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景清是最擅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这一声也被人听出了心疼
“没事,我早想跟那孙子打一架了!”叶勉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他伤得比我重多了,不亏!”
祁景清看着叶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只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还是在半空中停住祁景清望着叶勉的眼睛,那里头曾经的光彩、灵动、狡黠,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疲惫和无助。
半晌后,祁景清艰涩出声:“叶勉你再等两日好不好?再过上两日,一切便都好了”
“过两天怎么?”叶勉抬眼。
祁景清沉默了片刻,嘴角弧度极浅地勾了一下,轻声与他道:“我钦天监的朋友与我说,两日后,紫薇垣吉归位,凶星退散,届时,天象大吉,万厄可解。”
第94章 登闻鼓
两日后。
蒲月未半,卯正时分,金乌破晓。
晨鼓刚歇,余音还在回荡,百官正于宫门前整队候朝。
忽而,宣明门外的登闻鼓鼓声大作,鼓点密促,响彻九重宫阙。
宫门前的满朝文武无不惊愕无比,纷纷回头朝登闻鼓的鼓台望去。
这登闻鼓为直诉之器,按本朝规制,凡有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枉,许击鼓上达天听,有司不得阻挠,皇帝必须亲览!
然而此鼓自康文年号以来,还从未响过。敢击此鼓者,须以性命为质,一言不实,便是欺君,所告若虚,反坐其罪。若击鼓者是庶民,还需在地方法司层层具结,穷尽讼牒,方可赴京击鼓。
官身与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进士,倒是可径自击鼓上达天听。然而此举一出,便是不留余地。所告举之事,无论成败,自身前程亦算断送了大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之深交,也再无人肯为他举荐升迁。
鼓台高约丈二,四角立着昂首的石雕獬豸,双目圆睁,神态威严,镇守在高台四隅,替朝廷看守着最后一道公义之门。
祁景清身着六品官服,立于鼓台之上,击鼓九通。
告举梅含章借修《昭文天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删改军报、杜撰祥瑞,欺君乱政!
告举梅氏一族私拓皇帝密折、私绘禁中地图、密誊天子与储君医案、僭越窥伺,包藏祸心!
告举梅含章勾结东宫属官,以毒药戕害大文储君,谋害国本,罪当灭族!
鼓台就在百官们入宫的宣明门旁侧,满朝文武尽皆骇然、瞠目结舌,旋即嗡然鼎沸,宫门前乱成一片。
右监门卫将军匆匆跑至鼓台下,急喊道:“请祁大人速速入宫陈详!!!”
若是按常制,登闻鼓奏响,虽天子必须受理,但也要经过知匦使收状、查验、奏闻,圣上降旨后方可引击鼓者入见。
可今日,太子还躺在榻上命悬一线,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章程?右监门卫将军也管不了那许多,掖门查验都省了,拽着祁景清的袖子,撒腿就往宫禁里跑。
还未等两人跑到前殿,便见一大群太医上急三火四、张牙舞爪地迎了上来
东宫,内殿。
太医亲自捧着药碗小跑至太子寝卧。
康文帝、太后、皇后皆围在榻边,神色紧张。
太子早被摆成方便灌药的姿态,后背垫着四寸高的靠枕,头高脚底,微微侧躺。
叶勉和庄珝跪坐在床上,一左一右地固定着他的肩膀和头部。
从昨夜里开始,太子腕脉便已细弱难寻,气息奄奄,牙关咬紧,连喂药都喂不进去了。
太医取出一小巧银钳,从臼齿处轻轻撑开他的牙关,又塞入牙垫。医童端着药碗,用小勺从牙垫孔中一勺勺灌入。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又灌了半碗后,不多时,太子喉头微微滚动,这是也咽下去了一些。
殿内众人屏息看着,康文帝被六皇子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床头,目光丝毫不敢离开。
今早上祁景清敲响登闻鼓,手里捧着一匣梅家作恶的罪证,宫内众人还没来得及理会。
只太医们半路将那匣子里戕害太子的毒药方子,火急火燎地劫了,发足狂奔而去。
按常理说,便是祁景清敲了登闻鼓,太医院也不敢完全信他,需得几位院判反复验看,会商讨议,确认无诈,再奏请御前得了恩准才敢用药。
可昨夜里,太子突然腕脉消失,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殿中省的宫人一夜未睡,谁也不敢阖眼,只等着天子那道“预备后事”的旨意下来
此等要命关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太医往御药房跑的路上,见方子上有几味毒物,与他们之前辨验出来的一致,悬着的心便暗自放下一半。
寝卧里,太子喂完药后,无一人敢离去,皆围在榻前,大气都不敢出,屏息等待。
叶勉跟太后要了一串佛珠,祖孙两个靠坐在一起,嘴里虔诚地念念有词。
半个时辰后。
太子喉头突然滚动了两下,几人随之一震,立马扶着他侧躺,太医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揉按他的腹部催吐。
不一会儿,太子猛地呕出一大口黑乎乎的药液,太医不敢松力,一下下按着他的腹部
太子呕尽胃中之物,叶勉扶正太子头颈,太医取来软绢蘸着清水,赶紧为其拭净口舌,去其残毒,以免毒气复侵。
院正再次屈指搭脉,凝神细诊。
康文帝急声问院正,“太子如何?”
叶勉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太医院正。
院正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圣上,殿下四肢厥逆之象已退,臣方才探其脉象,亦已从绝象转出,虽细弱,却已可寻。”
说罢,太医院正跪去地上,“老臣不敢轻言殿下无恙,惟当竭尽全力,务使殿下早日康复,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勉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靠去庄珝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医从不敢在御前说满话,前面云山雾绕都不重要,他敢跪下说“务使殿下早日康复”,那便是无性命之忧了。
康文帝听罢当场落下泪来,胸口起伏间带着颤意,连连点头,声音微哽,“好——好——好,尔等务必尽心,务保太子无虞!”
太后念了声佛号,也攥着帕子紧着抹眼睛。
又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时前后。
太子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胸膛上下起伏,像是在拼命吸着气,眉心微蹙,喉间发出含混的呻吟声。
叶勉去摸他的手,原本冰凉的手掌,也渐渐有了一丝温热。
众人大喜。
到了下晌申时,药又灌了一回,太医在其人中、百会两穴施针,捻转片刻太子睫毛微颤,终于缓缓睁眼。
“殿下!”
“皇儿——”
众人急忙唤他,太子却瞳孔涣散,始终没半点反应。
“圣上,”太医忙禀道:“殿下中毒日久,脏腑受损,神气耗散,如今虽已转醒,但余毒未清,神思混沌乃是常理。”
“殿下如今能睁眼,已是大吉之兆。待再服几剂药,将余毒彻底清除,元气渐复,神志自然清明。还请圣上耐心等候,切莫心急。”
屋内大家皆喜不自胜,太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念了不知多少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一片暖金。
几位长辈皆从大夜里一直守到现在,全凭一口心气硬撑着,在小辈们的劝说下,准备各回各宫暂歇。
康文帝数次嘱咐叶勉,太子这边有了动静,要立刻遣人去乾元宫禀报。
叶勉郑重应喏。
太后和皇后随着康王帝走至寝卧明间儿,还没等出门,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几人吓得急急返回榻前。
六皇子忙道:“父皇,三哥方才出声了!”
康文帝精神一振,坐去榻边急声呼唤,“皇儿——皇儿——云霁!”皇后和太后也团团围了过去。
邶云霁喘息已不见方才那般急促,眼神虽然依旧涣散,但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凑近了却听不真切字节。
“皇儿,你慢慢说——父皇在这儿等你,别急———”
邶云霁又急促地发出几个气音。
六皇子喜道:“父皇再唤唤三哥,三哥这是认您的声儿呢。我们喊了半日,他都没反应,您一叫他,他就急着要应,他定是想您了!”
康文帝也一脸舐犊疼爱之色,柔声道:“云霁,朕在这呢”
说罢,康文帝把耳朵凑近太子嘴前去听声,众人也都屏息听着。
就见太子嘴唇又嗫喏了两下,清晰念出两个气音,“叶——勉——”
寝卧内安静了一瞬。
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六皇子:“”
康文帝抿着唇,缓缓直起身,给叶勉腾出主位。
叶勉正激动地什么似的,全然没在意龙颜。
他低头耳朵凑去太子唇边,轻声问他:“殿下,您唤臣啊?”
太子薄唇轻启,又费力地念出几个字。
叶勉不可置信地直起身,想了想不甘心,又低头去听。
反复几次后,叶勉一脸茫然地抬头。
太后急问,“太子想吩咐你何事?”
叶勉面上尴尬,不情不愿道:“殿下说——他要揍我”
殿内众人:“”
康文帝带着太后和皇后离开东宫,独留叶勉一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些天,太子都躺床上半死不活的,他俩根本未曾交流过,咋也惹到他啦?
*
三日后,太子寝殿。
窗扉大开,夏日晴光满室,蝉声断续地从窗外传来,聒噪得很,却也让这屋子里多了几分活气儿。
邶云霁喝完药,将空碗递还给宫人,身子往迎枕里陷去,随即翻了翻眼皮,夹了床尾那两人一眼。
太子大病初愈,屋子里不能摆冰盆。
叶勉和庄珝衣裳也没好好穿,外袍领口都敞着,歪坐在他床尾上打花牌。
叶勉出了一张牌后,急急朝邶云霁招手,“殿下,快快快三缺一!庄珝这人太赖!您再不起来,我裤子都要输给他了!”
“快什么快?!”邶云霁没好气地瞪他,“你就盼着我快些好,先把你屁股打开花!”
太子眼下一听叶勉的声,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病着那几日,虽不能动弹,意识却时有时无,偶尔能听到身边的动静。
别人要么是哭天抹泪,要么是好言好语哄他醒来。
唯独叶勉这小白眼狼!跟他是没一句好话!
竟然敢威胁他,说他若是死了,就在他坟头上种满他最讨厌的韭菜,把他的棺材熏成韭菜盒子。
再去旁边挖个池塘出来,一到夏天,癞蛤蟆趴他坟头上,天天呱呱呱呱,吵得他做鬼都不安生。还要把他陪葬的棋谱画册,全换成四书五经刑律典章,让他无聊到诈尸。
太子实则到了最后两日,已经撑不住了,几次想咽了那口气,可一听到叶勉那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他就不甘心!!!
他要早早死了,这混账东西岂不是翻了天!不好揍他一顿,他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邶云霁就凭着一口恶气吊着命,咬牙硬撑,死活不肯“走”!
如今他也算挺过来了,只等哪天恢复了元气,先把这不孝子抽顿家法,他才能顺过这口气来!
叶勉哪里知道他还能听见?眼下死不承认,硬说太子是被梦魇住了,活活冤枉他。
庄珝也哼声帮腔,“你病着时,叶勉是最尽心的。那些梦话都是你自己熬出来的幻觉,可别醒了就四处胡赖。”
邶云霁火冒三丈,“孤管教儿子的时候,你少多嘴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打!”
庄珝不屑地嗤了一声,懒得此时和个气短神疲的病秧子计较。
叶勉:“殿下~快来玩牌!”
“去去去!外头玩去,一个两个,没点眼色!”
太子现在是掐眼看不上他俩。
从他醒了那日起,这两人简直就长在他屋里,一天天叽叽呱呱,吃饭也呱,下棋也呱,撵都撵不走!
床尾的小几上摆着叶勉的零嘴儿,几包油纸裹的椒盐酥、一小碟蜜渍金桔、半块啃了一半的芝麻烧饼,还有一只穿着绿裤衩的锦狸,在那上蹿下跳
庄珝往袖子里藏牌,叶勉揪着他不放,俩人打打闹闹。
不一会儿,柳京轩进屋来送药茶,右眼眶上一圈乌眼青,和叶勉的左脸刚好凑成了一对儿,身后还跟着跛着脚的白谨,和吊着一只胳膊的池孝炎。
前几日,不止叶勉脾气“暴躁”,跟五皇子发狠干了一架。东宫的近身属官们也个个急红了眼,在外头办差,火气冲天,一言不合就与人大打出手。
东宫从上到下,一屋子的残兵弱将,太子打睁眼瞧见他们,就开始上火,他仔细看着叶勉眼周的淤青,心里正计较着。
叶勉见他看他,转头笑道:“殿下,太医说排毒之后正需气血通畅,情志舒达。我们陪您说笑玩闹,助您疏解郁结,可比您自个儿闷着强多了。这叫‘以乐助药’,是正经的养病之道!”
太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叶勉依旧热情似火地招呼:“殿下,快来玩牌~”
庄珝学着叶勉的口气,气他:“快来玩牌~”
邶云霁闭了闭眼百年后大家还是埋远点吧,不然他怕自己真会死后不得安宁。
第95章 师生
太子病情日渐平稳,皇帝将精力重新转回前朝政务。
祁景清所状之言,皆有文纸实据。
其言,梅含章在入大理寺诏狱前曾嘱咐他,他有一重孙去岁早夭,因未及成丁,依例不得入祖坟,暂厝于外。如今满期已至,可化煞迁葬,托他代为焚棺,归入梅氏祖茔。
昨夜阴时,他引风水数人赴葬所,掘土焚棺。见棺面新钉未锈,疑其有异,遂启棺细勘。
祁景清跪在殿上,禀道:“棺中起出木匣三只,内藏梅家历年罪证——私藏贡品澄心堂纸,另编第二套《昭文天典》,伪造二皇子幼年预言,妄称‘三岁指北斗,当居帝星之位’;删改北境战报,抹去太子军功,模糊记为‘边军将士用命克敌寇’,内藏图谶之语,专为容王殿下夺嫡造势。”
“绘制禁中舆图,标注侍卫轮岗之处。以上种种,皆有实物为证,臣不敢妄言,请圣上御览!”
大理寺,诏狱。
梅丞相要见祁景清。
梅氏一门,经月余勘问,罪迹昭彰,罪状几无可逃,不日便要论刑宣罪。
按律,死囚行刑前许‘亲故辞决’,大理寺允其请。
诏狱常年不见日光,甬道狭窄逼仄,狱卒停下脚步,用钥匙开了门锁,低声道:“祁大人,进去吧,别太久。”
祁景清点了点头,拎着食盒弯腰钻了进去。
诏狱的牢房低矮逼仄,但梅含章这间还算干净,可见在大理寺未遭刻意苛待。
师生二人对坐。铺草上摆着一壶酒、一碟卤羊肉、一碟银鱼干、还有两块桂花糕,都是梅丞相从前爱吃的。
祁景清像从前那般恭恭敬敬,双手捧起酒壶,给梅丞相倒了杯酒。
梅含章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杯,看着祁景清看了许久,“景清啊,你是真的没有心”
祁景清一边为梅含章布菜,一边说道:“老师,您当年挑中我,不也是因为我没有心?”
梅含章点了点头,“还有你那一手本事——仿人笔迹毫厘不失,鬼斧神工,神乎其技啊。”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道:“那些东西,早被我亲手烧了。你登闻鼓那日御呈的罪信证纸,皆是你自己重新誊仿的吧?”
祁景清坦然点头,“是,皆是出自学生之手。”
梅含章听罢,又像往常那般“嗐呀”了一声,“老师当初收你,确实存了心思,欲借你这手本领成事未曾想,我自己还没用上,你倒把这本事使老夫身上了。”
祁景清歉然垂目,捧起酒壶,又替梅含章斟了一杯。
梅含章又细细端详自己的学生,认真问道:“景清,就算老师当初收你存了几分私利之心,可这些年,我们师生极为投缘,老师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
“老师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儿,为你打点仕途,铺路升迁,比我嫡系梅氏子弟还尽心,让你每日伴我身侧,衣食住行,从未短缺过你。”
“景清啊”梅含章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祁景清,眼里复杂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恨意,“那是我梅氏一门之人啊”
“老师,您不必这样。老师知道的,我确实没有心,自然也不会愧疚。”
祁景清脸上无波无澜,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事,“别说您一门的族人,便是再加上两门、三门,学生依旧会背叛您。”
梅含章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老夫这些日子,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那个叶家幼子?”
“是。”
梅含章摇头,他不信,“景清你这样的人,冷心冷肺,怎会因为一点情爱,便亲手葬送自己前程与毕生之志?”
他思忖片刻,终究无解,“你当初能叩开老夫的门,便已是历尽万苦如今这一步,心里图谋怕是比天还大。唉——只望你日后,莫步了老师的后尘。”
大理寺狱中探视,时辰有定例,不容久留。
祁景清最后敬了梅含章一杯酒,起身辞别,“老师,学生告退。待您上路那日,学生会亲自为您收尸。”
梅含章点了点头,叮嘱他道:“若是老师族孙行刑后身首异处,你替他们寻个手艺好的补尸匠,把身子缝上。”
祁景清郑重应声。
他临走出门前脚步缓了缓,转过身看向梅含章,“老师,学生还有最后一席话。”
“说罢。”
“老师,您梅氏一门的命,不是断在学生手上,而是毁在您自己的贪念上。”
“学生虽生来一无所有,可学生想要的东西很少——至生只要能看着一人平安喜乐,学生便足矣。所以我永远不会步老师后尘,为贪念所累。”
“学生在您这里学得许多本事,治政之道、官场周旋、权谋心术,乃至摹仿天子笔迹”祁景清说到此处,掌心覆上心口,“然近岁以来,学生常近叶勉身侧,此处竟慢慢长出一丝血肉。”
“学生如今是有心的也正因为有了心,便无师自通了一桩您从未教过我的本事——辨念之善恶,择路之向背。”
祁景清离去后,梅含章枯坐牢中,整整一日。
到了晚上,大理寺狱卒通知他,明日梅氏一族案犯,悉数转押刑部大牢。
梅含章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这是要定罪宣判了。
梅含章在转押刑部那日清晨,提出要见叶勉。
狱卒闻言,迟疑道:“大人,按律,死囚辞决只许见两人。您若见了叶大人,便没机会再见家中亲眷了。”
梅含章含笑摇了摇头。
叶勉步入诏狱后,也对着梅含章恭敬地执了一个学生礼。
梅含章并未与他多言其他,让他坐下后,只问他东宫所领的棉政一案,如今进展如何,都遇到什么具体困难?
叶勉细细讲与他,梅丞相依旧像从前那般,毫不藏私,逐条的指点,一一为他剖析关节要害。
哪几处州县官员可用,哪几处需要东宫亲自盯着,如何安抚百姓,笼络商贾
梅含章说得极细,仿佛自己不是即将赴死的重犯,仍是那个指点江山、为民请命的四朝元老。
叶勉出诏狱前,眼圈通红,又冲梅含章深深一揖到底。
梅含章呵呵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老夫这一生,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淘气的,也是最好的一个。”
叶勉踌躇两步,他身上依旧穿着六品的青绿官服,转身离开狱门时,青绿袍角扬起,像一片春天的叶子,飘进昏暗的牢房里。
梅含章靠坐在角落里,怔怔地望着那一闪而过的青绿,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春日,春闱放榜后,皇城满城的杏花,满枝满桠地开了一路,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得满街都是。
自己穿着与叶勉一样的绿色官服,站在老师面前,满眼雀跃与骄傲。
老师站在杏花树下,笑眯眯问他,“含章啊,你再告诉为师一回,你读书做官,为的是什么?”
他挺起胸膛,声音清亮:“学生读书做官,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笑着向老师保证:“学生要做一个解万民之苦的好官!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老师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声道:“莫要辜负你父亲为你取得名字——含章可贞,守正不移。”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他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躬身俯首。文坛尊他为北斗,朝堂倚他为柱石,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他为楷模。他的一句话,能让一篇文章洛阳纸贵,他的一次点头,能让一个后辈前程似锦。
万人敬仰,四海尊崇。
可他这样的一个人,每月大朝会上,依旧要向丹陛之上那人三跪九叩
他渐渐生出不甘,他历经四朝,大文多少典章制度都出自他手,多少根基都是他打下的凭什么坐在那里的人,不能是他的骨血?
三个外孙俱不成器,亦无关紧要。他今日能推他们上那个位置,他日便能借势将那位子上的姓氏一并改换,重立乾坤
梅氏一族重犯在午前被转押刑部。
朝廷念在梅含章曾有大功于社稷,给了体面,囚车四周盖了黑布,不让路上百姓窥见指点。
囚车的黑布被风掀开一角,外面天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贪婪地看了看外头——竟和他当年第一回穿上绿官袍那日,是一样的光景。
又一阵风吹过,一片槐花花瓣顺着黑布缝隙,吹进囚车里。
梅含章拾起花瓣,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怅然可惜无比——不是杏花,不是那年春天啊
他此生,倒是再也见不到那年那样的春光了。
*
嘉贵妃躺在窗边的榻上,病得昏昏沉沉,形容憔悴。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人便瘦得脱了相,哪还有昔日半分风华?
她睁着眼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窗外阳光正好,她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一点一点地失了颜色。
她记得她的第一次见邶熙承时,是在她祖父的院子里,他们二人也是这般,隔着一道窗子。
邶熙承那时还是十七岁的太子,被先帝训斥后偷偷溜出宫,跑到丞相府寻他的老师——也是她的祖父,诉说委屈。
十几岁的少年,一身皇子常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却在书房里满眼孺慕,一肚子委屈倒个不停,说到伤心处,还抹了抹眼睛。
她那时才十四岁,正坐在书房外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她是祖父最小的嫡孙女,自小受尽宠爱,从不知道怕人。对着太子,她也敢伸出手指在脸上划两下,做鬼脸羞他。
她本以为邶熙承会恼他,哪想他从祖父书房出来后,竟走到秋千后头,替她推起了秋千。
秋千荡起来,她飞得很高,笑声洒了一院子。
后来,他来丞相府一日比一日勤,他俩一起练字,一起在书房里听祖父讲学。再后来,她进宫做了太子侧妃。
她不在意是“侧”,她知道他心慕自己,满眼都是她。
邶熙承说他是未来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但他会把她当成唯一的妻子,永远对她好。
她很相信。
因为邶熙承成了天子后,也是这般对她的,他们在宫里过着二人小日子,虽不算全然美满,但是她很幸福。
她为他生了三子,邶熙承说他会把大文最好的一切,全部都给他们的三个孩子。
她依旧是相信的,直到坤福宫的皇子们逐渐长大她才反应过来,这大文最好的东西不该是储位吗?
她年轻时试探过这个问题,邶熙承满脸愧怍,他依旧说,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做不得主那便算了,她从十四岁便倾心与他,舍不得让他为难。
她守着三个孩子和邶熙承,日子过得也十分合美,长子娶妃端庄贤良,次子早早定了梅家可心的小姐,幺子心中有良人,她更为他高兴,常鼓励他莫错良缘。
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祖父也频繁与她说那些话她渐渐地又不甘心起来。
去年,三皇子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步步紧逼,一下打乱了梅氏几十年的棋局。
太子出手不留余地,她也曾惧怕、退缩过,可祖父不准她退,她只能咬牙硬撑着
窗外院子里响起动静,嘉贵妃费力地微微抬头,朝外看去。
是宫女抬水进来了,她失望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希望死前能再和他见一面的,她也知道他想来见她她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怀疑邶熙承对自己的爱。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来,因为——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他曾与她发誓,说她死后,会与他葬在同一处墓室,生死不离——也不知道他这个天子,这件事还能不能做主?
眼泪顺着嘉贵妃脸颊滑落在枕上她睁眼望着屋顶,目光空洞。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了以后,那个曾许诺与她生死不离的人,连她的最后一点心愿都做不了主。
康文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三法司会审定谳,具奏如下。
罪臣梅含章世受国恩,反生逆谋,兹查尔借修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窥伺宫闱、私通宫禁,毒害东宫储君。罪在不赦,依律应凌迟处死,然姑念其历事四朝,曾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身极刑,特赐斩首,保全始终。梅氏一门株连九族,悉斩于市,家产抄没,祖坟平毁。
二皇子邶云贤,与梅氏结党,同恶相济,窥夺储位,实乃逆乱之臣,社稷之患,其罪难容,特赐鸩酒自尽,谢罪宗庙,其尸不得归葬皇陵。
五皇子邶云宁,虽无谋逆争储之实,然明知邶云贤与梅氏之恶而不举,受梅氏之贿而不辞,其行有负君父,即日起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终身,终身不得赦。
嘉贵妃梅氏,身膺妃位,纵子谋夺储位,罪无可逭,按律当诛。七皇子邶云琅自请降爵为郡公,远赴北境荒寒之地,终身戍边,代母赎罪。朝廷念其至孝,特免其母斩刑,赐鸩酒,留全尸。
宗室除籍者邶明蘅,因私怨受梅氏指使,戕害储君,罪大恶极,凌迟处死,阖家上下株连,悉数斩首。抄没家产时,于宅中起获巫蛊器具,审得系其祖母王氏所制,暗行诅咒储君与几位东宫属官,罪尤深重,王氏亦凌迟,以昭国法。
*
梅家案尘埃落定,朝堂上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像被秋雨洗过一般,渐渐模糊了痕迹。
宫内也随着喧嚣落幕,渐渐归于平静,各宫各安其位,宫人们照常洒扫当值,日子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太后想起这波惊涛骇浪,还心有余悸。老人家被吓得不轻,病恹恹地躺了半个月,总算将养好了。
有了精神后,便天天跟皇帝皇后念叨,说东宫这一年多来都不太平,怕是有冲撞,要么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化解化解,祈祈福。
老太太年岁大了,言行难免有些不着边际。皇帝皇后顺着他的心意满口附和,转头便丢给礼部,带人去太庙告祭了一回,再去西山进香祈福。
太后被儿子儿媳敷衍了,十分不痛快,逢人便絮叨。众人面上都恭敬听着,心里也不把这等“鬼话”当回事。
此事只有叶勉听进去了,他自来对六合之外的事,存着几分“尊重”。
“娘娘,还得是您这样积古的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小辈哪里想得到这上头去?”
叶勉说罢,又一本正经地与太后附耳说了两句悄悄话,提了两句昭怀太子。
太后一拍大腿,激动道:“可不就是!这东宫不安生,可不是从老三开始的!定是前几年哪个殿,冲撞了精灵神怪,这才惹出这许多事来!”
太后虽年纪大了,心却不瞎,谁糊弄她,谁上心了,她看得真真的!
她可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找着明白人了!整日拉着叶勉的手商量这事。
叶勉也十分配合,一到晌午,就从东宫跑去慈寿宫用膳。
慈寿宫里有不少积年的老嬷嬷,都来了精神,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出谋划策。
这事在太后心里就是个疙瘩,打定主意要亲自张罗。只可惜“搭子”太忙,只晌午能借着午歇来慈寿宫与她商议。
太后等不得,连着几天去东宫的舍人值庐里寻叶勉。
东宫的舍人们年岁都算不大,虽没那般笃信,可太后言之有物,话里话外带着老一辈的威严,便也将信将疑起来。
况且东宫这两年确实极不太平,已经折了一位储君,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不管灵不灵,做场法事,除祟祈个福总是好的。
一群舍人围着太后娘娘,神色凝重,对着图纸比比划划,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商讨什么军国大事。
这日太子醒来,睁眼便见帐顶上垂着一张张碗口大的黄符,上面是朱砂笔画得张牙舞爪的咒文。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太子猛地坐起身,只见床柱、柜案、门框上皆贴着各式咒纸,窗边还挂着一枚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红绳上坠着一颗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就见游廊两侧的柱子上,每隔几步便贴着一张纸符,一直延伸到外殿,甚至连东宫的马厩和茅房都没放过!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绸带,绸带上写着“消灾延寿”、“百病不侵”、“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之类的祈福语。树下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手持青龙偃月刀,怒目圆睁,正对着他的寝殿大门。
“叶勉!!!”
太子自然知道前几日,太后带着叶勉他们忙前忙后,要给东宫做法事驱晦。
他虽不以为然,可瞧着老太太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便也默许了。
叶勉应声跑进院子,腰上还斜挂了一把六寸长桃木剑,“殿下,您醒了啊?”
邶云霁气问:“你作什么妖!要把东宫变成道观不成?简直胡闹!”
“可不是胡来的”叶勉忙解释道:“这是朝廷道录司的道官,领着大光明殿的老修行来勘过的,推演了数日才定下的方略。那些道长都是正经有度牒,皇家宫观里修行了几十年的,不是外头野路子的方士。”
其他舍人也附和,“殿下,臣等是去御前请过旨意的,并非自作主张。”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了下来。
接连几日,东宫就没一刻消停。道士们轮番上阵,设坛画符、禹步踏罡、召神遣将,宫女们甩着柳枝四处洒净水。法坛前,符纸香灰缭绕,铜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太后和叶勉立在院子里,十分满意地对视了一眼:这阵仗,别说鬼了,人看了都想跑。
太子念在太后对自己的一片慈心,憋着气硬是熬过了这七日——谁承想道士还没收拾完东西,和尚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这回阵仗更大。皇寺的方丈亲自带队,百来个和尚一字排开,袈裟金黄,木鱼齐响。
叶勉摘下自己腰上的桃木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口铜钵,左手合十竖在胸前,右手托钵,眼睛半闭,一副入定的模样。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转身回了寝殿。
他床帐顶的黄纸被换成了红底金字的梵文,每日天不亮,外头木鱼声、诵经声、钟磬声齐齐响起。
三日后,邶云霁把庄珝请了过来,“你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祖孙俩这般折腾他东宫,里头固然有祖母的慈爱之心,和叶勉对他的关切之情可要说背后没有庄珝推波撺掇,他是不信的。
庄珝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哂笑道:“三哥从北境回京当日,答应过臣弟什么,您还记得吗?”
邶云霁仔细想了想,认真问他:“你指哪一桩?”
他当时应了庄珝许多事,到如今还一件都没办成过。
庄珝不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邶云霁装傻,“回头待东宫闲了,孤抽出空来,一桩一桩给你办!”
庄珝倒是十分淡然,“那殿下再忍些日子吧,皇祖母年岁大了,总得让她老人家心里踏实。我瞧那祖孙俩已经找上了太常寺了,后头还要在你这办大傩跳神。”
太子:“???”
七日后,太常寺领来三十名侲子,在东宫前殿行驱邪傩戏。
方相氏戴着面具,手持戈盾在前领舞,后面一群侲子手持桃弓苇矢,对着四方作射鬼状,打鼓敲角,热闹洞天。
两只狗头雕身披朱红披风,扮作神鸟,跟在叶勉身后又蹦又跳。
邶云霁从乾元宫理政回来,看着满院子狗飞鸟跳,心如死灰。
他在寝殿中想了一夜,第二日终是再昭庄珝入东宫说话。
太子想了想,“前年你过继给父皇,虽未改性,入继大宗。可宗室玉碟中也在附注上记了你一笔,如今又要将叶勉这个男丁添上去,于宗法伦序实在不合,牵扯甚多,便是孤亲自去办,也十分棘手”
庄珝听他这般说,头一回放下架子,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给他深揖一礼,“那便有劳三哥了。”
太子未叫他起身,睨了他一眼,不甘心道:“你小子,还真是命好”
庄珝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谦卑,笑道:“托了三哥的福。”
俩人正说着话,叶勉跨进院子,一眼瞧见庄珝,也连跑带颠地黏了过来。
邶云霁瞧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穿着一色的衣裳,一个高华矜贵如玉,一个明媚耀眼如阳,可谓玉映金辉,天造地设。他终是叹了口气,缓缓道:“东宫连岁不宁,孤自上回染恙,身上便一直沉疴未去,时感不适——明日孤便奏请父皇,为你与叶勉赐婚,替孤冲个喜吧”
庄珝再揖:“臣弟敬遵储君之命。”
叶勉:“???”
第96章 辞别
盛夏暑气蒸腾,七皇子奉旨离京就封。
几百护军披甲执戟,排成长列,将朱漆车舆护在正中。属官与医官骑马紧随其后,内侍步行随侍两侧,粮草辎重车压阵尾随,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排到街口。
叶勉和六皇子并辔,陪着邶云琅行在最前面,一路将他送出城外。
队伍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官道在此处分岔,一条向北延伸,一条西折而去。
队伍缓缓停住,几人翻身下马。
几个庶出皇子本该在今岁春日就各归封地,怎料京城陡然生变,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四皇子早在梅氏案宣刑时便请旨离京,六皇子却因为担心邶云琅,一直没敢走。
七皇子这俩月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这一个月来更是闷在自己屋里,整日从早到晚都不发一言。
六皇子不敢让他此时北行,欲御前请旨,准他多留京城一年,却被叶勉给拦下了。
叶勉把怀里包袱递给七皇子,“云琅,京里待得不爽利,就去外面散散。这里头是我府上做的路食,都是你爱吃的。北境我是去过的,越往北走,天地越开阔,风光与京城截然不同。你也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见着好风景便坐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权当路游。”
说罢,他又笑着拍了拍那包袱皮,“这里头,我还塞了一册洪大家的游记,正是他去北境那一卷。你从前不是说,想有朝一日循着他的笔墨走一遍大文山河么?如今正好,就从这一册开始,也算是全了心愿。”
邶云琅抱着叶勉的包袱,轻轻颔首,和叶勉道谢。
六皇子也故作轻松道:“这包袱你就放自个儿车驾里,可别舍不得吃,我们派了两辆行李车跟在你们后头,里面各色路食多得是,到了北境够你开个小铺子。”
两人恐他在京城郁结成疾,又不放心他独自北上,便各派了几个府里妥帖的医官和侍卫跟着。
“云琅”叶勉神色认真说道:“前些年,若还是厌恶京城,就别回来。过不了太久,我和庄珝,还有你三哥就去北境看你。你替我们照应照应那边的互市,这份定边的功劳,太子殿下会算你头功,过些年为你重新请爵。”
叶勉说到这里又展颜笑了笑,“你三哥本是要来送你的,不巧被乾元宫的军务绊住了脚。不过他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北境虽苦寒,却是最干净利落的地界儿,万里雪原,天地一色,最能涤荡人心。在那儿待上几年,许多无谓的烦恼与执念,都会变得轻如尘埃。届时你若有心,无论是安边定远,还是抚民通商,皆大有可为,都好过困守在京城里这一方天地。”
梅氏案了结,不仅邶云琅深受重创,康文帝也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身子一日比一日不济。如今国政有一半都是太子代为处置。
“若是过几年,想念京城了,便写信给我们,也不必担忧无诏不得入京的规矩,我与庄珝自会替你去御前请旨。若御前不允……”叶勉一脸狡黠,与他附耳道:“东宫替你用印。”
六皇子凑趣道:“那敢情好,回头跟三哥说一声,把我也捎上。到时候,咱们仨还去宝元街上的燕云楼喝酒。”
邶云琅也扯着唇角笑了笑,他看着叶勉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身把包袱放进车架,又从车厢里掏出一个裱好的画轴,递给叶勉,轻声道:“叶勉,这个送你。”
画轴不长,约莫两掌宽,青布套子裹得严实,看得出是精心收着的。叶勉接过来解开布套,缓缓展开——是一幅工笔小像,画的是他自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是他好几年前的模样,画纸边角也已经泛黄,显然不是近日之作。
六皇子看了一眼画轴,并未像往日那般插科打诨。
叶勉并不避讳,大方道谢:“好看!云琅的丹青功夫当真了得!去北境的路上,若是遇见好景致,起了描山画水的兴致,记得再把我画进去,权当我也去了一趟。”
他弯了弯嘴角,“不然按你三哥的说法,你在北境待上两年,后头画熊画狼画老鹰,画什么都想不起画我了!”
七皇子也认真地和叶勉点了点头,“待我到了北境安顿好,会补寄新婚贺礼给你们。”
十里长亭,三人执手作别。叶勉退后一步,拱手为礼,七皇子立于车舆前,朝二人还了一礼,随即登车,车帘垂落,仪仗渐次启动。
叶勉与两皇子并肩立在亭下,目送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北行。
*
酒楼雅间的窗子大开,外头是车马喧嚣的长街,吹进来的风热烘烘的。
雅间里,叶勉从怀里掏出一沓大红色的柬封,摸摸蹭蹭地拿在手里。
阮云笙瞥见了,随口问他,是谁家帖子?
魏昂渊懒洋洋地歪在窗棂上,搁下茶盏,伸手去够,叶勉却往后缩了一下。
魏昂渊直起身子笑骂道:“什么好东西,你还宝贝上了?”
叶勉的性情自来都是最爽快的,说话、做事都十分脆生,还是头回这般扭捏他挠了挠头,把那摞红柬往桌上一放,手指将一张张柬封推到他们跟前。
柬封用的是上好的朱红洒金蜡笺,触手厚重,封面上赫然一个描金囍字。
“呦,还是喜柬呢。”阮云笙笑着拈起一封,没留意那封面四周暗藏着双龙纹,伸手便去揭上头的火漆。
李兆和温寻也纷纷去拆帖子,“叶四府上要办喜事儿啊?你弟弟还是你妹妹?我怎么记着他俩还小呢”
“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六妹,是”
他“我”字还没说出来,就听魏昂渊“嗷”地一嗓子。
阮云笙手里的喜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也没急着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喜柬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末了抬头望向叶勉,眼神里带着几分见了鬼的惊愕。
李兆也瞪圆了眼睛,“天老爷”
魏昂渊手脚并用地往窗棂上爬,“我不活了”
叶勉:“???”
雅间里闹了好一阵才归为平静,叶勉热得满头大汗,使劲儿地摇着扇子。
魏昂渊仍是一脸遭过雷劈的模样忆往昔,想他和叶四自打上学起,就日日厮混在一处,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旁人谁都插不进去。后来他和庄珝相好了,他也自我宽慰,自认在叶勉心中的分量并未削减分毫。
如今人家俩人要大婚了,真成了一家子,那他们这帮兄弟岂不是彻底成外头的了
李兆也隐隐不甘心,一脸凝重,“勉啊——咱们不再挑挑了?”
阮云笙率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问道:“大文立国至今,可没有过男男成婚的旧例。荣南亲王又在宗室玉碟之上,大宗正寺如何签得这婚书?”
叶勉笑得眉眼弯弯,“是在圣上跟前求来的特旨恩准。”
如阮云生所说,大文虽南风盛行,却不曾有男男成婚旧例。律法虽未明文禁止,但依世俗惯例,他们二人想“领证”几无可能。
这事也只有邶云霁能替他们办成,庄珝早在他从北境回京的路上,就打了这个主意。
经过前些日子那一遭,太子圣眷正隆,御前说话极有分量。而眼下的京城,也正缺一桩能让人津津乐道的大喜事,冲淡大家的记忆,让百姓们忘了前阵子的那些风风雨雨
“圣旨还得等上两日。”叶勉唇角噙着笑,“婚书和喜柬都是大宗正司那边备办,这几份是我和庄珝亲手写的,先送与你们几个。”
几人眼下才算是彻底醒过神来,纷纷举杯,以茶代酒,郑重地与叶勉道恭喜。
叶勉咧着嘴,连干了三杯。
李兆又仔细看了眼喜柬,忽地“嚯”了一声,嘴里啧啧称奇:“庄珝还真是早有预谋,这叫他给算计的大礼在八月初十,这不是他们二人的生辰吗?”
阮云笙反应过来,也不由打趣道:“二人同月同日出生,已是不易,还要当日大婚,你们这缘分,不得绑个三生三世啊?”
众人都乐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叶勉,婚房置在何处?两边如何过礼?可还有什么没置办的?全交给哥几个就是。
叶勉还没来得及开口,魏昂渊便抢先道:“还用问?婚房必是置办在新落成的荣南王府。庄珝这小子不知盘算了多久年了?怕是事事都被他安排的滴水不漏。”
叶勉连连点头,不过提到过礼,他倒是十分有话说,“我们两家,不是寻常的女嫁男娶,自然也没有聘礼和嫁妆那一套。庄珝倒是坚持要往我们家抬东西,被我爹一口回绝了。”
说到这里,叶勉一摊手,“哪成想,我爹不要,太子殿下却不同意他让庄珝把‘聘礼’抬东宫去”
几人听罢一脸一言难尽,“殿下这人,也忒”
叶勉也哭笑不得,“殿下说君父也是父,送他那去最合适宜。和庄珝俩人嘀咕了一晚上,庄珝要谢他在御前和大宗正司费心周旋,还真把准备好的过礼,重新理了一遍,等圣旨一下便要抬去东宫。”
魏昂渊嗤笑一声,“‘君’他是半君,‘父’他倒要当全和了”
两日后,赐婚圣旨由御前中官捧出,大宗正寺与礼部各遣堂官,分送大长公主府与户部右侍郎府。
“皇帝敕曰:荣南亲王庄珝,国之懿亲,勤于王事。太子舍人叶勉簪缨世胄,器识端醇。二人年齿相当,才德相配,情好弥笃,宜缔丝萝,特为缔结婚姻,以昭恩眷。今册叶勉为荣南亲王王君,所有章服、车旗、禄赐之属,悉循王君典制,与王同仪。”
明昭传出,满京文武百官哗然,早在前两日婚旨送去中书省拟旨,他们便听到了风声自古以来只听说主子病了,亲信仆役替主上山吃斋念佛。哪有上官抱恙,下官还得结婚替上官冲喜的?
不过荒唐归荒唐,却也没人真站出来反对。荣南亲王是朝廷辖制江南世族的锁钥,本就不该有子嗣,否则他一旦有了血脉牵挂,难保他不会对京城留一手。
先前几个老臣还曾为此忧心,怕他哪日转了性子,闹出个一儿半女来,如今倒彻底放心了。
庄珝早在圣旨赐婚前,便写了密信回金陵。这几日的京郊码头上,连日来热闹非凡,来自金陵的贺礼一船接一船地靠岸,码头上扎着大红绸缎的箱笼堆叠如小山,映得江水都似染了几分喜色。脚夫们肩挑背扛,穿梭如织,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岸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抱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爬树上去看的。有人羡慕,有人咋舌,人群里一阵哄笑,“乖乖,这就是咱们大文的首富庄家啊,怕是把半座金陵城搬来了吧?”
“可不是!您瞧那箱笼都描金绘银的,上头系得可都是蜀锦呢!那里头得装的什么稀罕物件儿啊?”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懂,叹道:“见过嫁闺女的,还没见过这么娶女婿的!”
旁边年轻人笑道:“什么娶女婿?这是王君!”又引得一片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