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他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家里女眷们半个月没敢出去见人。就连他自己每日清早出门,也总觉得别家下人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邶明蘅脸色阴郁地看了眼柳京轩。他方才屡次提及“破败人家发卖下人”,说不得就是在嘲弄他。
柳京轩和叶勉正挤坐在一张椅子上,俩人不知正背着人嘀咕什么,柳京轩凑到叶勉耳边说了两句,叶勉便与他一同嘻嘻哈哈地乐起来。
邶明蘅又去仔细看叶勉,就见他左手腕间绕着一串奇楠香珠,看着简单无华,偶尔抬袖时,却香气清幽,令人闻之忘俗。懂行的都知,这一串珠子,能在京郊换座宅子。
邶明蘅想到此,心里又苦又恼,这珠子是南边真腊国夏天进贡来的,当时他亲笔造册收入东宫私库。
殿下叫司珍局制了一串手持念珠,常常闲坐时拈于指间把玩,剩下的珠子做成手串,不知何时赏给了叶勉。
太子看重外戚,又格外疼爱叶勉,却对他们国姓子弟不冷不热,简直令人心寒齿冷!
想当初他入东宫,府门前也曾热闹过一阵。可几个月过去,储君身侧谁亲谁疏,早被人摸了个透,那起子见风使舵的,一窝蜂地去烧热灶了。
邶明蘅念及此,对太子又添了几分怨气——当年昭怀太子在世时,对宗室子弟何等亲厚优容,怎地到了这一位跟前,同宗同族反倒不如外人了?竟纵得那些外臣之子欺到他脸上来!
邶明川见堂弟盯着叶柳二人的眼神有异,恐被人察觉,赶紧把买卖人口的话茬,岔到了别处。
邶明川心内暗叹,他这个堂弟,因家势中落,被老辈宗亲们格外疼惜,捧成了一副骄矜的脾性。平日面上端着孤高,实则内里敏感多思,最嫉恨被旁人比下去。
歇过午晌,众舍人们从炉前散去,各自去办差。
邶明川将堂弟悄悄拉到外廊上,好言劝慰了一番。
“咱们姓邶的,生来就是国姓,骨子里流着的是天家血脉,这份尊贵谁也拿不走。就算家道一时不济,只要咱们自己不坠了志气,谁敢轻慢半分?那些金银浮财,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有是锦上添花,无也不损根本,你又何必眼热他们,平白失了宗室气量?”
“可——世人先敬罗裳再敬人。”
邶明蘅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哥,我不甘”
世人皆势利,何止是女子要靠珠翠绫罗博人青眼?
便是他们男儿在官场上,亦需锦衣华服、骏马雕鞍来撑场面。
如贺安舟和柳京轩那般,冬裘夏罗,金钩玉带,通身上下都富贵考究。
人家搭眼一看,就知你根基深厚,与你往来时,便会先高看三分。
更别提那叶勉,经日里,腰上配挂的玉饰,无不珍贵稀罕,价值不菲。
这才入冬几天儿,他身上的裘料披风,就已经换了两样了!
他早先进东宫时,还能在叶勉跟前端着架子,可还不到一个月,就自觉气短,还不是家底薄空闹得?
邶明蘅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哥,我脾气不好,之前那些旧交同窗,被我得罪了不少,这两年我们府上愈发紧巴,他们明里暗里没少拿我取笑。”
邶明川听他这般说,也万般不是滋味,心里盘算着,明日再从私房里挤出一千两给他送去,让堂弟随心置办些撑门面的行头。
只是这事不能叫母亲和妻子知道,今岁年景不好,府中各田庄收成寥寥,支出却是翻倍,若叫她们知晓了,准要和他闹一场。
“哥,太子明明与我们才是同气连枝,怎地一味厚待那些外人?什么好东西都赏了他们,殿下他当真是糊涂!”邶明蘅神色愤恨。
“快闭嘴!”
邶明川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把他嘴缝上,四处张望一眼,咬牙道:“这是宫里,什么浑话都敢说?”
邶明蘅扭过头去。
邶明川见他不受教,教训他道:“你也别只顾着和他们比穿戴!旁人敬他们,或许因着他们富贵排场,难不成太子也会因他们披金戴玉才委以信重?”
邶明川伸手指了指春明殿方向,“如今殿下跟前正缺舍人随值,你去吧!这回谁都不和你争,你怎地不敢去?”
邶明蘅嘴唇微动,却没有反驳。
“你只看池舍人!他一无外戚之宠,二无宗室之贵,不也靠着勤勉用心,在殿下跟前挣出了几分脸面?”邶明川怒其不争,咬牙道:“你若有他一半心气儿,这两日也守在春明殿,太子还不亲厚你,我亲自去圣上面前给你讨个说法!”
另一头,柳京轩也在悄悄问叶勉,午后要不要去春明殿里随值?
叶勉脑袋摇的飞快,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几日,庄珝在春明殿和太子议政。
流民安置之事,自来棘手难办。
俩人又都是不容人忤逆的炮仗脾气,如今凑在一块儿,没个消停时候,前一句还在好好说话,后一句就炸膛了。
太子想“软饭”硬吃,站着把钱挣了,庄珝又非要他低头,跪接“嗟来之银”。
叶勉在借契文书上按了自己的私印,又将对牌交给府中库使勘合。
银子早已交兑,俩人却依旧一见面就呛呛,动不动就人身攻击,嘴一个比一个毒,他们敢说,旁人都不敢听。
春明殿里宫人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二人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随值的舍人们也是硬着头皮硬扛。叶勉被炮仗星子崩着两回,也甩袖子不伺候了。
他们俩属炮仗的,他也不是泥捏的——叶勉生怕自己一个绷不住,拿案上茶壶给他们兄弟俩开瓢了!
因而,这几日春明殿随值的舍人,只有池孝炎和贺安舟。
舍人们都领他们的情,争着抢着把二人手里其它差事,都揽了过去。
众人看来,这两位皆神勇无比。
两位殿下剑拔弩张,眼瞅着都要动手打起来了,他们还敢上前劝架。
这哪里是舍人?分明是舍命啊。
午后。
叶勉怕被召去春明殿,脚底抹油躲进澄晖堂,去梅老爷子跟前刷脸去了。
不一会儿,庄珝大步流星地出了春明殿,脸色黑的吓人。贺安舟脸上陪着笑,亲自将人送出东宫。
裴照野一脸不虞等在雨廊上,将送客而返的贺安舟拦了下来。
贺安舟收了伞,见裴照野面上不快,脚步一顿,问他,“怎么了?”
裴照野不客气地质问,“不是叫你少与荣南亲王往来?大舅父的算盘生意,让他们自家折腾去,你个小辈强出什么头?”
贺安舟拧眉,“大伯父家不是贺家?荣南王府的门难登,我这头既能递得上话,何苦让大伯父他们再去拜求旁人?”
贺家这一年在外开销浩繁,处处都要用钱打点,难免手头紧巴。
贺安舟的大伯父一房,瞧上了海驳这块的暴利。只是他们从前从未沾过这个行当,贺家大房便想到了荣南王府。
庄家有不少海船,航线也极熟,若能叫他们带一带,搭个伙,跑上两趟便能把银钱周转开来。
贺安舟冷哼:“你自己和荣南亲王的过节,是你们的事,难不成还要搭上贺家不成?就连皇后姑母都叫我多与他亲近!”
“你少拿姨母压我,皇后娘娘还嘱咐你好生与叶勉亲近交好,你怎地不听?”
裴照野恼怒不已,“就算帮贺家递话,你也该与叶勉去说!他与你日日一个衙门当值,你却故意绕过他,径直去找荣南亲王。叫他知道了,他心里能舒坦?”
贺安舟嗤了一声,“他舒坦不舒坦,与我何干!我什么时候还得看他脸色了?你馋他那张脸,就自己去献殷勤,少扯上我!”
“好好好!倒是我来害你了!”
裴照野冷笑,“只是我再多事劝你一句,叶勉瞧着一团和气,内里可是个不好惹的你只管这般去得罪他,且看他回头如何与你算账!贺家人这回要是能登上庄家的船,我跟你姓!”
裴照野说完,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独留贺安舟站在廊下,气得直发抖。
第67章 卜卦
叶勉到澄晖堂时,梅丞相也正在与中书省品官们议政。
听说叶勉来了,打发他去后堂寻祁景清自去玩耍,待他散了堂会再来说话。
后堂暖阁里,熏笼中炭火烘得一室如春。
叶勉和祁景清对坐,中间的乌木小几上摆着棋盘,黑白落子交错。
俩人一边慢悠悠下着棋,一边聊着京外流民的安置难题。
祁景清拈了一子落下,缓声道:“我瞧着近日天象,今冬必有几场大雪,倒是明年五谷丰稔的好兆头。”
“呦,你还会看天象?”叶勉一脸稀奇,“什么时候修得这般本事?
祁景清弯唇:“我刚入仕时,和一位大人共租一处院落。他在钦天监里做灵台郎,闲暇时教了我不少本事,观星望气、卜卦推演,占验吉凶,我都与他学了个皮毛。”
“还会卜卦啊?”叶勉满脸兴然,“那你给我瞧瞧?”
祁景清也不扫兴,点头,“成啊,那我给你看看手相吧,不过我若说的不准,你可别恼。”
“不恼不恼!”
叶勉当真来了兴致,撸了把袖子,就将左手伸给他。
叶勉的手生得极好看,五指修长纤细,却不失力度,指尖微泛桃粉。露出的一截匀称手腕,也在青绿袖口的映衬下,越发莹白似玉,惹得人移不开眼。
祁景清垂眸在他手上看了两眼,才伸手托起他的手腕,仔细端凝。
叶勉见他低头看了半晌,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心里打鼓,问他,“怎么样啊?”
祁景清抬眼,脸上又是惯常的煦煦笑意,回道:“是个极好的金玉命格,只是有一奇处倒叫我看得不敢断言。”
“哦?是哪处?”叶勉问。
祁景清娓娓道来:“你少时志学之前与以后,压根儿不是一条命线,前头的命线走到那儿就断了,后头又重新长出一条来,倒像是半道上换过一个人似的。”
他啧啧称奇,“按常理,命线一断便是夭折之相,可你却好端端坐在这儿,且后头的纹路比前头更胜几分,可谓前尘尽断,后福重启,硬生生换了一副命数。”
祁景清打趣道:“叶四少爷可是几年前遭过什么大变故,还是撞到了什么奇遇造化?”
叶勉听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
他本是闲来无事,拉着人胡扯消遣,哪想祁景清会说出这番应验的话来?
叶勉心中不免认真了几分,嘴上却干巴巴糊弄道:“哪里有什么奇遇,倒是几年前生过一场险病。”
祁景清点头,“怕是就应在那处了。”
叶勉调整了下坐姿,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催问:“那你再给我瞧瞧,我后头命数如何?”
“极好,这样的相纹,莫说一见,便是听也没听过这么好的——”
祁景清认真道:“命线深长,玉柱纹直贯中宫,财帛纹丰厚如丘,这是禄马交驰,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
叶勉听得高兴,“还能看出什么?再细说说呗。”
祁景清闻言,又歪头在他手心上细看了半晌,方出声道:“还能看出你命中无子嗣。”
叶勉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他与庄珝互许终身,他不信祁景清不知道,偏要说这话揶揄他。
“不过”
祁景清眼帘低垂,看着他手掌,慢悠悠道:“倒是情根旁逸斜出,怕是情缘不止落在一人之上,命里还有风流账要算。”
叶勉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啊?我出轨了不成?!”
那还了得!!什么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也挡不住庄珝把他锤成肉饼啊!
祁景清好奇问:“出轨是何意?”
叶勉急道:“就是我出去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祁景清轻笑了下,“只看掌纹,怕是真的在外头偷养外宅了。”
叶勉正上头呢,叫他一时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急眉赤眼地与他正色道:“那不能够!我都与荣南王相好过了,再不可能去祸害哪家小姐,要是动了那个作孽的心思,我就抹了脖子干净,也好过日日良心不安。”
祁景清听了他这番剖白愣了愣,随即眼里笑意清浅,“兴许是男子”
叶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飞快过着,这些年向他献过殷勤的那些男子的脸。
谁啊?是哪个王八犊子要害他狗命?
“不过四少爷方才说得不错。”
祁景清出声打断他,“我们这等与男子有过情分的人,确实不该与女子牵染。我将来若再与人结缘,那人也只会是男子。”
叶勉被他岔了过去,问道:“你自己既会看相,怎么不给自己瞧瞧,什么时候能觅得可心人?”
“自然是相算过的。”祁景清坦然道。
“哦?如何?”叶勉十分感兴趣问道。
祁景清把掌心摊开,“你瞧,这是我的红鸾线,浅而细碎,缠得紧,但却未入婚姻宫,而它缠绕的那条纹路,却深深刻入坤宫。”
叶勉不懂卦相,一时被他绕得头晕,抬头问道:“什么意思,你也出轨了啊?”
“不是,是我的那位命定人——如今已有家室。”
叶勉讶然,一拍案几,“那你能忍?!”
祁景清语气温润,“何来忍一说,他先有家室,自然是我主动去就他他若肯要我,容我偶尔相伴,那也是我的造化了。”
“这这不好吧,他都有家室了,还来招惹你,那他岂不是德行品性有亏?”叶勉皱着脸道。
祁景清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叶勉,“这与德行有何碍?男人和女子成家,能三妻四妾,与男子结契,自然也能两厢不耽误。”
叶勉一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祁景清两眼。
这人上学时就是极好的容貌,眼角自带三分春色,人又总是温温柔柔的。还别说他这般模样,若主动去旁人的姻缘里插一脚,只怕没几个能把持得住。
叶勉不好拿前世道德标准去评判眼前人,只哈哈一笑带过,“你这相术定然不准,景清这样的人,何须受这等委屈?”
祁景清眼若星辰,声音柔和,“如若是我心慕之人,哪里会是委屈?自然是我心甘情愿归附与他,便是自轻自贱,我也甘之如饴。”
俩人在后堂扯了会闲篇儿,不多时,梅老丞相打发走了中书省官员,召叶勉去书房说话。
叶勉恭敬地和老丞相问好请了安,又汇报了棉政的推行进展。
梅含章捋着胡子认真听着,耐心地一一指点他,叶勉受益匪浅。
老丞相素来喜欢年轻官员虚心好学,索性叫叶勉把近日经办的差事都禀与他,他坐在上首,逐件替他梳理敲点。
叶勉捡着不涉机密的差使,禀报给丞相。
“廷议时,各部衙的主官们倒是好应对,不过是各持己见,你来我往几回便罢了。”
“唯独都察院那帮言官,专爱在字缝里挑刺,一桩小事被他们扯得天大,翻来覆去地纠缠,当真是无理搅三分,气死个人!”
北境边案廷议结束后,叶勉依旧被言官们纠缠了半个来月,光是辩疏就写了七八道,直写得他夜里做梦都在与人吵架。
叶勉在老丞相面前狠狠告了他们一状!
梅含章在言官那里受的磋磨,比叶勉只多不少,闻言不由同仇敌忾,“这就是欺负新官年轻!待过上几年就好了,他们再胡搅蛮缠,你把奏疏使劲拍他脸上!保准就清净了。”
老丞相精神奕奕地回忆起往昔,眉宇间满是骄傲,“想当年,老夫年轻那会儿,往朝中一站,手中那块笏板,文能提笔记旨,武能抡起来敲他们脑袋,谁敢在老夫面前造次!”
梅含章被叶勉带起兴致,正要细细教他“武功”。
一旁的祁景清低咳了一声,提醒道:“老师,如今朝廷有明令——廷争禁殴,朝堂禁斗”
“那又如何?”梅丞相一梗脖子,十分不屑。
祁景清深吸了口气,无奈道:“老师那条禁令,还是几十年前,您自己亲自拟定用印,署名颁行于朝堂的。”
叶勉:“”
“啊,是吗?”梅含章回想了一下,到底没想起来,他这一生经手的政令,数都数不清,哪里能桩桩记清楚。
不过既然是自己拟定的朝堂明令,那也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梅丞相含糊着教叶勉,“这做官儿啊,不能太死板,规令是死的,人是活的,里头的分寸,自己慢慢掂量。”
叶勉在澄晖堂呆了一个下午。到了快下值的时辰,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点卯,再一同出宫。
叶勉摆手:“不用再回东宫,有人替我点卯。”
他也是职场老油条了,哪里需要自己打卡?
外头雨势稍歇,却依旧淅淅沥沥。
二人撑着伞往宫门方向走。
“一会儿过了掖门,你只管先行一步,我和庄瑜约好了在西宫门碰头,一道回公主府。”
“可是荣南亲王的胞弟?”祁景清边走边问。
“正是,”叶勉应道:“他今日进来陪太后说,老人家疼外孙,三天两头召他入宫。”
祁景清随口问着:“这都入冬了,他金陵长大,可受得住京城严寒?”
叶勉哼了一声,“他哥撵了他两回,偏生不走,非要过年时与我们一道回金陵。就是没吃过苦头,如今才初冬,尚不算冷,待到腊月里头,数九寒天冻不死他!”
祁景清脚步缓了下来,侧目问道:“你岁末要去金陵?”
叶勉点头,语气里掩不住的期盼,“衙门封了印就走,今岁我们金陵过年去!”
庄瑜先一步等在宫门外,见叶勉出了掖门,刚想出声喊他,却见他身旁还有一年轻官员同行。
二人皆执伞,那人却把伞往叶勉那边倾了大半,自己肩头倒淋得透透的。
叶勉瞧见庄瑜,朝他招了招手。
庄瑜走近后,上下打量着祁景清。
祁景清浅笑着朝庄瑜点了点头,十分温和有礼。
“四少爷,我的马车停在丰济大街上,要往后走。”
他的马车没有规制,无法像公主府车马一般,停靠在宫门附近。
“好,你快过去吧,天寒路湿,慢行。”
叶勉和人礼貌道了别,就和庄瑜并肩往前走了。
庄瑜亲手为叶勉撑伞,走到广场中间时,缓缓回头往后看去。
果然,那个叫祁景清的年轻官员依旧撑伞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方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竟敢撬他们庄家的墙角,当真是不知死活!
庄瑜脸上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荡然无存,他阴恻恻地盯着祁景清,眼神森冷阴毒,恶意毫无遮掩。
祁景清却没有躲闪,静静地与庄瑜对视着,嘴角轻扬,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
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渐渐漫开一丝明晃晃的挑衅。
庄瑜心下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挑了挑眉,缓缓回过头去。
还是京城的冬天有趣,他兴奋地心头发抖。
祁景清目送长公主府的马车悠悠转过宣平街角,许久才回身,朝丰济大街行去。
雨珠噼啪打在油纸伞上,祁景清脸上早没了温和,神色阴沉得如同这暮色里的寒雨,眼底一片冰凉。
叶勉岁末要出京去金陵,这让他心内烦躁一阵阵翻腾。
近些年,他早已习惯每日都在远处看看他,见着了人,这一日的心神方能安生。
钦天监的灵台郎说他这不是爱慕,是魔障入了脑,只要少思少念,狠一狠心,自行斩断执痴便可。
祁景清自认最擅长对自己心狠,因而他试过一回,当真连着几日没去暗处窥视叶勉。
那几日,他好似一个服散之徒,陡然戒了药石之癖
前三日只是坐立不安,第四日开始,心神便无时无刻不被那股瘾头撕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噬骨的焦灼,脑子更是没有一刻能静下来,夜不能寐。
第五日,他就又灰溜溜站回了那个暗角。
长公主府。
庄瑜见外头雨落纷纷,嚷嚷着要去暖阁听雨,围炉炙肉。
下人们忙不迭地备办起来,暖阁里摆上红泥碳炉,上头支着细网银丝架,灶房上将鹿胸脯、狍腿子肉、鹅脯、獐肋、兔脊,俱切作薄片一碟一碟端进来。蘸料也备了四个式样,椒盐、蒜泥、梅子酱、芝麻盐,案上码得满满当当。
炉边还煨着两壶梅子酒,酸甜解腻,正配这满炉炙肉。
银霜炭炭火微红,肉脂滋滋轻响,屋里肉香混着暖意。叶勉被勾得兴起,也不用下人侍奉,自己拿着长箸,帮他们翻肉。
三人一边吃着炙肉,一边闲话。
叶勉问起庄珝,今日在春明殿和太子谈的如何。
庄珝这两日在东宫,和太子一条条议政,俩人没少呛声,自然对邶云霁没什么好话。
不过他还是公允地说了一句,“银子拿给东宫调度,有邶云霁亲自监看着,倒是比经过乾元宫省心,至少银钱能速速落到实处。”
庄瑜听他哥说到邶云霁,冷哼了一声,“这东宫的新太子可是个没心肝的,将来登得大宝,也是个薄情寡恩之君。”
庄瑜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东宫一回,回府当晚就做了噩梦,惊醒时冷汗连连。
白日里那邶云霁打量他的眼神,就跟鬣狗发现了腐肉似的,两眼放光,却压着步子,一直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痛快。
庄瑜亲手给叶勉夹了两筷子鹿脯子肉,心下略觉安稳。如今庄珝在京,他嫂子也在储君身侧站稳了脚,他们庄家至少还有七八十年的富贵。
至于再往后那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这回,父亲母亲张罗庄珝和叶勉岁末回金陵过年,也自有深意。
一来他们是怕大哥在京城待得太久,和族亲们生分了。二来叶勉还没回过金陵,也得回乡认亲,见见本家亲戚才行。将来双方互相用人,彼此认得脸,才好开口。
庄瑜想到此处,瞥了叶勉一眼,心下又是一阵感叹:他母亲当真是厉害,事事都能料在前头,连给他哥挑媳妇的眼光都这般毒辣
三人品肉啜酒,谈兴正酣。夏内监匆匆掀了帘子进来,垂首禀道:“王爷,刘长史求见,说是有要事相禀。”
夏内监不敢耽搁,他瞧着刘长史脸色出奇难看,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断不会此时巴巴地赶来,扰主子们的雅兴。
庄珝也心下纳闷,立马吩咐夏内监通传。
刘长史进暖阁行过礼后,也不废话,“王爷,京城恐要起时疫。”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胡内监正在给叶勉盛汤,闻言手腕一抖,汤水溅到地上。
“怎么回事?”庄珝沉声。
刘长史肃声禀道:“前几日城外流民营地,接连有一百来人病倒。起初只是发热,红疹等症,营地大夫只当他们是冬初连日阴雨,按风寒给抓了药。谁知这两日,那些红疹竟变成了水泡。那水泡皮薄浆亮,长相凶险,晚前,有医官过去诊过,道是与天行斑疮无异!”
叶勉心下一揪,天行斑疮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天花。这疫病传染性极强,一旦在京城这等人口稠密之地传开,死伤不堪设想。
刘长史又道:“王爷恐要尽早拿主意才行。城外那疫气,怕是已经传进城内了。听外头人传,城内已有两个脚夫和守城的门卒,也起了同样的症状。”
叶勉腾地站起身,庄珝也是面色沉沉,连声下令:“传王府属官正堂议事,府内采买立即去市上采买米粮药碳,府门落钥封闭,除采买与执手令者,余者一概不许进出!”
第68章 时疫
长公主府消息灵通,旁人还未听到风声,他们已得了第一道信儿。
庄珝临去正堂议事前,命侍卫分头前往各世交与亲族府上,逐一传话。
叶勉亦遣人分赴各处,知会同窗好友及朝中同僚。自己则带了几个护军,策马奔回侍郎府。
他自己是出过痘的“熟身”,倒是不怕这天花痘疹。
所谓“熟身”,便是出过痘而痊愈之人,从此再不招这病。而未出过痘的“生身”,一旦沾染这疫气,生死就全看那几日的造化了。
叶侍郎和邱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当场变了颜色。
府里的主子们,除了叶勉、邱氏和叶侍郎是熟身,其余皆是生身。
特别是叶老夫人,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糟了疫病,怕是凶多吉少。
叶侍郎当机立断——碧华阁大少奶奶带上叶瑧,即刻服侍老夫人启程,去京外的庄子里避疫痘。其余各房姨娘,庶子庶女,凡是生身者,全都跟去!
男女仆从不要多带,粗使、近侍,共选出三十人,只要出过痘的。
邱氏立马召来管事嬷嬷速速择人。
仆役是生身还是熟身,倒也不难分辨,得过痘疮的下人,脸上或是身上,少不得留些麻坑,掀开衣裳验看一眼便是。
反倒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家里管照的精细,纵是出过痘,也不见得能留疤。
叶勉这身子是三岁时出得痘,邱氏和叶侍郎信不过丫鬟婆子,夫妻俩白天黑夜地轮番守着,不错眼地盯了半个月。
叶侍郎连衙门都不去了,和邱氏两个人拦着、哄着,硬是没让小儿在痘疮上挠一下。
叶勉如今一张面皮儿白净光洁,都是二老当年的功劳。
叶老夫人素来是个明理的老人家,从不会在要紧时候给子女添乱。夫妻二人亲去云寿斋禀明情由后,叶老夫人没有惊慌多问,当即吩咐下人收拾箱笼行装。
邱氏主持中馈多年,雷厉风行,先将下人们分了册子,生身一拨,熟身一拨,又将西北角的院子辟作疠所。
若是府里有下人不慎染上时疫,便送进那院里单独隔开养病。
城里也有那凉薄门户,会将染上时疫的下人送出府。这一撵出去,跟送他们死有什么分别?那都是不积善的人家才干的事。
城门戌时正就要关闭,叶府和碧华阁的下人,手忙脚乱地给几位要出城的主子们,收拾了好几马车的穿用箱笼。
吃食倒是不用发愁,那庄子上养着猪羊鸡鹅等各色家禽,冬储菜也备得足足的,用起来比在叶府还方便。
叶勉和他大哥策马在前,亲自护送叶府女眷的车马。
此时大街上早已乱了套,大户人家车马排成队,寻常百姓也拖儿拽女,赶着骡车争先恐后地朝城门方向涌去。
沿街的各家商铺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粮铺里,扛着米袋子的伙计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掌柜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米粮涨价。
药铺那头抓药的伙计们两手翻飞,一边拿着戥子抓药,一边拿袖子抹脸,嗓子都喊劈了,客人还是举着铜钱,拼命往前挤。
有人抱着刚抢到的一包药材挤出来,衣襟被扯得歪歪斜斜,冲着外头翘首以盼的妻儿喊:“我抢着了紫草和麻黄!”
“我买到了甘草!”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高举着药包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身大汗,匆匆和家里几个兄弟奔赴其他商号。
杂货铺里煤油、蜡烛、粗盐,但凡能放得住的,全被抢了个精光。街上到处是抱着包袱,挎着篮子的惊慌百姓。
兵马司的兵丁已经开始敲锣宵禁,京城内外十二座城门,如今只出不进。
叶家兄弟一路将家眷送至城门,眼见车马上了官道,这才松了口气。
叶璟要赶紧回碧华阁坐镇,因叶勉是熟身,他倒也不太担心,只细细叮嘱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赶回府中。
叶勉则带着护军返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人多庞杂,有王府属官、护军侍卫、幕宾、侍女侍童、各类粗使仆从。连后巷都住满了依附王府而生的庄氏族人,和属官们的家眷们。
时疫方起,头两天必然忙乱,全靠庄珝一人发令,非把他累个好歹不可,叶勉也得回去搭把手才使得。
公主府内,两兄弟正闹呛着。
庄瑜是生身,庄珝让他抱上铺盖卷,滚回金陵。
庄瑜死活不应。
庄珝向来没耐心与他说二遍话,直接命侍卫去捆他。
庄瑜嚎的年猪似的,抽了侍卫身上的佩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庄珝正忙着,叶勉又不在,哪有心思和他装兄友弟恭,抬手就扇了他两个耳光。
庄瑜已经气疯了,赤红着眼睛威胁庄珝。
“你要是敢把我撵走,前脚我出了城,后脚我就去流民营地里要饭!我死在那里,让疫病烂了脸,恶狗啃尸,乌鸦啄了去,在水沟里烂成一堆臭骨头,我看你如何与父亲母亲交代!”
庄珝十分高兴,一边吩咐侍卫去外头寻个最脏的水沟,一边拔了刀,现在就要把他削成一堆臭骨头。
叶勉扶额,忙进屋去拦着,又亲自把庄瑜“护送”回自己院子。
庄瑜不作妖的时候,精神还是很正常的。叶勉与他沟通并不难,没几句话就把人安抚住了。
京城今日戌正后有宵禁,外头街巷上便是再慌乱无序,夜里也静了下来。
第二日,兵马司在城中各处贴了布告,言明时疫已起,令百姓勿要聚集,各家各户每日清扫门庭,污水脏物不得倾于街巷,各街坊每日辰时核查坊内人口,有出疹者即刻上报。
叶勉也收到了吏部的通知,宫中的大朝会和常朝,一并暂缓五日。
皇宫宫门关闭,非传召不得入内,各部司的官员们在衙署里待命,不得擅离,静候待旨。
叶勉的办公室在禁中皇宫内,自然无法去上班,所幸先帮着庄珝理事。
京城百姓们昨日囤积粮碳,今日又一窝蜂去抢艾草、蒲昌,家家户户烧烟驱瘟,满城烟气缭绕,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各医馆的坐堂郎中,十有七八都被大户人家重金接进府中小住,馆里只剩学徒们守着。
庄珝也一早就命人清点药材。
亲王府按朝廷规制,设有药藏局,下有医正一人,医副一人,侍医典药八人,专掌府中诊疗和储药事宜。
府内藏药有太医院按季拨给、宫中不时赏赐、亦有地方土贡特产。
像人参、犀角、牛黄、麝香这等名贵药材,王府内储藏的皆是最上等的成色,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庄珝坐在书房案前,神色沉静。医副垂首将府中药藏事宜一一禀报。
庄珝略略颔首,过上几日,若城中时疫镇压不住,遭殃的便不止是底下仆役,各府的主子们也恐难幸。
届时,少不得会有宗亲或是世交之府,登门求药。
庄珝命人将那些可以保命的珍稀药材,每样都挑最上乘的,各捡出一些来,分做三份。
一份送去侍郎府,一份送去叶府在京外的庄子,还有一份送去了碧华阁。三地各跟去一名侍医,以备不时之需。
叶勉在长公主府忙了几日,府内一应都有了规矩,前殿后殿都井井有条。
可左等右等,却迟迟等不来吏部晓谕复朝的公文。皇宫宫门也一直紧闭,他和庄珝心中都渐生不安。
刘长史每日传回府中的消息都不甚妙,先是城外流民成片倒下,再是城内坊巷染疫者也逐日增加,永庆巷和槐水街里已经开始死人。
这天行斑疮跟长了腿似的,蔓延的哪儿哪儿都是。那疫势……竟是要压不住了。
朝廷在外城设了几处官家救治点,从太医院派遣了医官驻守诊治,给以汤药。又在城门和各个坊墙上,贴榜张示防疫药方,教百姓依方服药。
可随着城内死人越来越多,城里城外,京内百姓们人心惶惶。
到第六天头上,长公主府里也没躲过去,二门上有个看门的嬷嬷,染上了。
府里赶紧将人移去府外的庄子,又连夜把所有人排查了一遍。第二日晌午,那嬷嬷的儿子也起了高热,吓得阖府上下又是一阵忙乱。
长公主府门户这般森严,都没防住,更别说外头那些人家。
不日就有人来上门报丧,竟是四皇子的岳丈大人,染疫过世了。
刘长史肃声禀道,“听闻,他们家这两日,还一同夭了一个四岁的男孙,这波时疫当真是凶险万分!朝廷若再拿不出应对之策,后果不堪设想!”
庄珝和叶勉如何不知,俩人也是日日悬着心。
叶勉急得地上直转圈,可宫门现在闭得蚌壳似的,别说回东宫上班,他们想从里头探听消息都十分困难。
俩人正商讨对策,夏内监匆匆来禀,说慈寿宫的太后娘娘,遣了人来府里传话。
叶勉急命通传。
来的是个年轻小太监,其貌不扬,脸上全是麻坑,一看就是个熟身,夏内监便直接将人领进亲王的书房。
太后惦记外孙,惦记地睡不着觉,硬是派这小太监跟着宫内的采买出了宫,到长公主府里传话。
严令他们三人老老实实躲在府中,谁也不准踏出二门半步。若有哪个胆敢违抗懿旨,老人家要代他们母亲行家法。
老太太吓坏了,赐了几大包的上好药材,其中还有宫内太医研制的天疮粉。
又拉拉杂杂嘱咐了一大堆,不许他们把药材借给旁人,不许吃冷食、穿薄衣,事无巨细。
也难为那小太监口齿伶俐,讲的清楚,叶勉让人包了双份的茶封给他。
小太监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之前因为脸上有麻点,怕污了贵人的眼,一直被安排在慈寿宫僻静处当差,何曾有机会得这等巧宗儿?
可眼下,太后娘娘就喜欢叫他近身伺候,每日各宫传话,赏钱拿了不老少!
叶勉给夏内监使了个眼色。
夏内监领会后,将人领了出去,路上笑眯眯问他,“你师傅是哪个?”
小太监报了师傅名字,夏内监“哎呦”了一声:“你那师傅还是我徒孙呐!”
说完抹着眼睛,又塞给了小太监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让他给他师傅捎回去。
小太监当场就叫了祖爷爷,夏内监将人领回房里吃糕饼,喝果子露,爷俩说了好一阵子话。
小太监被送出府后,夏内监神色慌张地小跑回书房。
叶勉和庄珝正在等他,忙问:“如何?”
夏内监匆匆回禀道:“今儿一早,梅丞相带着几位重臣,乾元宫长跪,奏请圣上幸行宫避疫,并请太子殿下留京监国!”
叶勉霍然起身,与庄珝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错愕。
庄珝怔愣了片刻,回神冷静下来后,竟隐隐地松了口气。皇舅舅这会儿出城避疫也好如此他和邶云霁也能放开手脚行事。
整日吵架给乾元宫看,也怪累的
第69章 监国
皇宫,乾元殿。
老臣们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圣上——时疫凶险,京中已有多人殒命,圣躬系天下安危,岂可置身险地?”
“圣上龙体万一有损,叫臣等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恳请圣上暂避行宫,待疫平后回銮,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啊!”
“臣等侍奉多年,从未敢有违圣意。然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宫中人员繁杂,若圣上执意留宫,臣等便在此长跪不起!求圣上念在臣等一片忠心,保重龙体,容太子监国,臣等纵死,亦无憾矣!”
康文帝面露悲悯,“京城百姓深陷水火,朕如何能弃满城百姓而不顾,独自逃往行宫苟且偷安?”
梅丞相颤声道:“圣上,暂避锋芒,此非怯懦,乃为国惜身也!圣躬安,则社稷安呐”
皇后的父亲承恩公,脸上泪痕涟涟,垂着头悄悄撇了梅丞相一眼。
随后也伏地叩首,哽咽道:“臣附议——”
老臣们齐齐奏请,“请圣上暂幸行宫,留太子监国!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圣驾在外一日,朝政便一日不乱,社稷一日无忧!”
康文帝不松口,老臣们当真就伏在乾元殿金砖上不起,从辰时一直跪到午前,康文帝动容不已,方准了所请。
承恩公从乾元殿退出来后,与几位大人随口寒暄了两句,便径直往东宫去了。
站在梅丞相身旁的老大人侧目,呵呵笑道,“梅大人,咱们承恩公当真是急啊”
梅丞相只温和一笑,并不接话。
东宫,春明殿。
邶云霁听过外祖父之言,神色平静如常。
既无承恩公料想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慌乱局促。
邶云霁的心思倒也简单——他父皇的东西,迟早尽是他的,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什么代为监国?说的那么生分,那本来就是他的国。
眼下,他入主东宫时日尚浅,治国理政之道,确实还差着火候,尚需磨砺。
待到他学成那一日,便请父皇好生歇歇尊居太上皇之位,颐养天年,享享清福,这才是他当儿子的孝心呢。
邶云霁低头啜了口香茶,轻叹了一声,简直要被自己的孝心感动哭了。
承恩公尚不知眼前的“大孝子”心中所想,只当太子沉稳有度,遇事不着慌,不由欣慰颔首。
在他心中,眼前的这个外孙,万般不及前头的昭怀太子。
只有一点,他极欣赏——邶云霁胆色过人,杀伐果断,临事从不优柔,这才是成事者之姿!
梅含章为何主张太子监国,他自然心知肚明。
若圣驾出巡或圣躬违和,留太子监国,不过是处理寻常政务。上有规矩,下有旧例,什么都是现成的,不致生乱。
可此番皇帝避疫而出,京城内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太子不仅要总揽日常政务,还要治理时疫、赈济灾民、弹压骚乱。
事无巨细皆需临机决断,极为棘手。
哪一件东宫办砸了,都是太子无能。
梅家这就是在挖坑给太子跳,再将这盆脏水尽数泼他头上。
可若太子此番成事,那便是定乱扶危之功!百姓民心归附,朝臣顺服,自此储位稳固,纵有宵小,亦不足为患!
至于梅家会不会在此间给太子使绊子
承恩公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那他们贺氏,倒是求之不得。
两日后,天子下诏。
京城时疫骤起,朕夙夜忧心,然太后年高,朕当躬亲侍奉,以尽人子之道。兹择吉日,率贵妃、五皇子、七皇子,恭奉慈驾,幸西山行宫驻跸。
京师重地,政务繁剧,着太子监国,代朕听政,百司庶务,悉启太子裁决。
当日午后,康文帝携太后和爱妃、爱子,启程前往西山行宫避疫。
东宫皇太子率文武百官跪送于宫门外。
数辆朱轮华盖车从宫门缓缓驶出,前后上千禁军护卫,宫女太监夹道随行,浩浩荡荡,车驾绵延数里。
百官们俯首叩拜,连呼“圣上珍重”。
圣驾离京,百官依例要演一出叩首泣别、依依不舍的戏码。流泪也罢,哽咽也好,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真假无人在意。
然此番送别,不少老臣们抹泪,比往常真切了不少。
回首半生,他们的仕宦生涯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位温厚宽仁的君主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一直到致仕归乡,日后换了东宫那混球儿当家,再难那也是子孙辈去受苦,与他们何干?
谁料到临了临了,竟凭空生出这等惊天变故
銮驾走远,储君在高台上缓缓起身。
正午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邶云霁双眉如墨染,眼尾微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伏跪的文武百官——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跪列,乌压压一片。
他目光如磨刀一样,在阶下一排排的脊梁上刮过半晌后满意哂笑,这帮老东西,可算落他手里了!
有几位臣子正呜咽着,趁着空档,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伏下身子后,哭得更伤心了。
康文帝圣驾离京,叶勉也终于收到了吏部的“复工”通知。
皇宫宫门重新开启,朝臣凡熟身者,可按规矩照常入宫。若为生身,且府中有三人以上染疫,则一月之内不得踏入禁中。
掖门那里设了查验点,宫门卫细细察看了叶勉的面色精神,有无皮疹露出,见他无异状,才准他入宫。
东宫。
宫女太监们捧着各式箱匣,进进出出,忙活地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明日就要搬去乾元宫理政。
书卷、笔墨、印信、奏章匣子,还有日常惯用的茶器熏炉,诸般器物,皆须妥帖安置。
乾元宫那处,御前总管大太监曹怀恩已经随驾去西山了,只剩了副总管太监陈保善,留宫看屋子。
陈保善瞧着东宫这架势,腿肚子直打哆嗦。
乾元宫正殿里头倒是没怎么动,可偏殿和暖阁,还有大臣值庐几处屋子,一应陈设皆换了东宫自己的物件儿。
各处值守,也大多是新人换旧人。
陈保善瞧着满宫的陌生,欲哭无泪,强作欢颜。
待到二三十年后,圣上龙驭殡天那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要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等死去喽。
叶勉点卯后,按例先去后殿书房给太子请安。
邶云霁在宫中也挂念着他,见他进了屋子,神色便温和下来。
坐在书案前,上下端详了他一番,见人没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勉好些时日没见领导,一见面难免要先说几句热乎话。五分真意,五分奉承,虽浮夸了些,好在他面皮儿厚,情绪饱满,听起来情真意切。
邶云霁把自己腰间佩戴的玉牌、环佩、荷包、坠子,一样一样摘了下来,全系去叶勉身上。
只觉叶勉和他一样,都是孝顺的。
叶勉嘴上推辞,手上却不含糊,把那环佩的带子在腰上系得死紧。
东宫首领太监站在暗处,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君臣俩才叫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君臣俩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开始议正事。
康文帝虽在外避疫,可军政大权仍握在自己手。
西山行宫离京城不算太远,快马不过一日功夫。
凡军国大事、五品以上官员调动、边关急报,这等关键奏章,东宫皆要加急送至行宫,由康文帝朱批。
太子神色从容,一桩桩给叶勉分派差事,叶勉见他诸事皆有章程,之前心底悬着的那点忐忑,也渐渐散了。
第二日,辰时。
皇太子正式移驾乾元宫,代天子监国理政,召见文武大臣,开启朝议。
因为京城时疫正盛,朝廷未恢复常朝,监国大礼亦免,一切从简。
皇太子为表敬慎君父之心,不居乾元宫正殿,只在偏殿西面而坐,理事问政。
大臣们都对东宫皇太子谦孝之态,十分之欣慰动容。
只有副总管太监陈保善,在心中默默流泪
你们都瞎了不成?这屋子除了头上的瓦,和脚下的砖是原样的,哪一样没被东宫换过?
陈保善都怕圣上回不来了
偏殿里只站了十来个人,皆是康文帝的班底大臣。
太子平日只率詹事府官员读书习政,因避嫌之故,与他们接触并不多。
君臣初次“相会”。
人性使然,即便是须发皆白的老臣,初与“新君”打交道,也会像三岁幼童那样,频频拿些不痛不痒的错误,试探监护人的底线。
邶云霁自进来乾元殿坐下,就拉着一张脸,从头到尾都没露过一个好颜色。
老臣们这两日,自然也私下与詹事府官员打探过,知晓太子素日理政就是这般模样,因而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工部右侍郎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试深浅的倒霉蛋子,结果第一脚就踢到铁板,当场折了脚趾头。
老头儿年纪已经不小了,说话颤悠悠的,先是搬出自己的资历,“老臣侍奉先帝与圣上三十余年——”
再倚老卖老,“殿下年轻,有所不知——”
好不容易到了讲政务,又务虚不务实,“防疫诸务,千头万绪,殿下心系百姓,仁心可昭日月,臣等不及万一。”
最后再使老油条的惯用伎俩踢皮球,“赈灾防疫之事,关乎社稷,臣等恐处置不当,不知殿下有何良策明示?臣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说完还摇头晃脑,一副“我考考你”的模样。
若是康文帝在殿,必然是先自谦几句,再温言请老臣们献策,君臣其乐融融。
邶云霁却是抬手就将那奏章摔到他脸上,张嘴就骂!
“废物东西!!!孤令你出赈灾防疫之策,你满嘴讲什么仁孝?还千头万绪孤看你是脑子千疮百孔!孤要是自己能拿出良策,还要你们这群废物站在殿里干什么?牵来几头驴,都能替你把差事办了!怪不得侍奉圣上三十余年,还是个四品,当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
老侍郎被奏章劈头砸中,整个人都懵了,待回过神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待太子骂完人,那张老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金砖裂开一道缝,好让他钻进去躲躲。
储君第一句话就冲他们雷霆发作,满殿静得骇人,落针可闻。
先前还在偷偷交换眼色,跃跃欲试的臣子们,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若有臣子被天子斥责,早有人站出来说情了,这会儿却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偏殿里只听见那老臣伏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声。
邶云霁脸色阴沉地数九寒冬的冰渣子似的,冷哼了一声,也不叫起,转而开始魔鬼点名。
被点到名的臣子,皆是心头一颤,硬着头皮出列,再不敢假大空地卖弄那些陈词滥调,老老实实拣要紧的说,生怕半个字不对,惹来太子爷一顿好骂。
说的好的,太子就摆摆手,许他缩回去,说的不好,就叫他跪地上挨骂。
骂完人,太子还要阴阳怪气地问他。
你哪一年中得举业?怎么考进来的?座师是谁啊?
天下文臣皆自视孤高,以科甲出身为傲,座师更是其清誉所系,恩同父母。如今自己当殿出丑,连带着把座师的名字与脸面,也一并丢到未来新君面前,如此戳他们肺管子,简直比直接骂他们祖宗十八代还诛心。
詹事府几个官员站在偏殿花罩门外,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人忍笑忍得腮帮子内壁都快咬破了。
真是痛快啊!!!
这才对嘛!大家都拿一样的朝廷禄米,凭啥只有他们衙门天天挨骂?要死一起死,哈哈大家都别活啦!
太子实则早就对这群老东西,攒了一肚子的气。
时疫爆发前,他与荣南王议及政务,这才发现朝廷各部司的官员在赈灾流民时,要么推诿扯皮、瞒报粉饰,要么办事拖沓、阳奉阴为。
这般蠹政苟且,就是填进去一座银山,也无济于事!
奈何朝廷三省六部,皆是天子私臣,储君为避僭越之嫌,不得轻预。
太子纵使有雷霆之怒,手也伸不出去。
邶云霁恨得咬牙,这群老匹夫!
要不是他们只吃禄米不干活,流民早该安置妥当了,京城又怎会起这场疫?
如今死了这么多人,京城内外尸枕狼藉,这帮老东西,万死难辞其咎!
邶云霁磨了磨犬牙,心里冷笑
今日只动嘴皮子骂他们一顿,是与他们客气。
往后再敢糊弄差事,就叫这群不中用的老东西,尝尝廷杖的滋味儿,再滚回乡里刨土种芋魁去!
第70章 臣臣交锋
臣子们退出乾元殿,阶前冷冷清清,再无人像往常那般站在廊下寒暄一二,不少都是袖子遮着脸,匆匆出宫。
挨骂最狠的那几个,回了府邸,有娘的找娘,没娘的找媳妇,皆是往怀里一扑就放声大哭。
侍奉了先帝和圣上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二帝皆宽厚仁和,待臣子从来都是给足脸面的,便是偶尔申斥,也是关起门来劝诫,点到为止。
哪会像今日这般,当着满殿臣工的面,将他们的脸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扔地上跺得稀碎?
从今往后,他们可如何出去见人呐?
老臣们嚎啕完,抹了把脸,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
转头将儿孙们都召来跟前训诫,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日后入朝要勤勉、务实、本分,万不能领俸混日子。
圣上一旦驾崩,那就是变了天了他们命好,侍奉的是二帝,家里儿孙们可是要在那活阎王手底下讨生活呦。
*
东宫皇太子御下凌厉,一通杀威棒打下来,朝臣震悚,莫不兢兢业业,朝堂政务竟现出几分久违的清明气象。
第二日伊始,乾元殿从寅时开到午初,各部官员轮番上奏,从城外流民安置到城内井渠消杀,从药材调运到义冢扩置,桩桩件件皆有章程。
然有少项举措,朝臣们议了几回,两派各执一词,争吵不休,谁也不肯让步。
兵马司指挥使上前一步,奏请道:“殿下!时疫如火势,岂容迟缓?臣以为,凡染疫者当立即迁出京城。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心慈迟疑贻误时机,只怕满城尽成疫土,届时纵有回天之力,亦难再收拾!”
指挥使话音刚落,便有反对派的文臣直接驳骂。
“当真是武夫之言,只凭血气之勇,粗戾蛮横!”
“武人眼中只有刀和墙,没有人心。这等法子,也只有不打仗就手痒的莽夫才想得出来。”
指挥使脸一沉,硬声道:“诸位大人饱读诗书,自然满口仁义。可疫气不认圣人书,也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兵马司每日巡街、清巷、焚秽收尸,亲眼所见城内死人一日多过一日,那槐水巷十户有五户染疫,臣只想保住剩下那一半人的命。诸位若有良策,下官愿洗耳恭听,若只站在殿上说漂亮话,就别挡着我们真正办事的人!”
太子既已监国,东宫詹事府属官便也有资格列席议事。
叶勉自然极不赞同兵马司将百姓视为牛羊,粗暴驱出京城的做法。
他上前驳斥道:“大人所言之法,与驱民于死地何异?百姓带病流离,不出三日便会横尸荒野,朝廷若以此法治疫,与草菅人命有何分别?”
叶勉侧身向太子拱手:“臣以为,朝廷当在城内设隔离营,派医官驻守,供药供食,分坊分区集中收治,对染疫者以管代驱,如此方能切断传染,又不失朝廷仁德之本。”
兵马司指挥使神色冷峻,“殿下,瘟疫之烈,在于传之无形。城内坊市相连,井巷交错,一人染疫,几日之内便可传半边街坊。若还要等着各部司妥善安置,设营供药,那便是在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去赌!”
说罢,指挥使大人又援引两则前朝旧例,皆是京城疫发之时,朝廷当机立断将染疫之民挪出京,从而迅速遏止疫势,保得京畿安定的旧事。
“叶舍人年少仁厚,臣等武夫也不是铁石心肠!但眼下非常之时,臣等自然要先保住京城,保住朝堂大局,再顾城外。疫气不等人,妇人之仁便是纵疫为祸!若因迟了一步,使瘟疫入宫闱,这罪过谁担得起?”
叶勉目光一沉,“好一个‘先保京城,再顾城外’!指挥使大人言似深明轻重缓急,实则却巧言令色!”
“京城与城外,难道隔着城墙便是两方水土?大人抬出前朝旧例,说将染疫之民挪出京城,便能遏止疫势——可大人可有细读过那两则旧例的后文?”
“前朝承和年间那次,染疫者被赶出城外,无人收治,尸横遍野。疫气非但未绝,反顺着风向和水源反灌回京城,最终京师之地十室五空!”
“他们承和朝廷先严后宽,用了整整八个月才勉强平息疫势。大人只提‘挪出京城’这一半,怎么不提‘城外暴尸,疫气回灌’那一半?”
叶勉动了真火,言辞犀利,“大人口口声声为了朝堂,实则满肚子都是自己的私心!为图兵马司省事,不担防疫不力的干系,竟拿全城百姓的命,换你们仕途稳当。这等自私凉薄,罔顾人命的行径,也配叫‘大局’?”
有文官立马跟上,冷嘲热讽,“咱们指挥使大人的‘当机立断’,当真是‘断’得漂亮呐!”
“明明是畏难避祸,一推了之,还要给自己立一块‘深明大义’的牌坊!殿下在这里,你休想蒙混过关!”
叶勉转身向太子正色道:“殿下,驱民易,收心难。染疫之民若被驱逐,城内百姓便会自危——今日驱病者,明日便可驱贫者、驱异己。民心一散,则根基动摇,社稷危殆。臣请殿下以安定为要,以宽仁为先。”
礼部尚书柳大人亦肃色奏请,“启禀殿下,驱民出城,怕是疫未去而民先怨。城外流民聚而成患,城内百姓危而生疑。届时朝廷出钱平乱,十倍于今日之费。此等饮鸩止渴的短视之举,万万不可行!”
大文立国百年,官僚体系虽已生出怠政之习,却并未彻底朽坏。
士大夫对“民为邦本”仍存敬畏之心,政治底线犹在。大是大非面前,朝官们绝不会纵容断绝国本的荒唐毒策,堂而皇之通行。
兵马司指挥使被一群文臣团团围住,劈头盖脸,骂得狗血淋头,只能僵着脖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叶勉也被兵马司气得火冒三丈,跟着老大人们一起围过去,对他指指点点。
这是什么视人命如儿戏的狗官?!
要不是打不过他,叶勉恨不得当堂就给他耍一套,刚从梅丞相那里学来的“武功”。
不过文臣自有文臣的出气手段,大人们骂痛快了,纷纷朝他脚边啐了一口。
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叶勉也学着老大人们的样子,掐腰探身,“呵~tui!!!”
太子在座上闭了闭眼,睁眼后瞥向一旁的纠察御史。
纠察御史忙出列,肃声道:“朝议之地,不得失仪,诸位大人各归班次!若再有越次者,莫怪本官记参纠劾!”
叶勉被柳尚书一把拽回去,站好。
朝堂上众臣唇枪舌剑,争得不可开交。不过吵归吵,政令倒是在隔日有条不紊地依次落地。
朝廷在京城四角,各选一处,设了临时隔离疠坊。疠坊内每日所需汤药、粥饭由官府供给。
太医局征召翰林医官和民间大夫,分派至各疠坊,为染疫者按方发药。
又颁禁令,凡京城官宦、富商之家,不得私自延请大夫入府居住。已请者,三日内送归防疫司统一调派,不得截留。违者,徒两年。
国子监及各京城的学舍,暂停课,学生各自归舍静候。民间婚丧嫁娶一律从简,不得聚众。
京外流民挪至城四十里外,分设几十处流民营,庇护露宿之民。各配疠所、粥厂、医工。兵马司严加把守,流民不得往京城方向行进半步。
京内各坊,清井、疏渠、净街、焚疫秽。无人收殓的尸骸,由官府运至城外义冢掩埋。坊内若发现有遗尸不报,邻佑罚五百钱。
*
太子政令虽已颁下,可疫势汹汹,非一日可遏。
这日,叶勉带着两名东宫侍卫,骑马在内外城巡视,入目皆是疮痍,叫他看得十分不忍。
城内哭丧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四角的疠坊,每日都各有几百尸首抬出。穷苦人家一家五六口,倒下三四个,无钱买药,也不敢往疠坊去,传闻进了那处,便是有去无回,只能将病人藏于柴垛,任其自生自灭。
城外四十里流民营处,更是惨烈不堪。
黑天白日,呻吟声此起彼伏。营中抬出成排的尸首,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连席子都没有,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板车上,等着运去远处的义冢焚烧。
烧尸和焚晦衣的浓烟,早晚不断,城墙上的守兵,日日看着外头的烟柱子,皆心下凄然。
叶勉带着人,去了外城一条染疫最严重的巷坊,人还未曾踏入,就听见里头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两侧人家,户户门前都缠着一条白布。
一个妇人坐在巷头,怀里抱着一件娃娃穿的小袄,哭得喉咙都哑了,只余下嘶嘶的气音。
再往里走,一户人家门前摆着两张破门板,上头躺着两个人,脸上盖着黄纸,等着兵马司来收尸。几个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哭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院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对着烧晦衣的火盆发愣。
口鼻上围着布巾的行人,在巷子里见到叶勉一行穿官服的,惊弓之鸟似的,贴着墙根匆匆疾走。
只有个老汉坐在巷子深处,眼神空洞洞的,见到叶勉他们,主动搭话:“一家五口,就剩我一个了……剩我一个……”
两个东宫侍卫皆是在北境从过戎的,心坚如铁,这会儿也红了眼睛,垂着头一声不吭。
天上又掉下雨珠来,叶勉恨恨地骂了句“该死”。
这鬼天气,入冬就没个正经营生,该下霜的时候,天天下大雨,外头又冷又潮。
流民本就吃不饱,再经这潮寒天气一泡,免疫力降低,身子骨哪扛得住?雨水又把脏东西冲得到处都是,井水河水全污了。
不起疫才怪?
叶勉几人日日忙得陀螺一般,也没人记得带雨具,被这突来大雨劈头盖脸淋得十分狼狈。
俩侍卫行在前头,一夹马腹,欲快些通过巷道。
谁成想刚拐弯,竟迎面碰上一推着独轮车的老翁。
马匹虽然躲开了,没有撞实,可那老翁被吓得身形不稳,身子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地上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两桶水和一口袋米粮,全扣在脏泥汤子里了,白花花的大米跟烂泥糊在一块儿,捡都没法捡。
叶勉几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搀扶。
天上墨云翻滚,雨又大又急。
老翁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也不抬手擦,只拍着大腿望天哽咽,“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两个侍卫连拉带拽的,先把老人家扶起身,架到一处门檐台阶上坐下。
叶勉也举着袖子,慌乱地去给老翁擦脸。
“老人家你哎?”叶勉认出人来。
“赵翰林!怎么会是您呐?”叶勉愕然问道。
这老翁竟是翰林院那个古板苛腐的赵方儒。
赵翰林也停了哽咽,以袖拭去脸上糊的雨水,眯着眼睛打量了叶勉一会儿,“是叶庶常啊”
“是我是我!”
叶勉忙点头,又急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怎地自己推上车了?您家里的仆人呢?儿孙可在这条巷子?”
虽说外头都叫他们穷翰林,可穷翰林也是朝官儿,家里也得有一二老仆照料衣食,才能专心公务。
赵翰林:“老朽只一个儿子,眼下在瓜鄂县做县官儿,家里有一户三口的仆役和一个烧灶的小子。”
老翰林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小子前些日子染了痘疮,人没了老朽就将那一户三口放出城去,叫他们待京城太平了再回来。”
叶勉闻言心酸,“家里无人照应,也得托邻里搭把手才是,您这般年纪,哪还能干这种使力气的活计?”
“叶舍人放心,老朽家里都能支应。”
赵翰林抹了抹眼睛,“老朽今日领了禄米,本想放回家中一半,其余全捐去安济坊。车上还有两桶水,是我从甜水巷的井口打来的,正想一并送去,哪想老夫没用啊,竟使米粮尽毁”
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京城逢此大疫,城中井水多已被疫气污了,苦水井本就不堪饮用,甜水井少之又少。
病患疠坊每日熬药煮粥,皆赖甜水续命。因而官府广募百姓义助,挑水送水,以解燃眉之急。
叶勉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城西的甜水巷离这儿好几里地,年轻力壮的都嫌累,老人家推两桶水,得走俩时辰。
他当初在翰林院当值时,还和同僚们背后一起嘲笑赵大人,说他是个古板又迂腐的老酸儒,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能把人念死。
可如今这样一位“酸儒”,却比谁都惦记着百姓的死活,为了给百姓挑两担水,能在寒风里走上大半天。
侍卫们也难堪不已,连声保证会赔偿粮米和甜水。
赵翰林也不是单为这粮米和清水而哭,实在是看着这满城疮痍,自己一个朝廷命官,却无能为力,心里又愧又痛。
每日去疠坊送水,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抬进去,一个个抬出来,今日还跟他说“多谢大人”,明日就成了一具硬尸。他心里堵得慌,却不敢在人前掉泪。
他是朝官儿,得稳住今儿个借着这一摔,总算能哭一场。
老翰林年纪大了,这般一个人在京无人照料,也不是个事。
叶勉蹲去他身前,轻声问他:“赵大人,您可要出城投奔儿子?若明日能在吏部办好告假文书,晚辈让家里马车送您去瓜鄂县可好?”
朝廷允准五十岁以上,且不在要职的官员出城避疫。翰林院乃清贵之司,不涉政务,吏部审批素来爽利。
天上冬雷闷闷地滚过,雨水越下越大。
赵翰林却满眼执拗,颤巍巍的说道:“不走!老夫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忠孝仁义也今京城遭此大难,百姓困顿,老夫若抽身而去,如何有颜面见圣上?呜呼!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孔孟?哀哉——”
叶勉抹了把脸,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几人终于等得雨势渐弱,推着赵大人的独轮车往家走。
赵翰林坐在车上,任凭雨丝飘在脸上,还在摇头晃脑絮絮叨叨,“《礼记》云,临难毋苟免。老夫食君禄三十载,岂能弃君父,而独全其身?此非人臣之道乎——”
“父有难而子逃之,可谓孝乎?君有难而臣去之,可谓忠乎——”
两个侍卫自小就最不爱听人念书,将人推回家,又等叶勉买了饭食送回来。
人都快被赵翰林“乎”哭了
几人将身上银两,尽数掏干净,偷偷藏在水桶里,逃也似的跑了。
乾元宫偏殿。
门外朱漆廊柱下,当值的紫衣太监垂手而立。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足,闷的人发燥,却无人敢松一下衣襟。
五六个法司堂官大臣,微微弓身站在堂中,盯着自己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斜坐在西窗前紫檀嵌玉平榻上,一脚踩在榻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土匪似的姿态不羁,眉眼间却凌厉无比、煞气沉沉。
邶云霁一言不发,只一页一页地翻着奏疏,暖阁里只闻簌簌翻页和殿角更漏的滴答声。
大臣们一动不敢动,只偶尔抬眼偷看太子的脸色。
叶勉站在花罩外,也手心攥汗。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花罩里“砰”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太子劈头盖脸的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叶勉和站在另一头的柳京轩,齐齐缩了缩脖子
大臣们全跪了下来,两股战战,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要说流民和时疫,尚可怪因天灾,而眼下的乱子,却是明明白白的人祸。
太子气得火冒三丈。
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朝臣与豪商巨贾勾结,抢在官府之前,收购市面上余粮、药材、炭薪,转头以高价卖给百姓,官商两头分肥。
更有权贵在路上截留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人不知鬼不觉地“借用”去自家庄上。
还有底下办差的衙门胥吏,趁疫敲诈。领粮、进疠坊、连抬尸都伸手要钱!京城遭此大难,倒是给他们发了财!
举朝上下,沆瀣一气,烂作一处的,何止三五人?
昨日刑部和京兆府连夜拿人,朝中涉案的官员和豪商,一夜间锁拿了六个,今日一审,又攀咬出好几个大臣来!
跪着的法司堂官们,一个个抖得鹌鹑似的。
心里头直叫屈,他们是审人判案的,又不是犯案的,为啥要替人遭这罪呦?
暖阁里气氛正凝滞着,一位大太监躬身而入,垂首禀道:“启禀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叶大人在外候见。”
太子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朝叶勉抬了抬下巴。
叶勉赶忙出了暖阁,去接他大哥。
叶璟正从正殿旁座的候见值房里绕出来,一脸严肃,面上不大好看。
叶勉迎上去,叫了声“哥——”
叶璟只“嗯”了一声,不甚热情。
叶勉并不介意他哥的“冷漠”,外头乱成这样,各个衙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谁心情能好啊?
往偏殿走的路上,叶璟瞥了弟弟一眼,问他:“里身穿的多了?怎么热成这样?”
叶勉见他哥关心他,立马吐苦水。
“可别提了!太子最近那脾气和九天雷公似的,我们这些个跟在他身边当差的,动不动就扫到雷尾,一天三劈,比吃饭还应时辰呢照这么下去,我们就算入道修仙,也该挨完九雷集体飞升了。”
“别胡说!”
“谁胡说了?”
叶勉哼了一声,抱怨连天,“这两天儿,我们老是夜里做噩梦,早上起来也没精神,都是叫他给吓得!”
“且别说我这个新兵蛋子,您就看看那些积年老臣们,一个个进偏殿见驾,跟要见阎王似的,脸煞白,腿肚子也打颤,出来时候都得扶着墙走。”
叶璟听他这么说,脸上倒是有点认真了,只是他此时要去见储驾,没空与弟弟细问。
连日做噩梦可不行,惊伤胆,日日惊惧,胆气耗散,久而久之人便废了。若真如此,得将他接出东宫调养几日才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偏殿暖阁。
叶勉刚踏进去一脚,就瞬间觉出不对劲。
他退出去看了眼牌匾,才又重新踏进门槛。
方才偏殿里还气氛悚然紧张,人人噤若寒蝉,比阎王殿还阴沉骇人。如今却一派和乐融融,君臣两厢有礼,对答温文有序。
臣子们皆被赐了暖墩,分列下首而坐,刑部侍郎正在从容禀事,太子正襟危坐在主座上,脸上带着微笑,频频点头。
屋子里和煦如春,鸟语花香,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肃杀之气?
叶勉傻傻地瞧着眼前的君臣们言笑晏晏,地上破碎的茶盏也消失不见
恍惚间,他不禁怀疑自己进入了异世结界。
叶勉正迷糊着,外头白谨朝他招手,叶勉只得转身出去殿外。
白谨内急,托他顶一会儿差事。
叶勉点头,抱着他记档的册子站在廊外。
半柱香的功夫,就见他大哥大步流星地从偏殿里踏了出来,面色淡淡,官服袍角翻飞。
叶勉忙跟了上去。
叶璟边走边嗔了他一眼,“这些时日是累了些,可也不能编排上峰瞎话儿。”
“不是——我没”
叶勉百口难辨,急得不行。我滴个青天大老爷啊!他要去西山行宫告御状!
叶璟外头还有好几摊子急事等着他定夺,脚下生风的走了。
叶勉在廊上迎风而立半晌,将记档册子还给白谨后,捏着拳头回了偏殿。
殿里又恢复了先时天雷压顶的模样,臣子们屁股底下的暖墩已然不见,邶云霁正在与他们发火,将奏章在案上摔得“啪啪”直响。
叶勉乌云罩顶地飘去偏殿后头的小茶房,抄起小银匙,往杯盏里连添了八勺茶盐。转身端出去,轻轻搁到太子身前的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