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獒在对面站着,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那是杨梅酒,也不知道你一杯就倒。”
萧兰槯拿勺喝了口汤,酸酸甜甜又暖胃,他又喝了一口,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想喝。”
他抿着舌尖的酸甜味,随口一问:“我喝醉了没给你造成麻烦吧?”
他醉酒的次数屈指可数,没听过任何抱怨,大概酒品还是不错。
“有。”
意外一声,萧兰槯长睫微动,他抬眸,对上青年黑幽幽的眼眸,“什么?”
陆獒点了一下嘴唇,“哥哥非要亲我。”
时间静止了一秒,萧兰槯淡淡收回目光,他垂眼继续喝汤,“那你让我亲了么?”
“当然。”
萧兰槯舀汤喝了一口,咽下了,他才平静回了一声,“下次我再有这种要求,学会拒绝。”
下一瞬,青年仗着身高腿长,越过桌面,额头贴着他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
“骗你的哥哥,不过你要想亲亲,我可以的。”
第66章
【066】
萧兰槯舌尖的酸甜味还在萦绕,他眉心一动,话就问出口了。
“你喜欢男人?”
原文同性恋遍地走,男同性恋尤其多,萧兰槯早习惯了。
“我喜欢哥哥。”陆獒退回对面坐端正,面上全是坦然,“喜欢得要命。”
萧兰槯握紧了汤匙,一秒后松开了。
是他误会了。
陆獒对他的喜欢不分性别,他是哥哥,也可以是姐姐,或是阿姨叔叔,陆獒喜欢、依赖着的是他本身,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包括亲吻。
陆獒被关着与世隔绝18年,他没有正常着学习认识这个世界,他并不懂亲吻的不同含义。
也是他多想了。
精于算计的成年人,以有色的眼镜看待世界,然而在陆獒眼里,亲吻仅是表达最纯粹的喜欢。
这喜欢无关情爱。
搁以往萧兰槯不会凡事歪到情爱上,毕竟埋在帝陵的那个陆獒,也曾笑着要亲他。
“阿兰,我可以亲亲你么?”
那是陆獒得到的第一个机会,也可能会死无藏身之处。
一支叛军落草为寇,为首曾是朝廷百战百胜的将军,皇帝几次派兵围剿皆全军覆没。
再一次皇帝在朝堂问谁能解君忧,满朝皆静。
除去为首的叛将力大无穷,骁勇善战,更是他选择的地点易守难攻,断头路无法回头。
陆獒跪一夜,第一次得见皇帝,终于求来这次要么胜,要么死的机会。
出发前一夜,陆獒如往常一样读完兵法,吃光红糖年糕条,要离开了,他歪头笑问:“阿兰,我可以亲亲你么?”
“我要死了,想着阿兰,魂就不会迷路,能找回家了。”
皇帝不愿给的,萧兰槯给了。
陆獒倾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特别轻,像是夜风拂过,带着红糖的香味。
“阿兰,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那时,他是陆獒的老师,也是他唯一的支撑与亲人。
那是亲情与安抚的亲吻。
他穿到这个世界后,原文太多情情爱爱的字眼强势入侵他的脑海,干扰了他的判断。
整理好情绪,萧兰槯颔首,“好,有那一天我会找你。”
馄饨皮擀得轻薄,纱一样剔透,包着的馅料,是牛肉沫拌着时令爽口的蔬菜,口感清爽,陆獒的厨艺进步很快,一碗馄饨萧兰槯全吃完了。
不到八点,萧兰槯没马上回萧宅,他外卖了三份小吊梨汤,陆獒去厨房收拾了,他有些口渴,便去倒水。
走到烧水壶,他目光一闪,落在并排摆着的两只马克杯上。
一只黑色,一只粉色,都手绘着博美犬。
是他上次买的杯子。
萧兰槯没想到陆獒会擦得干干净净,并排摆着,他安静看了几秒,取过黑色马克杯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在屋里转悠着消食。
很快发现了不同。
极其细微的不同。
比如电视柜左侧多了一小盆文竹,沙发上多了两只毛绒绒的抱枕——
萧兰槯跟寻宝一样耐心找着多出来的不同,最后他停在卫生间的置物架前。
落地的置物架,木质架面摆着一盆文竹,顶部有四个挂钩,两个挂在干净的毛巾,两个挂着,发箍。
一只生死薄,一只小马。
是上次去游乐园随手买的发箍。
微不足道的小物在此刻无比鲜活起来,萧兰槯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归宿感。
家。
这套房子,第一次像他的家了。
他的上一个家,是大历皇宫。现在也作为景点收费了,60元的通票,从这儿过去搭8号线,不用转线,一个半小时到。
萧兰槯没想去。
有亲人的地方是家,没亲人,不过一座建筑。
“哥哥你怎么了?”卫生间门外突然冒来一颗头,陆獒脸色有点沮丧,“你东西到了。”
东西到了,人就要走了。
萧兰槯拆掉袋子的小票,取出一份小吊梨汤放到桌上说:“睡前喝几口,润润喉。”
陆獒点头,目光一直跟着萧兰槯,萧兰槯到玄关穿上外套,换上谢了,陆獒突然问:“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住?”他目光黑亮,“一直,和我一起住。”
前一个问题不难回答,后一个——
萧兰槯打开门,给了一个大概时间,“快了,我要办的事,过完年就结束了。”
萧兰槯提着东西下楼,他走出居民楼,身后的注视一直跟他快到小区门口才挡住了。
陆獒在看他。
每次他离开,陆獒总是这样目送他直至看不见。
萧兰槯突然多了一点儿烦恼,年后的检查,胃要真有问题,他无法给陆獒那个“一直”。
出小区,萧兰槯停住了,他回头看去,这个视角早看不见他和陆獒的家,万家灯火亮着,一片冰凉突然而至,萧兰槯抬手碰了下鼻尖,是一片雪花。
又下雪了。
陆獒算好时间,在萧兰槯打车离开后,他也换上行头,戴着帽子和口罩,握着小吊梨汤出发了。
白天在酒吧听到的人,那个被萧家父子前后包养的男人,陆獒知道是谁。
程鹏。
私家侦探查萧景礼带出来的金丝雀,前段时间刚包养的男模,程鹏和萧景礼的初恋,还有他初恋的儿子,长得有几分相像。
陆獒很快拿到了程鹏的地址。
御景园B座2601。
陆獒上次也查了萧励勤带萧岸风住的地方,御景园B座2801。
十分钟后,私家侦探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陆獒上了车,私家侦探笑着喊了声,“陆先生。”
陆獒示意他出发,拆开小吊梨汤,喝着给萧兰槯发了微信。
[哥哥我喝小吊梨汤了,甜甜的超级好喝!]
私家侦探心中称奇,他和陆獒接触不多,交流就是陆獒下达任务给钱,他办事回复,极其简单快捷健康的模式。
但短暂的接触也不影响陆獒的不简单。
他做了三十年私家侦探,大大小小的人物没少见,再大再牛的人物,他也接过,这位陆先生来头不小,且非常大,这点眼力他非常有。
他甚至还很向往陆獒,年纪轻轻,深不可测!
所以当陆獒低头,一边喝着……印有妹妹头樱桃小丸子的杯子饮料,一边按着手机,私家侦探天塌了。
私家侦探沉默着,一路顺风飞快将陆獒送到了目的地,一间酒吧。
程鹏很爱来这间酒吧玩,一周次数,在萧景礼不去御景园时候,今晚萧景礼回家了,没去御景园。
陆獒同时给萧兰槯发完了“哥哥晚安”,一言不发下车走了。
陆獒先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抹茶奶冻冰面包。
他不爱吃这些东西,无论吃几遍都不理解萧兰槯的口味,不过这不妨碍他一遍遍吃冰面包。
吃完面包,他还没戴口罩,一群年轻男生从他旁边走过,一名左耳戴耳钉,满头金发的男生向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喊他,“帅哥,一起去blueser玩吗?我请客!”
blueser,程鹏爱去的那间酒吧,一家男同酒吧。
陆獒转身走了,等到十一点半,一辆奥迪A8停到blueser门口。
程鹏从车上下来,钥匙随手抛给泊车员,哼着歌就进了酒吧。
陆獒跟了进去。
程鹏是约了朋友喝酒,他包下最大的包间,热热闹闹嘻嘻哈哈玩到凌晨三点多,程鹏才从包间出来了。
一个男人扶着他,程鹏喝得醉,几乎是挂在那男人身上,往卫生间走着,男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被他一把推开了。
程鹏冷冷笑着,“你他妈老几,敢碰我?知道我谁的人么?”
男人盯着程鹏的脸笑得特油腻,“谁不知道,你微博不天天发着,你干爸呗。不过五六十的老头再有钱,能有我干得你爽?今晚打一炮呗,你干爸又不知道。”
程鹏贴近男人,男人正心神一荡,程鹏抬脚就踹上男人下体,男人登时疼得捂裆,嗷嗷惨叫,程鹏呵呵一笑,“打炮嘛,可以,你不行。太细,比他妈金针菇还细。”
男人脸都绿了,程鹏摇摇晃晃走了,他摸进卫生间,恍惚听到门锁落锁的动静,他也没在意,厕所全空着,他随便进了一间隔间,就要锁门,一手沉沉推开了门板。
以为是刚那癞蛤蟆不死心,程鹏抬头就骂。“照你妈镜子丑——嘿,帅哥!”
看清眼前的脸,程鹏眼睛都直了,嫌弃的表情立刻变成了谄媚,手就往那张口罩伸去,“戴口罩都那么帅,要不要来一炮……”
沉闷一声,程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嵌进马桶和垃圾桶之间,他腹部被踹了一脚,感觉内脏全碎了一样,他眼泪都飙出来了,酒是彻底醒了,又惊又恐,哭着断断续续说:“不愿意打、打炮就算了,我又、又不强迫你,你怎么、打人呀……”
下一秒,他闭嘴了。
冰凉的刀锋抵在他喉咙,程鹏连呼吸都停了,唯恐动一下刀就划破他脖子了。
陆獒低沉的声音堪比来自地狱,“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错了——”他握刀的手指一沉,程鹏吓得腿全软了,“你问你问,我什么都说!!!”
“去年萧励勤包你做什么。”
程鹏见他连萧励勤都知道,哭着马上说了,“他要我学会萧岸风的神态语气,穿衣打扮!萧岸风你知道吧?草头萧,海岸的岸,风雨的风。您还想知道什么?”
“他目的是什么。”
程鹏眼泪哐哐掉,“我开始也不知道,还以为他想睡我,几个月了他也没碰我,今年我才知道,他是要我去勾引他爸……他爸你知道吧?也姓萧!叫萧景礼,萧氏的大老板,然后……”
刀沿一侧,程鹏立即老实,“他叫我找机会和萧岸风做朋友……呜呜呜,大哥,我知道的全说了,别的真不知道。”
陆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萧岸风交上朋友了?”
程鹏呜呜哭,“交上了,就今天早上……我还约了他明天上我家一起烘培。这也是萧总、萧励勤交代的,带萧岸风上我家,熟悉了后,让萧岸风撞见我和萧景礼……上床。”
陆獒收了刀,程鹏刚松口气,淬着冷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继续做你的事,今天的事泄漏——”
他点到即止。
“我没见过您!”程鹏恨不能举双手发誓,但他实在没力气,只能满脸真诚保证,“我特有职业道德,真的,我绝对没见过您——”
没说完,眼前一晃隔间门关上了。
刚才全身黑的男人不见了,也没有脚步声。
程鹏脸上彻底失去血色。
他是不是碰到了……鬼??
程鹏霎时眼前一黑,头歪着栽进了垃圾桶,生生吓晕了过去。
五分钟后,陆獒走出酒吧,抬手看了眼时间,
还早,离萧兰槯起床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脚下换了方向,再次去了那间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这一次,他拿了两包抹茶奶冻冰面包。
第67章
【067】
早八点,萧兰槯刚下楼,微信同时弹出了消息。
「哥哥,我给你带了抹茶奶冻冰面包。可以……出来收货么?」
萧兰槯长睫一动。
没说地址,陆獒现在萧宅附近。
他回了一行字,「十分钟后上次的地点碰面。」
“哥看什么呢?”萧勉从餐厅方向过来了。
他在家第一次起那么早,想等萧兰槯一起吃早餐,见萧兰槯停着看手机,他就过来了。
萧勉还耿耿于怀陆獒,他直觉萧兰槯是在看陆獒发的信息。
没来得及,萧兰槯收了手机,看向他淡淡说:“没什么。”
他先去了餐厅。
不出意外,萧景礼和谢景芳皆在。萧景礼无事发生过一样,偶尔和谢景芳说一两句话,萧兰槯一进去,他马上笑着招呼,“冬冬来了,来坐爸旁边,小张。”他喊着佣人,“给少爷上他最喜欢的小笼包。”
小张马上去厨房了,“好的萧先生。”
谢景芳也看向萧兰槯,麻木的脸总算有了笑意,和他说着话,“昨晚睡得好么?”
萧勉也进了餐厅,他对萧兰槯的一切异常敏感起来,注意到萧兰槯没坐下,他眼皮猛跳,不会是要去和陆獒吃早餐吧!
萧兰槯同时开口,“还好。”先回了谢景芳,再和萧景礼说,“我不吃了,朋友在等我。”
萧勉酸溜溜的,“什么朋友大早上就得见面啊,你昨晚没在家吃饭,现在早餐也……”
萧景礼笑着打断他,“你哥多出门活动是好事,你就别抱怨了。一家人吃饭还怕没机会。”他放下筷子,擦着嘴似是不经意说,“不过冬冬啊,交朋友要谨慎,我看陆司野……”他提到陆司野还是暗自咬牙,“他人品不端,你见面的朋友如果是他,爸就不同意了。”
萧勉再一次听到陆司野,他现在早不在意陆司野和萧岸风的事了。
说到底,萧岸风是成年人了,陆司野对他更是路人一个,他除了震惊,事后想想也不关他事,更别提现在萧岸风身世曝光,他更是不在意了。
他现在只在意一件事,陆司野是陆獒他哥!果然是亲兄弟,陆獒也跟陆司野一样烦人。
老缠着萧兰槯,自己没哥么!
萧勉也“哼”一声嘟囔,“他弟更烦人!”
萧兰槯淡淡说:“不是他。你们吃,我走了。”
谢景芳赶紧叮嘱他几句,“天气冷,你多穿点,别冷着。”
萧兰槯点头走了。
出门还真挺冷,比大历最冷的气温还要低不少,萧兰槯裹紧围巾,快步去找陆獒了。
远远的,萧兰槯看到有一长扇黑色向他跑来。
他没戴眼镜,几米外看不清晰了,不过他知道是陆獒,青年最近营养上来,体格越来越健壮,精力旺盛,他轻咳两声,索性停下等陆獒过来。
陆獒跑得快,没一会儿他就看清了陆獒的脸,他仔细看着他,青年应该等很久了,眉毛都有点结霜了。
陆獒到了第一句话就是,“又感冒了?怎么咳不停?”
摘着手套,一只手背就贴上了萧兰槯一小块额头。
萧兰槯长睫扫过温热的手心,也有点惊讶,他就咳了两下,围巾遮着嘴瞧不见,陆獒离那么远还能听到他咳嗽?
耳朵还真好使。
搁大历,很有潜力进他的情报机构。
萧兰槯眨了两下眼睫,淡淡说:“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干。”
他这时看到了陆獒眼下的两团青色,眉心微动,“你没睡好?”
“我没睡。”陆獒接得快,手背测到萧兰槯额温确实正常,他放下手挽上萧兰槯手臂,领着他往外走,“太冷了,我们去店里说!”
迅速带萧兰槯去了附近一间咖啡店。
点了热饮,还有一些西式早点,陆獒拿出两包冰面包,拆了其中一包才递给萧兰槯,“便利店的,我做的还是不太好吃。”
萧兰槯还记着他没睡的事,他小小咬了一口面包,不动声色,“为什么不睡,想家了?”
陆獒没想到萧兰槯会联系到陆家,解释的话到嘴边,他突然托着左侧下颌,笑意盎然问:“哥哥是吃醋了么?”
萧兰槯喉咙卡了一下,一秒后,他用力吞咽,那一小块面包才滑了下去。
陆獒可能想念别人到失眠这件事,的确令他有些烦闷,这就算吃醋?
脑中恍然闪过一件旧事,他对上陆獒的目光有一瞬的走神,只很快他又恢复如常,没有正面回答陆獒,“所以你为什么没睡觉?”
“想你。”
干脆两个字,对面的黑眸深深看着他,还带着委屈,“太想哥哥了,睡不着。”
萧兰槯被陆獒的目光烫着了一样,抓着面包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隔着包装纸,陷进柔软蓬松的面包里。
他想回应陆獒,话到嘴边却变得乱七八糟,一时沉默无语,还是服务生送来食物,才挡住了对面那滚烫的视线。
萧兰槯又咬了一口面包。
慢吞吞咀嚼着,他总觉得今天的面包,似乎是多放了糖,比往日甜了不少。
服务生离开了,他换了话题,“吃完回去睡觉?”
陆獒点头,“嗯。”他终于收回那灼热的目光,也拆开他那包冰面包,“见到哥哥,就能安心睡了。”
萧兰槯算着日子,得出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日子,至少年前,他是无法回家了。
他安静吃完冰面包,他端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放了一片柠檬,有淡淡的清香味,他偶尔抬眸扫过对面,青年早吃完了冰面包,在吃第三块三明治。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睡眠也要跟上吧?
萧兰槯想着,等陆獒解决干净盘子里一切食物,萧兰槯放下杯子说:“早上我想吃点面条馄饨。下次,以后你每天下午六点送一块冰面包给我吧。”
陆獒黑眸瞬亮,“我可以每天都来看你?”
萧兰槯唇边浅浅荡开笑意,“当然,现在假期,我很闲。”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獒雷打不动六点来送抹茶奶冻冰面包。
有时候只是在门口见一面就走,有时萧兰槯时间充裕,会带着他去附近的地方随便逛一逛。
公园,商场,京市那些老胡同,两侧路种满了杨树的老街道,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直到腊月二十八,萧兰槯告诉陆獒,今天不用来了。
今年腊月是小月,二十九便是除夕,二十八萧兰槯要跟着谢景芳回谢家吃团圆饭。
萧励勤也会来。
这一次,萧励勤没提萧岸风,萧兰槯便确定了,今晚会有事发生。
很快发生一件事证实了他的判断。
临出门前,萧景礼接到一个电话,讲了两三句,萧景礼挂电话和谢景芳说:“公司有事,我今天不去吃饭了,你和爸说一声。”
现在谢景芳拿萧景礼当仇人,瘟神,她巴不得萧景礼不跟去,冷漠点头,转脸笑着马上牵着萧兰槯上车。
隔着车窗,萧兰槯看着萧景礼的车从旁驶过,没带司机,萧景礼自驾。
萧景礼谨慎,连司机也不信任,每次去御景园都是自驾。
萧兰槯收回视线,回应着谢景芳,“嗯,我想喝雪梨汤。”
谢景芳马上和电话另一头的谢母说:“雪梨汤,少放糖。”
一小时后到谢家,车库已经停着一辆宾利。
萧励勤的车。
谢景芳担心萧励勤又找事,还是带萧岸风来了,她先发了信息和谢母确认,确定萧励勤是独自来,这才彻底放心了。
随即她有一瞬的失神。
原来感情真的会慢慢消失,这段时间和萧岸风彻底失联,她竟没有感觉了。
特别是现在,确定萧岸风不会出现,她竟是万分庆幸。
她这么快能从这段错位的母子情走出来,全是萧兰槯的功劳。
她现在实在太喜欢萧兰槯了,满心满眼是他,她会倾尽所有补偿他,爱他。
谢景芳短暂想了几秒萧岸风,就全神贯注只在意萧兰槯了,紧紧牵着萧兰槯进屋。
萧勉在后面打趣,“妈,哥的手都快被你抓破了,放松点,我哥又不会跑。”
谢景芳乐了,“臭小子,调侃起你妈来了。”又怕真抓破了萧兰槯的皮肤,她早发现了,她这儿子皮薄又敏感,随便碰一下都红红的,她牵太紧还真可能抓破皮了,她赶快松了点力。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谢宅。
刚进去,萧勉的笑就凝固在嘴角,看着等在玄关的萧励勤,不情不愿喊了一声,“大哥。”
他现在有点烦萧励勤,总针对萧兰槯。
萧励勤“嗯”了声,视线就落到谢景芳身上,“妈。”
又出乎意料地,和萧兰槯点了点头,“兰槯,好久不见。”
谢景芳顿时高兴了,萧励勤到底是她大儿子,她心结就是萧励勤对萧兰槯的态度不好,现在萧励勤主动改变,她就放了心,笑着点头,“这就对了,兰槯才是你弟弟,你要待他好些。”
萧励勤也笑了,没反驳,“我知道的,妈。”’他招呼着,“快进屋吧,姥姥姥爷都在客厅。”
谢景芳先给萧兰槯拿了拖鞋。
他们换着鞋,萧励勤也等在旁边,萧兰槯余光观察着,很快发现了。
萧励勤很在意他的手机。
一分钟内,萧励勤走神看了四次。
萧兰槯收回视线,换好了鞋。
同时陆獒压低帽檐,跟着萧景礼进了电梯。
今天萧兰摧让他不用过去了,他就知道到时间了。
萧励勤给程鹏的任务,是让萧岸风不经意发现萧景礼和程鹏关系。
萧景礼拿电梯卡刷了26楼,同时他余光斜了陆獒一眼。
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人。
极其高大,全身黑,戴有鸭舌帽和黑色口罩,从眉眼看是名年轻人,却给他极强的压迫感。
萧景礼多看了几眼。
陆獒随他观察,掏出手机,二维码对准屏,嘀一声,27楼的键亮了。
第68章
【068】
从程鹏那儿问到信息,陆獒隔天租了2701。
他不清楚萧兰槯的计划,不过做个备用。
电梯到27楼,陆獒出去了。
进了屋,陆獒去了次卧。次卧有空调机位,从那一处位置,离楼下的露台有三米的距离,找准位置可以跳下去。
陆獒跳过三次。
快七点,天早黑透了,飘着稀稀拉拉的小雪花,这一面背对着青山,是这栋高级公寓一个卖点,前对万千灯火,后对青山寂静。
陆獒拿上提前购入的拍视频高清的手机,轻松在雪夜里跳到了26楼露台。
程鹏没打理露台,还是上一任屋主留下的模样,有假山水池,几盆观赏树,都是四季常青型,从露台进去还有一间房才到客厅,26层没打通,不过门开着,能看到客厅的情况。
陆獒打开视频录着,画面确实清晰,陆獒听力强,隐隐约约听到不算清晰的对话。
“哎呀,你先坐着喝会儿茶,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去给你个惊喜!”
程鹏的声音。
镜头里,程鹏把萧景礼按进了沙发。
萧景礼明显很吃这一套,笑着点头,程鹏往主卧方向走了。
主卧离露台有两个窗,间隔将近十米,主卧也有长十米的大阳台,陆獒没去过阳台,不过他提前计算过,只要踩准两扇窗的边缘,可以顺利到阳台。
陆獒当即行动了。
他提前准备了用具以备不时之需,藏在露台那座假山左侧,一周前放的,现在纹丝不动,没人发现。
这也是他的测试,这段时间没人来过露台。
他在假山一块大石上套稳安全绳,另一端扣上他腰,比程鹏落后了两秒左右,但他速度很快,程鹏刚推开主卧门,他就无声落到阳台。
阳台门关着,纱帘拉了大半,还有一小块区域能看到屋内的场景。
陆獒打开了新录制,镜头对着屋内。
程鹏迅速关门开灯,卧室亮了,一张煞白的脸出现在镜头内,毫不意外,是萧岸风。
隐约听到萧岸风的声音,从他唇型看,陆獒黑眸微眯。
萧岸风在问:“你说的爱人……是外面那个男人?”
同一时间,萧励勤手机弹出了提醒。
他手机桌面亮了一下,他瞥一眼,又若无其事挪开视线,跟谢父继续聊着天。
萧兰槯也同时回着谢母的话,“没有。”
谢母端着一杯雪梨汁,放到萧兰槯手边笑,“没谈恋爱是你眼光高吧,就你这人品模样,我不信没女孩喜欢你。你和姥姥说说,你对伴侣有什么要求,姥姥平时帮你留意着。”
谢景芳马上插话了,“你姥姥带的学生成千上万,优秀的女孩特别多,你说说要求,保不齐真有合适你的女孩。”
给萧兰槯介绍女朋友是谢景芳主意。
她知道萧兰槯没谈恋爱,她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上次萧兰槯不告而别把她吓惨了,她心里非常清楚,萧兰槯还是没有接纳她。
或者说,原谅她。
谢景芳知道这是她自找的,她给萧兰槯下了十多年毒,还无视,冷暴力他,不是一句她是他生母就可以抵消。
萧兰槯不原谅她,是她做错事的惩罚,
她只是不希望萧兰槯再离开了。得让萧兰槯有个羁绊,她成不了这个羁绊,萧家、谢家的所有人都成不了这个羁绊,她只能想到给萧兰槯找个伴侣。
谢景芳紧张等着萧兰槯回答,萧兰槯倒也没回避,他给了一个答案。
“我喜欢就好。”
谢母笑,“你这是最高要求了啊,什么要求都好说,唯独这喜欢太难了,人生在世,碰到一个喜欢的人特别难。”
她的话说进了萧励勤的心,他波澜不惊的目光,又一次飘到了手机上。
萧励勤的表现尽在萧兰槯眼底,他喝了口雪梨汁,突然附耳和谢景芳说了句话。
谢景芳没有犹豫,点了两下头。
吃过晚饭,萧励勤穿上外套就要走了,谢景芳突然喊他,“励勤,我有些不舒服,你陪我回房间坐坐吧。”
萧励勤就过去了,扶着谢景芳,谢景芳另一只手自然抓过萧兰槯,“你也去。”
萧励勤也看着萧兰槯,“过年了,让妈高兴些。”
他心情明显不错。
萧兰槯淡淡说:“好。”
萧勉也想跟着,被谢母抓壮丁带走了,“跟我去切水果。”
萧勉哀嚎,“又要我做免费劳动力!”一步三回头看着上楼的三道背影。
谢母说:“不免费,姥姥给你包个大红包。”
萧勉不稀罕,这时谢母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妈这是要缓和你大哥二哥的关系,别跟去掺合。”
萧勉一愣,才知道是这个意思,他心里突然升起郁闷不爽。
他不乐意萧兰槯和萧励勤亲近,和他亲近就行了……更别提现在还有个精神病和他争,不能再多一个人了,就算是萧励勤也不行!
不过萧勉再不满,谢母还是拖着他去了厨房。
萧兰槯他们也到了二楼卧室,谢景芳特别高兴,她上床靠着床头坐着,左右手分别拉着萧兰槯,萧励勤,谢景芳眼眶都有些红了,拉着两人的手叠一起拍了拍,“你们是亲兄弟,以前的事我们都别提了,重新开始。”
萧励勤似乎也很动容,“妈,之前是我做错了,我没考虑你们的心情,对不起。”
萧兰槯一言不发,他余光看着萧励勤的外套,抽回手说:“我去给您拿水。”
谢景芳点头,继续和萧励勤说话。
萧兰槯倒了满满一杯水,再回床边,他就要递给谢景芳,突然猛烈咳嗽起来,端着的水自然也失手打翻到了萧励勤身上。
他没有刻意,咳完才说:“抱歉。”
谢景芳先关心他,“还咳这么厉害,还是叫医生过来看看吧。你这几天老是咳。”
萧兰槯身体不好是共识,萧励勤也没在意,他起身脱下外套,外套敞开着基本没事,只衬衫湿了一片,他走到沙发把外套放靠背搭着,去卫生间了,“没事,我去处理一下。”
萧兰槯又说:“妈,我药在楼下……”
谢景芳马上下床,“你别再动了,你靠会儿,我去拿。”
萧兰槯点头,“在我包里。”
谢景芳就去了。
听着卫生间的水声,萧兰槯快步到沙发掏出萧励勤的手机,他迅速就输入了解锁密码。
萧岸风的生日。
手机解开,他看到了一排监控视频的通知。
萧兰槯迅速传送了一份到他手机,萧励勤处理完出来,看到萧兰槯坐沙发闭目养神,面无表情,一张脸白森森的,两片唇却殷红眼里,听到脚步声掀开眼皮,漆黑双瞳淡淡看着他。
萧励勤一时都有点怵。
从海上活着回来,萧兰槯就总给他一种感觉,活死人。
他快速拿过外套挂在臂弯,随口问:“妈去哪儿了?”
萧兰槯回他了,声音和他脸色一样冷淡,“我不舒服,她去取药。”
谢景芳不在,萧励勤也不想多待了,他点头,往门口走了,“你休息,我走了。”
萧兰槯又闭上眼,黑暗中,谢景芳回来了,在门口和萧励勤交谈几句,快步进来了。
萧兰槯包里有一堆药,一瓶中药,数不清的西药,谢景芳一直知道萧兰槯每天都得吃药,可亲眼看到他的药量,眼泪又要出来了。
萧兰槯却平常吞着药,几十片药,他很快结束了,对上谢景芳通红的眼眶,女人双唇都在发抖。
萧兰槯到底安慰了她一句,“我没事,习惯了。”
却不想谢景芳更难受了,捂着嘴好一会儿才能出声,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说:“你和你大哥谈好么?”
刚在餐桌上,萧兰槯让谢景芳留下萧励勤,他要和萧励勤讲和。
萧兰槯微微笑了一下,没回,没一会儿,尽管谢景芳不愿意,还是回萧宅了。
现在萧景礼握着她下毒的把柄,她没想到办法前,还要听那老东西的摆布。
谢景芳越来越恨萧景礼,回去一秒都不愿多待萧景礼待过的地方,快步回她自己的房间了。
萧兰槯也拒了萧勉一起打游戏的邀请,回屋先洗了澡,才点开了萧励勤的监控。
此时凌晨了,监控时间停留在11点,时长4小时,7点开始录。
萧兰槯点开回放。
萧岸风颤抖着声音问程鹏,“你说的爱人……是外面那个男人?”
萧兰槯扫一眼环境,猜出来了,是在程鹏和萧景礼的卧室。
程鹏脸红红着,小声道歉,“对不起呀,没告诉你我其实是小三……啊,可能是小四小五,我老公有家庭的,所以你们不能碰面,委屈你再藏一会儿啦,我老公醋劲儿大,发现我屋里有别的男人他会发疯的,他很快会走,快过年得回家陪家人。”
萧岸风脸都白了,“他……他有家庭还包养你,你……你是男人……”
“有什么奇怪,我老公可是大老板,娶个女人挡流言蜚语嘛。”
程鹏说了一堆又出去了,萧岸风脸色更难看了,他咬破了下唇,冒出不明显的血珠。
接下来都是萧岸风的独角流泪,萧兰槯拉着进度条,到十点,程鹏慌慌张张进来了,推着萧岸风进衣柜,交代他,“你千万藏好!别出来!”
不给萧岸风时间,程鹏又一溜烟儿跑出去。
没一会儿,亲得难舍难分的双人撞开卧室门,程鹏修长的腿牢牢缠在萧景礼腰间,萧景礼喘着粗气,一把将程鹏甩床上,就压了上去。
还有个监控在衣柜,专门对着萧岸风。
看到床上的场景,萧岸风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从他指缝钻出来,他胸前已然湿了大片。
程鹏叫声越来越响亮,萧兰槯耐心看着,果然,几分钟后,他听到了萧励勤想要的效果。
萧景礼猛地按住程鹏的嘴,程鹏的五官很像,声音和萧岸风截然不同。
萧景礼动情喊着。
“风风,叫爸爸。”
萧兰槯就要关了视频,忽然黑眸一动,他按了暂停,不断放大监控画面,最后停在纱帘的一小角。
不明显,但纱帘后——
似乎还有人?
第69章
【069】
那是一小团万分模糊的倒影。
也可能是纱窗沾上的污渍,也或许是窗外某样物品的影子,从格局看,窗外还有阳台。
萧兰槯再放大,实在太过模糊,彻底看不清了,他便关了监控。
有人无人,是人或是物品,不是现在的重点。
萧兰槯切回微信,半小时前,陆獒准时发来了微信,「我明天有事不在家,不给哥哥送面包了,哥哥好梦![晚安]」
明天——
萧兰槯看眼时间,00:56分。
今天了。
今天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吃团圆饭,一起迎新年到日子。
他知道陆獒不是回陆家过年,是不愿他难做,主动先把不能一起迎新年的原因归于自己。
萧兰槯放下手机,留下床头灯躺下。半晌过去,他又掀开眼帘。
回萧家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难眠,还有想着陆獒。
今天他是无法同陆獒吃团圆饭了。不是要留在萧家,而是今晚御景园会上演一场好戏。
他得留下为这场戏揭幕。
萧兰槯侧身,黑眸在晦暗的橘光里安静望着空中的某一个点,许久,他终于阖眼。
无法避免,回忆着去年大年三十。
自养上那头狼,仅有两次年三十,他没跟陆獒一起吃团圆饭。一次是陆獒第三次出征,年三十还在边境打仗,另一次,便是去年三十。
原因无他,他身体不适,那日清早便呕了几次血,到下午也不见好,以这幅身躯赴宫中晚宴,难免殿前失仪,他派了孙启年去宫中传话,留府中独自过年。
说是过年,不过让厨房多做了两碟小菜。
他不喜人多,府中伺候的人不多,逢年过节他也会放人回家,因此厨房送来饭菜也离开了,府中只他一人。
天未黑,萧兰槯简单吃了几口饭菜,看了会儿书实在没精神,早早上床歇息了。
春节京中不禁鞭炮烟花,睡得朦胧时分,他被烟花鞭炮声吵醒了。
也听到了熟悉的轻声。
“老师。”
萧兰槯一听便认出是陆獒,这个时辰,皇帝该在宫中赏烟花才是。
他坐起身,拿过长衫披上,就要挪到轮椅去开门,陆獒在外说:“你别动,我从窗户进来。”
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也不知陆獒怎么就听见他醒了,萧兰槯想了想,也罢。
反正就他们二人,陆獒翻窗户也不算有损龙颜。
轻咳两下,回:“陛下小心。”
窗户从外推开了,暗淡烛火里,陆獒一身黑金色便装,提着食盒还有别的什么,利落翻窗进了屋。
路过桌子搁下东西,陆獒快步绕过屏风到里间,熟门熟路到床边拨亮了烛火。
昏暗的屋内亮了许多,陆獒俯身去看萧兰槯,一日不见,首辅大人又消瘦不少,脸色白里透着病态的青色,他皱眉说:“就知道你又不舒服了。”
萧兰槯也同时问他,“陛下怎么来了?”
陆獒回他,“我们首辅大人不舒服,朕自然要来瞧瞧。”
萧兰槯心头一暖,却又觉不妥,皇帝留宫中点完烟火是传统,预兆来年都风调雨顺。
“陛下不该——”喉咙涌上血腥气,他蹙眉闭紧唇,想要咽回去,陆獒也拿过抱枕塞到他身后,扶他靠稳了说。“我先去拿水,你喝了再训斥。”
快步出去倒水了。
萧兰槯还是没咽回那口血,他抓过手帕,捂着唇无声呕出血,洁净的白手帕很快晕染出一片血红色。
陆獒快回来了,他快速擦了下嘴唇,染血的手帕收进了袖口。
陆獒回来没把水杯给他,撩开衣袍,侧身坐床沿端着水喂到了他嘴边。
这般亲密互动,祁瀛死后便很少了,虽不妥,萧兰槯还是默许了,他低头喝了一小口。
不是水,是雪梨汤,淡淡的雪梨清甜,温度适宜,也很温水差不多。
雪梨汤润过喉咙舒服不少,他又连喝几口,才抬脸说:“好了,待会儿喝。”
陆獒手长,反手将耳杯搁直几上,他视线一直没离开萧兰槯,也许是喝了几口热饮,萧兰槯脸色好不少,陆獒才笑了,说:“好了,老师骂我吧。”
窗外鞭炮烟火声逐渐停歇,萧兰槯现在自然训不出口了,他有些无奈,换了问题,“陛下来找臣是有急事?”
“是,十万火急。”陆獒挑唇,“我帮老师穿衣?马上得走。”
萧兰槯太清楚陆獒每一个表情,这是在开玩笑,只他也摸不准陆獒究竟为何而来,他反将一军,“陛下是嫌臣双腿残疾,穿衣也不利索么?”
陆獒果然老实了,“我出去了,老师穿好喊我。”
起身出了屏风。
萧兰槯穿好衣,并没叫陆獒,他熟练从床上换到轮椅,转着木轮出去了。
“走吧陛下。”
陆獒快步来接住轮椅,先堵了萧兰槯的口,“我朝崇尊师重道,老师不会要朕至老师于不顾吧?”
萧兰槯心想,左右府中只他和陆獒,便没拒绝,“辛苦陛下。”
陆獒推着萧兰槯出了房屋,没走远,就在小院的园中。
天气干燥,倒是不冷,陆獒停稳轮椅,从袖口摸出一只包严实的油纸包,正是他连着食盒一起带来的东西。
陆獒半蹲在轮椅前,递给萧兰槯,微仰着脸笑看他,“你来拆。”
萧兰槯还真生了点好奇,他仔细拆开油纸,看到了一把——
萧兰槯诧异,“烟火棒?”
“年三十,自然得点烟火棒迎新年。”陆獒又从袖带摸出火折子,他吹燃火星,笑着递给萧兰槯,“来,自己点,这样好运全握在你手心。”
萧兰槯嘴角微翘,“陛下又在哪儿听了民间故事?”
“我想想。”陆獒笑着佯装思考,片刻说,“一个全天下最好的人。”
萧兰槯低眼,他望着手里忽明忽暗的火折子,他没忘,这个故事,是他第一年去冷宫和陆獒过年,教他点烟火棒时说的故事。
不全是编,他在一些闲书里瞧见的,只是稍微润色了下。
没想到,当年他哄着的少年,现在用来哄他了。
萧兰槯凑近火折子,轻轻吹了两下,火星再次旺盛,他专注点燃了一根烟火棒。
一根接一根,院落里跟火树银花一样,滋滋闪耀了大半夜。
萧兰槯渐渐睡着了,再睁眼窗外已是天明。
他看眼时间,竟是十点了。
他第一次睡那么沉,睡眠质量也意外不错,洗漱完下楼,厨房里在忙碌。
萧勉看似窝在沙发打游戏,萧兰槯刚出现,他就放下手机奔向他,“哥,妈今天亲自下厨做年夜饭。”
谢景芳第一次做年夜饭,都知道是为了萧兰槯。
“是啊,你妈很爱你。”萧景礼也从书房方向来了。
显然也是在等着萧兰槯下楼。
萧兰槯看着萧景礼,淡声回:“您什么时候回来了?”
萧景礼游刃有余,“昨晚,你们睡得早。”
这时谢景芳从厨房出来,只对着萧兰槯笑,“起了啊,妈包了饺子,现在给你下一碗?”
萧兰槯莞尔,“不了,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萧勉先说:“今天还出去?我也去!”
谢景芳点头,“你昨天还不舒服,让弟弟陪你去。”
萧兰槯还真缺一个开车的,司机放假了,今天公交地铁应该只营运到中午,他同意了。
萧景礼赶紧假模假样关心一句,“冬冬你身体又不舒服了?早去早回,天冷,别冻着了。”
萧兰槯简单点头,迈腿走了。
萧勉开了一辆佣人的买菜车,萧兰槯让他开去超市。年三十上午,超市基本都还营业。
萧勉开到最近一家超市,萧兰槯让萧勉留在车上,下车进了超市,没一会儿回来,提着一袋——
“仙女棒???”萧勉眼珠快瞪出来了,别人过年玩点烟火炮仗正常,但萧兰槯……
尤其还是仙女棒!
萧勉抓了抓后劲,半天憋出来一句,“哥,你不会是悄悄谈了女朋友吧?”
他酸溜溜的,一会儿陆獒,一会儿女朋友的,萧兰槯身边怎么老这么多人,烦透了!
萧兰槯没解释,说了目的地,“去帝陵。”
距离萧兰槯上次来帝陵,小两个月了。
截然不同的帝陵。
摩肩接踵的人流,看得萧兰槯都皱了眉头,上次分明没人。
萧勉一直偷瞄着萧兰槯,见缝插针,“哥,是你女朋友要来这儿约会吧?”
他“啧”一声,“也不考虑你身体,这么多人抢氧气,不知道你肺还没好啊。”
萧兰槯解开安全带,提上烟火棒下车了,“我一小时后回来。”
萧勉还想问“真是去见女朋友么”,萧兰槯已经关门了,他垂下头,低声嘟囔。
“有那么喜欢么……大年三十都要来约会。”
萧兰槯跟着人流,半小时后才到了上次的供桌。
不再空了,这一次,供桌上摆着各种零食,药品,还有不同的酒。
也多了许多年轻的女孩子。
“我看大神分析,陆狗子身强力壮,什么暴毙都是障眼法,他百分百是殉情自杀!”
“包!要技术到了,有探测机器人能钻进帝陵,我打赌狗子那种疯批性格,他生生世世都会缠着他老婆,保不齐他身边就躺着他老婆!”
“求求了,技术早点到,想看陆狗子的绝美老婆!”
萧兰槯长睫一动,陆狗子?陆獒?
他看过去,是几个很年轻的女生,有女生无意对上他目光,当即小小惊呼一声,回头高兴和同伴说话,没几秒那一群女生全扭头看萧兰槯。
萧兰槯简单点点头,放下仙女棒先离开了。
身后瞬时一阵不同的激动声。
萧兰槯逆着热闹的人流往回走。
回想着方才听到的对话。
那群女学生的身份不难猜,史同女,她们口中陆獒的老婆,祁瀛?
殉情自杀。
陆獒在祁瀛死后早不想活了,所以陆獒杀了他,终于替祁瀛报了仇,痛快自杀殉情了?
一切还真合理起来。
萧兰槯脚下猛然停住,他攥紧双手,一分钟后,到底回头。
远处,半山腰的小屋依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幽森黑眸一沉,心中重重骂了两个字。
“孱头!”
第70章
【070】
车内,萧勉大气都不敢出。
萧兰槯其实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萧勉却从心里发着寒。
这是动物本能的直觉。
萧兰槯心情很差,不能惹。
萧勉一面害怕,一面又有些开心,这么生气肯定是和女朋友,或是别的什么女人吵架了。
就算不是吵架,也是不欢而散。
太好了!
萧勉暗自高兴着,死死绷紧双唇,困难着没笑出声。
一路无声回到萧家,进屋就是浓郁的饭菜香。
萧景礼在客厅回着信息,萧兰槯走进客厅,萧景礼便收了手机,笑着说:“回来得刚好,马上开饭了。”
谢景芳没让任何人帮手,独自做了二十多道菜,凉菜热菜汤菜,全是萧兰槯提过的口味,又想到还有一壶雪梨汤,“勉勉你盛饭,别让你哥动手。”
快步跑回厨房。
萧景礼早等心焦了,坐下开始了他的正题。
“小勉,给你大哥打电话,大过年的,回家吃顿团圆饭占用不了多少时间。”
萧勉拿着碗,下意识看萧兰槯,萧兰槯点头了,他也没理萧景礼,这才放下碗,摸出手机直接拨了萧励勤的号。
“哦,知道了。”萧勉说两句挂了电话,还是只对萧兰槯说,“他说吃过了,让我们好好吃,他忙完了过几天会回来。”
萧景礼不说话了,沉着脸想着事,萧兰槯淡淡笑了一下,“哦,那我们吃吧。”
谢景芳拿着雪梨汤回来,并不知道刚才的小插曲,往年团圆饭,萧兰槯也在,只那时谢景芳都可以无视他,今年算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谢景芳不停给萧兰槯夹菜,“多吃点,药补不如食补,身体好了,病也就跟着好了。”
还是萧兰槯开口,“您也吃。”
谢景芳这才开始吃饭了,一顿年夜饭,除了萧景礼食不知味,其他人都吃得不错,萧兰槯也吃完了一碗饭。
吃过饭,就开始包跨年的饺子了。
谢景芳不会擀皮,是佣人回家前弄好了,馅料有三种,牛肉,海鲜,还有蔬菜,也全是萧兰槯提过的口味。
萧景礼也留下要包饺子,他实在想见萧岸风,又开始了,“小勉,你哥现在住哪儿?饺子包好了,给他送去。”
谢景芳恨他几眼,他视若无睹,一心只想抓住难得的机会得到萧岸风的住址。
“不知道!”萧勉不耐烦了,他现在也烦死了萧景礼,他扔下包得破皮的饺子,又要开口,“你——”
萧兰槯打断了。
“我知道。”
猝不及防一声,三人同时看向他。
萧兰槯还在慢吞吞捏着饺子,他会捏饺子,是那次被敌军围城,陆獒带着援军解困后,在敌军收缴了武器,也收了敌军的粮草,除了大批面粉,还有十来头猪。
陆獒下令全军给全城百姓包猪肉饺子。
萧兰槯也跟着捏了几个,比起做菜,捏饺子算是简单了。
他捏的饺子单独放在另一只盘子里,捏好了最后一只,他抬眼,微微笑了,“我有朋友在一栋公寓碰见他了。”
不给萧景礼迫不及待的时间,形状漂亮的薄唇不紧不慢说:“叫御景园。”
萧景礼瞬间抓爆了手中的饺子,黏糊的馅料从他指缝挤出来,滴答掉到桌面,他拔高声,“御景园?”
“是。”萧兰槯漫不经心,抽了张纸巾擦着指尖,“住28楼,我朋友说那儿一梯一户,那就是2801。”
萧景礼眼前一黑,残留的饺子皮也被他攥融在了手心,明白了。
他懂了。
他被萧励勤算计了!
萧励勤一直知道萧岸风的真实身世,萧励勤——
他也喜欢萧岸风!
就住程鹏楼上,那萧岸风见过程鹏了?
萧景礼差点没站稳,他松开攥成泥酱的饺子皮和馅料,双手撑着桌面才站住了,他几乎是怒吼了,“现在马上去给他送饺子!”
谢景芳不忍了,她起身要拒绝,萧兰槯先一步握了一下她手,微笑说:“您别动,您今天很辛苦了,我去装饺子。”
谢景芳瞧着萧兰槯,眼里就变成了慈爱,小声提醒他,“你大哥……他不是一个人住。要不我和你留下,让萧勉跟去就行了。”
萧勉马上反对,“那我也不去。”他现在只想跟萧兰槯一起跨年,“我不想去!”
萧景礼猛地拍了一下桌面,皮都气皱了,“都必须去!”
他计划着,到了萧励勤和萧岸风的住处,想个办法让谢景芳留住萧励勤,他带走萧岸风。
谢景芳必须去。
谢景芳瞧着萧兰槯,萧兰槯点了头,她才侧身坐回椅子,也不开口,算默认了。
萧景礼急切先出去了,“快点收拾好出来,我去开车。”
萧兰槯去装饺子,萧勉要帮忙,他端着他自己包的那一盘,“你装另一盘。”
他打开一只保鲜盒,将他包的20只饺子装了进去。
提着饺子,他们出发了。
萧景礼亲自驾车,开得跟飞一样。
萧勉坐副驾,萧兰槯和谢景芳在后排,全程没人出声,只谢景芳右手一直握着萧兰槯左手,到御景园了,车才停住,萧景礼就下车了。
谢景芳眉头紧成一团了,更加心疼萧兰槯,握紧他手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一定要想办法。
不是萧氏的一半,是全部,全都属于萧兰槯,一分都不给萧景礼和萧岸风。
萧兰槯低眼,扫过女人的手,他眉心微微一动,却也没说什么,说:“你们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萧兰槯没接电话,他去了门卫室,将仔细打包好的保温盒暂时放在门卫室。
“很快来取。”他给了门卫一封红包,“新年快乐。”
门卫笑容满脸收了红包,“也祝您新年快乐!”
萧兰槯从门卫室走向楼王栋,除了26楼和28楼,整栋楼亮着灯。
27楼也亮着。
陆獒贴着望远镜里的身影,唇角上扬,“阿兰,你真来了。”
等萧兰槯进大楼瞧不见了,陆獒才回客厅,茶几上扔着那部新手机。
此时正在播一段视频。
“他怎么……怎么可以……我是他儿子啊!”萧岸风崩溃哭喊的声音,“我是你亲弟弟不是么?”
陆獒坐进沙发,拿过茶几上的外伤膏,瞥见画面里激烈的拉扯——
萧岸风抓着水果刀要割腕,萧励勤马上握住刀,鲜血从他指缝滴落,萧岸风吓得不动了。
萧励勤深情看着他,“小风,你不是我亲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萧岸风眼泪又涌出,“你不用提醒我,我清楚得很,我是小三的儿子……”
“不,你不是私生子,你父母另有其人,你和萧家没关系。”
萧岸风震惊得忘记哭了,只眼泪还在往下流,“你说什么?”
萧励勤一字一句,“非要说有关系,那就是我爸,曾经和你真正的父亲是一对恋人。”
……
陆獒关掉了。
脱了上衣,胸前是一片淋漓的血肉模糊。昨晚萧景礼离开后,萧岸风失魂落魄回了28楼,陆獒知道还会有事发生,又攀到28楼拍到了这一幕。
萧兰槯未必需要,但他得做万全的准备。
后来是萧励勤深情告白,吻了萧岸风,萧岸风震惊推开回了房间。“我……我脑子很乱,我要独处。”
陆獒就回27楼了。
深夜下着雪,外墙变得很滑,难免出了点意外,他摔到10楼才抓到支撑物没继续往下掉,只胸前也蹭破了一层皮肉。
陆獒涂着药出去了,盯着电梯跳跃的数字,不一会儿,数字停在28楼。
他黑眸悠然看向天花板。
他的阿兰,现在离他,仅一层水泥板。
28楼,萧景礼出电梯熟悉直奔门,格局一样,他太熟悉了。
后方,谢景芳一直注意着萧景礼,萧景礼怎么能那么快拿到物业提供的万能电梯卡?
她觉得奇怪,却没什么头绪,便先跟着萧兰槯,萧勉一起走到了门边。
萧景礼没敲门,他直接输着门的密码。
他试着输入萧岸风的生日,“嘀”一声,门应声打开。
隐约着,熟悉的哼声自黑暗传来。
萧景礼顿时脑门充血,他失控着冲进屋,刚要喊“萧岸风”的名字。
“噔”。
感应到热红外线,瞬间黑暗的空间亮若白昼,屋内的灯全自动打开,电动窗帘也同时向左后打开。
湿透的胸口紧压着窗帘,窗帘卡住了,发出“吱吱”的提醒音。
沉溺着的人掀开湿漉的眼皮,萧岸风瞳距失焦着回头,对上熟悉、愤怒的脸。
他这才回身,恐惧着,下意识喊了一声,“爸!”
萧励勤也不动了,他第一动作是要扯窗帘包住萧岸风,萧景礼已经红眼冲来拽出了他,按着他摔到地上,掐着他脖子嘶哑大骂,“我打死你个畜生!!!!”
屋内回荡着萧景礼的咆哮。
少了遮挡的视野,萧岸风惊恐着望着玄关处。
穿戴整齐的谢景芳,萧勉,以及——
萧兰槯!
萧岸风几乎是瞬间抓过窗帘裹住他身体,嘴唇蠕动着,想喊妈却不敢。
谢景芳双眼一黑,脑晕着往后栽,萧兰槯及时揽住她,扶稳了女人。
谢景芳快疯了,她绝望哭喊出声,“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萧勉也石化了,相似的场景,只这一次,萧岸风身后的人,成了他亲大哥!
萧兰槯也非常不适。
情况比他预计的,更超前。
他算准今晚会有一场戏,但也止步于萧励勤情难自禁吻上萧岸风,或是抱一抱。
不想——
感受到强烈的目光,萧兰槯抬眼,对上了萧岸风噙泪的哀求。
窗帘裹着身体无法动,也遮不住沾满了斑驳痕迹的小腿,萧岸风实在很难堪。
萧兰槯收回视线,把谢景芳交给萧勉,到底快步走向萧岸风,解下大衣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