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纯黑的羊绒大衣在光影里流动着晃眼的水波纹,萧岸风看了萧兰槯一眼,艰难说了一声,“谢谢。”
迅速抓过大衣,藏进窗帘里抖着手套上了。
他身高与萧兰槯相仿,长款大衣到他小腿肚,勉强算是遮全了身体。
外套有着淡淡的清香,一两秒,萧岸风才反应过来。
香气是残留的中药。
谢景芳也喝过一段时间中药,那段时间屋内总是难闻的中药味,萧兰槯身上的中药味却不一样,清淡,像细雨中的青草味。
萧岸风鼻尖萦绕着这股青草味,他咬紧后槽牙,到底没厚颜无耻到请求萧兰槯去阻止屋内的混乱。
面对萧兰槯,他够无地自容了。
萧岸风深吸口气,知道没人会帮他了,妈妈,爸爸,哥哥,弟弟,他全没了。
颤着手扣上最后一粒牛角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地毯上纠缠的两人。
萧励勤一言不发,被萧景礼按地毯上揍着,他比不着寸缕的萧岸风稍强一些,上身光,下身倒是有一条长裤,仅开了拉链。
那条东西漏在外面,还沾着湿漉的液体,萧景礼清楚来自哪里,他失去了所有的涵养气度,嘴里怒骂着最肮脏不堪的话,恨不能就这样揍死萧励勤。
“畜生,畜生!乱|伦的畜生!我杀了你——”
“够了。”萧岸风低语出声。
萧景礼听到萧岸风声音扭头,瞧到萧岸风脸上残留的欢爱痕迹,理智全然崩塌,他血红着眼,“你闭嘴!收拾完你哥,再教训你!”
萧岸风攥紧拳头,又想吐了。
他忘不了。
昨晚程鹏一声声的“爸爸疼我”,以及萧景礼的,“风风,爸爸的好风风,爸爸爱你。”
他恶心得想死。
看着萧景礼又一拳头砸得萧励勤嘴角出血,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我爸,算什么乱|伦。”
他余光,很轻地扫过萧兰槯。
漂亮的面孔一如既往的冷淡,没为这句话生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波澜。
果然,萧兰槯早知道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最后的智商都输给了萧兰槯。
至于爱……
他在医院恢复了几天,突然想起他和陆司野那场没有爱,只有发泄的性|事里,陆司野最后在他耳边呢喃了三个字。
“萧兰槯。”
萧兰槯爱陆司野,也得了。
他呢?唯一还拥有的,只有萧励勤的爱。
这下萧兰槯夺不走了,他和萧励勤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萧励勤不会爱他。
萧岸风又咬着重音重复一遍,“你不是我爸,我们不是乱|伦!”
萧景礼停了手,他没有意外,他只是更确定了,一切果然是萧励勤的阴谋。
他的好大儿早密谋抢走萧岸风,耍心眼儿耍到他头上了。
“你说什么?”骤然安静的屋内,谢景芳的声音和泣血一样沙哑。
萧岸风哑巴了。
他唯独不敢面对谢景芳,他难受低头,十指抓紧大衣,只觉生不如死。
“他生父另有其人。”
萧兰槯开口了。
寂静的屋内,他声音清冽而无情,“他不是私生子,他是另一个男人与女人的孩子。”
萧励勤注意到了谢景芳对萧岸风的厌恶,唯恐出事,他终于开口,急声阻拦,“萧兰槯!你闭嘴!”
萧兰槯置若罔闻,他面对谢景芳说:“那个男人是你丈夫曾经的恋人。你丈夫是同性恋。”
谢景芳非常多不解的事情,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为什么每次同床,萧景礼都是匆匆结束,也从不和她亲吻,以及长达十几年的冷暴力。
一切都豁然开朗。
谢景芳突然急步冲进屋,抓过茶几上她早瞄准的水果刀,冲向萧景礼往他后背迅速捅了下去。
这件事谢景芳早想做了。
萧景礼死了,萧氏的股份就全到她手里,她转给萧兰槯再去自首!
这是他,她,他们所有人欠萧兰槯的!
这一切发生太快,萧勉,萧岸风只来得及,异口同声同时一声惊呼,“妈!”
萧景礼惯性回头,也没时间做出反应,只震大瞳孔望着刀落下。
刀尖在距离萧景礼后背一公分处被拉走了。
萧兰槯拉开了谢景芳,他早察觉到谢景芳的意图,第一时间上前阻止了谢景芳的冲动。
萧景礼从死亡边缘回来,他第一时间起身往外跑,到门外了,才对着谢景芳吼:“疯婆子!”
谢景芳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早疯了杀了你!”
她攥紧刀试图再一次冲去捅了萧景礼,“兰槯你放开,我以后会和你解……”
“刀给我。”萧兰槯另一只手去取刀,“这不是你做的事。”他说,“我不想以后去监狱见您。”
谢景芳犹豫了两秒,终是松开了刀,只双眼还是仇恨盯着萧景礼。
萧景礼见她没了刀,胆子又大了,他威胁谢景芳,“谢景芳,你想进监狱很简单,我会帮你。”
谢景芳脸色变了,她现在不怕死,只怕她进监狱会影响财产的分割,萧兰槯拿不到萧氏。
她现在特别清醒,萧励勤对萧岸风的种种维护,不是亲情,是他早爱上了萧岸风,他的一切都会属于萧岸风,所以她一毛钱都不会给萧励勤!
谢景芳全身都气得发抖。
这时萧兰槯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淡淡回击萧景礼,“你进监狱也很简单,要不试试?”
萧景礼心脏猛然一坠,他死死盯着萧兰槯,“你……’’
萧兰槯干脆接话,“我是恢复记忆了。10月12日晚10点12分,端了一杯加了助眠药物的酒哄我喝的人,在20分推我落海的人,我全想起来了,是你。”
薄唇微翘,缓慢吐出最恐怖的字眼,“也想起来了,你在书房用——”
“住口!”萧景礼脸色大变,他还不知他和程鹏的床事早曝光了,他气急败坏打断萧兰槯,“你给我住口!”
萧兰槯当然不理会他,在全屋人注视里,他不疾不徐,说完了,“你用萧岸风的内裤自|慰。”
突破极限的信息量,谢景芳甚至骂不出口了,除了刚进屋,她今晚第二次看向萧岸风。
萧岸风脸色苍白,只觉万分羞耻,抓紧大衣,恨不能原地消失。
萧勉喉咙涌上呕吐物,当即蹲下吐了出来。
萧景礼跟脸皮被揭下来一样,他冲着萧兰槯无能狂怒,“你污蔑我!你——”
“好了,别浪费我时间。”萧兰槯无视打断,还是淡淡的语气,“现在你交出下毒的证据,我也会彻底忘记这两件事。”
谢景芳震惊扭头,“兰槯你不用……”
萧兰槯示意谢景芳先安静,继续和萧景礼说:“你很清楚,我是当事人,我不追究你手头的证据只是废料,倒是你杀人——”
未遂他有意不提。
原身确实死了,早被萧景礼杀死在冰冷黑暗的海域。
他不管现代,在大历,杀人偿命。
萧景礼要还的,是一条命。
“你怎么保证你会彻底忘记?”萧景礼攥紧拳头,松动了。
“这不是和你商量。”萧兰槯语气降至冰点,“你没有选择。”
萧景礼脸色铁黑,对峙两三秒,他扔下一句,“音频原件我会发萧勉邮箱。”
他最后看了萧岸风一眼,狼狈走了。
屋内归于安静,很快,萧勉颤抖的声音响起,“下毒……是什么意思?”他才吐完,茫然仰头望着谢景芳,“妈,你……给我哥下毒?”
谢景芳鼻头酸涩,躲开了萧勉的目光。
萧兰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零点了。
他松开了谢景芳,谢景芳现在很敏感,下意识先抓住他手,“兰槯……”
“我今晚不陪您跨年了,和朋友有约,时间快到了。”萧兰槯没拿开谢景芳的手,他无视全部汇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淡淡说,“而且您有要处理的事,我也不想留下,明天再见。”
谢景芳得到他不会消失的保证,这才松开手,她终于有了笑意,“回你姥姥家,回之前提前给我电话,我煮好吃的等你回来。”
萧兰槯点头,迈腿走了。
他没要回大衣,给出去就是扔了,他算着时间,及时打车,他暴露在冷空气的时间并不长,能扛住。
他在电梯就叫了一部专车,就在附近,很快就到。电梯到了一楼大厅,他刚走几步,隔壁电梯也开了门,萧勉追出来喊他,“哥!”
萧兰槯停住,萧勉跑到他面前,猝不及防就在他自己脸上左右各扇了一耳光。
萧勉使了全劲,整张脸都迅速红肿起来。
萧勉双眼通红,“对不起,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又要扇自己,萧兰槯开口了,“等我回来再扇,我现在忙着走。”
“哦。”萧勉本能侧身让路,又赶紧脱羽绒外套,“你外套脏了,穿我的!”
萧兰槯拒了,“我不穿别人的衣服。”
十一点四十分,专车到了小区门口。
和往日不同,今天临近零点,小区里一片灯火辉煌,家家户户等着一起跨年。
萧兰槯提着保温盒,天气干燥,意外没多冷,不过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到楼下,他却错愕了。
熟悉的窗口黑洞洞的,陆獒……
真有事不在?
萧兰槯脚下一滞,胸口涌动着的期待,似雾一点点从他胸腔飘散出来,越来越少了。
他浅浅吸了口干冷的口气,脚下慢了,走进楼道门,缓步上楼。
二十只饺子。
他还担心不够,他计划他吃1只,剩下全给陆獒。
现在他一个人,20只水饺还吃不完了。
到了门口,他脚步太轻,甚至楼道的感应灯都没能亮,他伸着手指到指纹锁。
还有一毫米,他倏然停住。
同时身后一阵热量袭来,他手就被捉住了,肩膀也被捏住掰向后,他微扬着脸,黑暗的楼道还未看清对方的脸,熟悉的气息盖了下来。
滚烫的鼻息近距离扑他唇上。
青年低沉沙哑着说——
“哥哥,我要亲你。”
第72章
【072】
砰砰砰!
同时,楼道外鞭炮声与烟花声齐响,姹紫嫣红的光影瞬间照亮楼道。
新年了。
陆獒的脸清晰了。
萧兰槯望着那双又黑又沉眸子靠近,下意识抗拒的手落了回去,灼热的柔软便重重贴了上来。
宽大的手掌护住萧兰槯后脑勺,萧兰槯的后背同时压上了微凉的门板。
陆獒亲很凶。
他一路跟着萧兰槯,没想到萧兰槯是回来找他。
陆獒控制不住,撑着萧兰槯后脑勺的五指不受控地收拢,抬高萧兰槯的脸,萧兰槯脖颈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舌头被陆獒拆吞一样牢牢卷住。
暧昧的水声被烟火声掩盖住,萧兰槯生理性的呜咽也被陆獒悉数卷走了。
只嘴角难溢的银丝暴露了这场激烈的亲吻。
萧兰槯几乎被剥夺走全部的氧气,力气也被抽空了,他一手还提着保温盒,另一只手压在他与陆獒之间,紧紧攥着陆獒外套的拉链才不至于滑下去。
陆獒终于放过了他舌头,萧兰槯以为结束了,却不想陆獒开始吮吸那两片被亲得一塌糊涂的唇瓣,另一只手也摸到萧兰槯脖间,干燥的指尖细细抚摸着萧兰槯那不明显的喉结。
萧兰槯心尖一颤,指尖一紧,拽着陆獒外套的拉链便往下落,“滋啦”的杂音划过萧兰槯耳膜,他突然清醒了,当即用力咬了一下陆獒下唇。
淡淡的血腥味在四片唇里弥漫开,陆獒吃痛,总算退开了,烟火还在继续,此起彼伏的光影晃过他下唇,裂了一条一厘米左右的小口,沾着新鲜的血迹。
陆獒也不在意,垂眼只望着萧兰槯。
烟火笼罩着萧兰槯,雪白的皮肤被亲成了明显的绯色,萧兰槯胸膛强烈起伏着,他松开了拽着的拉链,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浅浅又急切呼吸着。
压着的喘息声在楼道里回荡,他差点被陆獒亲断氧了。
这时楼道的光亮逐渐褪去,楼外的动静小了,楼道再次陷入黑暗,也恢复了安静。
“哥哥。”
陆獒低头,轻贴着萧兰槯的额头,叹息一般呢喃,“太喜欢你了,我该怎么办?”
萧兰槯调整好了呼吸。
距离近,他却还是无法看不清青年的脸,只能感受到陆獒湿润的眼睫毛。
陆獒——
哭了?
萧兰槯有一瞬的错愕,踌躇一秒,他开了口,被亲过火了,他声音有点瓮,“你喜欢男人?”
还是上次的问题。
陆獒也还是一样的回答,“我喜欢哥哥。”
陆獒移开脸,轻轻贴住萧兰槯的左脸颊,湿润从相贴的肌肤划过,“哥哥,讨厌我亲你么?”
萧兰槯安静了。
他不讨厌。
如果讨厌,陆獒不会有亲到他的机会。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难的问题。
他为什么不讨厌?
紧贴着的皮肤又是一阵热流挤进来,陆獒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对不起哥哥,不要生气,也不要恶心我,我控制不了,我就是好喜欢,好喜欢你。”
清醒过来,陆獒懊悔不已,赶快补救。
他不该失控,他——
“嗯。”萧兰槯突然说,“还要亲么?”
话拥堵在嘴里,陆獒望着昏暗中也依旧清晰的脸,眼泪还挂在眼睫毛上。
萧兰槯从口袋摸出手帕,抬手仔细擦掉了陆獒睫毛上的湿润,擦干净了,他眉眼双弯,“想亲也等一会儿,该吃新年水饺了。”
萧兰槯把手帕放到了陆獒手里,转身开门进屋了。
陆獒望着他背影,喉结吞咽数次,也跟进屋关上了门。
厨房里,吸油烟机响了一会儿安静了,萧兰槯端着饺子出来了。
两碗。
一碗一只,一碗十九只。
陆獒视线跟着萧兰槯移动,等萧兰槯到餐桌坐下,他也拉开对面到椅子坐下了。
萧兰槯并拢筷子,递给他笑着说:“新年快乐。”
要不是那两片唇被亲红肿了,刚才的亲吻就好似没发生过。
陆獒接住筷子,看着萧兰槯说:“新年快乐。”
萧兰槯点头,低头夹着他碗里那一只饺子,他稍微进步了一点,水饺煮得还不错,这次没有煮破皮。
他低下脸小小咬了一口,陆獒没打断他,只不眨眼地看着他。
萧兰槯咽下饺子,终于放下筷子抬眸,迎上陆獒的注视说:“不讨厌。”
“咔!”
陆獒手中的筷子也不知断了没有,他低声重复着,“不讨厌么……”
萧兰槯点头。
煮水饺这段时间,他理清了刚才突然的亲吻。
陆獒喜欢他,不是弟弟,不是小狗,是以男人的身份在喜欢他。
也是以男性的身份在亲他。
但他,确实不讨厌。
萧兰槯再次拿回筷子,说:“还要亲的话,吃完饺子吧。新年第一顿饺子,吃了好运连绵。”
陆獒黑眸一沉,起身去厨房换筷子了。
厨房离餐厅不远不近,陆獒重重一扔,断成四截的竹筷进了垃圾桶。
陆獒高兴,萧兰槯不讨厌他的亲吻,只很快又想到,萧兰槯不讨厌的,是这个陆獒的亲吻。
陆獒俯视着垃圾桶里的短筷,深呼吸几次,才拿上新筷子回了餐厅。
19只饺子,陆獒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决了,他目送萧兰槯回了主卧,隐约能听到水声。
萧兰槯在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长长的眼睫毛湿漉漉贴着皮肤,上嘴唇肿得厉害,热水淋着,还有细微的痛感。
萧兰槯抬着手指碰了一下上唇。
陆獒的嘴唇,气息,比热水还烫。
这次洗澡,萧兰槯多花了一些时间,关上淋浴,目光在浴袍和家居服徘徊了一会儿,还是擦干身体,套上了家居服。
他吹头发也很慢,慢吞吞彻底吹干了,他才出了浴室。
卧室门关着,外面安安静静的。
萧兰槯先走回床,躺下翻了会儿身,大概十来分钟,他还是撩开被子下床了。
只床头灯亮着,他踩着细碎的光影走到门边,打开门,外面高大的身影就倾斜下来。
和他同样的洗发水味,沐浴露味,还有同样的薄荷牙膏味,陆獒这一次亲得很小心。
只双唇照旧的滚烫,含着他唇瓣和风细雨地亲吻。
同样滚烫的手掌,这一次掌在萧兰槯腰侧,他比萧兰槯高出了十二公分,尽管低着头,还是不由捞住萧兰槯的腰往上靠住他。
萧兰槯微微踮脚,仰着脸和陆獒接着吻。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
不讨厌。
因为陆獒对他是爱情更好,像那位不要江山殉美人的白眼狼一样,强烈,疯狂爱着他。
这样陆獒从里到外,心甘情愿,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抬手,回抱住了陆獒的后背。
唇上的温柔转瞬即逝,陆獒凶狠着碾压着萧兰槯的唇瓣,单手拦腰,抱着萧兰槯大步到床上放下。
陆獒沿着唇瓣往下,灼热细密的吻顺着漂亮的下颌,沿着脖子一路向下,他另一只手也伸到扣好的睡衣,略显粗暴地解着扣子。
还没解开,手被按住了。
萧兰槯眼里的涣散聚拢了,红润的唇湿漉漉吐出几个字,“今天到此为止。”
陆獒抬头,又在萧兰槯嘴角用力亲了一下,沙哑着声音说:“可哥哥你……”
他无声对着萧兰槯动着唇形。
“有反应了。”
萧兰槯脸皮腾起热气,他自己的身体,他不是没发现,他声音也哑着。
“手……”
细密的吻又落下来了,陆獒密不透风地沿着萧兰槯唇角亲着,低声,“好,哥哥。”
久违的感觉陌生又遥远,萧兰槯咬着唇,闭着的视野里,不是黑色,是一些细细碎碎的画面。
有他小时候在书斋念的书。
有花瓶里插着的一枝荷花。
还有那夜漆黑的山洞,一遍遍唤着他的——
“阿兰。”
两道声音重叠,萧兰槯短暂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额间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哥哥,晚安。”
萧兰槯眼皮落下。
淅淅沥沥的水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他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
萧兰槯是在饭菜香气里掀开了眼皮。
身上清清爽爽的,久违睡了很好的一觉,他拿开被子起床,看一眼时间,眉心微微动了两下。
下午一点了。
他竟睡了那么久。
拿过手机,果然有谢景芳和萧勉的未接,他先回了萧勉电话,问昨晚的情况。
萧勉说:“萧岸风跑了,妈反锁了大、萧励勤的门,说他答应和萧岸风断了就放出来。他砸了一夜门,刚消停。”
萧勉不确定,但还是问了,“那个杀人犯。”他指的萧景礼,“有联系你么?”
“没有。”
“那最好!”萧勉咬牙切齿,“他要联系你也别理他,老混蛋太恶心了,你千万别心软!”
萧兰槯淡声,“嗯。”
就要挂电话,萧勉又急忙喊住他,“哥!”
萧兰槯停住,等着他下一句,萧勉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迅速又小声说了声,“晚上早点回姥姥家吃饭,我们都很想你!”
这次萧勉抢着先挂了电话。
萧兰槯又拨了谢景芳电话,说了几句他登了微信,私家侦探凌晨一点发开了照片。
是萧岸风被萧景礼带上了车。
萧兰槯额外转了一笔新年红包给私家侦探,私家侦探秒回,「谢谢老板,老板新年快乐!他们现在到了西郊的别墅,我暂时没混进去,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您!」
萧兰槯放下手机去卫生间了。
他挤着牙膏,突然抬头对上镜子里的自己,和往日不同,苍白的脸色今天微微泛着粉红色,上唇也还有点肿。
凌晨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萧兰槯把电动牙刷塞进嘴里,半晌了,毫无动静,他才想起还没打开牙刷,凌晨抓着陆獒头发的那根手指,重重按下了开关。
第73章
【073】
萧兰槯到饭厅,却不见陆獒,只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扣着碗保温。
厨房,次卧,卫生间,露台通通不见踪影,萧兰槯回卧室拿手机,才在走廊发现一张掉落的便条。
离主卧不远,估计是贴门上掉落了。
萧兰槯捡起淡粉色的便条,青年的字体一笔一画,写着——
「对不起哥哥,我错了。」
算得上错的事,只有没听他话,没用手,而是用了……
萧兰槯垂眼,又看了一眼便条贴,回卧室顺手贴回门上,进屋换衣服了。
他拨着陆獒电话,不出意外,在客厅沙发响了。
萧兰槯挂了电话,取下围巾,开门出去找人了。
萧兰槯在小区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出了小区。
新年第一天,街上萧条冷清,沿路店铺全关着门,走几百米才能碰着人影。
萧兰槯暂时停住了,他猜测陆獒不会躲远,但似乎陆獒比他预想的还要沮丧。
凌晨似乎下过一场短暂的雪,空气中是很干净冷冽的气味,萧兰槯思忖了几秒,摸出手机叫了车。
年初一等了一会儿车才到了,司机习惯问了一句,“大年初一也要去学校啊?”
又笑了,“也是,我要能考上城大也天天去。”
萧兰槯没说话,车道畅通无阻,比平日更快到了城大,萧兰槯下车,城大校门关着,门卫亭还有门卫留守,没带学生证,门卫看到萧兰槯就直接放行了。
这张脸,见一两次就有印象了。
假期的校园空辽寂静,萧兰槯走到学校后院那片偏僻的区域,老旧的长楼梯淹没在杨树林里,快春天了,灰败的颜色里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色。
陆獒还是一身全黑,也还坐在上次的位置,抱着膝盖走神。
黑眸空洞着望着前方,对上萧兰槯的视线,那双黑眸极速恢复了生气,又似流星光速陨落,恢复绝望的黑暗。
他以为萧兰槯是幻觉。
萧兰槯突然笑了,清浅的笑声犹如一粒石子划破了安静的湖面,陆獒瞳孔猛然扩开,他腾地站起身,却因为坐太久,双腿麻痹差点没站稳,晃了两下便急匆匆跑向萧兰槯。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青年犹豫一秒,停住了不敢再向前,黑眸贪婪望一眼萧兰槯,这才低头盯着鞋尖。
“对不起哥哥。”他又说了一遍。
萧兰槯点头,“是对不起。”他两步走到陆獒身前,伸手撑住陆獒下巴,往上抬了一下。
没抬太多,青年高出他许多,微抬一下就对上了他视线。
陆獒瞳孔剧烈收缩着,下巴乖乖不动,看着他小声喊了一声,“哥哥?”
萧兰槯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脸,两三秒,他收了手说:“为了找你,我滴水未进。”
他蹙眉,“饿得胃难受。”
陆獒急破声了,“你还没吃东西!我做了饭在桌上,没看见么?”
“看到了。”萧兰槯微微歪头,瞧着青年脸上显露无疑的担心,他长睫很轻地眨了一下,“可小狗跑了,吃不下。”
陆獒吞咽着喉结,“我是小狗?”
“不是。”萧兰槯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身高的差距,离得近了,就觉得陆獒是真的高,也是真的壮。
“你这尺寸。”萧兰槯唇角微翘,“得是大型犬。”
今天的萧兰槯笑了好几次,陆獒喉咙渴得发紧,他移开目光,“哥哥你不生气了么?”
萧兰槯反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陆獒低声,“我没听话,擅自做、做了不听话的事……”
提到那件事,萧兰槯手指尖有点微微的泛红,第一次有人……
他捻了两下指尖,说:“是有些突然,不过我没生气——”
对面蓦然抬头,黑眸亮晶晶望着他,“那以后——”语气倒是小心翼翼,“还可以做这种事么?”
萧兰槯发现了,陆獒就在等这一句呢。
大狗不笨,其实很狡猾。
萧兰槯没回避,点头:“看我心情。”
陆獒乖乖跟着萧兰槯回家了,菜还温热,他还是通通翻热了,这才让萧兰槯吃。
萧兰槯胃痛是夸张了,饿是真的。
他嚼着脆脆的松仁粒,是松鼠鳜鱼的点缀,陆獒离家出走前还有功夫做这么精细的菜,更加确定他是故意了。
陆獒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哥哥,我都涨12斤了,你还那么瘦。”
萧兰槯倒不在意体重,原身和他体质一样,吃不胖,最近早不缺营养了,他把这具身体调理得很健康。
萧兰槯吃了一口香软的米饭,他细细嚼进肚,问了一个关心的话题。
“你一直都喜欢男性么?”
“唔,嗯。”陆獒吃了一口饭,含糊应了声。
萧兰槯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獒眼前闪过竹林下浅眠的身影,他重重嚼着米饭,“16岁。”
16岁在大历可以娶妻生子了,在现代还是未成年,萧兰槯从碗左侧夹了菜,这是他的习惯,夹菜也是,顺着左侧夹,不挑菜。
入口是清爽解腻的白合味,是他以前常吃的白合小炒菜,他小口嚼下了,说:“是怎么发现的?”
“对男人的身体起了反应。”
萧兰槯握筷的手指一紧,他走神片刻,才回神淡淡说:“快吃吧,别总给我夹菜。”
“哥哥呢?”陆獒却紧追不舍,“也喜欢男人么?”
这个问题,萧兰槯也思考过。
他不讨厌陆獒的亲吻,甚至……但换别人,男人或是女人,他仅是想象就接受无能。
他一直不喜欢任何身体接触,只那头白眼狼例外,现在多一个陆獒。
萧兰槯摇头,“我不喜欢男人。”
陆獒脸色僵了。
萧兰槯又说:“我是喜欢你。”他顺手夹了一片他喜欢的白合,轻轻放到陆獒碗里,“所以你对我做的事我都不会讨厌。”
陆獒脸色更难看了,他夹起那片白合,塞嘴里几下嚼得粉碎,声音沉闷,“假如换个男人……”
“没有假如。”萧兰槯打断他,“吃饭吧。”
陆獒嚼着空气,他深吸口气,几口吃完剩下的饭菜,放开碗筷问:“那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仗着萧兰槯吃饭没看他,他肆无忌惮望着萧兰槯,目光恨不能将人吞进去。
萧兰槯去的路上就决定好了。
他既和陆獒做了亲密事,也不排斥以后再做,自然要有名有份。
他回得简洁,“恋人。”
下午六点,萧兰槯打了专车,陆獒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车依依不舍,“阿兰,十天后我就拿到驾照了,到时候你只坐我开的车好不好?”
萧兰槯说他们是恋人后,陆獒就改口喊他阿兰了,萧兰槯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对上陆獒期待的目光,他还是默许了。
不过一个称呼。
谁叫都行。
萧兰槯点头,“天冷,快回去——”
尾音消失在突然贴上来的亲吻里,青年弯身,头伸进车窗,在萧兰槯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这才退出去,只仍是弯着腰,隔窗笑眼望着萧兰槯,对着他挥手,“阿兰,早点回家,我等你。”
“老师,早点回来,我等你。”
记忆角落里,突然冒出一句熟悉的话,等车开了一会儿,萧兰槯想起来了。
是在那次围城前。
那年他奉先皇的命令去巡城,陆獒暗中送了他上百里路,军中耳目众多,他不许陆獒再跟,赶走陆獒那晚,陆獒抱着他哭了。
战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杀神,那一刻仿佛又回到那个无助的少年。
在他耳边一遍遍发誓,“我会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是先皇。
纸不会永远包住火,他是陆獒军师的事,先皇到底发现了。
那次巡城,是送他去死。
他衣袍被陆獒染湿了大半,最后一句就是在他耳畔说:“老师,早点回来,我等你。”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没有平安回去,他被敌军围困了在那座孤城数月,是陆獒来解了困,接他回京。
他便忘了,陆獒曾和他说过,“早点回来,我等你。”
“你别不好意思,都什么时代了,现在老一辈也开明得很。”司机突然的话唤回了萧兰槯思绪。
萧兰槯抬眼,“什么。”
司机五十出头,笑容和气,“你和你男朋友啊。同性恋我见多了,正常得很,人活一世不是喜欢女人就是喜欢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兰槯觉得他话奇怪,“我担心了么?”
司机点头,“你脸色可差了,放心吧,我不会乱传。”
萧兰槯明白了,司机是在说刚陆獒亲他的事,他点头表示感谢,没再回复了,摸出手机调了前置摄像头。
镜头里,很快出现他苍白的脸。
脸色确实差。
他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碗汤,脸色不该这样差。
萧兰槯握紧手机,和镜头里的自己四目相对。
在刚才,就在刚才。
他确定了,假如他真还能回大历,他会选在陆獒遇见祁瀛前。
他是恶魔。
他爹没说错,他一直是。
萧兰槯闭上眼,直到车停稳,司机笑眯眯和他说了声,“祝你和你男朋友新年快乐!”
他掀眼下车,也回了司机一句。
“也祝您新年快乐。”
第74章
【074】
陆獒的置顶弹出了一条信息。
萧兰槯第一次先发了信息。
「我到了。」
陆獒吐出烟圈,还剩小半截烟蒂,他重重碾进垃圾桶上方的灭烟盘。
收手回了一枚可爱笑脸。
陆獒很暴躁。
尼古丁没消散他的情绪,他现在越来越烦躁,他摸出烟盒,一盒新烟,只剩一根了。
他真得到了萧兰槯回应了,却又不是他自己。
他早做好了心理建设,真到这一刻,还是无法抑制地嫉妒暴躁。
想捅破身份的欲望排山倒海,他想萧兰槯认清楚,亲吻他的人是他,拥抱他的人是他,爱他的人是他,是真正的陆獒。
情绪翻涌上头,他又绝望清楚。
知道是他的瞬间,萧兰槯会毫不迟疑转身离开。
礼义廉耻,萧兰槯教他的第一课。
师生,君臣——
是他的原罪。
他无法说,他不能说!
青筋尽暴,陆獒心头火起,一脚踹翻了吸烟垃圾桶。
不锈钢的材质刮蹭路面,发出刺耳的动静。
七点不到,路上就只陆獒一人,天黑沉刮着风,快下雨的前兆,吹得树上挂着的喜庆红灯笼来回晃动。
陆獒拨开打火机,点燃了最后一根烟,高跟鞋踩着地面的声音走近,陆獒视若无睹。
韩欣宜停在陆獒面前,一段时间不见,她轻笑一声。
“找的哪个医生?整得有点失败啊,以前更帅气,更像你父亲。”
陆獒低头抽着烟,“滚。”
韩欣宜没滚,她微笑着说:“我知道你新年要跟男朋友过,特意今天才来接你回去,你也是陆家二少爷,不出席家族聚餐,亲戚们该说我苛待你了,你说是吧?”
烟雾缭绕,韩欣宜等了一会儿,陆獒还是没任何反应,她便说:“萧家那位养子,他叫。”她似乎想了一下,“萧兰槯——”
尾音消失在被掐紧的喉咙里,韩欣宜瞳孔放大,发不出声了,双手恐惧抓着陆獒的手想要挣开。
陆獒越加收紧手,隔着粉底,韩欣宜的脸也透出窒息的紫红色。
陆獒终于看着韩欣宜,黑眸掺杂着危险的深红色,他冷声,“你什么东西,也配提他名字?”
他随手一扔,韩欣宜就重重摔到地面,鬓角磕到地面,温热黏稠的液体流出,韩欣宜伸手摸了一把,手指沾满了血。
陆獒居高临下落下几个字,“别惹我,人品差,女人我也不放过。”
韩欣宜咬紧牙,游刃有余已经不见了,她抬头紧盯着陆獒,“陆獒,你太嚣张了!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继母!”
陆獒抽出烟,抖了抖,烟灰落在了韩欣宜那件价值六位数的大衣上,他冷漠说:“从小家暴我,送我进精神病院,还要烧死我的继母?”
韩欣宜脸色微变,她从地上起身,优雅掸掉衣上的烟灰,又恢复了笑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家,初五家族聚餐,你那些叔伯阿姨都想见你。”
“至于你男朋友。”她心有余悸,到底没敢再提名字,她往后推了一小步才说,“你误会我了,我知道你是真爱他,你跟你父亲要去那块地,就是要筑你们的爱巢吧。”
陆獒睨着韩欣宜,没接话,韩欣宜却知道她猜对了。
陆獒是真要用那块几百亿的地建房子。
陆獒是真喜欢萧兰槯。
喜欢男人,无法传宗接代,原配的儿子又如何,进族谱又如何,照样无法继承陆家。
她现在非常乐意撮合他们,她今天来的目的,当然不是接陆獒回去合家欢,她要陆獒在家族面前出柜,断了那些不安分东西的心思。
陆家,只属于她和陆司野。
“我今天不仅是来接你,也是来接你男朋友。”韩欣宜说,“我和你父亲都很开明,支持你的所有选择,你可以带着你男朋友参加家族聚餐。当然,这对你男朋友不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聚餐。”
四下无人,韩欣宜却压下了声音,“你男朋友才是萧家真正的儿子吧,以后有陆家做靠山,他在萧家也更有底气不是么?你也想帮你的爱人吧。”
知道陆獒和萧兰槯同居,她就查了萧家,对萧景礼过去那堆烂事掌握得清清楚楚。
陆獒看着韩欣宜,倒是能屈能伸,比陆擎强点,他抽了口烟,说:“再说吧。你可以滚了。”
没拒绝就是有希望,韩欣宜微笑,“决定好时间联系我,我派车来你们。”
回到车上,韩欣宜的笑脸才消失了,她摘下手套狠狠扔到地上,“王八蛋!总有一天弄死你!”
司机吓一跳,抓紧方向盘一声不敢吭。韩欣宜发泄够了,又恢复了高贵优雅的贵妇人姿态,吩咐司机,“先去浮华酒店,取少爷爱吃的花生奶油蛋糕。”
司机赶紧出发,“是。”
陆獒抽完最后一根烟,摸出手机,萧兰槯没回信息了,他忍不住,发了一条语音,「阿兰,我想你。」
萧兰槯没睡。
他刚洗完澡出来,在看书,手机一直在弹信息,他没在意,等有困意了,他关书放到床头,才拿过手机。
许多人的新春祝福短信,萧兰槯扫过祁瀛的名字,随手删掉,将号添进了黑名单。
也是这样,他看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萧兰槯,你也不过如此,还真跟那神经病搞上了,要跟他回家吃饭,恶不恶心?」
萧兰槯长睫微动,回陆家吃饭?
他登上微信,也是弹出来几条信息。
赵岚发来了两条。
「新年快乐!」
「上次对不起,我突然身体不舒服,你弟后来有人献血么?」
萧兰槯没回,赵岚要真没消息,不会现在才来找他,显然萧景礼和她联系上了,她知道一部分萧岸风的消息,至于另一部分,萧景礼不会让她知道。
这两条微信,证明赵岚不知道萧岸风身世彻底曝光,以及被萧景礼带走了。
现在萧景礼随便透一两句萧岸风的日常,却也足够慰藉赵岚了。
赵岚只盼望萧岸风好。
萧兰槯暂时没回赵岚,他点开私家侦探的消息。
也是两条。
「老板,那栋别墅安保太严密了,我实在进不去,探不到里面状况,目标1号带人进去了没再出来。」
「老板,有件事或许是我多心了,我发现似乎有另外的人也在跟踪目标。对方很聪明,好几次我跟上他都被甩开了。」
萧兰槯回侦探,「先盯着,有消息随时联系。」
派出跟踪的人,大有可能是萧励勤。
萧兰槯最后点开了陆獒的语音。
他点开,陆獒沙哑,又有点委屈的声音,“阿兰,我想你。”」
萧兰槯嘴角微微扬起,他也回了他一条语音,“睡了么?”
陆獒视频邀请秒发来,萧兰槯略一停顿,还是挂掉了,他现在留宿谢家,不方便。
萧兰槯回了语音,“下次开视频吧,我要睡了。”
陆獒回了一连串语音,“晚上吃了什么,今天的药全吃了么,胃还有没有不舒服,还有咳嗽么?”
萧兰槯枕进枕头,他调低了床头灯,昏暗的橘光照着,萧兰槯闭上眼,一一回了。
陆獒的存在总是很助眠,萧兰槯朦胧听着,回答着,就要睡着了,快彻底睡着,他想起来问了一嘴。
“你想回陆家吃饭?”
陆獒许久没发下一条语音,萧兰槯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次日,手机掉在枕边,他拿过来,点亮手机,他睡着后,陆獒又发来一条语音。
萧兰槯翻身侧卧着,点开语音。
陆獒声音更委屈了,“你和陆司野有联系?阿兰,你和他关系很好么?”
萧兰槯眼尾微动,陆獒是真聪明,这也能猜准。他看眼时间,七点。
陆獒应该还在睡,他就没先回,等到吃过早餐,又和谢父下了三盘棋,他就回陆獒了,这次是打字,「是他告诉我没错,只是我和他关系不好。」
发出去,他略一停顿,接着又追发一条,「确切些,我与他没任何关系。」
陆獒还是秒回,也是文字,「嗯嗯!没关系最好了,他超级脏的,特别脏,靠近就染病了![嫌弃]」
萧兰槯刚要回复,萧勉在对面沙发冒出一句,“哥,和谁聊天呢?笑那么开心。”
萧兰槯抬眸,“我很开心?”
萧勉酸溜溜点头,“没见你这么开心过。”
别说开心了,萧兰槯平时连情绪都没有。看不出他难受,开心,或是生气,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萧兰槯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不过应该能算开心,因为他觉得陆獒非常可爱。
他莞尔,又低眼回微信了。
「你什么时候去陆家吃饭?我可以空出时间。」
昏暗的空间,陆獒瞧着屏幕的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提醒萧兰槯,「他们要我们去吃饭是想公开我们的关系,你愿意?」
「你想藏着我?」
一行字跳出来,陆獒还没吸收,又弹出一条新文字,「藏人可不是好行为,我应该很拿得出手。」
狭隘昏暗的空降,心跳声撼如雷。
陆獒都能想到,屏幕后萧兰槯敲出这些俏皮字时的迷人,他真想马上亲晕他。
陆獒回,「初五。」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小声的对话。
“你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么?”
“什么声音?”
“心跳声。妈呀,砰砰砰的,好激烈!”
“你幻听了吧,保镖全在外面巡逻,这栋房子除了我俩,就楼上老板和被关着那位,哪来第五颗心脏。”
声音走远了。
陆獒瞥着时间,快中午了,他等着晚上再行动。
他现在萧景礼别墅,一楼储物间。
萧景礼带走了萧岸风,他左右无事做,来给萧兰槯收集点信息。
一夜一早上没吃东西,陆獒从口袋摸出一块抹茶奶冻冰面包。
来回划着聊天框里萧兰槯发的信息,陆獒非常有胃口地啃起了面包。
第75章
【075】
入夜,陆獒翻进了二楼主卧。
主卧没锁门没封窗,因为萧岸风的双手被铐在了床头。
他穿着睡衣,一勺粥喂到他嘴边,他又一次默默扭开了脸。
萧景礼收勺放进碗里,搁碗到床头柜上,说:“现在开始,你不吃,我也不吃,我陪你饿着。”
萧岸风神情就有了点松动,他右手五指紧紧攥住被子,嘴唇蠕动一下到底还是没出声。
萧景礼抬手要摸萧岸风的头,身后是床头,萧岸风还是“咚”一下撞上去,瞳孔震颤盯着萧景礼,咬着牙说:“求您了,我是您……儿子!”
萧景礼腾地站起身,声音又重又沉,“你要是我儿子,你被萧励勤操的时候怎么不认他哥?”
萧岸风苍白的脸色更加摇摇欲坠,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景礼俯视着萧岸风的头顶,再次落下手,萧岸风这次没躲了,萧岸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又柔软下来了,“风风,我不是你爸,我只是代替你爸照顾你,我从未拿你当儿子看。”
萧岸风还是沉默着,萧景礼收了手,侧身坐到床沿,抬起了萧岸风下巴,灯光下,萧岸风双目通红,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两片唇也被他咬得嫣红水润。
萧景礼忍着迷低头,“风风,我真的爱你——”
“走开!”萧岸风崩溃一声,巡视从枕头下方摸出一柄银叉子抵上脖子,他眼泪婆娑,盯着萧景礼说,“你再逼我就死!”
萧景礼旖旎的眼眸冷却了,他盯着萧岸风,萧岸风见他不松动,心一横,手用力往下一按,叉子真陷进他皮肤,暂时没出血。
萧景礼脸色铁青,他终于起身,扔下一句,“你生母就在京市,你要还想见她,就好好吃饭。”
萧景礼不在房间,房门便是敞开着。
萧岸风听着脚步声远去,恢复安静了,他才松口气放下叉子,绝望着又躺回被子里,只手里还死死抓着叉子。
好一会儿,他还是钻出被子,流着泪,一勺勺吃完了那碗凉透的粥。
吃完摔碎碗,走廊就有了脚步声,萧景礼回来了。
萧景礼蹲下,检查着摔成几瓣的碗,确定粥确实是萧岸风吃进肚了,他满意起身,伸手揉着萧岸风的头发,笑着点头,“这才是好孩子。’’
萧岸风忍着,终于开口,“我要见她。”
她是他的生母。
萧景礼点头,“可以。只要你乖,明天我接她来和你过节。”
萧岸风震颤一下,几秒后抬头盯着萧景礼,“你没骗我?”
萧景礼看他的目光都软化了,“我那么爱你,哪里舍得骗你。”
萧岸风不说了,他咬住下唇,萧景礼乘胜追击,捉住萧岸风的手,两只手包裹着,深情无比,“风风,我爱你爱到快发疯了,你怎么才会相信我?”
萧岸风没抽出手,他麻木着脸,转头望向窗外,“我明天要和她吃晚饭。”
“没问题。明天我派人去接她。6点我们一家准时吃团圆饭。”
萧岸风又说:“我想知道她名字。”
“赵岚。山风的岚。”
萧岸风低声重复了赵岚的名字,也没抽回手,滑回了被子里,“我困了,你可以离开吗?”
萧景礼深深望着他,收回手说:“叉子给我,我保证不会碰你。”
迟疑片刻,萧岸风交了出来。
萧景礼攥紧叉子,给他盖好被子说:“好好睡,明天漂漂亮亮见你母亲。”
萧景礼走了,房间再次沉寂,陆獒关掉录制,又等待了两小时,萧景礼确实没再来,他悄无声息离开了别墅。
这栋别墅的安保,于他不过探囊取物,随时可再来。
离别墅一公里的公路边有一片林子,陆獒一路走回车内,在后排眯觉的男人瞬间醒了。
男人四十出头的,平头圆脸,扔人堆里能找出七八个相似的男人,最适合做私家侦探了。
男人爬起来笑着喊,“老板你回来了。”
陆獒问他,“还没联系上?”
男人马上回:“那名私家侦探特厉害,我跟他几次都跟丢了,我想着——”他语气小心了一些,“我们目标一致,给他留了号码,他要联系我,我马上告诉您!”
陆獒没回了,后视镜里是毫无情绪的黑眸,私家侦探心头都有些发怵。
他是真害怕陆獒,年轻却令人胆寒,要不是报酬丰厚到他无法拒绝,他是真不接这样的客户。
两字。
害怕。
陆獒不出声,私家侦探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他自作主张做错了。
许久,低沉的声音解救了私家侦探的心脏,“一有消息就联系我。你车我征用了,你可以走了。”
“诶!”私家侦探麻溜下车。
与此同时,他手机来了到账提示音,征用费到账,私家侦探眼睛马上笑眯了,弯腰和启动车的大气老板笑着叮嘱,“路滑不好走,您开慢些,注意安全。”
陆獒打高空调离开了,目的地是兰门小区。
兰门路是京市老城区一条老路,基本是回迁房,配套设置差,交通也不便,所以在存土寸金的京市,便宜的房租吸引了许多外地打工人。
赵岚就是租了兰门小区的一套回迁房。
两室一厅,赵岚住的次卧,主卧有崭新的床和衣柜,是她给萧岸风留的房间。
希望渺茫,她也还是梦想着她孩子会有回来的一日。
赵岚的暖气坏了一周,不供暖,屋内冷冰窖一样,她年前就报修了,碰上过年,初二早上才有维修工上门。
这名维修工戴着口罩,赵岚倒了一杯热水,微笑着递给维修工,“过节还辛苦你上门,真是不好意思,先喝口水吧,怪冷的。”
口罩下是男人爽朗的笑,“我赚的就是这份钱,您客气了。我不喝了,早点修好屋子也早点暖和。”
他继续修着管子。
赵岚听着年轻的声音,和萧岸风年龄相仿呢,她失落地低头,双手握紧了水杯,没一会儿,她又问:“你是本地人?”
她听着是本地口音。
“不是。”陆獒引导着,“家里没条件,初中毕业就北漂了,快八年了。”
赵岚问:“外地怎么不回家过年啊?”她情绪又涌上心头,“你爸妈不管你么?”
陆獒应对自如,“得赚钱啊,我爸妈在乡下,年纪也大了,我是独子,得多攒钱给他们花。”
赵岚笑了,她摇头,“这你就错了,父母只盼着见到自己的孩子,钱可以再赚,他们见你可不容易。”
陆獒也不反驳,只笑,“说得是,忙完这阵我就回去。”
赵岚越聊越上头,忍不住说:“我也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他要回来和我过节……”她眼圈泛红了,“我死也瞑目了。”
陆獒手上维修不停,“你儿子出国了?”
赵岚摇头,又说:“和出国差不多。”她苦笑一声,“我倒宁愿他是出国了……”
陆獒不说话了,他问赵岚,“你介意烟味么?我想抽根烟。”
赵岚摇头,“没事,你抽。”她放下水杯起身,“你忙着,我不吵你了。”
赵岚回了客厅。
陆獒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卷烟一样的白筒长条,随手点燃了。
客厅开始还有动静,渐渐安静了。
陆獒掐灭了长条,走到水池冲进了下水道,片刻他摘下口罩,鼻腔里塞着两团绢丝,也烧成灰烬流入了下水道。
他提着工具箱到客厅,赵岚闻了安神香,已经睡沉了。
陆獒拿过外套给她穿上,提着赵岚离开了。
这款安神香可以让人熟睡一天一夜。
不远,就在一楼的停车处。
兰门小区没有停车场,楼前都胡乱停车,现在春节,楼前倒是很富裕,没停几辆车,陆獒将赵岚放直接放到后排,他自己到主驾驶坐着。
没一会儿,一辆宾利停在不远处,司机下车快步跑进了赵岚住的楼。
大概十分钟,司机又出来了,上车等到晚上,早过了六点,那辆宾利放弃离开了。
又过去一会儿,陆獒把赵岚送回她家,下楼上了车,从口袋掏出一块抹茶奶冻冰面包,大口啃着给萧兰槯发了微信。
「阿兰,今天做了什么?[亲亲]」
萧兰槯看到亲亲表情包,长睫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摇摇欲坠的门。
那扇上万块的室内门,两天两夜后,终于快被萧励勤砸开了。
谢景芳脸色灰白,她站门口说着,“你砸烂门也没用,你要出门,除非踩着我尸体出去!”
砸门声停了,一直沉默的萧励勤终于开了口,嗓子沙哑得恐怖,淬着血一样,“妈,他被爸带走会出事!”
谢景芳冷笑,“萧岸风是他真爱的种,会出什么事。”
萧励勤竟是有了哭腔,“妈,我求你放我出去,他真会出事,我求你了,我爱他,我不能没他……”
谢景芳咬牙切齿,“你爱男人可以,唯独萧岸风,我不允许!”
萧兰槯双耳突然被蒙住了,他不意外是谁,淡淡开口,“拿开。”
萧勉拿开了手,又听到萧励勤乱七八糟的告白了。
从他们早上来御景园,相似的场景重复数次了,萧勉满脸菜色,倒回对面沙发里,闭眼哀嚎,“我是怕你听着烦。”
萧兰槯点头,是很吵。
萧励勤即将崩溃。
萧兰槯低头,淡淡点开手机,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天做的事。
回了陆獒。
「早上吃了汤圆,有花生味、芝麻味,过甜了,每个口味各吃了一个。中午看了会儿书,下了几盘棋。」
停顿一下,又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