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群人怕陈秉死,一群人怕陈秉不死。
“陈巡抚,赛神仙,空城一座退倭船,三战三胜计谋高,吓得邓海山连夜逃……”
这是街头巷尾流传的一首童谣,孩子们一边鼓掌一边一边唱,尤其是小乞儿们唱得最好,唱完后,碗里总能得到几个打赏的铜板,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冬日都要好过。
“陈大人,据说这童谣是一个落地秀才写的,那秀才姓柳,乡试屡次不中,却写得一首好词曲。”
陈秉手撑着腮帮子好奇道:“这秀才该不会叫柳永吧?”
刘一手道:“还真叫柳咏。”
“什么?!”陈秉惊得站起来,随后发现此柳咏非彼柳永。
“这柳秀才为大人编了几十首曲子,这只不过是其中一首,还有一些,在那风雅之地传唱,便是尼姑庵里,也在传颂大人的功德。”刘一手嘴上说着,感到与有荣焉,如今全省都在传唱大人功德。
陈秉表情古怪:“……尼姑庵?”
“说大人在慈城用了空城计,保护了他们尼姑庵不受倭寇糟蹋。”
“尼姑庵的师太对大人感激不尽,呃——大人可愿一见?”
“还有红袖坊的姑娘们,翠玉馆的小哥儿,都想瞻仰大人的模样。”
陈秉咳嗽一声,端起旁边的一杯茶,浅浅啜一口:“本官重病缠身,需要养病。”
“是极是极!大人应该好好看顾身子,已经有不少百姓在家里供奉大人的长生牌位。”
陈秉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长生牌位?本官还没死呢?!”
“大人,百姓都是一片好心。”刘一手把胸膛挺得高高的,没直说自己也在家中供奉了长生牌位。
除了刘一手,还有那秀才柳咏,越州出现了一大批的“陈秉崇拜者”,不仅有读书人,也有商人,有官军和退役老兵,更有茶馆的说书人,寺庙的和尚与师太,青楼姑娘与小倌……
写诗的写诗,编曲的编曲,说书的说书,写戏的写戏,目的都是为了“偶像”歌功颂德。
在寒风肆虐的十一月中,病重咸鱼躺平的“陈巡抚”,发现自己在越州,有了个莫名其妙的“粉丝后援团”。
最大的毒唯粉丝,便是那屡次不第的秀才柳咏,是个超级大粉头,虽然考不上举人,却擅长写诗填词,组织了一班人马——都是些落第秀才,穷酸文人,各大书院的学生。
他们将陈秉视作文人偶像,同是文人出身,六元及第,不仅能得状元,入翰林,当太子师,还能带兵打仗,开海治国,简直是“文人天花板”。
为了歌颂陈秉的功绩,这些人写诗填词,足足有几百篇文章词作,广泛流传在临杭、山阴、明州等文人圈子。
其中最出名的,要数一篇三千字骈文的《东南赋》,是一个二十岁出头年轻人所作,洋洋洒洒,文采飞扬,将陈秉在越州的所作所为全都写了进去。
这篇《东南赋》被传抄了上百份,在越州各地风雅书生集会以及书院里传颂传阅,甚至已经传去了京城。
便是连姜漓,都有所耳闻。
“夫君,这东南赋写的真好……还有人提议说,想在临杭盖个‘陈秉’楼?”
姜漓在路上听见吃酒的茶客谈论这件事,不由得心头一动,以前觉得“陈饼”这个名字,又干又噎人,现在看来,倒也不错。
——是他姜漓不识好歹了。
“若是要盖‘陈秉楼’,我愿意出钱,咱们盖在水边,配水才能吃大饼。”姜漓想起了他自己的名字,漓字带水,而他也确实“水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夫夫两人很相配。
“盖个‘陈秉楼’?”陈秉面无表情:“是不是能全篇背诵《东南赋》的,能免除门票啊。”
“啊对对对。”姜漓愣神片刻,后知后觉想明白了陈秉话里的意思,大赞道:“你说的有理。”
“省省吧。”陈秉把自家老婆按在怀里,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脸。
除了柳咏这一波文人粉,另外还有武人粉、商人粉、百姓粉……但其中最声势浩大的,还真就是文人粉。
顶多就是称功颂德,暂时还没整出别的幺蛾子,也就“人怕出名猪怕壮”,据说今年越州出生的孩子,不少娃儿都叫xx秉,陈秉、刘秉、张秉、王秉……应有尽有。
清宴小朋友都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我不叫陈小秉?”
“秉爹,为什么不给我取名陈小饼咧?”
“我喜欢吃红糖烧饼、桂花饼、芝麻饼……”
陈秉抬手按住他额心,“聒噪!”
姜漓凑个热闹:“再生个娃,叫陈小秉,小名鱼多多。”
“乱来——”
陈秉“养病”的日子,也是鸡飞狗跳的热闹日子,在床上躺久了,他也嫌无聊,带着夫郎孩子去海边玩,东南的海域,鲜少细沙银滩,并不算美丽,但也多滩涂地,适合带着娃赶海。
小海鲜随处捡,活泼乱跳的,抓蛏子最好玩,只不过姜漓等人都拦着他不准下水,怕他被鱼咬了,被蟹夹了……
“一个巡抚,被蟹夹死就好笑了。”
陈秉:“……绝无此种可能。”
姜漓自己带着两个娃,在滩涂地玩得快乐,落日下的大海尤其美丽,天空分作两半,半边是落日,半边是蔚蓝的天。
东边蓝色的天幕,逐渐变成灰蓝色,像是油画一样的色调,层层的云漂浮在空中。西边是藏着金光的云,像是碎蛋黄藏在宣纸底下,最妙的是西北天际的一团云,只露出一缕金色的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雪山。
“金光照雪山,那边的云真漂亮!”
孩子们提着小桶,望着天际遥遥感叹,海水并不平静,拍打着礁石,渔船缓缓驶出港口。
到了腊月,十月出航远洋的头一批商船陆续回来了,去吕宋的商船最先回来,一路顺风顺水,姜漓瞧着一艘船回来,安心了些许。
“别的不说,光这艘船都要四五千两,没沉。”
哪怕姜漓对做生意这件事并不热衷,也好奇商船的人抵达吕宋之后的遭遇,这艘船的管事是姜漓的一个小心腹,才抵岸便跟姜漓兴奋的汇报,“十月十二出港,十月十四过海峡,补了一次淡水……十月廿五抵达吕宋涧内,吕宋有佛郎机人和当地酋长,对咱们十分热情,船上的茶叶、瓷器、药材很快卖空了,这是账册。”
“采购了吕宋的蜂蜜、椰干、珍珠、玳瑁、香料……”管事小声跟姜漓道:“从佛郎机人那里得到了一批漂亮的白银,足足有八千两。”
回来的路上,管事心惊胆战啊,这么多白银放在船上,生怕被人半路打劫,这海贸,简直是一笔发财的大生意。
那些个酋长,都跟土财主一样,非常喜欢茶叶,还说是什么“东方神叶”,能卖出天价。
“还有一种叫做‘可可豆’的东西,并不是很好吃,可他们热情的追着我们品尝……”一提到可可豆,管事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陈秉眨眨眼睛:“可可豆?带了多少?”
有了可可豆,岂不是可以做热可可巧克力?没有吃过巧克力冰淇淋的小朋友,是没有灵魂的童年。
“东家,总出货一万五千两,净利润约一万一千两,还有几个佛郎机商人找咱们预定青花瓷,他们出了很高的价格,想要预定带有家族族纹的成套青花……”
姜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就赚了一万两?”
“他们还想给我们塞一种叫做咖啡豆的东西,那玩意实在太苦太酸太难喝了,没要。”
陈秉:“……”
“下回带点咖啡豆回来。”
陈秉不爱喝咖啡,但也不介意品尝咖啡,有总比没有的好。
第二艘船从占城回来,主要带回来的货物是珍珠和玳瑁,以及其他的沉香等等若干昂贵香料,以及一大批海盐。
从暹罗回来的船最晚,到了腊月廿十,赶在过年前回来,带回来一批暹罗香料,但在陈秉眼中看来,那不叫香料,而是食材,主要是胡椒肉桂等,另有暹罗大米一千石,更有象牙和犀牛角。
别的芒果干、菠萝干、椰子干……
陈秉看着手上的芒果干,忍不住发笑,新鲜的芒果和菠萝,怕是皇帝也没怎么吃过,这玩意在国内也不过零星种植,不好种,也不好保存,规模化种植的很晚。
他要不要也学着写奏折,卖个安利,陛下,芒果很好吃,菠萝也很好吃……
姜漓这三艘船,平安出海,亦是平安归来,总利润加起来约莫两万九千两,把回程的货物再卖掉,不仅将前期购船的成本抵消,还能盈利上万两。
“这也太赚了!”姜漓被船队带回来的珍珠香料给淹没了,尤其是“珍珠”,一颗颗的,又大又漂亮,更有象牙犀牛角,数不出的奇珍异宝。
“夫君,我给你做个珍珠帽子?”
陈秉嘴角一抽:“我不要。”听说过做项链的,没听说过还能有做帽子的,他一个大男人,戴珍珠帽子,像什么话?
“那怎么办?这些珍珠大大小小加起来,足足有三百斤!”
陈秉:“这么点儿?”
陈秉还当有多少呢,原来就几百斤的珍珠,听起来就很少,又不是什么万斤万斤的,事实上,在现代,珍珠价格早就崩盘了。
姜漓:“?!夫君,你说什么胡话呢?这是珍珠!!!”
第117章 爷爷
三百斤珍珠,其中成色好的极品珍珠只有堪堪三十斤,却已经是世稀罕见,甚至一斤顶级珍珠,价格将近白银五千两。
太子大婚所用珍珠,耗资五万两。
眼下这一批南洋珍珠进入市场,也会干扰价格,不一定卖得起高价,自古以来,总是物以稀为贵,另外,珍珠和玉石一样,每一枚玉,每一颗珍珠,都是独一无二的,单独成价。
制作成首饰后,价格同样受工艺影响。
在很多文人传统的视角里,珍珠代表着“鲛人垂泪”的浪漫,是大海的馈赠,是水中的瑰宝。
但实际上珍珠的形成,并非那么浪漫,而是珍珠贝好生生在海里自由自在的玩耍,有一天肚子里进入了一粒沙尘,大概等同于人类的眼睛里进沙子了,人的眼睛会分泌泪水将沙子洗出去,而珍珠贝也一样,分泌一种特殊的物质,只为了将砂砾,也是一种“核”包裹住。
时间久了,也就形成了珍珠。
人工培育珍珠的法子也就在此,本质相当于对珍珠贝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将“珍珠核”塞进珍珠贝的身体里,促使其孕育珍珠,原理说起来十分简单,实际上古人也知道这种养育珍珠的办法。
问题是这样养出来的珍珠,不一定是浑圆漂亮的珍珠,多形成一些歪瓜裂枣,这是古代人未能解决的办法,再者便是珍珠贝的疫病管理。
因此,古代就算有养殖珍珠的办法,想要获得一颗正圆漂亮的珠子,也是一件极难极其宝贵的事,好珍珠价格不菲。
评判珍珠的标准,首先除了颜色润泽外,便是正圆和直径大小。
“原来珍珠是这样产生的吗?”姜漓从自家夫君那得知珍珠形成的原理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是你往我肚子里塞东西,生下了两个闹腾鬼一样?”
陈秉揉了揉眉心:“你硬要这么说,我也没法反驳。”
“还以为是鲛人垂泪变成一颗颗小珍珠呢,想给韫哥儿和清宴做几样珍珠小玩意儿……现在看来……”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陈秉神色淡然:“燕窝还是燕子口水呢,该吃照样吃。”
姜漓:“……”
“乖,跟夫君来念咒语——‘干净又卫生’。”
姜漓后知后觉:“燕窝对你的身体没帮助吗?要是有帮助,别说是什么口水,哪怕人中黄你也得吃啊!”
陈秉捂住他的嘴:“给我收声!”
他当真是猜不到自家老婆的脑回路。
姜漓挣开了他的桎梏,眨了下眼睛,难掩俏皮之色:“夫君,你也跟我念咒语——‘干净又卫生’。”
说完之后,他捂住自己的腰溜了,去抓住两个倒霉孩子,带他们去挑选珍珠,做成手串,或是别的好看的玩意儿。
这时已经是腊月廿十,马上就要过年了,下过了几场雪,连着几艘商船回来,尽皆收获不菲,海市公所收取了大量进出关税,海商赚得盆满钵满,引得一众人眼红。
“真开海贸了?我也找人筹钱出海去!”
“要是我也跑这么一回,发了发了。”
“南洋是什么样的?听说都是些红毛夷……”
……
陈秉一家子筹备过年,他手底下的事情并不多,相对麻烦的则是与皇帝和太子的通信,皇帝要求每隔七日上交一份暗折,汇报他在东南的情况,其中还要扯不少的家常。
他十月后装病,在信上提点了好几句,也懒得在老登面前装,实话实说自己身体无大碍……说了实话,皇帝也不信,老登的回复就跟祥林嫂一样,一会儿欢喜他在东南取得的功绩,一会儿后悔外派陈秉出京,心疼他不能在御前陪伴。
车轱辘的话说后悔放陈秉出京,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陈爱卿,夜不能寐,食不下咽……陈秉被这些酸兮兮的话给噎的吃不下饭。
陈秉则破罐子破摔,懒得说什么“臣惶恐”之类感激皇帝的话,挑白了,说自己在东南当个“土皇帝”挺好的,整个省独我说了算,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了……信里的内容也是嚣张至极。
皇帝见了他的信,却是感慨万千,在御书房放下信:“陈卿言语句句打动朕心。”
高公公心生好奇,皇帝努了努下巴,示意他看。
高公公看完了之后,慌得险些拿不稳手里的信,“这这……陈大人在信里……”
也忒嚣张了些,简直是嚣张狂妄,当真是科考时的那位“狂生”。
“他是在宽慰朕呢。”皇帝满心满眼的心疼,“他在东南重病卧床,却反说自己过得好,这是怕朕替他担心。”
高公公:“……”
高公公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总是觉得不大对劲,“陈大人这话写的,还是忒嚣张了些,若是被他人看见……”
亏他自己还是个御史,若是被言官看见,少不得弹劾,陈大人的弹劾还少吗?
“他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张狂枉为少年,朕还怕他不嚣张呢,最怕他病在床榻,如暮年老者——朕怕是要心疼死。”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确信道:“他定是在宽慰朕!”
高公公:“……”
“赐他金错刀一把,替朕镇守海疆,劳苦功高……越州事,陈卿全权裁处,不必事事奏报。”皇帝说到这里,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又在回信里多填上一句:“详叙家常,朕爱听。”
*
太子每个月最大的期待,便是陈先生自东南送来的信,他这辈子,除非是大礼仪祭天之事,未曾有出京的机会,也不知西北东南的详细情况。
太子尤其喜欢听陈秉在东南平倭,肃清吏治的故事,光是定海一战,他便自己推演过无数次,幻想自己也身在定海湾,眼看亲师谈笑间,指挥若定,让那倭寇在炮火声中湮灭。
“大海……海之外更有怎样的天地?那些红毛夷是否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太子对开海,远洋海贸一事极其关心,日日盼着东南送来的消息,陈秉写给他的信,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海疆见闻录”,让他亲身了解到更为广阔的世间。
“听说越州百姓在家里为先生供长生牌位,要不孤也在东宫为他立一座长生牌位,日日虔诚供奉?”
太子忧心自家老师的身体,别他还没即位,老师陈秉便离世登仙,他希望陈秉不仅是太子师,更是帝师。
但这样的希望十分渺茫。
三年前,太医就说先生活不过三年,如今三年过去,虽说调理的好,又怕老师在东南过度殚精竭虑,耗费心神,若是一场大病……唉,太子根本不敢想。
除了新年外,太子东宫还有别的喜事,那便是太子妃身怀有孕,太子要当父亲了,而皇帝也要有自己的皇太孙,举国上下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
太子在信上写了自己即将为人父的些许感想,在他心目中,他把陈秉当父亲看待,自己的孩子,那便是陈先生的孙辈,起码也是徒孙一辈。
*
陈秉在年三十前,分别收到了皇帝和太子的信,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皇帝让人快马送来的金错刀,这刀和皇帝曾经御赐的弓箭没差别,上面全是金子和宝石,主打一个金光灿灿,宝石辉煌,代表着皇帝的看重与赏赐。
刘一手见状,他张了张嘴:“若是放别的东翁主家,我且还要劝说几句,在陛下面前减少锋芒,须知君心难测……”
刘一手担忧陈秉在东南大出风头,惹得皇帝猜忌,倘若君臣离心,再是劳苦功高,怕也难善终。
但是陈秉身边三个太医跟着,且都说他熬不过两三年,帝王的猜忌又能如何呢?
“皇帝赐下宝刀,是真恩宠,还是以此敲打?”
陈秉拆开皇帝的信,嘴角一抽,已经觉得这老登没得救了,忍不住吐槽一句:“皇帝最大的问题,便是‘自作多情’。”
刘一手怔了片刻,“为何如此说?”
“我说在东南过得好,他说我在宽慰他……”
刘一手连忙跪下,“我等臣子能有如此体恤下属的明君,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陈秉:“……”
“刘一手,你说本官在东南不好吗?”
刘一手眼含热泪:“大人不必逞强,您日日殚精竭虑,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陈秉:“……”
这话说的他都有点心虚了。
难道这就跟打王者掏出一个辅助张飞,哪怕瞎瘠薄全场乱混,别人也觉得是劳苦功高,牺牲太大。
他转而去看太子的信,太子到底年轻些,写给陈秉的信上,经常露出小儿情态,更是将陈秉比作亚父一类的,将他敬为长辈。
要知道,他比太子也就大了六岁。
当然了,细究起来,真实年龄并非如此,陈秉总是厚颜无耻喊姜漓“漓哥哥”,实际上真正的老妖怪是他自己,但他倒是总保持着年轻的心态。
刘一手道:“大人应当好好维持与太子殿下的关系。”
作为私人聘请的幕僚,刘一手谨遵身份,为其出谋划策,早已将自己绑上了这一艘姓陈的大船,同时,他也自然而然的,属于帝党,东宫太子党。
陈秉:“太子最大的问题是把我当‘爹’。”
“大人,这是好事啊!”刘一手眼睛一亮,太子殿下孺慕之情倘若不假,这对陈大人来说,是十足十的好事,利于朝堂立足。
“大人当以长辈的身份,对太子谆谆教诲……”
陈秉无言以对:“太子在信中提及自己要当爹了,那本官岂不是要多个徒子徒孙?”
“自是如此,换而言之,陈大人,您这是要当‘爷爷’了呀!”
第118章 稳健
年底,姜漓拿着算盘拨弄清账,“若是能把这一批珍珠处理了,咱们今年的净利润能破四万!”
三十斤品相好的,用来制作首饰,稍次一点儿的八十斤,可以磨粉制药,剩下的不到两百斤,则是些歪瓜裂枣,也算是颗珍珠,在海外不值几个钱,多为异形珠、小珠子,以及有严重瑕疵的珍珠。
“说是有三百斤珠子,其实也就二三十来斤值些钱。”姜漓叹口气,还以为能暴富,但其实凡品珍珠不值几个钱。
陈秉道:“那你算得少了,这八十斤次品珍珠,一半磨粉药用,一半磨粉充当妆粉,普通的二两珍珠粉,卖五两一瓶,精品二两珍珠粉,卖十两银子一瓶,贡品级的卖三十两一瓶,都拿去京城卖,不愁卖不出去。”
“那些米粒大小的珍珠,可以缀在绣品上,在领口、袖口、衣摆边缘缀一圈……这就叫‘珍珠点妆’,比普通绣品贵个三五倍不过分吧?”
姜漓愣住:“?!”
“剩下的异形珠,那就挑选一下镶嵌在屏风、妆盒之类的物件上,尤其是屏风,做个‘百鸟朝凤’如何,将异形珠拼成鸟羽……”
“如此这般,咱们今年的利润又能增加个千两?”
姜漓弄了弄算盘:“不止。”
“珍珠药粉卖去太医院,妆粉和绣品卖给朝廷命妇——”姜漓止了下声,作为诰命夫郎,在京城那两年,陈秉去翰林当班,他还挺逍遥快活,认识了不少朝廷命妇夫郎,吃茶聊天看戏……
姜漓长得俊俏,尤其在女人堆里极其受欢迎——简直是干回了他的老本行。
咳咳咳咳,他没什么蓝颜知己,红颜知己倒是有不少,京城很多“好姐妹”。
“嗯,咱们漓哥哥卖绣品和化妆品,天赋异禀。”陈秉点点头,说话时皮笑肉不笑,他夫郎没别的本事,泡在女人堆里,就仿佛进入了众人追捧万千宠爱的贾宝玉生涯,一会儿喊这个姐姐,一会儿喊那个妹妹,姐姐妹妹全都在意他的好感度。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吃醋的情敌,竟然会是女人。
“你说的那些珍珠屏风之类的物件,就卖去江南吧。”姜漓连忙转移话题,老攻也不是不吃醋,吃醋时小心眼,他就要遭殃了。
“这样能多赚几千两银子,都给夫君你养身子。”
陈秉似笑非笑看着他。
姜漓缩了缩脖子:“……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玩的。”
姜漓大惊:“夫君,你千万别想,你需要静养。”
陈秉:“我是说养殖珍珠的事,若是珍珠制品卖得好,咱们也在海边养珍珠,漓哥哥你说这样可好?还能多赚些钱养我。”
“那……那当然好了。”姜漓磕磕巴巴应道。
陈秉微微一笑:“漓哥哥,你刚才那么紧张,是想到了什么?”
“你别再喊我‘漓哥哥’了,我腿软。”姜漓最怕听到这三个字,尤其是对方口中的这三个字,身体都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自家夫君微带笑意的嗓音,就像是一道开门的口令,是放水的闸门,听见了就阴雨绵绵,湿的不像话。
陈秉失笑:“还是喜欢‘漓哥哥’初见时的模样。”
姜漓哼一声:“你要是‘表里如一’,那我肯定还是那般模样。”
陈秉笑着摇摇头,就喜欢这个在他面前又怂又软,偶尔又嚣张俏皮一把的老婆。
“最好的珍珠挑出来,不售卖,拿来送礼。”
陈秉官做的越大,人情来往越复杂,虽然不太喜欢这套你来我往的面子工程,但陈秉也没兴趣去挑战,该随大流的随大流。
往年这些东西,都是姜漓负责,也操持的十分漂亮。
姜漓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起一件事,“有人想买几颗好珍珠给家里的夫人做首饰,咱家这些时日也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拜帖,海安侯府。”
越州位置特殊,从来没有皇子封地在这,也没什么权贵,海安侯邓司淳算是其中较为特殊的,其祖上曾在下西洋时立过功,年轻时候的郑司淳也是越州的一员猛将,水战功夫了得,曾经率孤船深入倭寇编队,斩首无数,全身而退,一时之间,声名显赫。
后来“受了伤”,其实是被朝中有心人以“每年万两白银加两个江南美人”收买,从此后在越州府邸终日饮酒作乐,不再与倭寇对抗。
现在的海安侯,早就没有年轻时的凶名,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家里的“九美图”,侯府里正妻一名,妾室八位,且人数十分均衡,四个美女妾室,四个小哥儿妾室。
各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普通人都料想这侯爷过得肯定是左拥右抱酒池肉林的逍遥快活日子。
且妻妾日常争风吃醋,鸡飞狗跳……独属于幸福男人的烦恼。
“夫君,这海安侯,你要见吗?”提到这个名字,姜漓颇为咬牙切齿,这会儿醋坛子转到了他手里打翻。
姜漓不想跟海安侯府交往,尤其是不愿意陈秉跟海安侯打交道,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姜漓可不想自家夫君被带坏了。
“见,自然要一见。”
陈秉见海安侯,不过是例行公事,倒没有太多想法,海安侯的花名,他也有所耳闻,但也并不在意。
此时见姜漓情绪紧张,拉响了警报,像一只飞机耳小猫,便想着逗逗自家夫郎也好。
*
“真要去见那陈巡抚?”
海安侯郑司淳极为憋屈的问出声,对面站着他的妻子,不仅是侯府夫人,也是功勋之后,将门独女,叶闻檀。
世人都道海安侯坐享齐人之福,实际上并非如此,他想纳的妾室,一个都没纳进来,家里八个妾室,都是夫人的“喜好”。
八个小妾日常争风吃醋,都是围着侯府夫人,而他这个侯爷,反倒像是茅房边上的一堆石头。
她们九个人凑两桌麻将,都不带他的。
“侯爷成天说起当年勇,又说自己三箭定海,那陈巡抚刚来时,你说唯独你年轻时候才可平倭乱,现在陈巡抚三战平倭乱,将人活活困死在群岛上,侯爷不该去见见这位后生吗?”
海安侯被噎了一下,年轻时候他做梦,要打到琉球,打到倭寇老家去,后来朝中事大,他知晓到底违抗不了强权,于是安歇回家。
不曾想十年后,竟然会出现一个二十岁的陈巡抚,当真能平息倭患,甚至他还敢开海禁。
海安侯不信,但事实如此,又不得不信,内心酸涩异常,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让一个小年轻做到了。
陈秉那边捷报连连,海安侯内心酸溜溜的。
他年轻的时候,亲自率兵上阵,才赢下凶名,而这陈秉倒是好了,人家是运筹帷幄,谈笑风生间指挥战局,平定倭患……海安侯内心的酸涩,如滔滔江水泛滥。
在他看来,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恐怕便是家有“悍妻”,怕老婆。
海安侯不信男人不偷腥的那一套,不娶小老婆,那肯定是家中老虎太凶残,就像是他夫人。
他夫人更毒,以退为近,给他纳一堆自己喜欢的妾室,赢得贤名,却还不准他朝三暮四,讨几个自己喜欢的可心人。
“还是侯爷不敢见,背地里羡慕人家的功绩。”侯府夫人笑容灿烂,递去陈府的拜帖,是她命人送过去的,她想与这位年轻有为的巡抚结交一番,并且,也想给家中小妾们,弄点珍珠玩意儿做首饰,讨美人欢心。
“本侯爷有什么好羡慕他的?他羡慕我才对。”海安侯嘴上倔强,虽然在家里窝窝囊囊,但在外面名声,却是男人都羡慕的“左拥右抱”。
届时在年轻的陈巡抚面前,炫耀炫耀自己坐拥九美的幸福生活,是男人都得艳羡不已。
*
过了年三十,便进入正月,从十月陈秉命人围困群岛倭寇,已经进入了第三个月,越州百姓欢庆新年,岛上的倭寇却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破釜沉舟冒死突围的、投降的……应有尽有。
“陈大人,岛上的倭寇们挺不住了。”杨总兵心情大好,往日里总受着一口窝囊气,抓不住这些滑溜溜的泥鳅,如今将泥鳅困在浅滩,水即将断绝,这些泥鳅要么自己钻出来,要么老老实实晒成干泥鳅,蹦跶不了几天。
“再过得几日,咱们就能有更大的好消息!”
刘一手连忙道:“陈大人,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杨总兵哈哈一笑:“一群泥鳅罢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水尽粮绝,岂非老天还能降下粮食?”
“这几日,从倭寇手中救下不少老弱病残,他们把巡抚大人当青天大老爷,一个劲儿的磕头感谢,还说想亲自见见巡抚,回去之后,要给巡抚大人建生祠……大人要见见吗?”杨总兵说得弯弯绕绕,其实是在提醒陈秉,这是笼络民心的好机会。
刘一手高声急道:“大人不可啊!”
杨总兵蹙眉:“你这家伙,怎么成天的不可不可……”
“大人,如今倭寇日日盼着大人重病仙逝,更有行那巫蛊之术的……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大人定不能出半分差池,就好比那些主动投靠的老弱病残,倘若倭寇命令他们携带染疫病的衣物和被褥,目的是在军中传播疫病,甚至是害大人染病,这可如何是好?”刘一手说出了自己谨慎的看法,他认为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更需要小心,不可出半点差池。
他也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便是“陈秉”本身就是取胜最关键的一点。
假如陈秉身死,越州无人主持,朝廷再次派来的人员可就糟糕了。
杨总兵摇摇头:“这不大会吧?传播疫病?此计忒毒。”
“他们自己难道不要活命?”
刘一手:“需当小心谨慎。”
刘一手连忙看向陈秉,他生怕陈秉听不进去这个话,以前他跟过好几个主家,不乏好大喜功的,都听不住劝,说他太过于谨慎。
陈秉道:“你说的有理,防治疫病十分关键,那么从此时起,单独划出一个海岛,设立“隔离观察营”,以后再有投降投靠者,先隔离观察七日……”
陈秉又说起了一些军中条例,比如不许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等等现代安全卫生知识。
刘一手:“他们的衣服,都在沸水里煮一遍?”
“还包括碗筷?”
刘一手只是想着要提防疫病,其他的将士生病他不管,他最先要保住的是陈秉不能生病。
可陈秉这些“安全卫生要求”,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防治天花。”听刘一手提到疫病,陈秉想到了这一茬,于是顺手把事情都给办了。
在古代,也有防治天花的举措,却不是种牛痘,而是种人痘,也就是将轻症天花者的痘痂磨粉吹入鼻腔,这样的办法有一定的风险性,有可能最终重症死亡,不够安全,是以也没办法普及。
种牛痘,则不同于人痘,牛得不了人类的天花病,却会得一种牛痘病,也称作“牛天花”,和人的天花类似。
这种牛痘病,却可以经过牛,传染给人,不会致死,一周左右就会结痂痊愈,后来有人就发现,得过牛痘病的人不会感染天花,获得了交叉免疫。
刘一手呆滞:“……防治天花?”
他只是想着防治疫病,保住陈大人的性命,但陈巡抚想到哪里去了?
世上竟然还有比他“留一手”更稳健的人?
第119章 谁比谁命长
被围困三个月之久,以邓海山为首的一众倭寇们,想死的心都有了,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年初时候,邓海山野心勃勃,组织兵马,意图春末秋初在沿海发一笔横财,开局高歌猛进,打得官军节节败退,“巡抚”被困。
“倘若知道会换新巡抚……还不如留着上一个。”
一众人咬着牙后悔不已。
听说来个病弱的文官巡抚,邓海山高兴不已,嘲笑官府朝廷气数将尽,却不曾想气数将尽的竟然是他们自己,新巡抚来了后,就没赢过。
“这姓陈的当真从小寒窗苦读只为考科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擅长刨地呢,处处挖坑设陷阱……”
“这丫的识人不清啊!有人给他提议说封锁群岛,他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这厮长得表里不一。”
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是一个极其大胆,又嚣张狂妄的人;但也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是一个城府极深,计谋百出的阴险家;更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就是个病弱傻白甜,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能打赢纯靠“运气”。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信第三个,认为“陈巡抚是个傻白甜”的倭寇,竟然占大多数;其次是第一个,只觉得他纸上谈兵,嚣张狂妄;鲜少有人真觉得陈秉城府极深。
主要也是倭寇中的战术家分析过,定海之战、明州、加上慈城,以及最后的围困,每一场战役风格不同,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指挥的。
官军能赢,倭寇们认为“运气”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这陈巡抚是个“气运之子”啊!
“看他的画像,分析他的五官面相,他的生辰八字……这应当是个极其温柔良善的儒雅公子哥,是个清贵翰林官,像这种人,考上个状元探花,难道不应该在翰林院治学吗?”
“明明朝堂里霍党一系说了算,跟咱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就让这么个人来越州主事?”
“……正是霍系人马推荐他来的!”
“难道这其实是霍党的阴谋?是霍党暗中配合陈秉,意图剿灭我等,独吞暴利?”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霍党把陈秉送过来,目的就是让他文官平倭,自取灭亡,却让人纸上谈兵,打出“神话”来了。
总不至于真是霍党阴谋?图啥呢?是霍党内部出了奸细?
……可这姓陈的应该是清流吧?莫非是霍首辅的女儿?孙女爱上了他?
“这陈秉定是大气运者!”
“可我听说他乡试的时候抽屎号,就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书生。”
“你蠢啊!那肯定是霍党的人马栽赃陷害,故意让他抽屎号,朝廷的人都不要脸!”
在所有倭寇心目中,再也没有比陈秉运气更好的人,而他乡试抽屎号,刚入翰林院坐冷板凳,肯定都是霍党的人害的。
“陈秉这厮也忒单纯了,都怪那阴险毒辣的刘师爷给他出馊主意。”
“你看他这脸,就一副懵懂好骗的书生样子,估计三岁小孩都能骗他一手。”
“听说这巡抚的夫郎,长得一脸漂亮刻薄样,肯定也没少在背后出馊主意。”
“这陈巡抚最大的毛病,该不会是‘轻信旁人’?”
……
众说纷纭,议论纷纷,都是因为倭寇这边搜集的资料太少,无论从新巡抚的籍贯,成长经历,以及他的生辰八字,面相字迹,都显示他应该是个温润儒雅的良善文人书生。
可就这么一个良善书生,打出一套又一套的肘击,把人击飞在天上落不下来,这合理吗?
不只是倭寇懵逼,朝堂文武百官这时候都懵逼着,着实反应不过来。
倘若不是陈秉,换一个人来当巡抚,来沿海组织开海,事情又会是另一个局面。
首先是在清流官那边,顽固派不赞同开海,但“陈秉”这家伙,是不是属于他们清流官一大派?
“陈大人是我等清流楷模呀!”
陈秉师从谢修,曾经的硬骨头,清流领袖,绝对是根正苗红的清流派,因此,很多自认清流的,不敢出声反对他。
朝堂那么多清流门生,不少自称谢修遗风,若公然对抗,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处于混沌混乱中???
那开海就开海吧,博得了好名声,损失的是霍党的利益,他们清流派只是道德楷模,祖宗礼法的捍卫者,并不从中谋财,不损害他们的利益。
国子监一派也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同属一系,是以也混沌混乱中,不太赞同,也不太反对。
朝堂实务派最赞同开海,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帝党中有些人倒是有心反对,可陈秉从考中状元那一刻起,便是板板钉上的帝党人士,皇帝心腹爱将,和他硬碰硬,是不想在皇帝面前混了吗?
东宫党,曾经的东宫旧属官,大部分人也都跟陈秉不太对付,可陈秉也代表着太子的脸面,公然反对陈秉,岂不是自扇巴掌?
……
于是就出现了这种“不太支持,也不太反对”的静默状态。
霍党的人日夜开会,讨论如今的状态,也都倍感“匪夷所思”。
霍首辅已经老了,虽然是个权臣,但他一辈子还算是屁股擦得干净,脏活让别人干了,手底下一堆替罪羊,以他的朝堂地位,极难拉下马。
但他两个孩子却不一样,一个从武,太过于鲁莽激进,想要扶持皇子上位,得从龙之功;另一个从文,却太过于敛财,生活奢侈。
霍首辅本人也是霍党的关键,只要他一身死,整个霍党必定四分五裂。
在很多人眼中,霍首辅与陈秉,虽然相差四十岁,也是“谁比谁命长”系列。
到底是霍首辅先病死?还是病弱陈秉先病死?
无论谁先死,朝堂局势必然大变,谁也估量不了未来。
霍党开会:
“究竟是谁提议让陈秉去东南平倭的?”
“……是我们的人,目的是让他死!让他下不了台。”
“霍阁老也同意了。”
“陈秉一介文官,怎么可能打出那么漂亮几场战役,还有那薛仲安,竟然没拖后腿,还有什么空城计——要说没有倭寇的人暗中配合,我不相信。”
“三年啊!甚至还不到三年!三年前陈秉不过一个小小的解元,三年后是三品封疆大吏,偏偏这位置真让他坐稳了。”
“现在唯有陈秉身死,方可解困局。”
“等两年回京,他还能入阁不成?”
“……谁也说不准。”
“他这一口气吊着命,究竟能吊到几时?”
……
倭寇和霍党人士都盼着陈秉身死,于是倭寇内部,还真想出了几条毒计,每一条的最终目的,都是让陈秉身死。
其中最歹毒的计谋,便是“诈降”结合“瘟疫”,邓海山特意让一批倭寇的家眷,以老弱病残为主,假装归顺,实际携带染疫的衣物和被褥。
拄着拐杖的余老伯,便是这次任务的中心者,“余老,此次,务必小心,别让咱们自己人中招,目的是在官军水寨中传播疫病,瓦解此次围困。”
“那陈秉不是被越州百姓称作青天大老爷吗?倘若疫病流传,他不亲自来看看?”
“只要他不肯前来,咱们便命岸上的眼线散播谣言,说陈巡抚不管官兵身死……朝廷不满开海禁,此举违背祖宗礼法,已经撤走越州水师粮饷,调陈秉回京问罪。”
余老伯眼神一狠:“正月常有东北风,即便陈秉那厮侥幸不染病,也要将他骗来官军大帐,届时寨子里集结所有残存的战船,装满火油柴草,以火攻夜袭,定要斩杀陈秉,为寨子里的兄弟报仇!”
邓海山点点头,招招毒计,煞费苦心,费尽一切,只为了杀掉陈秉,“这都不死?不信那陈秉有九条命。”
余老伯带着一众老弱病残,主动归顺投靠官军,等一众人上了军船后,身边抱小孩的女子也跟着放松下来,“官兵并未怀疑,此举一定能成。”
紧接着,他们被送到了一座小岛上,岛上的守卫佩戴多层纱布口罩,各个都有手套,与船上的人交接后,更要用石灰水洗手。
“这是?”
官军说:“巡抚下令严防疫病,所有归顺者,都要在此处集中隔离半个月方可上岸。”
余老伯等人大惊:“什么?疫病?!”
难道有人告密?
“刘师爷说半点都不得马虎,船上的人也都要佩戴口罩和手套……都要,嗯,消毒,”
杨总兵本觉得没必要,但他心想着小心无大错,于是命令官军严格防范守护,到底最后一两个月,成败在此一举。
“大人,那隔离营中当真有人出现了症状。”
杨总兵心头一惊:“那便送去‘病楼’,令其自生自灭。”
倒也不是真的自生自灭,军医配置了清热解毒的草药汤,至于能不能治好,听天由命。
“更要小心提防,且莫要是天花。”
杨总兵等人召集了一群曾经得过牛痘的养牛者与挤奶工,令他们参与隔离防疫,和刘一手待得久了,他也深深信奉“谨慎稳重”。
“这刘一手真阴啊,啊不,当真小心啊!”
刘一手能料想到敌人的毒计,猜想他自己也满肚子黑水,不像陈大人,多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能想到人心歹毒如此。
“遭了,咱们被隔离在这,如何能给寨子兄弟传递消息?”
“飞鸽传消息回去,咱们寨子里有叛徒!”余老伯愤恨不已,他们才出寨子,就被关进了隔离营,要是内部没有奸细叛徒,他便是死了也不信。
“余老,别慌,我这还有一计。”抱着孩子的女人,将手中的孩子放下,“我来时带了染天花的被褥,还有痘疮衣,都是从琉球商船弄来的。”
余老伯大惊:“!”
余老伯对天花有所了解,得过天花者所用过的被褥衣物,必须全都烧掉,否则,哪怕数月过去,仍然具有传染性,可以传人。
“就算他们把咱们的被褥衣物都用开水煮过又如何?恐怕此时我已经染上了天花。”女子露出一个狠心的微笑,“杀了陈巡抚,解救围困,便是身死又何妨?”
“小梨,你糊涂啊!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仁治梨:“他对我们倭人赶尽杀绝,势必要遭到千百倍的报复。”
余老伯叹了一口气,“我老了,倒也不怕死,唉——咱们身死,能解救大家,也算是‘死得其所’。”
到了夜间,余老伯和仁治梨身上没有疫病的症状,倒是仍然安歇在隔离营中,而仁治梨已经发现自己手掌和手臂长出了暗红色的疹,这是天花的症状。
“天花传染开,这些官兵有的头疼了。”
余老伯点头:“官军这时候还以为是普通的疫病,殊不知还有……”
“我已经出疹了,此时传染性极强,我要让天花在官军里扩散。”仁治梨脸上的笑容越发深刻。
余老伯心头一寒,想办法飞鸽传书给邓海山送信,告知计策已成,只不过更加凶险歹毒,从疫病变成了天花。
“好!只要陈秉染上天花,不信他不死!”邓海山兴奋极了,一开始听说余老伯等人被关入隔离营,还当是计策失败,现在又增加了天花,不信陈秉不死。
“将军,不好了,咱们寨子里出现了天花!”
邓海山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寨子里出现了天花?”
“已经传染了好几个,现在还不知道传了几人。”
“从倭人房里传出来的,将军,这下可如何是好?”
……
邓海山脸色惨白,如今弹尽粮绝也就罢了,自己的寨子里传染出天花,别到时候陈秉还没死,他们这群人先死了。
那可是天花啊!
第120章 挽联
“将军别着急,咱们寨子里出现了天花,想必官军那边更着急……”邓海山的副手李沛低声道:“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好事,天花蔓延,咱们龟缩海岛,还能比官军更严重?”
“官军自乱阵脚,才给我等可乘之机,此乃好事!”
邓海山听了这话,点点头:“你此言不虚。”
说罢,他眼中闪过凶狠之色,“寨子里感染天花者,都杀了吧,他们的住房衣物通通焚烧。”
“不可,将军。”李沛劝道:“不如把他们关在‘天花楼’中,若是事情做得太绝,恐怕生变。”
“行,就按你说的做。”
李沛又道:“虽然寻常疫病变成了天花,但是将军,咱们也达成了最初的目的,不如继续依照计划行事,在岸上叫咱们的人放出风声,就说陈秉违背祖宗礼法开海禁,造了天谴,官军人人得天花,这是太祖显灵,要让他死啊!”
邓海山眼中一亮:“熬过这一局,只待陈秉身死,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绝不可令官军开海禁!”
邓海山连忙吩咐底下的人去办事,严查寨子中有可能感染天花的人,令其搬入“天花楼”,焚烧房子衣物,又联系岸上的眼线,通知他们在城中散播谣言。
岸上的眼线收到消息后,行动极快,越州的茶楼酒肆,街头巷陌,谣言乱飞。
“听说了吗?官军水师中突然闹天花了,听说这是太祖显灵,巡抚开海遭天谴了!”
“可不是么,这天花正是从海外来的,太祖封海禁,是为了百姓免受灾厄,陈巡抚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天花?竟然是天花!”
“若不能遏制天花,咱们越州要死多少人?”
“怎么会这样?”
“天谴!这定然是天谴!”
……
天花在官军中流传开的消息,弄得整个越州百姓人心惶惶,个个都惊惧不已,整个城中都笼罩了一层阴影。
骑着快马的驿卒逃也似的离开越州,将消息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很快,京城各方势力都得到了越州的消息,越州水师出天花了,疑似遭受天谴。
“霍阁老,越州出天花了!”
霍首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杯盏坠落在地,摔个粉碎,他倒不是急的,而是喜的,还有几分唏嘘之色。
“这陈秉年少英才,最终却是如此下场。”
陈秉病弱,水师又闹出天花,两相结合,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给陈秉判了“死刑”。
这陈秉可是越州巡抚,地方出天花,他若是不去防疫,别说是道德上过不去,他所有的民心皆失,临阵脱逃,遗臭万年。
只要陈秉不想遗臭万年,必定要去防疫前线。
“他这样的病弱身子,能熬得住天花?”
“好生生一个二十岁钦差大臣,意气风发从京城出去,最后却是横着棺材抬回来,对了,他得了天花,回来的只能是骨灰坛子。”
……
霍党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弹冠相庆,前几日还日日开会商量怎么除掉这个祸害,如今,他自取灭亡。
“这陈秉做事太绝,困死倭寇,不给人留一条活路,也不怪倭寇传播天花,此天灾人祸,可悲可叹。”
“现在越州风言风语,说是陈秉遭天谴了,是太祖显灵。”
“经此一事过后,朝廷必不可能再重提开海一事。”
“阁老,咱们大获全胜。”
“虚惊一场。”
*
“什么,越州水师出天花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胸口宛如遭受重锤,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阵黑,就这么昏了过去。
“陛下,陛下,快快快,传太医。”
高公公慌的冷汗连连,心悸腿软,不一会儿,太医过来了,施针让皇帝苏醒,皇帝喝着定神汤,两行眼泪落下来。
“他那日出京,朕该去城外亲自送他一程,不曾想就此一别……”
皇帝哭得泣不成声,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嫡子,更是心痛不已,他听到越州出天花的消息,也和霍党的人想到一块去了。
……陈秉肯定不可能活着回来。
该替他准备后事了。
“陛下,陈大人吉人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皇帝摇摇头,心如死灰,“陈卿走了,朕该如何封赏抚恤?给他封什么爵位?决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他的夫郎孩子定要好好安置……”
高公公在旁边叹一口气。
“越州出天花了,先生他……?”太子听到消息后震动不已,瘫坐在椅子上,明明从刚告知喜讯,他要当父亲了,他的孩子还未见过恩师,恩师便要……
“天道不公!”
谢修得知消息后,忍着心口一阵阵闷疼,拿着牙牌进宫,请旨说要去越州平天花。
实则看望徒弟,若是去的晚了,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去吧,去吧,小心,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皇帝同意了,可恨他自己不能亲自前去。
谢修道:“微臣孤家寡人一个,早已不惧生死。”
皇帝张了张嘴,喉咙里压着千言万语,最后闷着声音:“倘若他去了,一定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来。”
谢修没有应答,夕阳下,他的背影被拉长。
*
此时的越州水师军营,几日内响起“蛙鸣”阵阵。
“种了牛痘后,真的不会得天花哎!”很多水兵们都在手上种了牛痘,也就长一点小疹子,轻的三五日变好,重的也不过一周,不会危及生命,太严重的,也只会在手上留下些许疤痕。
这点手上小疤痕,对于官军们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种了牛痘,相当于是天花免死金牌?”
官军里大批人马种牛痘,这又不是什么大病,种完了之后,很多人尝试过,当真不会得天花,主动来种牛痘的人越来越多。
陈秉让刘一手贴出告示,安抚人心,天花吓人,牛痘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少农户家中养牛,或有几个得过牛痘的,不必惧怕天花。
他还让人把正在出牛痘的牛集中在一起,免费给城中百姓种牛痘。
“出过牛痘就能防天花?”
“那太好了,我曾经得过!”
……
刘一手办完了所有事情,他的内心感慨万千,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陈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难道是大人掐指测算,感应天地,能预知未来?”
刘一手好奇询问陈秉:“大人怎么会想到牛痘能克制天花?”
陈秉随口道:“猜的。”
刘一手:“?”难道不该是小心观察,推敲如此?
“从‘人天花’,想到了‘牛天花’,从‘种人痘’,想到了‘种牛痘’,而我又从几个西洋挤奶工那得知,出过牛痘的人,从未得过天花。”
“于是便猜想牛痘可防天花,经过测试,果真如此。”
刘一手:“大人观察仔细,在下自愧不如,理应跟在大人身边多学学。”
城中的百姓排队种牛痘,经过几日的骚乱之后,确信天花并没有在城中流传开,甚至水师中的人,言之凿凿说种了牛痘不会得天花。
城中的百姓把提着的心,高高放下,舞狮子,放鞭炮,逛庙会,越州的百姓欢腾不已。
“天花有救了!据说是陈巡抚想出来的法子。”
“这哪里是天谴,这分明是天佑!”
“陈巡抚来了之后,咱们百姓三天两头都跟过年一样!他是福星转世吧。”
*
余老伯也感染了天花,与仁治梨一同被安置在隔离营,两人虽然都病重,却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人心里总存在阴暗的部分,渴望看见他人的恐惧和惊慌。
余老伯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真想亲眼见见那位年少陈巡抚此时脸上的表情,得知天花在水师中蔓延,他的脸定然精彩。”
“我最知道那些个年轻人,稍微做出一点事情,便觉得自己举世无双。”
“再举世无双,面对天花照样束手无策。”
仁治梨和余老伯等人都等着看官军们恐惧的眼神,然而,这一日醒来,听见的却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敲响锣鼓的舞狮声音。
哪怕在这隔离营里,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欢快场景。
“巡抚大人说各位防治疫病辛苦了,今天夜里,尽情享受美酒歌舞!”
余老伯:“?”
仁治梨:“八嘎……官军疯了!”
“他们这是临死前的狂欢?”
余老伯等人觉得官军疯了的时候,有人进来报告消息,“余老,咱们不用死了!官军找到了治疗天花的办法!”
其他的几位老弱病残眼前一亮,能活着,没有人愿意去死,他们一开始跟着归顺投降,说只是传播瘟疫,也没说是天花,得知仁治梨有天花后,这些倭寇家眷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不想白白送死,他们想要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不用死了!”
“……我不想死。”
……
“这陈巡抚真是个好官啊!”有人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咱们别跟他斗了吧,我男人当倭寇之前,也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
“如今在陈巡抚治下,又开海禁,又让渔民出海打渔,有这么一条活路,总比当强盗好。”
“是啊是啊,玉海他婆娘说得对啊。”
“不若接受官军招安,当个良民。”
……
仁治梨脸上发绿,余老伯更是瘫在那里,不想说话,其他的人死里逃生,两人则是没苦硬吃,得了天花,身体难熬……受了这么一番苦楚,还当陈巡抚吓得心惊胆战。
结果人家根本不惧天花,想到了解救的办法。
官军头领前来说道:“你们这些人好好养病,不管你们真归顺朝廷,还是假归顺,巡抚大人说了,以后你们都给开荒种地去,你,还有你,这些领头的,通通掏粪去。”
“作恶多端的倭寇,起码要当三年掏粪公,拌屎拌尿沤肥。”
“等京城农学院的过来,会教你们如何沤肥。”
*
谢修带着一群人骑着快马奔赴越州,一路风尘仆仆,夜以继日,马都换了无数匹,终于赶到了临杭。
随行的还有曾经的霍党门生吴文昭,也就是京畿开荒屯田沤肥的那个,他对陈秉又爱又恨,得知他消息,也跟着流了不少眼泪,说要亲自过来送他一程。
于是两人抵达临杭后,一同见到了一个活泼乱跳还在嫌弃儿子脏兮兮的陈秉。
“莫挨老子。”
韫哥儿不是很讲卫生,偷偷玩炉灰,弄得浑身乌漆嘛黑,陈秉对自家小哥儿一向是纵容的,倒也不会说什么。
韫哥儿坑人,不会坑害自家秉爹,他会坑哥哥,弄得清宴小朋友身上满是漆黑的“如来神掌”。
清宴小小年纪有洁癖,平日里很讲究卫生,但是被弟弟祸害之后,他又会破罐子破摔,想着反正都要浑身上下“大洗”一遍,不若弄得更脏,才可“利益最大化”。
清宴坑起爹来可就不心软了,脏乎乎的爪子,装傻卖萌,先坑姜漓,姜漓对着他这张小脸心软,被坑了也不在意。
邪恶的清宴小朋友这还不满足,还想在陈秉身上抹黑掌。
“爹,这就是你自己说的,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陈秉轻笑一声:“谁教你这么振振有词的?小脏娃,自己一边玩去吧。”
“长生,你没事?”谢修看见安然无恙的他,整个人彷如做梦。
陈秉:“我能有什么事?”
“陈大人,你不知道,越州出天花的消息传进京,大家都以为你要……”吴文昭想到翰林院中,已经有不少人提前为陈秉写挽联,不由得一阵好笑。
“挽联,给我写?”
陈秉无言以对:“听说过半路开香槟的,你们这是给我半路开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