?”

太后却当了真,忙替儿子辩解,“快别胡说,皇帝待哪个皇子都是一样的。民间那些闲嘴子,最爱传咱们皇家的瞎话儿,当真可恶!”

叶勉笑吟吟附和道:“圣上自是最公正的,要说偏心,还得看驸马,我们家庄珝一回金陵就醋得生闷气。”

“那倒是。我爹疼我,那才是真的疼,可不是只嘴上说说……”

庄瑜扬着下巴,一脸得意:“他老人家但凡得了什么好的都紧着我,我不要了才轮得到旁人!母亲给了大哥多少东西,他都私下三倍补给我,他说他舍不得我受丁点委屈。”

太后无奈地嗔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她虽不大高兴驸马捧着一个,冷落一个。可也是她闺女先偏着老大的,驸马这般,倒也正好,不叫孩子受委屈。

叶勉满眼羡慕:“民间百姓口中有句土话,叫‘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话乍听浅薄,可细想想,人心冷暖,往往还真就落在这上头。”

太后也听着这民间俚语新鲜有趣儿,抚掌赞成道:“谁说不是呢!说得天花乱坠,不将真金白银落到实处有什么用?光动嘴皮子,那都是哄鬼呢。”

五皇子气得指尖发颤,他自是听得出,叶勉和庄瑜这一唱一和,分明是在笑话他失了圣心!可他竟无从反驳……

今年以前,满京城都知道他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别的兄弟姐妹要见父皇一面,得看太监脸色,按规矩请见、侯召。父皇心情好了才会叫人通传,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只有他,是被父皇抱在膝上长大的。从小到大,他坐在父皇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兄弟姐妹——那些藏不住的艳羡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眼神,他早就看腻了。

那时的三皇子,倒是能与他争上一争,两人各有胜负。可父皇每日忙完朝政,都会回去母妃宫中与他们一道用膳。私下里,他也曾听父皇悄声与母妃说过,他们一家五口才是一家人。

五皇子自觉胜了邶云霁一头。

可自从老三今岁从北境归京,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父皇依旧每日同他们一起用膳,把“小五是朕最喜爱的皇子”挂在嘴边。

但他把储位给了邶云霁还允他三番两次进出帝王私帑,从此默认,日后帝帑为太子的私产。

连月来,更是眼中只有东宫,如今竟是连这些地方州县晋送的贡尖儿,他都摸不着了。

这些时日,五皇子不止一次对父皇嘴里的“最爱”有过质疑江山和金银,父皇眼睛眨也不眨,全都给了老三,那要拿什么“最爱”他呢?

只靠嘴上几句话打发吗?

五皇子不敢仔细琢磨,他自小最是孺慕父皇,这么些年从未变过,他怕深想下去,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兜不住了。

庄瑜嘴里叭叭地说着,驸马这两年又拨给了他什么产业,塞给他多少庄票,满天下给他搜罗他喜爱的珍玩。什么前朝的砚台,西域的宝石,南海的珊瑚,但凡他提一句,他爹就记在心里,转头就送到他手上。

叶勉自嘲道:“这才是父亲爱孩子呢,我父亲虽不如驸马富贵,可也是这般疼爱我大哥的。我却自小在家里,最不得我父亲待见,这几年方才好些。”

太后也在康文帝那里,吃过叶家的瓜,忙安慰叶勉道:“快别这么说,你大了,人也出息,你爹会愈发看重你。”

庄瑜也笑道:“外祖母说的正是,况且你是叶家嫡子,叶大人只是对你严厉些,再不能不疼你。你只看到你爹对那些庶子们温和无比,不过是不当回事罢了,将来千把两银子打发了,他犯不着与他们较真儿。外祖母,您说是不是?”

太后点头,与他们讲古:“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大文啊,这些年还好些。在我幼时,大文从了前朝的旧俗,那庶子生来便是半仆,得脸儿的,也不过被长辈养雀儿似的,赏些好衣裳、好吃食,平日里逗着玩罢了。真到分祖产家业那日,哪里轮得到他们?”

庄瑜听罢哈哈大笑,险些乐得上不来气儿。

“这孩子!傻笑什么?”太后一边嗔怪,一边吩咐宫女给他抚背顺气。

庄瑜缓过劲儿来,笑嘻嘻地与太后道:“我这里倒有一桩奇事,与外祖母说来解解闷儿。”

“哦?说来听听!”太后感兴趣道。

“是我三伯父家里的旧事。”

庄瑜闲话家常般开口,“我那三伯母三十不能孕,家里众姬妾也只有一子,自小被当成嫡子养大,我平日里叫他明表哥,然而天意弄人,三伯母三十八岁上,竟得了一对儿女。”

叶勉对庄家嫡枝人口了若指掌,庄瑜的三伯父家里,拢共只三个嫡子,哪有什么庶出,一听就是庄瑜在胡诌。

他便顺着他的话,配合地追问:“那后来呢?”

庄瑜接话:“后来,自然是三伯父每日只围着那俩小的转。明表哥整日期期艾艾,可怜的很呐。他是到如今也没琢磨明白,他爹怎么说变就变了?”

叶勉笑道:“要我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就该如实告诉他,‘你爹不要你啦~’”

俩人说完,脑袋凑在一起哈哈坏笑。

五皇子在一旁听着,面上早已不是颜色,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

偏太后听这些民间故事,听得入了迷,不由唏嘘道:“这家里的规矩,还是早早分明了才好!”

俩人又是仰头一阵贼笑。

一顿饭的功夫,叶勉和庄瑜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把五皇子挤兑地险些吐出血来。

五皇子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他又不敢擅自离席,硬生生熬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到最后竟真红了眼眶

太后这才后知后觉,这俩坏小子在合伙欺负他大孙子!

老太太气得给了俩人一人下,又把他们撵去院子里罚站,单留下五皇子,拿出不少体己,好一通安抚。

叶勉只觉万分解气,庄瑜这人十足惹人厌,可把他当癞蛤蟆扔对家身上,是真的爽!

俩人站也不好好站,二流子似的蹲在院角的墙根儿下,没个正形。

不一会儿,五皇子从屋内出来,庄瑜还吊儿郎当地冲人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十分挑衅。

气得五皇子恨不得抽出侍卫的刀,把他俩一刀一个,全部攮死!

五皇子被几个侍卫死命拦住,拽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俩人也被太后叫进屋子里说了一通,这才被放行。

庄瑜要与叶勉一同去东宫。

“太子有什么忌讳没有?我只幼时见过他两回,着实没打过什么交道,一会儿可别犯了他的忌。”

庄家这是头一回进京给未来的新君拜码头,族里上上下下都重视无比,生怕出一点错,庄瑜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

如今已是秋末,天高云淡,两人沿着宫墙夹道往前走。叶勉提点他道:“他这人虽脾气不好,却是个钱串子。你只把礼准备足了,他准给你好脸儿,你哥便时常用钱砸他。”

爱钱就好。

庄瑜舒了口气,“那放心吧,我比我哥有钱得多,礼单今一早就送去东宫了,准保他见了我和见着散财童子似的。”

“”叶勉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谁好。

庄瑜看了眼叶勉的脸色,装作不经意问道:“叶勉,你平日里可缺零碎花用的钱使?”

叶勉冷不丁地被他问得一愣,回说:“不缺花用,我平时吃用都在府中,白日里宫中还供顿午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如今每月的俸银用不完,你哥都给我存他钱匣子里了。”

庄瑜一脸不可思议,声都拔高了,“我哥连你俸银都拿???”

叶勉怕他误会,忙解释道:“你哥也将他的钱给我用。”

庄瑜嘴一撇,“我哥那穷鬼能有几个钱给你用?”他边走边说道:“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从我这拿钱使。”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信节和一张对折的凭贴,那信节是一枚小巧的玉印,通体玄黑,上头印纽雕成了一只蹲踞昂首的貔貅。

他把东西往叶勉手里一塞:“这是咱们庄家裕隆银号的取印你拿着它,无论京城还是地方上,到任一家裕隆名下钱庄或当铺,柜上见了此信节,不限额数,见印即付。”

叶勉立马停下脚步,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庄瑜语气如常,“都是咱们自家的产业,不必外道。柜上会悉数算在我与我父亲账上,你只管花用就是,不必记挂里头那些琐碎。”

“我可没那么大的花销。”叶勉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瑜笑道:“眼下哪知日后的事?再说,便是你不缺钱,东宫怕也有不凑手的时候,你支银方便,也好偶尔替太子解个急。”

“东宫要用庄家的银两,自会知会你大哥,你与驸马金陵等信儿就是,少操心京城这头。”叶勉不客气。

庄瑜见此,脸上笑容依旧没变,“你看看你,急什么?又没说一定叫你把银钱拿给东宫使,这不是话赶话儿的说到此处了原本也只是怕我大哥委屈了你。”

叶勉入仕这么久了,他那点心思哪还看不透?只是懒得与他分说,把信节塞还给他,便转身往东宫走去。

庄瑜殷勤地追上去。如今庄珝和叶勉这两口子,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去岁过年时,叶勉正准备春闱,庄珝为不扰他备试,避回金陵呆了一段时日。

那阵子庄瑜陡然发现,他大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得失的冷意,像是商贾在估量一件货物值不值得留。

庄瑜不是傻子,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好几日没能安寝。好在庄老三是个怯弱绵软的性子,扶不上墙,庄珝看向三弟更加失望

庄瑜待他哥离开金陵,才慢慢定下神来,不过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他不敢全然笃定,庄珝将来不会与他彻底翻脸。

他如今也等不及过年,便借着庄家往京城送节礼的由头,巴巴地跟着一道来了,一心要输诚叶勉。

俩人到了东宫,太子果然对这个出手豪横无比的表弟十分随和,聊了足足两刻钟,脸上竟不见丝毫不耐。

庄瑜临走前,邶云霁还破天荒地起身,亲自将人送出屋子。

如今东宫外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地铺开,处处都等着银子推路。

邶云霁站在屋门口,温柔地看着庄瑜离去的背影,眼神简直要拉丝

恨不得将人宰杀了,再把他前后两张皮剥下来,贴在东宫大门上,当招财的年画儿。

太子想到此,不由埋怨起自己的皇帝老子来,这么早就将荣南王横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那该死的庄珝,好用的时候是好用,挡路的时候也是真碍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