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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生命 【晋江文学

俗云怕事偏逢事。不知是上天有意拂了喻楚的面, 还是酆昭那王祖母长年烧香祈福,诚心竟真的动了神明。

几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西天, 天气不烈,喻楚便又去了工地。这段路正在铺碎石,她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旁, 捡根树枝戳了戳沟底的深度,又望了眼不远处正在夯土的匠人, 心里盘算着这段路的进度。

未及提防,一阵眩晕骤然涌上头来, 天地顷刻翻转。周遭光景晃得人眼迷,喻楚慌不迭探手寻支撑, 奈何身侧空空如也, 身躯失了力道,竟径直跌入那掘至半人深浅的沟渠里。

“殿下!”不远处竹板最先看见,吓得魂飞魄散, 扔下手里的铁锹便扑了过去。

喻楚倒在沟底, 后脑磕在松软的泥土上,倒不算疼,可那股眩晕感迟迟不退,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乎要昏了过去。

她被人七手八脚地从沟里抬了出来, 放在路边临时搭的凉棚下。

竹板赶忙派了人跑去将军府报信。

喻楚闭着眼睛缓了不知多久, 那股眩晕感才渐渐退去,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圈人头围着她,个个面色惶恐。

“我没事。”她撑着坐起来, 摆了摆手,“可能就是蹲久了,猛一站起来有些发晕。”

可话音刚落,胃里便如同哪吒闹海般翻涌,她侧头干呕,又难受了好一阵……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又派了人去请郎中。

没过多久,酆昭便快步冲进凉棚,衣摆乱了大半也顾不上了。

他蹲在喻楚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打转,声音干紧:“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

“就是晕了一下。”喻楚被他捧着脸,说话有些漏风,“你别紧张。”

酆昭恍若未闻,搭起喻楚的手便开始把脉,三指抚上她腕脉,却探得一派滑畅喜脉之象。

酆昭指间登时僵在那白皙腕上,眉目沉郁,满是不可置信,竟是有孕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向来服药无歇,怎会让她中招了呢。

兴许是他诊错了。

稍定心神复诊,脉象分毫未改,确是有孕。

酆昭心中寒潮翻涌,一波更甚一波凉。

他厉声喝道,“郎中呢!”

喻楚只不过是倒在了沟里,又不是是掉到了那阴曹地府里去,何至于这般慌乱?

不过看他那魂魄飞了大半的死人样子,她还是温声劝道:“我真没事,不信你看。”

说罢便准备转几圈给他看看。

酆昭却是紧紧搂住她,分步都不让她挪动,转头朝竹板又喝道:“多请几个郎中过来!”

“已经去请了!”竹板应道。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楚牧武大步流星地赶到了,他原本在军营操兵,听到喻楚晕沟里了,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下便策马奔来。

他一把推开围观的工匠,挤到凉棚前,看见喻楚坐在草席上,神色虽还行,脸上却有些发白,登时便沉了脸:“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外祖父,我没事。”喻楚试图解释。

楚牧武径直略过她,转头看向酆昭,“郎中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老郎中便被竹板拽着一路小跑拖了过来。

那老郎中气喘吁吁,连药箱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被楚牧武一把按在喻楚面前:“您快看看有无大碍。”

老郎中缓了口气,这才伸出手指搭上喻楚的腕脉。凉棚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老大夫的那几根手指。

老郎中凝神片刻,眉头微动,又换了只手,重新诊治。

确认无疑后,那老郎中抬起头,喜色浮满全脸,几乎是要唱出来:“恭喜将军,恭喜王上,殿下这是有喜了!”

凉棚里安静了一瞬。

她有孕了?

喻楚怔怔垂眸望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间,心底满是惊疑,万般不敢置信。

孩子。

她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顺其自然,静待蒂落瓜熟”,可如今,未免有些太过自然了。

喻楚忽觉面颊一阵发烫难堪,想来是那日她于房中放尽狠话,上苍尽数听了去,此刻专意来折辱她。

打脸来得猝不及防,半点转圜余地也不曾留她。

酆昭此刻心头满是无尽悔意,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未曾服下那断嗣之药,反倒落得如今这般煎熬。

抬眼望见喻楚满脸惊异却又不无欢愉姿态,他慌忙敛去眼底万般心绪,不敢与她对视半分,唯恐她窥破自己心中隐情。

楚牧武愣在那郎中的话里。他手扶腰间佩刀,整个人恍若黏在地上,半天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酆昭。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小子看他家囡囡一脸色相,向来就不是个能忍的!

男人的下半身果真靠不住!

楚牧武面色不善,多有怒意,拉住酆昭便朝外走。

“你!你你你!”楚牧武挥拳半空,触及酆昭脸庞时却又冷冷放下。

“你糊涂!”冲着酆昭恨铁不成钢般大嚷道。

“今日之事皆是我之过,平日侍药轻忽,这才酿成此般大祸。”酆昭面露难色,字字句句,难掩悔意。

“罢了,事已至此。”楚牧武摆摆手,似有妥协,“老夫问你,这孩子,你做何打算?”

“非我无情,于我心中,子嗣远不及喻楚万分之一,纵使她此刻尚且康健,我亦不可让她冒此凶险。”

他自有万全之策,可去胎而无损其身。

“老夫劝你,尽早弃了这打算。”楚牧武怒气更盛,眉毛蹦高道。

“你怕是不知道,当年囡囡母亲便是舍了命也要将囡囡生出来,她一个遗腹女,你今日却要她堕了这孩子,你说她该当如何?”

“只怕恨上你一辈子也是最轻的打算了。”

“恨你事小,若是我囡囡因此做了什么傻事,酆昭,你擎等着吧!”

话罢进了棚,抱起喻楚便往外走。

“外祖父,你同酆昭闹掰了?”喻楚看着酆昭单个人立在原地,似有几分失魂落魄,讪讪问道。

“他犯了错,老夫不过惩戒几句。”

“外祖父,您说生灵造化,何其奇妙,我之前从未想过,竟这么快就要做母亲了。”

说罢喻楚对着面前的老头子傻乐,楚牧武脸色缓复,终究是没忍住酿出几分泪意。

二十多年前,那时也有个傻囡囡同他说这样的话。

“是啊,我们囡囡要当母亲了…”

老头子泪流满面。

生命啊,流动不熄,造化自有往复。

不止一次,酆昭看到喻楚望着小腹发呆,那里平坦无波,却常常能让她啼笑交织,柔色满漾。

酆昭心中思量计较滞在那处,上不去,又狠不下心将她从那兴头上拽下来。

终于有一日,喻楚吐得难受极了,他状若玩笑地说了句,“孕子如此磨人。不若堕掉吧,此生无嗣也乐得自在。”

“你这玩笑一点都不也好笑。”她气纠纠瞪着他。

“生命何其宝贵,怎能你一句话就将他堕入地狱。”

而后他看到喻楚的脸上,平白对他显露了恨意。

没错,她竟是对他展了恨意。

她竟对这孩子看重至此。

“这样的话,你往后半个字都说不得,想都不要想。”

而后竟一连几天不曾见过他。

酆昭心中若有妥协,罢了,就这一胎吧,安心伺候她得了此胎,往后再不说生育之事。

又是几日后,酆昭端着浓浓一大碗药,大口饮尽,决意永断子嗣。

喻楚却不知他做了此等蠢事,她正在工地上监工呢,虽说她有孕了,可这才几个月,修路一事冗长复杂,少不了她左右看看。

回到府中,却看见满桌子养儿书籍,酆昭变了个人似的,竟主动为她熬了安胎药,还做了糖渍梅子给她做零嘴。

喻楚心中一片暖意,看他前些日子对孩子避之不及,不冷不热的样子,本以为他不喜欢孩子呢。

如今看来,这人颇有良父之姿。

他端着药喂她的关头,喻楚拉住他的手,“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可会觉得我只关心孩子,不甚在意你?”

酆昭听有经验的老嬷嬷说,女子孕期最是多愁善感,情绪变化半点不得马虎。

她这突然一番柔情蜜意,怕不是心里堵着什么事快要发作了吧,当即放下药碗搂住她,主动认错道歉。

“先前是我想左了,如今方知当日那番堕胎言论是多么愚不可及,又怎会生气?”

喻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交给了他一项神圣的育儿任务。

起名字。

于是接下来每每回到府中,总能看到酆昭手中拿着几本书来回端详,生怕漏过什么字似的。

孕期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春日午后,缓慢而绵软。

喻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渐渐笨拙,可她偏不肯安安分分地躺着。

酆昭拗不过她,便定下规矩,每日去工地不得超过半个时辰,不得靠近水沟,不得钻进地沟,不得久站…

喻楚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一个时辰,且要带上竹板和荟儿的条件成交。

久而久之,惯例成了每隔两三日,酆昭便陪她去工地转一圈。

这日匠人们跑来跟她汇报进度。

“殿下,您上回说的那段护坡,我们用碎石掺了石灰砌了一层,这几日下了两场雨,一点都没冲垮,这法子简直太妙了!”

喻楚脸上笑意不止,满意颔首:“这都是大家的功劳,传令下去今日加餐,美酒美肉管够。”

工匠们欢呼起来,夯土的声音都比方才更有劲儿了。

酆昭于她身后半步撑伞而立,遮住喻楚头顶日渐毒辣的日头,看着她脸上的得意神情,心中欢愉之情抑不住,嘴角不觉也浮起笑意。

他有时候觉得,喻楚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在土地上,在人群里,像个造物者似的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圆圆 【晋江文学

到了六个月以后, 喻楚的肚子已经像扣了一口小锅,弯腰都困难了。

酆昭便接了她工地的活计,每日傍晚回来跟她讲讲工程的进程。

他回来时衣摆上常常沾着泥点子, 喻楚便知道他又下沟了。

“你如今倒比我还上心了。”喻楚靠在榻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整日惦记着, 我若不替你盯着,只怕某人是要偷偷溜去下沟。”酆昭接过她递来的橘瓣, 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喻楚怀孕后口味变得古怪, 嗜酸嗜得厉害,寻常橘子她吃着正好, 常人尝着却酸得倒牙。

可每回她递给酆昭, 他都照吃不误,连表情都不带变的。喻楚一度以为他是在逞强,后来发现他是真不怕酸, 便放心地把所有酸橘子都塞给了他。

偶尔喻楚也问问他起名进展如何。

酆昭对孩子的名字极其上心, 翻遍了《诗经》《楚辞》《尔雅》,甚至连《本草纲目》都翻了出来,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书,每一本里都夹着纸条, 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

喻楚有时半夜醒来, 发现身边空着, 便知道他又去书房了。她扶着腰慢慢挪过去,推开门,果然看见他坐在灯下,埋在成摞的书里, 手里捏着笔,嘴里念念有词。

这叫喻楚有一种他能把名字起出了花的错觉。

“还没定下来?”喻楚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问。

酆昭抬起头,难得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定了十几个,又否了十几个。不是寓意不好,便是念着不顺口,再不然便是与你我的名字搭配不当。”

喻楚忍不住笑了出来,走过去翻了翻他案上那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出处和释义,又被横线划掉的占了多半。

喻楚心头蓦地软了,这人行事恒然总是笃诚。

“不急,还有好几个月呢。”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了个哈欠。

酆昭应了一声,喻楚回到床上,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被褥陷了下去,一具热腾腾的身体轻轻靠了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就那么安静地停了很久。

喻楚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快到十个月的时候,喻楚的行动已经很不便了,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酆昭将国医所的事务交代给了玄机子,下了工地,得了空闲就留在府里陪她。

这日午后,喻楚午睡醒来,看见竹板提溜着不知什么东西,她便好奇问了句,

“您说这个啊,这是玄机子老人家送来的,说是之前王上托他找的药。先前寻而不得,这不,一得了这些好东西就巴巴给王上送过来了。”

什么好药这么难找。喻楚被勾起了好奇心,从竹板手里接过那药继而进了书房。

她捧着那包药,对照医书细细研看了大半日,凭书中所载药性,她足以断定,此乃男子断嗣绝孕之剂。

酆昭为何要找这些?

她喊来竹板,“酆昭前些日子可曾吃过什么药?”

竹板向来不通医术,只知道他家王上前段时间给自己熬了一大碗难闻的汤药,事后吩咐他将那药渣子扔远些,竹板于是将那物埋进了后院土中。

今日听喻楚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赶紧领着人将那药渣子挖了出来。

喻楚料想不错,那药渣子同有绝嗣之效。

闻着那阴湿土气,当即又怒又恼,她说他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一般,突然就喜欢孩子了,原是想通了,后半生就此绝嗣。

甚至未同她说过一句,何其可恶!

喻楚的胸口几乎要被这个蠢人的愚蠢至极的蠢事给砸死,闷得她几近窒息。

挺着将近生产的肚子,她雷厉风行地赶到工地。

酆昭正站于新修路面上,弯腰检查路基衔接,突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扭头便看见喻楚挺着大肚子站在路口,脸色铁青,眼眶往外迸着火。

手里攥着一团帕子,里头包着不知什么东西。

周围的工匠们见状,纷纷识趣地退远了。

没由头地,酆昭的心往下坠了一瞬。

虽不知她是受了何气,来此做甚,可此时此刻,他突然慌了。

“怎么自己来了?”他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这里路不平,你先回去。”

喻楚甩开他的手,将那条帕子展开,露出里面和土掺在一起的药渣子。

径直扔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酆昭瞳孔霎时间失了焦距般。

他无话可说。

“怎么,有胆子吃没胆子认了?”

喻楚声音发抖,不知是气亦或是恼,“绝嗣药!”

“酆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酆昭立在原地,望着喻楚颤栗唇瓣,心口似被一物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他几番启唇欲要分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半句辩解之词也无从道出。

“你身子弱,这一胎已经是意外。”他最后道,气若叹息。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喻楚心头那股火却像是被雷激起了般,反倒愈发炽盛。

她指着他的鼻子,几乎是失控般尖锐喊道:“还当你有多大本事。”

“何苦日日服那断嗣汤药?倒不如寻一柄利刃,自行净身,反倒一了百了,省得你整日为这些俗事殚精竭虑!”

这话一出,远处假装忙碌看热闹的竹板登时吓得僵住了。

到底失了几分男儿脸面,酆昭脸上难堪,脸色骤白却仍默然不语,任由她满腔愤懑倾泻,反倒微微退开半步。

喻楚见他移步,只当他欲抽身离去,正要上前斥责,却见他俯身搬来一旁软榻,稳稳置于她身后,声线低缓:“立久伤身,坐下再骂不迟。”

喻楚坐在那软椅上,非但无半分舒爽可言,却只觉浓浓闷意郁结心胸,进退难舒。

她圆睁双目死死盯着酆昭,恨不能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盯出洞来。

可眼前人一言不辩,她满膛怒火竟似一拳捶在软棉之上,无处宣泄,心头委屈反倒更甚。

她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径直钉在了酆昭的心头最软处,抬手欲拭她颊边泪痕,却被她扬手一掌拍开。

“你别碰我。”

他敛回手臂,不再上前,垂首蹲伏,形同自知有错的幼兽。

黑云压天,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溅起尘土。

下一瞬老天像是开了龙王庙的阀门般,哗啦啦满空的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劈开天际。

雨点砸到喻楚脸庞,眸边泪珠与其交汇,她整个人如同飘渺的仙子般,仿佛下一秒将要随那雨滴破碎在地面上,凭空染了尘。

破碎的又何止她喻楚一人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传来。

竹板浑身湿透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行礼,张口便喊道:“不好了!上游山洪下来了,新修的那段路基被冲垮了一段,有几辆运石料的马车被困在路中间,车夫和工人还在上面!”

喻楚方知满目苍夷,心碎一地是何滋味。

“哪一段?!”

“就是东边山口那一段!洪水来得太急,路基还没完全夯实,被水一泡就垮了!”

喻楚抬脚就要往外走,酆昭一把拦住她:“雨这么大,路又垮了,我去处理!”

喻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用你假惺惺!”

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深处传来,恍若有人生生拉住她的下身往下坠去。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肚子。

紧跟着胞水倾淌不止,温热浆水汩汩淌落,浸透裙衫。

酆昭脸色骤变,知晓她怕是要发作了,当即抱住她身子去往将军府。

可将她抱上马车,她却又说什么都不肯走,眼睛钉住了般直直往那被冲垮的路向看,眼看着生产在即,岂容得她胡闹。

虽心中焦急难捺,酆昭也知她是放心不下那些遇事的匠人们,当即同她许诺一定将人平平安安的全给她带回来。

说罢心一狠,大喝车夫,即刻驱马赶回将军府。

喻楚已是难受至极,满脸大汗淋漓,听到酆昭许诺心中徒然松了几分,却还是没看他一眼。

酆昭却不甚介怀,不知从哪找了个膀宽腰圆的老嬷嬷也塞进车里,喻楚就那么趴在老嬷嬷的怀里,可算挺到了将军府。

因着喻楚产期在即,将军府的接生嬷嬷大小事务都是准备好的。

这时间葵姑正清点可用之物,冷不防却看到一个老嬷嬷抱住喻楚,进门就是大喊道,“殿下发动了,快来些人搭把手!”

一时间府里人都傻了,早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出去转了一趟就发动了呢。

躺在产床上,喻楚已经累极,旁边围着一堆稳婆,她哪有力气生孩子,使了最大的力气也不过是喊了几声。

荟儿给她端来补药喝罢她才觉得好些,可纵使她使了吃牛的力气,那稳婆还是直摇头,嫌她力气不够。

喻楚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哭呢却又听到那稳婆说,“殿下还是省些力气吧。”

话罢却看到葵姑恶狠狠瞪了那老婆子一眼,喻楚这才解了气,握住葵姑的手使力。

直至傍晚时分,喻楚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补药了,可那稳婆总说就差一点了,她实在是受够那补药了。

许是实在不愿再苦撑,也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气力,喻楚竭尽全身力气放声一喝,转瞬之间,便响起婴孩清亮的啼哭。

喻楚栽倒在床,初为人母不免百感交集,可却是连落泪的力气都没了。

这个小家伙耗尽了她的全部气力。

“是个小公主呢。”

喻楚只看了一眼,丑丑的,皱巴巴的。

接生嬷嬷见她似有不喜,便识趣地将孩子抱了旁屋。

喻楚上次看见一圈人围着她哭,还是酆昭初来东宁那年,她落水生病时。

今日比那日更夸张,她外祖父进门一见到她那虚若浮气的样子,哭的都快昏过去了。

小安又给她端了一碗药,小勺小勺喂她喝了下去,喻楚实在心力俱疲,喝罢很快便睡了。

除了那稳婆,竟是一个人都没问过那孩子,全数守着喻楚睡觉呢。

睡梦中,却被一阵啼哭惊醒,喻楚揉揉眼睛,听到葵姑禀她,“婴孩半夜醒来啼闹是常有的事,许是饿了,奶嬷嬷抱她喂了奶就好了。”

纵然是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喻楚却也从没想过要喂养孩子。她觉得羞耻,怎么能任由一个孩子在她胸前肆意啃咬呢。

这时候听葵姑一说,她便觉有些对不起这孩子,忙让葵姑抱了她来。

孩子被布毯抱着就这么出现在喻楚面前。

喻楚先前不过瞟过一眼,如今认认真真瞧去,心底反倒越发来气。

这孩子半分都不似自己,一眼瞧过去,处处像极了她那气人爹。

“酆昭呢?”

“王上还在路那边,听说是有些棘手。”

酆昭本事那么大,管他呢。

喻楚将怀里的小娃儿搂了又搂,又细细望了许久,心中暗道,到底还是有几分随自己,这一双眼睛几乎同她一模一样,又大又圆,待得年岁渐长,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叫你圆圆好不好呀。”

“我是娘亲呀,娘亲。”

孩子的名字就这么草率的定了下来。

酆昭将路那边全数处理妥当已是两日后,准备了那么久,他这个做夫君的竟没能陪着喻楚生产,心中不免遗憾。

听外祖父说,是个女孩。

喻楚给她取了名,叫圆圆。

酆昭不觉莞尔,这么个粗疏敷衍的名字,也就喻楚能想得出来,枉他翻尽诗书,构思不知多少名字。

刚踏进府门,就听得震耳的婴儿啼哭,酆昭循声进屋走到帘边

葵姑抱着孩子正哄着唱歌给她听。

这招对孩子却不奏效,依然哭的稀里哗啦。

酆昭听着心都化了。

喻楚听着却是要烦死了。

“你怎么成日都在哭啊圆圆。”

“别哭了好不好。”

圆圆被喻楚的话哄住,直直看着她,眼睛角的泪还没抹干呢就咯叽咯叽笑了起来。

“真乖,来,娘亲抱抱。”

圆圆眼睛又转到一边,喻楚有些生气,这孩子怎么“朝三暮四”的,都在她怀里了怎么还往旁处瞎看。

喻楚的眼睛随圆圆转到门帘上,旁边站着的酆昭。

酆昭一身尘污狼狈,面上满是土灰,眼中血丝纵横。

见她朝他看来,酆昭神色间终是有些窘迫,又怕惹她不快,急忙道自己身上污秽,说罢就提着步子准备走。

他这一身,该是累着了,估计这两天都没怎么合眼吧。

“你…”

罢了。

“人可都救回来了?”

“嗯,拢共十三人。”

喻楚又低头不说话了。

酆昭便自觉准备抬起步子。

约莫是父女间心灵暗契,圆圆见他要离去,立时哇哇大哭,甚是凶厉。

喻楚笑她没出息,心里却不是滋味。

“往后有空,多抱抱圆圆吧,毕竟…”毕竟这辈子他们也就这一个孩子。

“好。”酆昭立即意会。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欲离 【晋江文学

酆昭哄孩子很有一套, 半点不假手旁人,自打圆圆交给他带,喻楚睡觉的时间也长了些。

喻楚出了月子后, 正式与酆昭开始分房睡,酆昭心里清楚,若不是有了圆圆, 她定是要与他和离的。

于是他也一声不吭,她怎样说他怎样做。

纵使整个院子都觉察出这两人不对劲了, 楚牧武却是半年后才得知小两口闹矛盾了。

“你说说你们,都当爹娘的人了, 这又是闹哪样。”

“我服了绝嗣药。”

“好事嘛这不?囡囡就为这生气?”

酆昭低低应他,这事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真是不甚光彩, 脸面尽失。

“放心吧你小子, 这事老夫替你摆平了。”

酆昭自是不大相信楚牧武这么个笨嘴外公,转身出去给圆圆换尿布。

后头楚牧武便去劝解喻楚,整日卖酆昭的好, 又说绝嗣有多好有多省力, 喻楚一概不接茬,让她外祖父来算怎么回事。

他酆昭就是懦夫一个,有脸做没脸认错。

如此尴尬局面一拖就是一年之久,然而正是因为喻楚和酆昭僵着, 圆圆也成了个“没名没姓”的孩子。

楚牧武不止一次同喻楚商量圆圆的大名, 可喻楚就像头牛一样死犟着, 说就叫圆圆就挺好。

酆昭也不是个当家的,总归圆圆不会姓酆。

日子就这么不上不下的过下去,酆昭心里始终觉得亏欠喻楚母女两个,于是整日想方设法的带孩子, 讨喻楚欢心。

可喻楚的心好似冻着了般,他每每殷勤讨好,无异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日子长了,甚至因为他带孩子太勤,圆圆同喻楚有些生分。

那是一日春满时,喻楚从工地回府时路过一个小摊,上头铺满孩童玩物,想起圆圆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她一时间母爱大发,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

回到府上,喻楚照例去了圆圆的小寝屋,酆昭给圆圆做了个学步车,小小的,圆圆站在里头,正朝着酆昭手里拨浪鼓挪步。

“圆圆乖,叫娘亲,叫娘亲爹爹就给你,好不好?”

“圆圆。”

圆圆张着小嘴说,糗住脸要夺酆昭手里的拨浪鼓。

小丫头前不久刚会呀呀呀的说话,后来倒是学会说话了,可只会“圆圆”二字,连爹娘都不会叫。

喻楚站在门口听了干想发笑。

“笨丫头。来,跟着爹爹学,娘~亲~”

“娘~亲~”

圆圆叫不出来,急得小脸都红了,拨浪鼓也不要了,趴在车里哇哇乱叫。

酆昭没辙,只得把小家伙抱出来,揪着她的脸蛋说,“你不叫娘亲,我同你娘亲连个说话的机会都寻不着。知道吗,笨丫头。”

喻楚逃也似的,踉跄退去。

后来不过十几天,圆圆便真的会叫娘亲了,鹦鹉学舌似的字正腔圆。

喻楚便知道,她不是第一个听到的。

酆昭在旁边笑得脸都快开花了,直夸丫头聪明,又佯装生气似的说道,“枉你老爹我成日给你洗尿布,却还是和你娘亲更亲近着。”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围着喻楚转的。

喻楚敷衍了几句,便又去了工地。

圆圆快三岁时,喻楚同酆昭的关系变得更差。

酆昭那难缠的祖母时不时便来敲打她,要她趁着年轻身子好,尽早多生几个孩子。

打量她不知道呢,老太太就是嫌圆圆是个女娘,想要重孙子来承酆昭的父业呢。

有一日喻楚终于忍不住了,同老太太说了实话,老太太一听酆昭就此绝嗣了,当场晕地不起。

醒来后一改平日作风,看圆圆那就跟看金子似的。又心虚直夸喻楚是个懂礼数的,酆昭娶了她真是八辈子的福气。

也就是那日,喻楚同酆昭提了和离。

那日整个将军府的动静比过年还大。酆昭近三年来千般忍耐,万般讨好的软脾气也发作了。

接过喻楚和离书那瞬,酆昭愤懑凄惶,想也不想便撕了那纸张。

“我酆昭欠你喻楚的是吧?”

圆圆被吓到了,趴在更大的学步车里哇哇哭,边哭边叫娘亲。

喻楚扫都没扫他一眼,抱住圆圆便往外门外走。

那人却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她想,同他这么僵下去真是没劲又凄凉,硬生生把两个人都逼成了怨偶。

喻楚于是唤来葵姑将圆圆抱走。

“你不欠我什么。就此别过吧,酆昭。这日子我过着实在没劲。”

“没劲却也并非不能过不是?”酆昭搂住她,喻楚浑身颤着,两人已很长时间不曾这般亲昵了。

“不能过。”

挣脱他的臂膀,她无视了他的挽留,以及那面上死木般难看又凄凉的萎钝枯槁。

酆昭醒来之后,喻楚已令人收拾好了他的家当。

他毕竟住的是将军府不是,如今要和离,自然要从中搬出去。

可他却不甘心,十分。

他与她从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识至今,有了爱情,有了婚姻,如今又有了孩子。

同她和离,他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圆满。

就这么拖着,兴许有那么一日,她能原谅他。

酆昭轻车熟路的开始装傻,怕惹她晦气以及从她口中听到和离二字,他每日几乎是避着喻楚走。

不知道从哪日起,喻楚不回将军府了。

她在工地旁买了座小宅子。

酆昭心下明了,他何须避她,她本连见都不想见他半分。

便在那一瞬,他也起了放弃之意,与其装疯卖傻逃避,还不如让她好过些。

从将军府搬出去,酆昭竟不知去往何处,总觉得哪都不是他的家,风陵渡那处是他们的婚宅,他自己住算怎么回事。

至于北朔,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家。

思来想去,索性住进了国医所,还能替她照看着些。

那一年的日子实在难熬,酆昭怎么也没想到他二人会成了今日这般,叫人怎么不心伤。

是以夏侯月弥来信道西夏大小各部联合起来作乱时,他想也不想便率兵亲平叛乱。

其实那种程度的小叛乱,哪值得上他亲自出马,可他就是想看看,她会如何。

起兵那日,他久违地进了将军府,来同他的牵挂告别。

小家伙不知道她爹爹是要干嘛,只觉得她爹爹这身打扮帅极了,蹦着跳着直给她爹爹鼓掌。

酆昭亲亲小圆圆的脸蛋,往四周看去,却寻不见喻楚的影子。

“娘亲呢?”

“娘亲不要圆圆了,一大早便去了工地修路。”

“胡说,你娘亲最是疼你。”

又补了一句,“爹爹也是。”

小家伙由酆昭抱着到了门口,直至酆昭上了马准备走时,小家伙拦不住的哭,跟着酆昭马屁股后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