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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老哥买给他的居家睡衣,短袖短裤,衣襟上还印了个幼稚的大嘴鳄鱼,不由有些不自在——

他平时在外头,也收拾得帅着呢,追求者能绕小区一圈。

庄珝将万般情绪压入喉底,目光一寸寸掠过少年的熟悉的眉眼,终是抬手,在他发顶轻揉了一下,“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叶勉不好意思地在头上又胡抓了两把,“今天还没洗头”

客厅里,叶父叶母大声询问,“小勉,是谁啊?”

叶勉忙转头应声,“我同学来了!”

叶勉将庄珝匆匆拉进了自己的卧室。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叶父毫不掩饰的抱怨声,清晰地钻进了庄珝的耳朵里:“我们家老二就是心大,我要是他,早躲起来没脸见人了,居然还惦记着和同学玩呢……”

叶勉虽有些尴尬,但还是坦诚和他解释,“我高考分数不够,落榜了。”

庄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我也落榜了所以我想找你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

叶勉震惊地瞪大眼睛,张口欲言又止,他太清楚高考失利有多痛苦,可现在还摸不清周许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也不敢张口胡问。

庄珝看了看四周,也急着带叶勉离开他的小狗窝。他收回视线,看着叶勉开口:“还没收拾行李,就别收了,带上身份证和护照,其他交给我。”

叶勉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邪,居然真的只拿了证件,稀里糊涂地背了个小包,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外走。

周许一年不见,却脱胎换骨一般,眼里没了少年人的青涩,眼神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跟自己说话时,总带着那种哄小孩般的纵容与耐心,而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吃这一套,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想听他的话。

叶家是两个男孩儿,自然没有那么严格的门禁。叶父叶母听儿子说,他要去高中同学家玩几天,只嘱咐两句,也没多说其他。

叶勉和父母报备完,正要拉着同学出门,手腕却被庄珝轻轻拉住,带到叶父叶母身前。

“勉勉,和爸妈好好道个别。”

庄珝虽极不喜叶勉这世的父母,可他们毕竟生养了他十八年,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今日一出这门,他是不打算让叶勉再回这个家的。

“道别???”叶勉懵在原地,他出去玩几天,道什么别啊?

庄珝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含糊的意味,“听话,宝宝要和父母正式做辞别,恭谢父母养育之恩,这是礼貌。”

叶勉:“”

叶父、叶母:“”

庄珝一句句教他,叶勉磕磕绊绊地跟着他学,说完那番矫情的“别词”后,脸红的猴屁股似的,顺着楼道噔噔噔地往下跑。

俩人还没走出小区大门,叶母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干什么,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叶母给叶勉拿了五百块钱,“出去玩记得请同学喝饮料。”

她还没见过庄珝这么体面的人,怕儿子不懂人情世故,突然又想起叶勉身上可能没钱。

叶勉眼睛一亮,搓着手正要接过来,就听庄珝又在一旁教导他,“勉勉,不可以在外面随便收别人的钱。”

叶勉、叶母:“???”

庄珝的车子格格不入地停在小区铁门对面。

叶勉看着那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嘴张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叶勉游魂一样,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仰头望着车顶奢华的星空顶在这一刻,他彻底信了周许方才的话——他去年回家继承家业,改回原姓庄,现在叫庄珝。

车子后座空间宽敞得不可思议,叶勉从恍惚中回过神时,才发现庄珝已单膝蹲在他脚边,十分自然地替他脱了鞋子,又换上了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叶勉“哎呦”了一声,惊得缩回脚,“我自己来。”

庄珝见他有些拘谨,抬手将前后座的隔板缓缓升起,隔断了驾驶座上的视线,又从小冰箱里拿出零食,一样样撕开哄着他吃。

叶勉吃着巧克力,低头看见脚边摆着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他虽然对奢侈品牌没女孩子那般如数家珍,但也认识那个大H的商标。

他只当那是庄珝待会儿要穿的,倒也没多想。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汇入车流,叶勉为掩饰自己刚才的窘迫,找回了平时和同学们玩闹时的样子,插科打诨地调侃道:“兄弟,苟富贵,勿”

“不忘我的钱都给你花。”庄珝打断他,言辞却没有半分戏谑,不似玩笑。

叶勉:“”

叶勉家住市郊,开车到市中心的酒店要半个多小时。

庄珝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给他打发时间,是他们明日的旅行目的地游览介绍。

叶勉低头好奇地翻了几页,“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是会员制岛屿,在南半球印度洋。”

叶勉“嘶”了一声,“这么贵啊?”他前面还以为是东南亚的不知名小岛,这样他上大学打工后,也能把这笔钱带利息一起还给他。

“机票很贵吧?”叶勉端正了坐姿,不安的问。

“不贵,我们乘私飞。”

叶勉:“!!!”

“这么贵的地方,我去可能不合适”

“没人陪我去。”

“那你自己去?”

“我不敢。”

“嗯?你怕什么?”

“怕黑。”

庄珝面不改色:“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寄住在亲戚家,经常被锁进地下室,打那以后就怕黑,现在更严重些,已经不敢一个人睡了。”

叶勉确实知道些他小时候的事,赶紧张口安慰了几句。

庄珝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勉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今晚你陪着我,行么?”

叶勉也不知怎么,听他这般说,心底竟无端地生出一阵酸涩,想也没想就急急应了他,“你别怕,我以后都陪着你。”

第86章 煎蛋

叶勉醒来时已是正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立马涌了上来,连带着腿根也隐隐发胀,他眼睛还没睁开,唇上便落下一片温热。

迷糊抬手去推,手却被人握住,与他十指交扣。

庄珝拨弄着他的舌尖,缠绵地吻了他许久,叶勉被亲得喘不上气,偏头躲开,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庄珝在他锁骨上又啄了两下,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懒意,“饿不饿?”

叶勉没答话,他睁开眼睛,意识缓缓回笼,昨夜那些缱绻的画面一点点漫了上来,庄珝箍着他的腰不放,一遍遍吻他后背,从腰窝到脖颈,低声下气地说着情话,诱哄他再忍忍,却没完没了,骗得他一次次信他鬼话!

叶勉转头瞪他。

庄珝抬腿下床,不多时从外间端着个朱漆托盘回来。

上头一碗一碟,碗里是碧粳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碟里则是一只焦黑的煎蛋,蛋黄半塌着,边缘干裂成几块,像是在锅里碎过,又硬撑着粘回去的。

叶勉低头看了看那只煎蛋,又抬头看了看庄珝。

“庄家破产了?”

庄珝半晌才出声,“我做的第一次碰锅灶,火候没掌握好。”

叶勉大惊,回过神后找补,“谁说不好了?我就爱吃焦的,脆生生的!”

庄珝:“”

叶勉夹了一筷子糟鸡蛋放进嘴里,又伸手去够案上的粥碗。

寝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头深深浅浅,重重吻痕交叠在一起,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庄珝不动声色的将他袖口往下拉了拉,把他腕子重新盖住。

叶勉没有察觉,一边喝粥一边问他,“不是说好了,今儿个我来下厨吗?”

庄珝不敢,他怕叶勉会抄起锅铲敲他脑袋昨夜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虽极尽温柔,却一次次食言,一直缠着人到了天大亮,叶勉每一寸皮肉,从里到外都被他揉搓透了。

果然,叶勉喝完粥起身更衣,寝衣一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见自己胸前、小腹、大腿根儿上、脚踝,红痕叠着红痕,没一处清净。

“庄峥澜!你个狗东西!!!”

叶勉嗓门拔的老高,“以后你再也别想了你!”

那哪行?庄珝刚刚食髓知味,正是骨头缝里都痒的时候,搂着人又哄又亲,千般讨好,赌咒发誓,言语里满是恳求。

小情侣打打闹闹,蜜里调油,在山顶别苑待了两天才下山。

长公主在金陵没有亲戚,叶勉跟着庄珝初一去庄家拜完年,便不用再出门走动。

府里每日来送年礼的,倒是从晨起到入夜不曾断过。长公主身份尊贵,只拣几个有眼缘的召进来说几句话,其余的一概在花厅奉杯茶便罢,因而倒也算清净。

夫妻俩带着四个孩子,和和乐乐地过了个团圆年。

叶勉和庄珝俩人每日牵着手,穿行在金陵的市井烟火里。庄珝带他去了他幼时常去的茶肆,常驻足的老书铺和笔墨庄,夜里则登上画舫,任船在秦淮河上悠悠荡荡。

陆离峥初四以后也贴了上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小尾巴似的,黏着叶勉每天说不完的话。

庄珝却丝毫没恼,如今只要叶勉夜里肯配合他,让他多缠一会儿,他怎么都行。

他一朝开荤,这才知道在心上人的身体里与他灵肉交融,是何等愉悦的滋味。

这几日,庄珝性子都变得“温顺”了许多,有一日晚膳上,还给两个弟弟布了一回菜,吓得俩人饭都没吃饱。

金陵这边衙门是正月初七开印,叶勉在初六那日,以储君近身属官的身份,往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的主事官府里,递了拜帖。

那位主事官对叶勉自然是极尽热情,亲自出府门相迎,一路将他引至正厅落座,又命人上了珍藏的宝云茶。

两人喝了一盏茶汤,彼此心照不宣。叶勉告辞前,主事官连连夸赞了几句陆离峥勤勉,又再三托付叶勉,代他向太子殿下和柳尚书问安。

叶勉回京的前一天,请了楼家人进府叙话。

楼家兄弟一直在等他召见,得了信,立马带着早准备好的几车年礼,来长公主府拜年。

两人再不敢像京城初见那般假模假式,叶勉一踏入待客花厅,他们便肃然起身,端端正正地揖了下去。

叶勉对他们依旧十分和善,请他们坐下喝过茶,便将东宫需要他们办的事,娓娓与他们道来。

棉政一案,牵连极广,困难重重,真要落地施行,实非易事。此案由东宫牵头,遇着大难关口,自然得由他们率先拿出方略。

那些丝和麻的利益行当,自打听说朝廷要兴棉政,就极尽阻挠,前些日子,竟煽动地方丝麻织户闹事,生怕棉政真动了他们的饭碗。

江南丝户、麻户众多,朝廷若以强令手段强推,反而易生反弹可若由本地豪商从中周旋,借商治商,以利诱之,局面便大为不同。

楼家兄弟细细记下叶勉对他们的分派,再三顿首,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东宫之命。

正月初十,年味还未散尽,长公主府门前,荣南亲王回京的仪仗已整装待发。

叶勉和庄珝重新给长公主和驸马叩了头,长公主红着眼圈儿,一路将两个儿子送去码头。

陆离峥也从衙门告了假,送他们登船。

“这两匣点心是我娘和我嫂子亲手做的,里头有你爱吃的如意芝麻糕。”

陆离峥跟上船,手上拎着三个大食盒,都是给叶勉路上打牙祭的吃食,“这盒子里是糖渍梅子,要是船行久了头晕,嘴里含上一颗能好上不少。”

叶勉忙不迭地嘱咐陆离峥替自己向陆夫人和陆少奶奶道谢。

船开前,叶勉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日后多给我写信,我后头若再来江南,还来找你玩。”

陆离峥又哭了一鼻子,才红着眼睛下船。

正月里,靠近京城的运河段依旧冰封,队伍绕道陆路,等到了京城,已是二月中旬光景。

仪仗停在长公主府恰是卯初时分,晨光未亮,东宫的两个小内官,黑白无常似的在大门前守了好几日,就等着抓叶勉去上班。

庄珝掀开车帘就骂,“你们东宫的属官都死光了?”

叶勉忙去捂庄珝的嘴,算了算了,都是牛马,难为人家干什么?

庄珝与他正情热,只觉朝夕相伴仍嫌不足,正是离不开他的时候,恨不得随叶勉一起进东宫,陪他当值。

叶勉好一番温言软语,才将人哄住。他要是天天把男朋友带去单位上班,非得让满朝文武给笑话死不可。

叶勉回府梳洗了一番,换上官服,临出门前噘着嘴在庄珝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等我下班回家~”

东宫。

同僚们见叶勉推门进来,都高兴地围拢过来,热络地问他在金陵过年的光景。

叶勉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把从金陵带回来的点心土产分给他们。

“殿下在哪儿?我去给他请个安去。”

柳京轩嚼着桂花酥糖,含糊道:“在昭明殿上朝呢,贺舍人和邶舍人他们都在那头儿侯着。”

叶勉大惊,“殿下都能侍朝了?”

白谨笑道:“年后衙门一开印,圣上便下了旨,命咱们殿下侍朝观政。”

叶勉听罢心里也高兴,皇帝允太子侍朝,明面上是历练,暗则却是替储君撑腰立威,敲打容王一派的意图,这是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看来他离开这段时日,京里发生了不少事。

叶勉和同僚们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赶往昭明殿。

昭明殿作为朝殿,结构十分简单,南面大殿为正殿,后面则是供皇帝上下朝,更衣休息的便殿。

叶勉给监门卫的当值武官验了牌子,又仔细搜过身,从北门进入便殿。

便殿内人不少,却静得落针可闻。

两排御前侍卫手扶刀柄,纹丝不动。乾元宫的大太监和宫女们端着茶盏、布巾、拂尘,侍立于南北两侧。

北墙边有一排小杌子,几个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和一名头发花白的太医,正半坐在上面待诏。

那翰林承旨学士晋敏清,见到叶勉进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十分客气。

叶勉如今虽在东宫供职,但论起来仍是晋大人的门生,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

晋敏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朝殿不比别处,二人不敢多言,匆匆行过礼便罢。可这一来一往,还是惹得边上几个中书舍人,彼此递了个眼色。

便殿和前殿之间,东西各两处阁门。叶勉站在西阁门处,臣子们禀事的声音隔着门扇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不一会儿,御前总管太监从外头推开阁门,要替康文帝更换热茶。

曹怀恩见着杵在门边的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无声示意他候在阁门左侧,便脚步匆匆去了茶房。

那阁门窄窄一道,叶勉趁着这空档,悄悄探了探头,小心地往朝殿张望。

阁门出去就是御殿高台,金漆雕龙的宝座设在高台正中央,康文帝正襟危坐其中,威仪赫赫。

储君座次在御座西侧稍下,略低一阶,太子一身杏黄蟒袍,端坐其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阶下,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躬身静立。

一胡须花白的老官正在禀奏,“圣上,太祖定制,官员七十致仕,乃体恤老臣的恩典,并非驱逐之法啊。”

那老官眼眶微红,“臣老了,不中用了,自当退位让贤。可臣怕此端一启,往后便成了令律,朝廷今日逐老臣,日后朝廷再有什么恩典,谁还敢当真啊”

随即三三两两言官上前附和,“还请圣上三思,此事若成定例,老臣们寒了心不打紧,只怕天下人看了,要议论朝廷刻薄寡恩,不念旧情啊。”

太子正听着朝上的言官们奏事,余光扫去被打开的西阁门,就见叶勉正偷油老鼠似的站在阁门里,微微探着头往朝殿阶下四下乱瞟。

叶勉是在找他爹和他大哥,两个多月没见了,想死他了。

刚在中间那排班列,寻见他爹的身影,忽听高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转过头去,一下对上太子无奈的目光。

叶勉忙弯起眼睛,露出得体的八颗牙,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太子摇头,冲他招了招手。

叶勉轻手轻脚从阁门进去朝殿,站去太子宝座旁边。

太子低声嘱咐他,“好好站在此处听政,别东张西望的。”

第87章 历练

叶勉领了太子令谕,朝殿御台上侍朝听政。

他居高临下,往阶下寻人便容易了许多,一眼便瞧见他大哥穿着绯色官服,正站在他爹不远处。

朝会之际,百官列班,皆要低眉垂眼,不可直视圣颜。

叶侍郎余光偷瞥向御台之上,待看清上头多出的那人竟是自家幼子,不由深吸了两口气。

叶侍郎趁无人注意,悄悄抬头,朝叶勉递去一个“好好站着,敢在此处作妖,下朝我就捶死你”的眼神。

叶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臭爹!

他又转去看他大哥。朝殿上有纠仪御史看着,叶勉也不敢不规矩,连笑都不敢露,只板着脸盯着他哥看。

不过叶勉的眼睛向来会说话,双眼跟跑弹幕似的,左眼划过“嘻嘻”,右眼闪烁“想你啦。”

叶璟自然也注意到了上头多了个人,微微眯起眼,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叶勉收回自己的热情!心中不由纳闷——他在父兄那里,口碑竟然这么差吗?大殿之上,他还能翻跟头怎么着

阶下,又一老臣出列陈情,“圣上,臣七十有三,熟稔大文律礼典制,精力尚健,朝中如臣者,尚有数位。东宫倡行致仕新令,本为革新吏治,然臣以为,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而非拘泥年岁。若东宫强使老臣休官,恐失朝廷多年积累之经验,更使储君贤明受损。请圣上允准,臣等再替朝廷出几年力,为圣上与储君分忧!”

话音落地,又有几位老臣相继跪倒,沉默叩首,花白的头顶伏在金砖上。

叶勉本正在心中腹诽父兄,听到那老臣言语间指向东宫,即刻收敛杂念,正色凝神看向阶下。

太子微微侧头,轻声问叶勉,“要不要下去历练一番?”

叶勉未做任何迟疑,当即点头。

太子端坐宝座之上,扬声谕令:“叶舍人——入班奏对。”

叶勉领命,躬身一揖,稳步走下御阶,行至殿中站定。

叶侍郎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睛。

叶勉代东宫奏对,肃然朗声:“周大人说自己精力尚健,下官看倒未必。若大人真精力尚健,去岁冬初那桩漕粮案,怎地拖了四个月还未核完?何以区区一桩账目,竟需百二十日之久?”

这老大人,叶勉也是认得的,是他爹手底下的人,户部坐粮厅的郎中。

那坐粮厅掌着南北漕运的实权,是个极需熬资历的地界,几个主事皆是老辣圆滑的年迈老官儿。便是他爹,对这群倚老卖老、油盐不进的“部曹”,也颇为头疼。

方才叶勉在东宫舍人值庐,还听到舍人们在抱怨他们部司。去岁东宫监国时,令他们呈报漕粮账目,至今未见下文;棉政推行后,又令其核算丝与麻两项物资的漕船运力,亦未得回音。

几桩差事皆卡在坐粮厅,进度寸步难行。

周大人启奏,“圣上、太子殿下容禀——去岁漕粮案,正值年关,各部人手不齐,臣也是多方协调,这才耽搁了时日。”

“哦?原是有缘由的。”太子在上头出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孤还当你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忘了有这桩差事!”

周大人冷汗连连,“臣不敢!臣侍奉朝廷数十载,虽才疏学浅,却素以勤勉自持,绝无怠倦之心!”

叶勉:“周大人忠勤为国之心确实可感。然去岁至今,几桩差事接连延宕,亦是事实。想来是精力衰颓,心有余而力不足,已难应付眼下这般繁冗的差事。”

周大人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压下火气,与御阶上辩解道:“禀圣上,漕账延误,除却年关人手不够这一桩,更因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多有出入,坐粮厅等不敢轻率上报,只得一遍遍复核,这才耽搁了时日。”

叶勉锐气逼人,“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地方官上报的账目有出入,依大文律例,坐粮厅当即刻行文各州县勘误,或请都察院介入稽查。可这几个月过去,坐粮厅既未发文勘误,也未请旨稽查,只是闭门‘复核’。敢问周大人,您这部司到底是在养账,还是在是养老?”

太子当即一掌拍在扶手上,大怒,“还敢狡辩!漕司去岁年中报上来的账目便已一塌糊涂,实仓三成霉变!流民饿着肚子,啃树皮卖儿女!你们这些官老爷倒是在京城坐得住!命你们核对漕账,推三阻四,互相推诿!到底是账务繁琐,还是你们存心官官相护,孤日后自会有论断!届时若真查出你们沆瀣一气,孤必请旨圣上,办了你们!以正国法!”

周大人吓得两腿发软,跪地连声请罪,“臣有罪,臣下朝便令部司加紧核对漕帐,十日之内若不能呈至殿下案头,臣任凭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前面跪着的那几个老官,这会儿,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太子仿佛没听见周大人的辩解,扬声问道:“吏部考功司郎中何在?”

一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吏部考功司郎中何昌珉,恭听殿下训示。”

殿内文武百官,见考功司官员出列,都皮子一紧。

叶勉也仔细看了这位大人两眼,要不是昭怀太子出事,这位何郎中可是他顶头上司!

他爹当初为了给他疏通门口,各节令口上,往人家府上走了好几回的重礼。

太子:“周大人说,是各部人手不齐才耽搁了事。既如此,何郎中将去岁京城各部院考课本子,拣告假、旷职、点卯迟延几册,午后呈至乾元殿,孤会侍奉圣上御览。”

这话一落,与户部坐粮厅经常打交道的几个部司官员,全部一凛。

满殿文武方才望向周大人的同情之色,顷刻间化作了忿然与惶恐。

叶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开始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自己去岁点卯迟了几回。

殿中一时无人再敢纠缠七十致仕一题,随后又有几桩例行议题匆匆议过,待诸事毕,总管太监唱了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恭送御圣和储君。

叶勉也随着太子从西阁门进入后头便殿。

太子脸上肃色尽褪,接过太监呈递的茶喝了一口,弯唇笑着问叶勉:“过年在我姑母那里吃什么好的了?怎么脸都圆了一圈儿?”

叶勉笑嘻嘻地摸了摸脸——这哪是吃出来的?两个月不上班,不用早起,不用应付差事,气色好得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吓了一跳,简直颊如春色,容光焕发!

不过这话可不能和领导说,他刚想给太子说说金陵的吃食,表演个贯口儿,就见康文帝从东侧绕了过来。

“去去去!回你们东宫热乎去,别挡朕的道!”

康文帝虽有意让太子在朝堂上立威,但这几日繁复的政务缠身,桩桩件件都叫他心烦,连带着看太子也十分不耐。

太子本打算带叶勉,在昭明殿便殿蹭个御膳,却被康文帝吩咐御前侍卫通通给撵了出去。

君臣俩去往慈寿宫。

太后娘娘倒是十分欢迎俩孙儿,老太太自打把叶勉这个小“细作”派去金陵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长公主殿下气色好着呢,面上白里透红,眼亮有神,瞧着就精神!娘娘捎过去的衣裙首饰,殿下都喜欢的不行,日日换着穿戴,来拜年的诰命们瞧见,没有不羡慕的,都赞叹太后娘娘好眼光,京城时兴的样式,到底贵气端庄殿下欢喜,特地交代臣转告娘娘,明年再给她做几身鲜亮衣裳,殿下等着穿呢!”

叶勉坐在太后身侧,比比划划,绘声绘色。

“好好好,这冬日一过,就有新料子贡进宫了,哀家还给她做衣裙!”

太后娘娘想到自家大姑娘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手抿了抿发鬓,说道:“不是哀家自夸,宫里造办处的裁缝那都是几代人手艺,南边儿那些个,名号再响亮,到底差了一截。”

叶勉连声附和,又道:“驸马和咱们殿下感情也好着,俩人成日在一块儿,比我们年轻人还腻味殿下念叨了一句想吃胡家巷子口的桂花糕,驸马第二日天不亮就亲自出门排队去买。”

太后听叶勉提起驸马,脸色微微严肃,听得十分仔细。

“正月里,我们邀二位长辈晚上出去看灯,驸马愣是不让,说他要和殿下自个儿去,嫌我们碍眼,不准跟着哩!” 叶勉挑着日常琐碎小事,说书似的,一点点讲给太后听。

太后听在耳里,方才那几分端肃渐渐松了下来,眉梢眼角也带上了暖意。

夫妻二人感情好,这日子才是真的合美,太后这年心里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怕驸马不贴心,女儿受委屈,怕那桩婚事只是面子光鲜。

她往年不是没往金陵派过人去打探,可那些个回话的人,不是怕担干系,就是翻来覆去几句官样文章,“殿下安好”、“驸马恭顺”,听了跟没听一样。

叶勉把公主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成了戏,活脱脱就在眼前,太后听了,仿佛能瞧见那对恩爱夫妻,相守着过日子的画面。

“好孩子。”太后抓着叶勉的手,眼里全是慈蔼:“难为你这般上心,哀家这回得重重赏你。”

叶勉大大方方道谢受赏。

一旁的太子本正歪在椅上吃果子,一听这话,立马凑了过来,“皇祖母,叶勉的年正岁假本来只有十五天,是孙儿特批,才延至如今,您有赏赐,也得算上孙儿一份儿。”

“好好好——”太后笑得眉飞色舞,“都有赏都有赏!”

老太太今儿个实在高兴,她年岁大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如今只一个心愿,那就是她的大姑娘,她的荣懿,能幸福、长寿、安稳。

如此,她将来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九泉下见到先皇,也不负他所托。

太后深知皇太子的脾性,大手一挥,“李嬷嬷,开哀家的私库!带太子殿下和叶舍人过去,叫他们自己个儿挑!”

邶云霁和叶勉君臣俩,咧着嘴搓着手进了太后私库。

叶勉还算矜持要脸,只挑了两样合心意的,便收了手。太子可不管那套,老鼠掉进米缸了似的,专挑那又贵又稀罕的搂。

管着太后私库的女官,看着东宫太监们流水般往出抬箱子,脸都绿了。

叶勉最后都看不过眼了,一把拉住他袖子!

太后娘娘可偷偷告诉过他好几回,她库里最顶好的东西,将来都留给长公主的。至于长公主最后留给谁,自然不用多说……

君臣二人来慈寿宫的路上,还十分亲厚,一口一个“思念”,一口一个“惦记”。

如今却因为这些黄白之物,险些在库房里撕吧起来。

回去时,俩人谁也不搭理谁,一个抄东边花园走,一个从西边夹道走,绕着慈寿宫各自回东宫了。

路上,叶勉看见夹道里,几个太监挥着鞭子赶几辆骡车往御膳房送菜。

叶勉拍了拍脑门,一下清醒过来,放了两个月的年假,过得太滋润,竟把他自己是谁给忘了。

他如今可不是什么金陵娇客,他是这几位骡兄的同事啊!

新年一过,天光渐长,寒意未消,皇城里的喜气却先浓了几分。

五皇子与六皇子奉旨成婚,年前礼部择了吉日,两座皇子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如今到了正日子,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抬出,鼓乐喧天,满城百姓争相围观,十分热闹。

两位皇子同日大婚,免不了被好热闹的放在一处掂量。

魏氏一族这口气憋了好些年,全等着今日倒出来!

昂渊家里给四小姐的嫁妆备得极尽铺张,光是抬嫁妆的队伍便排了小半个时辰,箱笼上系着红绸,从魏府门口一路延伸到六皇子府。

五皇子的迎亲队伍从东街过,六皇子的从西街过,两路人马虽未碰面,可围观的百姓们却两头跑着瞧。

沿途百姓数都数不过来,纷纷咋舌,这六皇子妃的嫁妆可比五皇子妃那边厚实多了!

比完皇子妃的嫁妆,还得比两家的排场。

五皇子背后站着梅氏,六皇子的外家,连梅家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架不住他岳丈家是魏氏。魏丞相这回是铁了心要替女儿女婿争口气,从嫁妆到席面,从宾客到赏钱,处处都要和五皇子争个高低。

叶勉几个都被魏昂渊抓来了当壮丁使唤,又得帮着里里外外接待宾客,又得帮他四姐“堵门”,到了晚上还得跟去宁亲王府,撸起袖子,吆五喝六地替六皇子挡酒。

一天下来,几个人骨头架子都快散花了,恨不得就地躺下。

夜里,魏昂渊在丞相府设了小宴,招待好兄弟几个。

暖阁里也没外人,几人敞着外裳,歪的歪,躺的躺。

魏昂渊亲自给哥儿几个斟了一圈酒,最后腾出手来,薅着叶勉的领子,把人拎起来按在椅子上,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搁他碗里。

“好歹吃两口,别回头胃疼了。”

“我胃也疼——”李兆哼哼。

“胃疼你也凑热闹!皮糙肉厚的,疼什么疼?”魏昂渊没好气。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兆一眼,打趣道:“行了啊,留着醋劲儿,以找你媳妇撒娇去。”

几人听罢都拍手大笑出声,李兆一下涨红了脸,“谁谁媳妇?还没下定呢!”

“呦,还没下定呢?”温寻凑过去挤眉弄眼,“正好我家里也在给我相看人家,明儿就让我娘请媒人去薛小姐府上坐坐。”

“嘿!你找捶是吧?”

叶勉也歪在魏昂渊身上,跟着他们嘎嘎乐,几个兄弟如今也到了年岁,家里开始给他们相看媳妇了。

李兆最快,两家已经纳了采、问了名,只等后头下定,这桩亲事就算定下了。

少年们都是头一回,谈起要娶媳妇,都有些期盼又不好意思的扭捏劲儿。一个个嘴上硬撑着不当事儿,耳根子却悄悄发烧。

魏昂清端着一盘子灶上新做的点心进来时,就见这几个弟弟正脸红脖子粗,互相挤兑着。

叶勉笑得十分嚣张,“等你们大婚那日,先过我这关!白堕春醪也好,剑南烧春也罢,每人干三大海碗!”

“嚯!”魏昂清把点心放去桌上,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凑热闹道:“那进了洞房,不得让新娘子给捶出来啊!”

叶勉想着那场面,笑得越发收不住。

魏昂清笑着点了点他,“叶小四,嘴上留神当心你头一个大婚,先叫他们几个把你灌得连洞房的门都找不着!”

叶勉方才喝了点酒,脸上带着醺然的春意,晕乎乎道:“我不怕,我又不会大婚。”

魏昂清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没再多说其他。

第88章 詹事府

这日一早,太子带着叶勉及近身属官数人,去往宫城外詹事府衙门。

詹事府虽隶属东宫,却远在宫墙之外,属官们常年枯守衙门,经久难得一见储君。

依例,太子每年要去詹事府巡行两回,好歹让他们见见真龙,也算体恤下情,给下头人一个念想。

大詹事领着一众官员在衙门门前跪迎储驾,奉太子殿下入正堂升座。

午前,李文德和同僚捧着大詹事索要的文书,低眉顺眼地进了正堂,目光不敢乱瞟,只借着转身的空隙,余光往表弟那边扫了一眼,就见叶勉正脸上带笑地盯着他看。

出了正堂后,李文德拍了拍胸口,和同僚都长吁了口气。

同僚用手肘碰了碰李文德,艳羡说道:“你表弟可真了不得,方才我看见咱们詹事大人给他递茶了。”

虽只是把茶盏往叶勉手边推了推,并未真的执壶斟茶,可那姿态也是十足殷勤了。堂堂三品大员,对一个年轻后辈这般“照拂”,这背后的门道,可深了去了。

李文德如今在詹事府任通政房司吏,管着衙门对外文书的收发和登记归档。

当初他入詹事府是表弟给他签的保结书,衙门上下自然都知道他与叶勉这层关系,因而自他入署以来,同僚们对他颇为客气。底下吏员们不必说,连那些有品级的官员见了他,也从不端架子,面上总带着几分和气。

他后头的章程是要吏转官的,前程亮堂堂。父亲在信中常勉励他,说他如今是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叫他衙门里好生当差,也要孝敬姨母、姨丈,日后光耀李家门楣。

李文德想到这里,不由耳根发热,他真想让他爹亲眼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

叶勉当年刚回尚阴时,还是个半大的漂亮孩子,爱淘气爱闹,跟在他身后漫山遍野的疯。如今却已能端坐在储君身侧,与朝廷大员们一起从容议事了。

李文德心内慨叹了一声,这才是有出息啊,连鸟跟了他两天都有出息

正堂之上,一轮公事议毕,正在茶歇。

太子偏过头问叶勉,“方才进来的那个小吏,就是你亲戚?”

叶勉忙正色应道:“是臣的姨家表兄,叫李文德。”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叫他在詹事府勤勉办差,莫要懒怠。”

叶勉心内一喜,赶紧替表哥谢过殿下。

晌午用饭时,叶勉趁着空隙去寻表哥,提点了他两句。

李文德欢喜地说不出话,他自打进了京城,见了世面,就把从前那些懒散习气戒得干干净净,在衙门里当差从来不敢马虎,日日早到晚走,就怕给叶勉拖后腿。如今得了东宫这份提点,心里那股干劲儿更足了,连声保证,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供职。

午膳后,太子复升座,詹事府官员随侍入堂,继续议事。

年前,东宫奉旨与吏部会商,拟定年老官员致仕条例,以此缓解朝廷官员壅滞之弊。

具体章程还未出,朝上便怨声四起,有骂朝廷过河拆桥的,有骂东宫刻薄寡恩的,还有捶胸顿足,哭自己数十年劳苦功高却被扫地出门。

所以,叶勉从金陵返京第一日,便瞧见了朝会上那场热闹。

老臣们恋栈不退,自然不单是为了每月那点子俸禄。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那身朱紫官服,更不甘离开京城的权利中枢。

权柄在手,门第尊荣自显;一旦去职,门庭冷落,子孙后辈便再难借势而起。

年后这几日,梅丞相数次上书到御前请求致仕,意图带头支持东宫,革除此吏治沉疴,言辞十分恳切。

康文帝哪能让老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致仕,此事是他下旨东宫牵头的,若梅含章此时先行致仕,外间难免议论,倒要说东宫此举,意在针对梅家。

叶勉随着太子在詹事府开了一天的会,第二日拟成条陈,去往乾元宫奏报御前。

得了康文帝首肯,东宫隔日便吩咐吏部放出风去——

凡主动致仕者,官阶晋升一级,日后按升后品级支领俸禄。

可再恩荫一族内子孙,入国子学。

朝廷将酌情授予虚衔,身后之事,亦予周全。三品以上赐谥号,五品以上遣官致祭,政绩卓著者,准入祀乡贤祠,千古留名。

那日早朝上,东宫君臣俩对不愿休官的文武们,态度十分强势。但推行新政,终究不能只靠威势压人,不然倒会激起天下仕林的不满。

真正落到章程上,须得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方能使臣子们心服口服、安心致仕。

老臣们体面退场,年轻新臣才能安心补位,朝局平稳交替。

吏部将风声放出去后,致仕条例的好处也说得清楚明白,朝廷将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多数年迈官员便不再抵触。

但是仍然剩下一小撮冥顽不灵的,依旧在四处奔走,上蹿下跳。

康文帝正在乾元宫听吏部尚书奏报,赋闲在册的候补官员缺吃少穿,度日如年。正心头焦躁,登时就怒了,大骂那群老东西不识好歹!

东宫见火候到了,立马出手,将那一伙冥顽不灵的朝臣,查了个底朝天。

几日后,东宫将查访所得呈上,康文帝看罢,龙颜大怒!

这些反对致仕令的官员,竟有一个算一个,全和梅家族人有些深浅关系,不是他们的姻亲门生,就是曾在梅家人手下当过差,无一例外!

康文帝在揽芳宫一夜未眠,看着一旁的嘉贵妃,心中却在重新审视,那个对邶氏一族有擎扶之恩的百年大族。

梅含章乞骸骨的奏本又一次递了上来。康文帝看过之后,默然良久,最终朱笔一挥,批了个“准”字

自此,这位历经四朝,辅佐三代君王的老臣,被天下无数仕人仰望的贤相,终与仕途作别。

君臣一场,终有竟时。

帝恩如露,不过朝暮。

叶勉打从金陵返京后,就狠忙了一阵时日。

东宫此番与吏部联手,推动年老官员致仕,虽始于逼迫梅含章致仕,然用意远不止此。

大文朝廷冗员积弊日久,新人壅滞难进。

太子去岁监国时便已洞悉此弊,决意疏通仕进之途,刷新吏治。

致仕一事,表面上只需划定年限,依例执行,然而朝廷此弊已积重难返,真要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处处都是牵绊。

致仕老官俸禄几何,恩荫如何承袭,荣衔怎样定夺等,事事都关乎官员体面不说,还得算计国库承受。京官与外官,不同衙门,不同职位,更不敢一概而论,稍有不慎,便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叶勉等东宫属官,每日埋头校阅历年的考课档册,比对各衙门员额,测算国库存支,还要比对前朝旧制,再会同吏部一起反复核议,一条条抠,慎之又慎。

小一个月来,条例大体成形。东宫属官们的干劲便慢慢散了,对他们而言,差事办到这个份上,功劳簿上已有一笔,剩下的细枝末节交给吏部去磨便是将心思从案头移到了太子跟前,赢得储君青眼才是正经。

唯独叶勉依旧雷打不动,每日最早点卯,最晚下衙。白日里伏案校核册簿,午后便往返于詹事府、吏部与东宫之间,会商细则,传递东宫指令,反馈各方难处,几头往来禀报。

两个月下来,不仅太子动容,詹事府与吏部诸官亦交口称赞,皆言其勤勉细致,不是一味只知媚上的逢迎之辈,堪当大任。

各部部衙办差,最怕的便是圣旨点了几个部门联合协理,各家各唱各的调不说,又分散各处,意见难通。何况这回东宫参与其间,各部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轻言,缩手缩脚。

幸而有叶勉每日奔走于几部之间,传递意见,梳理分歧,在太子面前又不讳言,能将各家的难处如实转达。如此一来,上情下达,下情上通,几头串成一线,省去了无数扯皮功夫。

吏部尚书秦大人与叶侍郎私下小酌,把叶勉从头夸到脚。

叶侍郎面上一副“犬子顽劣”的淡然,连连自谦,实则美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叶恒不是蠢人,如今他在户部,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激进,万事只求稳当周全。

家里两个嫡子,一个在当今眼前,一个在未来新君身侧,他只要不出错,不拖儿子们后腿,叶氏一族便能在下一代手里,紧随魏家,翻身直上青云。

秦尚书做了这么多年叶侍郎的上官,如今却也对叶恒的子嗣运道艳羡不已,频频举杯讨教育子之法。

乾元宫。

康文帝与太子议完事,也随口夸赞叶勉,“难得出身膏粱,却不染浮华之气。”

他想了想,又含笑道:“朝廷京察在即,届时考绩若佳,可酌情再擢升一级。”

太子也笑着点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待京察过后,可擢为太子右庶子。”

康文帝略一沉吟,准道:“如此正合时宜,届时太子自行做主便是。”

东宫上下历时俩月,终将这个棘手的差事办妥。

此番圆满,东宫声望愈隆,满堂欢喜。

舍人们散了衙,便在元宝街的宴宾楼里,张罗了一席庆功酒,好生热闹。

明日还要上值点卯,本不该多饮,可大伙儿心里畅快,兴致上来收不住,到底还是喝空了两坛梨花酿。

到了晚上,庄珝亲自上楼来接人回家,众同僚们好一阵起哄笑闹。

庄珝难得随和,陪他们喝了一杯水酒,才在舍人们的打趣声中将叶勉领走。

俩人登上马车后,庄珝吩咐车夫,“绕着内城转一圈,晚些再回公主府。”

今儿个是佛浴节,京城各大寺庙都在做浴佛法会,百姓们也都结伴去寺庙游玩,街头巷尾十分热闹。

叶勉曾在慧文大师那里听过几年经,得了些佛荫,这两年身子安稳许多。

他明日还要进宫当差,庄珝不欲带他上山折腾,便打算绕着城里几处寺庙转一转,替他沾几分佛缘。

车窗大敞着,晚风裹着满街的喧闹涌进来,叶勉歪在车壁上,眯着眼,发丝被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恼,嘴角弯弯,惬意地不得了。

庄珝瞧着他那模样,不禁莞尔:“就这么高兴?”

叶勉终究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儿,带着几分得意和腼腆,凑近了与他悄声道:“殿下今儿个偷偷和我说,待明年京察一过,便要提我做太子右庶子!”

“呦,从五品呢。”庄珝逗他,“那再过上几年,岂不是要压过你哥一头了?”

“哎呀,那哪能啊?瞧你说的”

叶勉冲他一摆手,试图压下嘴角的弧度,却连耳根都染上了喜意。

庄珝含笑望着他,也替他高兴。

他早便断言过,叶勉天资卓然,资质分毫不逊于他那仗着长子身份占尽便宜的舅哥!

夜风习习,叶勉的酒劲立时翻了上来,他也不撑着,歪歪斜斜枕在庄珝的大腿上,和他聊着同事的八卦。

“今儿个大家伙都高兴,人来的齐全,就那个邶明蘅没来。”

“哦?他怎么了?”庄珝顺着他的话问。

“听白谨说,我在金陵那段时日,贺安舟把他得罪了个彻底。打那以后,他就整日阴恻恻地看人,谁也不搭理。”

年前那两天,邶明蘅在太子跟前随值,太子闻见他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便皱了皱眉,让他换身衣裳再进来。

贺安舟跟了出去,在值庐里当着众人面就数落他,叫他府上好歹买些好炭,又没多少银子,别整日拿些劣炭熏人,连累东宫值房都跟灶房似的,一股子烟呛味。

邶明蘅被他呲地满脸通红,僵站了片刻,扭头就走,门帘摔得老高。

后来太子听说了这事,私下补了一笔银子给他。可邶明蘅还是一日比一日阴沉,整日闷在值房里,连个话都不肯多说。

庄珝听罢,忙嘱咐叶勉,“那你平日少与他玩。”

叶勉摆了摆手,“他跟我素来就不大对付,来往的少,这人的性子,我也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因为出身被除名的宗室,自大又自卑,老觉得自己未被太子重用,是因为家世失势。

其实邶云霁还真不是那样的人。这回吏部和他们东宫联合办差,有个吏部的司务官儿,出身寒微,相貌普通,人却憨厚大方,不卑不亢,几桩棘手差事交到他手里,从不推诿,办事周详缜密,勤勉却不邀功。

太子留意到此人后,不拘常例,立马将他调至詹事府,打算日后重用。

庄珝伸手把叶勉额前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随口应道:“今日我去东宫,也见着那人了,确实是个能做事的。”

“你去东宫干什么去了?”叶勉今日在跑外差,倒没碰见他。

“去和邶云霁当面道个谢。”

叶勉一听便明了是哪件事。

自去年踏入仕途,他与庄珝便不再遮掩俩人之间的恋人关系。过年前后,京里这群人几已全然皆知。

随着他在东宫渐受重用,仕途愈走愈顺,难免有宵小之辈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倚仗荣南王府才得此位。

他所有的辛劳和功绩,在那些人嘴里全部被抹杀,只成了四个字——以色事人。

詹事府里有两个年轻官员,是去岁与他同期从翰林院拨出来的。年后,二人在衙门里添油加醋,编排他的是非,恰好被李文德听见,当即捅到赵合平那里。

太子直接叫人以“讹言惑乱、有乖职守”的罪名,扒了他们的官服,扔去大理寺。

妄议品官、造作流言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罪名。若查证属实,依律轻则降级,重则革职,永不叙用。经此一遭,想来日后,无人再敢往他身上泼这等脏水了。

论及此事,叶勉也是要好生谢太子一回的。谁能成想,最后竟是邶云霁充当了他和庄珝的“爱情保安”。

公主府的马车绕着内城慢悠悠转了一圈,外头的热闹一拨拨掠过,叶勉枕在男朋友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寅初时分,俩人正在寝卧里相拥而眠,睡得正沉,外头院子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庄珝率先警醒,只见夏内监披着衣裳匆匆进来,低声道:“王爷,翰林院的阮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叶勉也被吵醒,闻言被吓了一跳,和庄珝对视了一眼,赶紧下床穿衣。

两人赶到花厅时,阮云笙正在地上来回踱步,见他们进来,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梅家联络了两个御史,今日早朝就要弹劾贺家,太子的两个舅舅也在被弹劾之列。”

叶勉和庄珝俱是一惊,之前一丝风声都未透出,梅家暗中串联御史,突然发难,说明他们必是握有确凿把柄,笃定能一举扳倒贺家,不叫他们有还手之力。

阮御史也是深夜才收到风声,当即命阮云笙赶去公主府报信。

虽已来不及多做筹谋,可好歹要让东宫在早朝上有个心里准备,不至措手不及。

阮云笙把所知之事,无所漏地说与他俩,就赶在天亮前匆匆离府,不然让人瞧见,后头又是一桩麻烦。

叶勉穿戴好官服,早早地就去宫门前等启钥。

庄珝也当即召集王府属官去正堂议事。

叶勉进宫后直奔昭明殿,太子正在便殿里用早点,见叶勉脸色煞白,忙将人唤去隔间。

俩人在隔间里说了半刻钟的话,便到了上朝的时辰。

太子又和叶勉耳语了两句,方才收敛神色,随康文帝往前殿去了。

叶勉紧忙将东宫的心腹大太监召来,秘密和他吩咐了几句。

那大太监听罢一头冷汗,转头出了便殿,拔腿就跑。

叶勉回去便殿的阁门处,小心地从门缝里朝前殿张望着。

果然,待常朝诸事奏毕,都察院便有御史出班,双手高举奏本,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弹劾——”

叶勉在阁门后面听得心惊胆颤。

御史的弹章一条条念下来:贺敏修,工部营缮司郎中兼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修陵期间贪墨公款,中饱私囊;贺敏行,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公事一职,苛派徭役,草菅人命;贺安巍,领昭怀太子修陵监作一职,采买石材木料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另有贺家姻亲刘氏若干,充任陵寝临时差遣,期间经手脏银、打骂民夫,无恶不作。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当堂呈至御前。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贺敏修、贺敏行是太子的两个亲舅舅,刘氏是皇后娘娘的外家。

梅家这回不是敲山震虎,而是想把贺家连根拔起!

朝殿里,贺敏修和贺敏行正跪地御前辩解。叶勉越听心越凉,这二人言语支吾、语无伦次,只怕那些弹章上的事,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

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来至叶勉跟前,与他耳语了两句。

叶勉急急出了朝殿,快步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属后宫禁地,前朝臣子无命不得擅入。叶勉将腰牌递与守门侍卫,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查看园内佛堂修缮进度。”

佛堂前,昭怀太子妃一身素淡妆束等在那里,见叶勉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此时情状,二人也不见礼啰嗦,昭怀太子妃神色凝重,开门见山,“皇后娘娘传话——贺家的事,能保则保,保住了便让他们戴罪立功,继续替太子效力。若罪名查实,已牵连到太子那贺家上下,皆弃之!”

她沉默数息,声音低了几分:“包括皇后娘娘自己的两个嫡亲兄弟,尽可屠”

叶勉闻言一怔。

昭怀太子妃又道:“娘娘说,是她连累了殿下,殿下只管做该做之事。若是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她自有法子将嘉贵妃一并带走。只求殿下,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

去岁秋日里,皇后曾央求太子替贺家人在昭怀太子陵工上谋个差事,太子未应。皇后便自己走了门路,将亲兄弟调入了工部营缮司。

这一步,康文帝和太子皆是知情的,念着是为昭怀太子修陵,有个自己人在里头盯着也是好事,因而并未多说什么,也算过了御前明路。

不料皇后犹嫌不足,后续又接连塞了数人进去,连外家刘家的子弟也安排了好几个。

皇后当初的本意,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自家人在肥差上多享用些冰敬炭敬,她万万没料到,这些人在下面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叶勉得了皇后的准话,便匆匆回了朝殿。

梅家这么大阵仗,陡然发难,事态会蔓延到何种地步,谁也不敢保证。皇后这个时候,无论和是前朝贺家走动,还是与东宫太子私下商议,都有可能惹得康文帝震怒。

如若太子的两位舅舅果真坐实罪名,皇后的坤福宫极有可能封宫,赶在前头,让皇后传出话来,太子日后应对,方能不缚手脚。

叶勉走了一会儿后,昭怀太子妃才从佛堂离开,与先太子的几个嫔妾们一起,各自给宫外的娘家传话。

叶勉返回朝殿时,白家兄弟和池孝炎都已焦急地等在门口。方才东宫的心腹太监回来传话后,柳京轩几人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宫。

贺家和刘家那些人,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遭人污蔑夸大,他们总要心里有数。

一会儿人被押进了大理寺,东宫再想探听内情可就难了,到时候处处被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布局。

叶勉和他们商量几句,就又抬脚进了便殿。

正赶上前殿下朝,康文帝和太子一东一西从阁门出来。

邶云霁看到叶勉后,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叶勉哪能这时候自己溜了,待太子随康文帝进了暖阁,他便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暖阁里便传来康文帝震怒的斥骂声,将太子与皇后一族骂得狗血淋头。

太子只在康文帝骂皇后骂得特别难听时,略微开口拦了一句,叶勉便听见暖阁里传来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文康帝怒不可遏,若不是为了储君,几乎按捺不住废后的念头。

贺家那几个败类若查实了罪名,死不足惜!可储君的外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太子清誉被玷,名声受损,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这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宫人早被撵到殿外,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太子自行推门而出,一边脸颊上赫然红肿,唇角也渗出淡淡的血丝。

康文帝正气急败坏地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抬头瞧见门外站着的叶勉。

邶云霁怕他迁怒,将叶勉一把推了出去。

叶勉正焦急间,就见庄珝已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衮龙袍,匆匆赶来。

太子见荣南王来了也微微松了口气。殿门里康文帝正看着,邶云霁不便此时与庄珝多说,只错身的功夫与他低语了两句。

荣南王也未再多言,肃然正色,抬腿迈进昭明殿,独自进殿面圣。

第89章 忠君

康文帝余怒未消,见庄珝此时前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宫中早朝方散,你后脚就来了,你荣南王府的消息,倒是比朕的御前侍卫还快。”

庄珝并未辩驳,只神色沉静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圣躬万安。”

康文帝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一早匆匆入宫,所为何来?可是为了贺家之事?”

“父皇,儿臣此行,非为贺家,是为我们天家邶氏。”

康文帝声音冷硬,“珝儿,你如今与太子私谊甚笃,是在替金陵和叶家打什么主意,别当朕不知道!”

庄珝神色愈发恭肃,“父皇容禀,儿臣与储君虽私谊日厚,然亦仅止于私谊,从未与贺氏一族有丝毫牵扯。否则,贺家也不会因贪图修陵那点子油水,自陷囹圄。”

庄珝言辞恳切,又继续说道:“儿臣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虽下降金陵,却从未忘却皇家生养之恩。庄氏所得,皆以天家为先——正因如此,母亲一心爱慕父亲,却终究与父亲情意难谐。”

“儿臣更是幼时便受她谆谆教诲,此生唯有忠君一念,未及成年便赴京城,恪守母命,终身不得育有子嗣,以助朝廷遏抑江南世族,固皇家邶氏之基业。”

康文帝听他说罢,神色稍缓,令他起身坐下回话。

庄珝:“父皇,贺氏若确有恶行,自有朝廷法司按律论处,然梅氏一族”

庄珝本不欲让荣南王府过早卷入东宫与梅家的角力,但梅家此番举动,已非寻常争斗可比,他若再置身事外,便不是藏锋,而是失机了。

梅氏蛰伏多年,贺家那一家子武夫的把柄,他们手里不知攥了多少,若真要拿贺氏开刀,早便能动手。

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直等到皇后“病愈”出山,与贺家人一并铸成大错,才骤然亮出刀来。可见他们这一局的目标根本不是贺氏,而是中宫。

皇后此番虽未触废后之罪,却让前朝有心之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上书奏请册立皇贵妃。

按制,皇贵妃之子享有“并嫡”之名,若真走到那一步太子能否守住储位尚不可知,但东宫背后的世族与属官,必成梅家先行清算的对象。

庄珝面圣后出了昭明殿,没作停留,径直出宫去寻叶璟和魏昂清碰头。

慈寿宫。

太后让嬷嬷把叶勉好生送出暖阁后,脸色也一寸寸阴沉下来,方才的和煦一扫而空。

嬷嬷给太后斟了盏热茶,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太后望着茶盏里浮沉不定的叶片,叹然开口:“还真应了先帝的话果真让皇帝养出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先帝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择取魏家小姐为太子正妃,就是为了防着梅氏。

魏氏一门多为武将,于文治、人脉、清望上远不及梅氏,却手握兵权,自有震慑之力。

这么多年,别说梅家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天子最后老糊涂了,起了换储之心,也得先掂量掂量魏家人的脸色。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先帝在时,梅氏几代人对邶氏拳拳忠心,功勋赫赫,却也靠着这些功劳,枝枝叶叶越长越茂。

皇帝娶梅氏女为妃,自是应当,却不能为后太后自幼读女学、览史册,皇权旁落的教训历历在目,天子若立此等大族之女为后,又情意过重,则外戚必借此坐大,进而,后族凌驾于皇族之上……

此非猜忌,而是前车之鉴。

太后抿了抿鬓发,沉声吩咐女官,“传哀家懿旨,请皇帝移驾慈寿宫。”

昭怀太子陵寝一案,弹章既下,贺刘两家涉案人等,当日就被押入大理寺收审。

半个月后,大理寺初审告结,贺家刘家涉案者共十六人。贺安巍,领昭怀太子陵监作,任内勾结奸商,以腐易良,虚估物值,从中贪没银两三十三万余两。刘氏以刘安功为首,虚增民夫之数,克扣钱粮,贪墨银钱十万余两,其下酷使役夫,鞭笞徭役者,致二十六人重伤,三人因伤而亡。此数人者,罪状已明,皆自伏辜。

贺敏修,以工部左侍郎兼领修奉陵司使,总摄陵工。贺敏行,以修奉陵司公事,专督夫役。二人是否亲预贪虐,未得实据,须俟续审。然统御无方,察下不周之咎,已无可辞。

大理寺初审书一下,朝上百官都默不吭声,民间却议论纷纷,百姓们骂声四起,把贺刘两家祖宗八代都翻了出来。

没过几天,话头便渐渐转到了太子身上,说贺家不过是仗着东宫的势才敢如此横行,太子岂能不知?

又有说,到底是外家,太子嘴上大义灭亲,查来查去只推了刘家人顶罪,皇后的两个兄弟只作了个统御无方之责。一时间,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起来。

这日晌午,东宫。

太子站在窗前,执笔临帖,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倦意。搁在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侍墨的小太监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叶勉推门进来后,亲自给他换了茶,又把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搁在书案上。

太子随手拈了块点心,又吩咐宫女:“让御膳房多备些,给东宫属官们送去。”

这些时日,东宫不止他,上下属官们无一不焦心难熬,日日天不亮就得起,三更天才得歇下。去乾元宫随太子请罪,去大理寺打探,去贺刘两家问话,还要分头奔走,联络朝中有交情的臣子,为东宫说几句公道话。

每日光文书往来就堆成小山,贺家的账册、各部的公函、太子给康文帝的请罪折子,样样都得经手,人人熬地眼下一片青黑。

叶勉也坐去他旁边吃点心,“我大哥说,目前还未曾查实两位贺大人蓄意纵容手下贪墨、虐民。后头三堂会审过后,如若依旧没有他们直接经手的实证,便定不了斩罪,性命当可保全。”

“只是这半年,各时节令,他们收了不少下面人孝敬的银子,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好分说。”

虽说官场上历来就有冰敬炭敬的明面‘规矩’,可案子闹到这一步,谁还跟你讲规矩?

太子面色沉冷:“不必分说,国法在上,三堂会审依律而定,有罪无罪,无论何人,皆按律论断。”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贺家这个案子,东宫虽全力以赴,忙上忙下,却从未替贺家疏通关节,干预审案。

太子只命人盯着梅家的动静,防他们趁乱捏造罪名、栽赃夸大。至于贺家是否有罪、罪当几何,悉听三法司裁断,东宫不曾置喙半句。

叶勉如今不待见梅家,倒不单是因为双方阵营不同。

去岁冬天,东宫上下为疫事殚精竭虑,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梅家在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节骨眼儿上,非但不帮忙,反借天象生事,暗指储君不德,一盆盆脏水泼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瞧不上梅氏一族!好好的清贵门第,几代老臣世家风骨如今为了夺嫡,心肠都歪了!

不过梅家手段也确实凌厉老辣——大理寺初审案书里有一条,去岁冬疫平息后,他们东宫安置了一批不愿返乡的流民,准其以工代赈,参与修陵。

偏偏刘家人虐毙的几名民夫,就在这批流民之中,是巧合,还是梅家刻意操纵,如今已无法求证。

但结果确凿无疑,储君被卷了进去,东宫的声望几日之间便大不如前。

君臣俩人坐在窗下,吃着点心,太子又叫人拿出那幅康文帝赐给他的陵寝吉地图。

贺家嫡系此番卷入此陵工案,纵使太子的两位舅舅能保全性命,仕途也已到此为止了。贺家虽未被连根拔起,然清誉尽毁,十年之内,再难恢复元气,重振声势。

太子也不打算此时出手救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既敢行差踏错,便当自承其罚。

如若此时若替他们周旋,这群人便不知敬畏,日后只会愈发肆无忌惮,酿成更大的祸端。

然而朝中众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归附,东宫仍须竭力争取,不能因一时之挫,便失了根基。

前几日,太子已在朝殿上主动陈情:自愿削减自己身后陵寝规制,以减轻百姓徭役负担,节财政国用,权当为母族赎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自古以来,上到真龙天子,下到普通百姓,皆讲究事死如事生。

历来陵寝规制是君臣之间最碰不得的禁忌。皇帝要修宫殿,户部和言官可以千方阻拦,皇帝最多不过骂上几句,可户部要敢提一句“减”陵工,必引得龙颜震怒!

如今太子竟主动自请削减陵寝规制,为皇后和外家赎罪,着实令朝野震惊。

早朝上,当即有老臣出列,声泪俱下:“殿下不可!陵寝乃千秋大事,岂能轻言减损?臣等不敢从命!”

又有几位素来中立的朝臣,当场力言,不可减损未来新君陵制,请圣上驳回太子所请。

“太子殿下有此一念,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臣等愚钝,愧对殿下!”

户部右侍郎也一脸动容,“臣执掌国计十数年,深知民力维艰。殿下此议,正中时弊,臣代天下百姓谢殿下仁心!然陵寝规制乃国家礼制所系,还请殿下三思!”

一时间,朝殿中跪了一地,劝的、哭的、赞的,此起彼伏。

朝中风向也为之一变——有臣子赞太子殿下主动提出为自身削减陵寝规制,这份胸襟,古今罕见。也有人赞储君仁德,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万年吉地图上的绢帛上,墨线勾勒着山脉水系。

叶勉手里拿着朱笔,陪着太子在上头勾勾抹抹,将原定的殿宇、门楼、配殿一项项划去,又在一旁标注“减”“省”“罢”等字样。

原拟的五重殿宇减作三重,面阔九间减作五间,两庑配殿去其半,木料从楠木换为松木,金砖地面改铺青砖叶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银子,光是石像生一项,便可省去三万余两。

君臣两人闷头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阳光映着案上的万年吉地图,笔尖所过之处,原先的奢靡规制,一点一点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寝,渐渐褪去了张扬气派的影子,变得俭朴而克制。

叶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霁笔尖指着吉地图一处,摇了摇头自嘲道:“去岁,孤还与你说,想在此地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来伴着孤。”

“你这小兔崽子回头就和荣南王告状,庄珝连日来东宫敲打了孤好几回,话里话外,看不上孤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铜烂碗。”

太子叹声,“如今,我这陵寝削成了这副寒酸样,怕是更叫你们嫌弃了。罢了,孤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死后也无人伴侧。陵殿小些也好,瞧着不那么孤寂。”

叶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图上,帝陵隔壁的一处山脉,状似轻松地说道:“年前庄珝还带我去了此处采风,赞那地方风水极好。他过两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请旨,在那儿选址建亲王墓。”

这话倒也不是叶勉胡邹,钦天监为天子勘择的陵寝福地,向来是风水形胜之首。历朝每逢此地公布,达官权贵便会蜂拥而至,争相在附近择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泽龙脉余气。

去年他与庄珝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庄珝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就鸡贼地带着精通堪舆风水的师傅,前往实地,将那一片的地脉走向,龙穴格局,逐一细勘过。

叶勉看着邶云霁,笑道:“百年后,咱们就挨在一起做邻居!你在家里睡得无聊了,就来我俩家里敲门儿,咱们白天可以一起去坟头上晒太阳,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儿,到大夜里,就出去吓人去!”

“专门吓那些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孙!他白天在衙门里拍惊堂木,咱们就偷偷把他惊堂木藏起来,让他升堂时干瞪眼。再不听话,就把他家房顶掀了,大冬天让他冻着!”

邶云霁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勉也乐了,“那说好了啊百年后,咱们还凑一块儿玩。若是当够了鬼,我们就一起投胎去!我和庄珝早便说好了,下一世我俩还做眷侣,殿下不如给我们谁做个哥哥呗。”

邶云霁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俩二十年去投胎,争取做你爹。”

叶勉一脸无奈,“好端端的,怎么要当我爹了?”

邶云霁笑了笑,半晌看着他说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个。”

叶勉听罢怔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还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亲疼爱,是什么感觉。

俩人改完万年吉地图,叶勉小心地将图卷收了起来。

一个大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恭声禀道:“是太后娘娘打发人给殿下送来的。”

最近前朝闹成这样,东宫已许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听说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点心,还当是太子终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寿宫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几色合口的吃食送来给孙儿。

小太监拿着银针在点心上挨个扎试。

倒不是东宫信不过慈寿宫,只是如今梅家已经明着和东宫撕破脸,难保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在吃食上做手脚。

他们这一番动作,皇后一脉显然是元气大伤,不过梅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是冲着东宫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还未明说,心里却已对梅家生了厌恶。

前头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亲王府邸尚未竣工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两日突然反口,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离京,若府邸还没修好,便领着王妃睡大街上去。

连带着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职,也被乾元宫寻了个由头给摘了去。正式旨意虽还未下,但中书省那边已在拟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离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应,梅家岂能没有预料?他们既然不再藏掖图谋东宫之心,便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回头。

因而东宫这段时日极其小心,裴照野带着几班内率侍卫,几乎日夜无休,把东宫守得铁通一般。储君入口的吃食也层层把关,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不过,东宫这班人,从储君到底下属官,再到他们背后的世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只等着对方出招。

叶勉收起万年吉地图,又将太子静心时临的帖子一张张理好。

那纸上的字,虽写的都是温和禅语,笔锋却凌厉如刀削斧劈,一笔一划,墨色浓淡之间全是棱角,张狂得狠。

第90章 暗中集结

夜色初笼,魏家一处不载门籍的别院,隐于坊巷深处。

叶勉和柳京轩年纪最小,手执茶壶,挨个给几位哥哥们倒茶。

庄珝、叶璟和魏昂清坐在一侧,对面是魏昂渊和白家兄弟。

另一间屋子里,是几位长辈,魏丞相为首,秦尚书、柳尚书、池太傅、叶侍郎,另有几个叶勉瞧着面生的朝中老臣。

因是秘密议事,别院中不便有仆役一旁服侍。

这屋里,叶侍郎年纪最轻不说,官级还最低,添茶倒水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叶勉看他爹一趟趟起身,怪不落忍的,少不得隔三差五进来帮忙。

他和小柳两个人,肩膀上搭个布巾,手里提个茶壶,跟个店小二似的,面上乐颠颠,心里苦哈哈,满屋乱窜。

梅家所谋者大,韬晦待时数十载,如若鹰隼伺兔一般,暗窥中宫,终得此良机。

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身后不知多少“苦梅久矣”的世家巨擘,早已暗中集结,虎视眈眈,只待其露出破绽,撕咬入腹。

譬如魏家,魏氏一族和梅家从祖爷爷那辈就开始斗法,然而魏家爷爷没活过人家祖爷爷,致使魏氏一脉,至今犹被梅家压了一头。

魏昂清折扇一合,点在卷宗一处,似笑非笑地叹道:“瞧瞧,梅家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未见增长,唯独这‘以善遮丑,披佛皮以行鬼事’的功夫,可谓是深得三昧,早已练就得登峰造极了。”

梅氏在外清望极盛,可这等百年大族,内里盘根错节,哪里就可能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光风霁月。

然而魏家想揪梅家的错处,亦并不容易。平心而论,梅氏在先帝时,家风确实清正端方,子弟亦有规矩。只这十来年因“心存大志”,才渐渐漏了马脚。

二十年前,梅含章走了一步棋。

借着贺皇后称病退居坤福宫,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嫡系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如此一来,既能博得康文帝圣心与朝野清望,又能风险分散,纵京城如何翻覆变故,也动不了梅氏根基。

可也正是这一步棋,给梅氏埋下了祸根。族人散落各地,枝蔓太杂,梅含章鞭长莫及,地方上的旁支便渐渐失了管束,各自生了旁的心思,自行其是起来。

尤其是这三五年,梅氏地方上的子孙,生了不少事端,然梅氏这等巨阀大族,极擅弄权操术,手段老辣,自有遮掩之策,将那些丑事一一抹平。

纵有几件捅到京城和御前,康文帝虽不包庇,但也不大当回事。只道大族世家,子弟多了,难免出几个不肖子孙,依律处置了便是。

魏昂渊去年读完国子学,就被魏丞相扔进通政司。

通政司为天子耳目之司,掌天下奏章之出纳,凡地方上呈报入京的奏疏,必先经其手。如此一来,梅家在地方上若有人犯事被参,魏家总能第一时间知晓,随即密派人手下地方查实,搜集罪证,以备不时之需。

魏昂渊拉着叶勉和柳京轩,在一旁嘀嘀咕咕,他虽年纪小,却是最盼着梅家能早日被举发恶行,东窗事发的。

他在那通政司真是干够了!若不是为了魏家大计,他何至于去那憋屈地方,给个草包上官当下属?

当初叶勉出入仕,他爹都能给他塞进吏部考功司,他堂堂丞相之子,什么好地方去不得?

庄珝坐在上首,与一旁叶璟说着话。

“庄家上月也查得一桩事,梅氏族人竟在扑买的盐场中私蓄盐奴。长公主府正在整理案牍,过两日便会秘送大理寺。”

这间屋子里,小辈们商议着要事,气氛紧绷却有条不紊。

另一头的长辈们却都神色松弛,脸上隐隐可见喜意,这一日他们不知盼了多少年

梅家数十载隐忍不发,他们也不得不跟在他们后头屏息敛声,气都快喘不匀了。

这两年梅家在地方上愈发没了分寸,各家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些梅家的把柄。若说早早就联手掀翻梅家,倒也不是不能,可这等风险极大的事,谁又愿率先牵头呢?

如今,可算盼得梅家与东宫撕破脸,明刀明枪地厮杀起来如此,他们只需奉东宫为首,既能借力打力,还能挣得个从龙之功,简直妙极!

可以说,他们早在得知昭怀太子薨逝的那一时刻,便已看到今日了。

这一年来,几个老狐狸也没少背后拱火。前些日子五皇子、六皇子大婚,魏丞相故意将女儿女婿的婚事办得极尽排场,处处压五皇子和梅家族女一头,引得文武百官、满京百姓讨论纷纷。看似争强好胜,实则也是在故意激怒梅家,引其自乱阵脚。

魏家早在去岁太子册封大典之后,便已暗地里向东宫投诚。

几个老大人们一面议事,一面言笑晏晏。若不是顾忌外面有叶勉这个东宫小“细作”在,怕他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储君那儿说,他们恨不得先开两坛酒痛快痛快,以泄心中之喜。

池太傅捋着胡子,问起秦尚书,“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秦尚书自是知晓,池太傅所问并非太后病状,他呵呵笑道:“老夫侄女在慈寿宫侍疾,传话来说,娘娘近日精神尚可,只是太医嘱咐,还需将养些日子,方能大安。”

太后娘娘自那日早朝过后,便一病不起,召了儿媳、孙媳往慈寿宫侍疾。

皇后近日禁足坤福宫中,不得外出,便由嘉贵妃代为侍奉;孙媳这边,则是昭怀太子妃与丽嫔,一并侍奉汤药。

太后跟前,昭怀太子妃被赐了座,嘉贵妃虽位份尊崇,却终究不是正位,此刻只得与丽嫔一列,每日站在殿里,捧盆、捧盂、递帕端药。

每日来慈寿宫探病问安的宫外诰命贵妇们,来来往往,无不心下惊涛、瞠目结舌,回府后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此举,倒并非有意折辱嘉贵妃,她在先帝在世时,也自来不屑用此术辖制妃嫔。

老太太这是在给前朝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们立规矩!她要告诉他们,这个太后还没死呢!她在一日,这宫里的规矩便动不得,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纵是皇帝被一时糊涂住,也休想过她这一关!若真有那心思不正的臣子敢上书请立皇贵妃,她这凤印在手,必下懿旨严惩,绝不姑息。

梅家料及康文帝的心思,却未曾料到一直慈眉善目、从不干涉前朝的老太后,这回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只得万事都比原定之期,往后压了一步,暗伺时机。

随着昭怀太子陵工案风波渐平,朝堂之上已无人再论及此事,只有市井街头巷尾之间,偶尔还有人念叨几句。

满朝皆以为,东宫必会低调蛰伏个一年半载的,先喘息整顿,待将贺家残局收拾妥当,再图后计。

岂料不过半月,东宫便悍然出手,朝野上下为之悚然。

太子也未像梅家那般,暗中纠结御史,躲在背后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晨早朝殿之上,东宫储君以国本副主之位,行举劾之权,为陈民情,诛锄奸蠹。

条陈梅家一门积恶,上至族长、下至旁支,遍植门生故吏于各州县,上下勾连,借势大肆兼并民田,侵吞田产税赋,致使无数小民失地失业。而梅家岁入巨万,犹不知足,此等蠹国害民之行,今日必要清算。

满殿震愕,落针可闻。

梅氏几位在朝的族人脸色骤变,更有那年轻些的,额上青筋暴起,似要出列抗辩,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按住。

康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并未阻止储君继续陈言,只冷眼看着殿下众臣。

太子踞坐在高台储君位上,居高临下,声沉如水,历数梅氏族人桩桩恶行。

其首桩,梅家子孙以慈善为名,行兼并之实。每逢灾荒,梅氏在各地方州县设立粥厂、善堂,借“赈济”之名,以贱价接收灾民抵押的田产,又向灾民放“仁义贷”,利息虽低,抵押物却是未来收成与土地,一旦逾期不偿,田产即入梅家,灾民失地失业,遂成流民。

其二恶行,梅家族人以门生故吏为爪牙,借司法、税赋之权,行隐占之实。凡梅家田产涉讼,地方官必“依法秉公”偏袒梅家。更甚者,梅家人以“诡寄”“飞洒”之术,将自家税赋转嫁于小民。平民之田“飞”入梅家名下,田税却“洒”回平民负担。小民终岁劳苦,困顿不堪,而梅家田产年年增加,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手段之精,滴水不漏。

其三恶举,梅家子弟外放地方,名为庇护乡里,实为豪强后盾。恶商、盐枭出面逼债夺田、强买强占,待百姓被逼至绝境,梅家方才现身,以“调停”之名,略出薄资,将纠纷田地收入囊中。既得利,又赚名,手法之老辣,令人齿冷。

殿上一片寂静,朝臣们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怪闻,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储君当殿陈情,行举劾之权,自然是备好了实据。

太子舍人叶勉从阁门而入,捧着一摞书文呈上御前。

里面有梅氏一族数年兼并田产的契约底账,诡寄田赋、转嫁税役的文书,百名受害农户的血书按印,以及门生故吏徇私枉法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几位中立的臣子,惊愕地看看太子,又看看梅家人,张口结舌。他们再没想到,那个百年清望、连先帝都亲口赞过“门风端肃”的梅家,竟能干出这等事!

殿中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声“无耻”,又有人窃语道:“难怪梅家在北安郡的族田越圈越大,原来靠的是这等手段。”

与梅家私交甚厚的官员们,皆脸色凝重,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垂头不语。

梅含章长子梅望众,带着殿上三位梅氏族人,跪于御前高台之下。

“臣等梅氏一门,四朝侍奉天子,世代沐皇恩,素知国法森严,从不敢以私废公。储君今日所陈,臣等闻之,如雷灌顶。若殿下一字不虚,臣等甘受国法!然臣等亦知,定罪须凭实据,眼下这些文书真假未辨,臣等也不敢自辩,只求圣上将其交由三司彻查!”

太子俯视阶下,冷笑道:“好一个世代沐皇恩的清贵世家!好一块金字招牌!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肉!披着书香门第的皮,养出满门硕鼠!如今罪行昭昭,倒有脸拿祖宗的名头跪在御前喊冤!”

梅望众膝行两步,额头青筋暴起,抬首直视太子,声如洪钟:“臣梅氏一门,上对得起先祖,下对得起黎民!殿下今日所陈,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下若拿得出实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殿上,以谢天下!若拿不出实证,便是东宫欺人太甚!”

太子声如寒冰,“昭怀太子陵工案审结,贺家一人论死,另有二人斩监候。刘氏一门,八人判死,余人流放。案情审理,东宫不曾有半分回护,反请旨从严,未敢有私。”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贺、刘两家皆是皇后族亲,犯案者贪墨害民、草菅人命,孤照杀不误!你们梅家,从家主到旁支,几百口人从上到下,吞田枉法、鱼肉百姓!你梅望众却言之凿凿,替他们辩称无罪!孤今日不当堂定案——只问你一句:贺、刘两家的人头今秋落地,你梅望众今日可敢在御前请旨,若三司会审查出实证,你们梅家也按此例,从重判罪?”

朝殿上,众朝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这话,显然是要把梅家架去火上。梅望众若答“不敢”,便是自承心虚,可若真御前请旨从严,万一三司后续真查出实证阖族数百口人,从家主到旁支,怕是要折进去一半。

百年清贵,四朝不衰,一朝崩塌,这和灭族有什么分别?

梅望众脸上依旧凛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毅。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汗珠已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边缓缓滑入胡须。

他面向康文帝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圣上!今日储君当殿指斥,臣不敢置辩,只求圣上明查详审,若查实臣等有罪,刀斧加身,臣绝无怨言!”

梅望众愤懑自陈,声音嘶哑,却绝口不提请旨从重。康文帝御容铁青,目光在阶下跪伏的梅家臣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梅望众身上,久久不动。

良久,康文帝收回目光,声音威严,“太子继续陈奏。”

太子领旨,目光扫向阶下,“容王邶云贤何在?”

容王一怔,稳步出班,在御前站定,躬身道:“臣弟在。”

殿中百官屏息,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容王,你跪下!”

容王脸色一变,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上康文帝神色,终究撩袍缓缓跪了下去。

太子从叶勉手上接过一沓文书,凛声质问:“梅家兼并民田,侵吞税赋所得的钱粮,经由钱庄、当铺、各地商号,层层洗白,半数流向了你的门下!梅家用你的贤名换民望,你用梅家的脏银养门人。你们互为表里,各取所需。你可知罪?”

容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臣弟冤枉,殿下若查得实证,臣弟无话可说。可若只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臣弟是大文皇子,父皇尚在御座统御四海,朝纲未乱,岂可任人栽赃,如踏蝼蚁?!”

邶云霁冷笑一声,吩咐内侍,“把这些文书扔给他!”

那内侍肃着脸,双手捧着一摞文书走到容王面前,一扬手,纸页哗啦啦散开,扬落在容王身前。

太子:“梅家名下的义隆钱庄,数十载向你门下属官供给无息借银;你的门人收受古玩字画,皆送至梅家名下的恒禄当铺,用极高价作死当;前年,父皇令你修筑城墙水利,梅家商号以最低价中标,再以虚报建材损耗之法,将朝廷拨银化为你私库分红。赃证昭然,你欲如何狡辩?”

容王却依旧跪得笔直,直视御座道:“父皇,殿下所言,儿臣一概不知。儿臣门下确有官员与梅家钱庄、当铺有往来,但那是他们私下的借贷典当,儿臣岂能事事过问?儿臣不敢妄议储君,但定罪须凭实据,还请父皇下旨彻查,还儿臣清白!”

康文帝没有去看容王,沉声开口:“传旨——着三法司会审梅氏一案。梅望众及殿上梅氏二臣,先行收押!京城梅氏族人,由五城兵马司协同大理寺缉拿。地方涉案族人,由各布政使司按名妥加看管。敢有藏匿者,以同罪论处!”

康文帝话音落下,殿前十几个御前侍卫应声而动,齐步逼至梅望众身前。

梅望众给天子叩了头,不慌不忙起身,整了整袍袖,淡然道:“老夫一生清白,天日可表。三司会审后必有公论!”说罢,他带着梅氏族人,随侍卫稳步走出大殿。

容王脸上青白交加。

康文帝:“传旨——刑部并宗正寺即日前往容王府,勘问府中僚属,封存王府历年账册、往来书启,一并送三法司核验。容王暂于府中听候查问,未经旨意,不得出府一步。”

“父皇——”太子站起身,拱手请旨:“容王府中护军、府卫不下八百,若有人借机生变,销毁书信、账册,刑部恐弹压不住。”

“儿臣请旨,着东宫卫率即日协同围府,助刑部封存账册,看守各门,待三法司查勘完毕,卫率即刻撤回,不越职分。”

康文帝深深地看了太子好半晌,才开口,“准太子奏请。”

太子领了旨,当即转身,面向殿中沉声下令!

“传孤谕令!东宫左卫率即刻调兵三百,前往容王府接替府门守卫。王府上下,只许进、不许出。所有账册、文书,原地封存,不得移动,待法司大臣到后,悉数移交!违令者,当场缉拿!”

“父皇!!!”

容王猛地抬头,面上再维持不住方才的镇静,嘴唇哆嗦着,“儿臣是大文亲王,不是诏狱囚徒!若今日东宫卫率闯进儿臣府邸,儿臣还有何颜面立于宗庙之前?”

便殿阁门外,中书舍人与翰林学士们,按制候在杌凳上,等待随时起草和签发朝殿上皇帝的旨意。

叶勉将早就准备好的东宫牒文,急急呈给当值官盖印。

承旨学士晋敏清,得了叶勉的“知会”,守在阁门之外,一面听朝殿中传出的圣谕,一面疾笔草拟,飞快将敕旨成文。

他将盖了印的敕旨递给叶勉时,与他玩笑般说道:“敕旨已成,分秒未误,日后可别忘了老师这三分笔墨之功。”

叶勉拿齐文书后,匆匆出了偏殿,门外东宫舍人们神色紧绷,早候在外头。几人半点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宫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