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病卧美人膝
倭寇冬季攻势败退后,越州布政使胡卫砚携带家眷,望风而逃,投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知道自己地位不保,此次透露消息给倭寇,更是背上了通敌的罪状,迟早被陈秉清算,而陈秉未死,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为保活命,只能出海潜逃。
也不知是从了倭寇,还是逃去南洋。
越州官场迎来了新一波的改变,原越州省按察使张思成升为布政使,又调两广按察使薛陶山为越州按察使,其他的越州各府县官员,择优留任,劣汰补缺。
张思成冷板凳坐了几年,倒是个好的,升任后决定配合陈秉开海试点,清理积案,整顿吏治,清查田赋,显然准备大干一场。
尤其是“清查田赋”这一项曾经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张思成一到任,便提上议程。
张思成:“以前人家叫我张铁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见识过陈巡抚,才知道何为头铁——总的来说,有这么个巡抚在前面顶着,我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
“大人,胡卫砚在任时曾积压许多案件,我预备三个月时间,将所有积压案件全都清理一遍。”
“同时,对全省的知县、同知、通判进行考核,不合格的坚决撤换……”
“本省豪强大户通过各种手段逃避赋税,负担全都压在普通百姓身上,下官愿率众重新丈量田地,厘清赋税……”
“当着巡抚大人的面,下官立下军令状……”
张思成一到任,来到陈秉的面前,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说,首先就要啃硬骨头,并且还要立下军令状。
陈秉黑人问号脸???
——这家伙是否太过于激进了。
以前张思成老老实实的干活,倒也并不是个特别激进的人,此番却是一脸的“你当巡抚敢开海,那我就敢清查田赋”,看看谁更头铁的架势。
“张大人,你刚到任,根基未稳,不若先完成前两项任务,清查田赋涉及地方豪强大户,必遭强烈反弹,引起动荡,等你先在越州站稳了脚跟,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张思成点头:“陈大人说得有理,下官受教了。”
新的按察使还未到任,却不知未来的同伙(X),啊不,是同僚,一个赛一个的头铁。
*
越州的战事和官场震动传进京城,东南局势变化,朝堂更是抖三抖,皇帝听到“慈城空城计”一战,听得是惊心动魄,忍不住拍手叫好。
陈秉在东南战事旗开得胜,打得倭寇落花流水,连赢喜报一阵阵传进京,皇帝是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低估了自己亲点的状元郎。
早知如此,就不该给他第一战升上三品,现在不太好给他升迁,陈秉年纪太轻。
又兼陈秉要在东南开试点海贸的消息传进京城,更是动荡不已,皇帝将弹劾全都压下,不给陈秉升迁,也不降旨怪罪。
“现在一切就靠陈卿。”
皇帝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如此,关于开海禁,朝堂已经争吵了数十年,很多人心里,包括皇帝心里,是愿意开海贸的,最大的因素是“国库空虚”,若是不开海,从哪里搞钱?
开海后,沿海百姓也能恢复打渔为生的日子,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沿海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更是功绩一桩。
开海禁的一桩桩益处,皇帝和大臣心知肚明,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朝臣赞同开海。
同样的,开海禁的抵制势力也很强大,例如霍党等既得利益者,又或者是清流派中的顽固派,在这些顽固派眼中看来,沿海百姓的衣食所系算不得什么,“祖宗规矩”才是大道理。
先太祖定下规矩,海禁政策沿用至今,此时说开海就开海,岂不是背叛先祖,此乃大不敬。
从祖宗礼法上看,决不能开海——这是清流顽固派的观点。
而霍首辅等朝堂既得利益群体,每年都有大量地方势力孝敬,于他们而言,开海不开海,没多大关系,而开海后,地方的孝敬必然锐减,这是可以预见的。
不开海,走私海贸是一种“特权”,赚的钱都进自己的腰包;开海后,那便是特权公开化,普通民众也能正常海贸赚钱。
两厢对比之下,开海对于朝廷特权阶级来说,根本没有好处,反而还减少了他们敛财的手段。
“倘若陈爱卿能平定东南倭寇,顺利开海禁,他便是朕的大功臣,朕的福星宝贝儿子啊。”
皇帝默默地祈求他的秉儿可要干事成功,所有的一切都靠他了。
“高公公,陈爱卿去东南多久了?”
高公公道:“已逾半年。”
“朕怎么感觉他已经去了三四年?”
高公公:“……陛下,三年前的今天,陈侍郎还是两江省解元,正待赴京赶考。”
潜台词就是:三年前您都没见过您的这位好爱卿,谈什么三年?
“要不朕寻个机会,微服私访……下江南?”
高公公一惊:“陛下,万万不可呀!”
*
作为解元,沈海翼并未急着进京赶考,而是留在越州,筹备十月海市开海,日子越近,越是胆战心惊,九月慈城一战,沈海翼更是对陈巡抚佩服得五体投地。
“临到现在,官府仍未怪罪下来——难道陈大人是皇帝的私生子?”
海市公所设定在定海湾,简单搭起了几间房屋,挂了牌,名为“越州海市公所”,掌管商船出海一事。
林海生是这一间海市公所的“主事”,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却是整个越州官场乃至整个沿海重点关注的对象,沈海翼只是举人,暂无官身,只是充当林海生的助手。
“十月十二日,定海湾海市公所正式开市,我邀请了几个海商,曾经做过走私贸易的,前来做挂号商人。”
沈海翼心头十分忐忑,朝廷海禁多年,如今顶着禁海令之下,当真有商贾愿意挂牌出海吗?就怕海市开市当天,挂了个零,让巡抚大人面子上不好看。
“出口税,货值的二分,进口税,五分……第一年减半,出口一分,进口二分半……”
这是沈海翼等商定下来的海关税收标准,以前海商走私出海,并非不交税,而是要给沿海卫所以及沿途关卡和倭寇海盗等交“保护费”,加起来至少占到货物价值的一成,甚至是两成,有些更多。
如今合法挂牌出海,收取微薄关税,商船能大大方方插旗出海,对商贾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吸引力。
但很多人不愿意做吃螃蟹的第一人,再来沿海倭寇未平,很多人不敢出海。
海市当天究竟能有多少商船,沈海翼心里也没有底,但他想把这件事办得干净漂亮。
倘若不能见到定海湾成功开海,他便不能安心进京赶考,宁愿再等个三年。
*
慈城之战过后,陈秉便“病倒了”,整日瘫倒在床上,成了个面色苍白的病美人,在他看来,已经到了年底,该是他“休假”的时候,他这一病,起码要病到明年开春去。
他交代巡抚衙门的人,非紧急事自便,重要事再专行告知,显然是打算当个甩手掌柜。
等明年再建一个巡抚办公室,或者说是专属于他陈秉的“小内阁”,无论是起草文书,还是颁布政令,都交给小内阁的人来走流程,他就安安心心在越州当个土皇帝。
天高皇帝远,想怎么爽就怎么爽。
民以食为天,从末世来的陈秉,更是深以为然,无论未来科技如何发展,作为一个人,总是逃不开衣食住行四个字。
比起衣服,食更应该放在第一位。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他还是想办法钻研钻研吃的。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一室温暖,只留了一扇窗,堆了三排盆景,姜漓坐在床边,陈秉枕在他腿上,姜漓一边给他剥葡萄,一边皱眉道:
“这巡抚衙门也太凄清了些,什么都没有,明年咱们自己再买个大院子,种上翠竹绿柳,冬天连梅花都没有,哪能过日子?”
姜漓嘴上抱怨着,俨然已经忘记了五年前,他的住宅是怎么个空落落的场景。
陈秉张嘴吃一口老婆亲手喂的葡萄,享受这种醉卧美人膝(x),“病”卧美人膝的状态,光明正大的,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向往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唯一煞风景的,便是两个三岁半的娃窝在床角,依靠“两口”之力,发出了一整个鸭子场的声音。
小清宴佯装身体虚弱躺在床头,闭上眼睛,韫哥儿端着水和药丸在一旁,“哥哥,大夫说你中毒了,这是解毒丸,你快吃呀!”
“我不吃。”清宴偏过头,“你们这些海盗,休想逼我就范……”
“只要你愿意当我哥哥的压寨夫君……”
……
陈秉:“????”
他嘴里的葡萄都差点被咳出来,三岁小孩的过家家这般生猛?
姜漓:“听说从倭寇那收缴到起码数十幅你的画像,要把你抓回去当压寨郎君。”
陈秉:“……”
*
刘一手站在巡抚衙门之外,他还记得自己曾与钱班主的赌约,假若输了,他就给新巡抚当狗,哦不,是忠心耿耿的下属。
钱班主昨日道:“陈大人可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心存百姓……”
说出来的夸奖之词不下百数,把陈巡抚说成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官。
但在“谨慎”的刘一手看来,陈秉绝非明面上的“好官”,而是一个有手腕的人物,否则不会让倭寇吃那么大的亏。
他现在要投奔陈秉,去当他的幕僚,谨慎的刘一手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自己不能草草投靠,且要对陈秉的为人试探一二。
师爷刘一手有自己的本钱,对越州海防十分熟悉,他曾经年轻时候遇见过一个老渔民,得到了一张定海周围岛屿的地图……他知道这地图价值如何,所以在听说东南新巡抚平倭,才愿意匆匆随着庆喜班赶回来。
但刘一手不愧是谨慎的刘一手,他不愿意被“卸磨杀驴”,这海图是他的资本,可万一交出去了,新巡抚不重用他又当如何?
“这陈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刘一手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记录,“我绝不相信他是钱班主口中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般人物,是人就有自己的私心,这陈巡抚的私心为何?”
“他开海是有别的阴谋诡计吗?”
“据说他考科举那会儿,试卷有‘狂生’之名气,他的为人和他文章一张狂吗?”
“我倒是有一个十分狂妄的想法,不知道他听了之后,会作何感想。”
刘一手拿出写满字的一本小册子,决定先不交群岛海图,而是用一个嚣张狂妄的法子,来试探巡抚的心思。
他这个狂妄的方略,便是:封锁群岛。
刘一手并不认为陈巡抚会赞同这个方略,且看看他对这个方略的态度。
这才是“留一手”。
第112章 稳重
刘一手见着眼前巍峨高耸的巡抚衙门,心头抖了三抖,他出自专职的师爷世家,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师爷是一种特殊的职业,他们不是官员,不属于朝廷衙门的人,而是朝廷官员自己掏腰包,另外雇佣的“幕僚”。
他们是官员自身雇佣的私人小秘书,帮助“东翁”主家,或是分管刑名,或是钱谷,又或是书启,换句话来说,也就是辅助老板审案办案、管理财政账目,起草公文等等。
无师爷不成衙门。
但他直接敲到巡抚衙门来毛遂自荐的,还是属于少数中的少数,一国能有几个巡抚?
还是二十来岁的巡抚,谁也没见过呀?
“陈巡抚,这位刘师爷出身山阴府,自称对东南倭寇知之甚繁,有平倭策若干,愿投身大人幕下……”
“把人叫进来见见。”
陈秉躺在病床上吃葡萄,刚才还在想组建一个私人小内阁躺平,这下打瞌睡还有人递上枕头,秋冬便是他休假的时候,见见人无妨。
他现在一点工作都不不想干。
温香软玉抱满怀。
姜漓命人打水进来,亲自服侍他换一身官袍,披上白狐领子大氅,系上带子,嘴上道:“明明病了几日,让你好好歇息,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公事。”
陈秉沉默了片刻,他内心有一种荒谬的想法,他是应该感谢姜漓的继母张氏呢?还是应该感谢……
他这叫放不下公事吗?他这叫翘班,还不忘找几个帮忙的,未来翘班翘的更爽。
“老婆,溺爱要不得。”
他在姜漓的脸蛋上啄了下,姜漓捂了下脸,一边耳根子红了大半,老夫老妻的好几年,孩子都生了两,看着性格糙,脸皮薄时又真脸皮薄。
对他又心软,随便哄哄便举白旗丢盔弃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等会儿再出去,我也换身衣服。”姜漓别开脸,好吧,一辈子的冤家就碰上这一个了,打又打不过,脸皮也比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受着了。
不过姜漓自认也不算老实,他也有他的智慧和霸道,前些时候,陈秉打趣说有其他的女人哥儿如何?姜漓嘴上说着“男人三妻四妾属正常”,心里又是另一番计较。
这的确让他有些危机感,作为武馆家的小哥儿,总不能坐以待毙。
姜漓照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肌肤莹润如玉,倒是比前几年的时候白上许多,再加上曾经的他是不哭的,如今夜里多春雨芳菲,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眼尾处也染上了一抹擦不掉的薄红,增添了些许魅惑的颜色。
他笑了笑,镜中人也跟着笑笑,不否认,这张脸是极好看的,抬眸浅笑间更是不自觉透出一股“盛气凌人”之感。
以前还嫌这张脸长得有点刻薄心机,不怒自威,如今倒是好了,姜漓暗自决定扮演一个——尖酸刻薄的大房。
谁要是敢指染他男人,就别怪他不客气。
姜漓将马鞭系在腰间,走去外面。
“见过巡抚大人。”
刘一手见到陈秉夫夫两人,几乎愣的要擦擦眼睛,他跟着戏班子走了一路,戏班的演员,长相无一不是出挑者,而眼前夫夫俩,却比戏班子长相好了不知多少。
尤其是眼前清丽如仙人般的陈巡抚,哪怕是一身庸俗的官袍,也盖不住通身出尘的雅然气质,简直是多少文人理想中的军师形象。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巡抚大人笑起来有如春风拂面,明明寒风萧瑟,身在军事重地肃杀森然,见到他,却好似百花盛开。
真令人难以想象,眼前温柔和煦的陈巡抚,便是足智多谋,三场诡战打得倭寇节节败退的陈侍郎。
唯一不巧的便是他身边站着个尖酸刻薄的艳丽夫郎,端的是一袭盛装,明艳照人,艳若桃李的粉面倒也罢了,那一颗明晃晃的朱砂孕痣,比寻常的小哥儿更大更鲜红。
刘一手都不免怀疑,莫非陈巡抚一些“诡策”,是他这个艳丽邪恶的心机夫郎想出来的。
不怪刘一手多想,他本来就生性谨慎,此时已经开始怀疑,陈巡抚心思单纯,只读圣贤书,学得一身圣人言语作风,是道德典范楷模,为官却受制于自己那心机如海的夫郎手中,只是一个漂亮的傀儡。
若是如此,那么他的新主人,便另有考量。
“夫君,你快坐下歇着,别累坏身子。”姜漓让人端来银耳莲子羹,又给陈秉拢了拢领口。
陈秉以手支颐,装病的本事点满,他能长进如此飞快,多亏了有个把他当废人照顾的老婆。
“这位刘师爷,你说你有彻底解决倭患的策略,不若说来听听。”
刘一手咽了咽口水,顶着邪恶夫郎的不友好视线,硬着头皮道:“陈巡抚,倭寇的问题,不在海上,而在岸上。”
“愿闻其详。”
“倭寇为什么能生存?是因为他们有补给,而补给从哪里来?是从岸上的奸商、豪强甚至是官吏手里来,只要能切断岸上的补给,倭寇在海上是活不了的。”
陈秉颔首:“继续说。”
“刘某有一方略,那便是八个字——‘封锁群岛,断其补给’。”
“日日派水师巡逻,不让任何补给船靠近,相信用不了三个月,岛上的倭寇便会断粮,我军便能不战而屈。”
说完后,刘一手精神极度紧绷,颤抖着抬头瞥一眼对面的陈巡抚,以及他身边的夫郎。
他知道自己这一策有若天方夜谭,封锁群岛,谈何容易?需要多少官船和兵力,一年又要耗费多少军费?那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但刘一手想知道眼前巡抚如何看待这一方略,这关系到他之后给出的新策。
“你这个主意非常好,刘师爷是吧?本巡抚十分看好你,封锁群岛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陈秉喝了一口茶,神色淡定,前日有新布政使在他面前慷慨激昂说要清丈田赋,今日又有新师爷在他面前逼逼说要封锁群岛。
他心道:你们都是越狂人。
不过这在现代来的陈秉看来,全都是小儿科,以后别说是什么清丈田赋,种田都该有补贴,一大把的荒地没人种。
至于封锁群岛,更是小儿科,兴建水师,或者说是海军,本来就该是提上议程的事,别说是封锁小小的群岛,哪怕是封锁海峡,扬帆起航全世界当街溜子,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刘一手愣住:“?”
“巡抚大人,您同意了?”
陈秉淡淡道:“准了。”
“本巡抚喜欢你的策略,这事交给你来办。”
有人愿意出这种主意,又愿意去办,陈秉顺水推舟,有何不可呢?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封锁群岛要耗费大量财力物力,甚至是拖垮军队,暴涨的军费让官府支撑不起。
而在陈秉眼睛里看来,这是一条发财计。
其他人不知道如今的世界,开海贸究竟有多赚钱,假若有封锁群岛的水师兵力,荡平倭寇后,那直接可以拦路收取“保护费”了。
刘一手:“大人,封锁需要大量的船只和兵力,军费会……高的吓人。”
陈秉:“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刘一手:“……”
“封锁期间,大量内迁渔民上岛,一个岛屿一个岛屿的清除倭寇,且让群岛渔民都恢复生产,可以出海打鱼,也可以挂牌远洋海贸——前提是渔船和海贸船,都得在官府挂牌登记。”
“假若在封锁期间,官军碰上没有登记的渔船和商船,一律当做走私船处理。”
“走私船没收全船货物。”
刘一手惊呆了,他瞪大了眼睛,巡抚大人,您这是打算“黑吃黑”啊!!
不不不,他怎么能这么想巡抚大人呢,巡抚大人高风亮节,明明都是为了沿海百姓着想。
陈秉道:“水师封锁群岛的同时,为渔民和商船提供护航,渔民每次出海,缴纳一成的渔货作为护航费。”
“商船必须去海市公所挂号登记,缴纳进出口关税,第一年进出口关税减半,出关税一分,进关税二点五分,连这都不交,一律算走私,全船没收。”
“有海外其他国家路过群岛补给休息,也要缴纳一定的护航通关费用……”
刘师爷微微张大了嘴,心想:大人您这是把海盗的海上生意都抢走了。
陈秉悄悄算一笔账,这边天然渔场,渔业资源发达,不让远洋出海捕鱼,简直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假若日后每天能有三百艘渔船出海,一艘船渔货价值五两银子,三百艘船便是一千五百两,一成护航费便是一百五十两,一个月就有四千五百两,一年便有五万四千两。
哪怕减半,也有二三万两银子,足够支付封锁海师三分之一的军费,再加上海贸进出关税,以及收取商船“过路费”,足够养活一支封锁舰队。
“别的不说,还可以派‘小锦漓’打捞沉船。”
姜漓:“?!”
刘师爷:“?”小锦漓又是何人?
陈秉:“刘师爷,你说对群岛知之甚深,那你知道他们走私海贸的港口码头分布在何处吗?”
刘一手连忙道:“此有‘群岛海图’献给巡抚大人,上面标注曾用港口,其中有皓月港,曾是东南最大的走私港口,被前朝巡抚派兵一窝端了,想必附近有……沉船无数。”
陈秉眨了下眼睛,“刘师爷,你还真是深得本官心啊。”
“哪里哪里——陈大人,您放心,属下最大的优点,便是‘行事稳重’。”刘一手厚着脸皮强调自己性格,他虽然提出了惊天之策,但他本身是个极其‘稳重’的人。
陈秉:“好,本官就喜欢行事稳重的人。”
姜漓:“?????”
刘一手:“?????”
他都提议封锁群岛了,哪里稳重了?
第113章 海贸
稳重不稳重,是一种相对的说法,在刘一手这种极端稳妥稳重的“稳学家”这里来说,封锁群岛,是最没有风险,最一劳永逸的消灭倭寇办法。
只不过这么多年给人当幕僚下来,他早就习惯了,最稳妥的方法,反而不被接受,会被认为太激进,太冒险。
但陈巡抚居然一下子接受了他“稳妥”的法子。
刘一手感觉到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都怀疑自己走错了巡抚衙门,碰上了一个假巡抚。
“他难道不该说我荒谬吗?”
刘一手咽了咽口水,被巡抚衙门的人恭恭敬敬请去西席歇息,因为陈巡抚说要聘请他当师爷,负责封锁倭寇等一应事项。
便是群岛海图,陈巡抚也只是粗略看了几眼。
这也太信任自己了吧?难道自己终遇明主?
不对啊,陈巡抚此举忒不稳妥了?
“即便是陈巡抚答应,水师应当也不会答应,必定会强烈反对,此举甚难,甚难,恐怕官兵不会听话执行……”
刘一手在巡抚衙门里,一宿都没睡着觉,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留一手”,偏偏在这一回,他真没有留一手。
第二日硬着头皮去见水师杨总兵,说起自己为巡抚大人献上的“邪恶计划”——封锁群岛。
杨总兵大惊失色:“什么,陈巡抚让我等今后封锁群岛,断其补给,以此消灭倭寇?”
“谁出的主意?谁的主意?”
刘一手头皮发麻,哪怕被人唾沫星子吐了满脸,也不想承认是自己出的主意。
果然如此,水师官兵反应最大,这是最难啃的骨头。
锦衣卫周百户道:“是这位刘姓师爷出的主意。”
“陈巡抚答应了?”
“答应了。”
刘一手冷汗连连,暗道糟糕,屏住呼吸,准备面对疾风骤雨。
杨总兵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陈巡抚答应了,那么其中定有其深意。”
“我等依照办事。”
“从即日起,越州水师封锁群岛。”
刘一手:“啊?!!”
什么什么深意?他是出主意的人,都搞不懂其中有什么深意。
“总兵大人,不可啊,倘若要封锁群岛,需要多少船只兵力,咱们……能负担得起吗?”旁边参将上前劝道。
杨总兵道:“你想的这些,难道你以为巡抚大人没有考虑到吗?巡抚大人想的比我等更深远,其中必定还有我们猜不到的一环。”
刘一手:“?”
“从定海之战,再到明州府,又是慈城的‘空城计’,哪样不是陈巡抚算无遗策,论起兵法,咱们还要落个下成,跟巡抚大人多学学。”
“切莫胡乱质疑巡抚大人的决定,即便当时迷糊,事后哪一次不是证明了,巡抚大人都是对的。”
参将点点头:“总兵大人说得对。”
“那咱们就依照巡抚大人的意思办事。”
刘一手目瞪口呆,这就行了?
浑浑噩噩的与杨总兵等商议了封锁群岛的粗略计划,有群岛海图在手,刘一手指了指几条主要航道:“只要日日派水师在周边巡逻,不让任何补给船靠近,岛上倭寇不出三个月,必定断粮。”
“……渔船护航队伍在这,开放渔民出海捕鱼,每次出海,上交一成渔获。”
“只要在封锁期间,发现未曾在海市公所挂牌的商船,都是走私船,全船货物归公。”
杨总兵眼睛一亮:“全船归公?”
沿海走私屡禁不止,其中自有沿海奸商和海盗,以及卫所军官互相配合,朝廷也拿走私没法子,因为抓不到,也很难抓。
可若是采取封锁群岛,嘿嘿嘿——大量走私船自然也无处遁形了。
抓到一个走私船,就是一份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其他国家海商经过,需要上交一定的补给歇息费用,只能停靠在定海湾。”
杨总兵越听越觉得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穿着军装当海……(x),不是,他们是官军,代表朝廷,自然是合理维持沿海秩序,合理打击走私,收取一点点“保护费”,也很正常吧。
第二日,刘一手命人在城里贴告示,在海市公所开市之前,开放渔民远洋出海捕捞,并且还有官府水师相护,避免遭受倭寇侵袭,且需要上交一成渔货。
“我没听错吧,可以出海捕鱼了?普通人也可以出海捕鱼?”
“只要上交一成鱼获,真良心啊!”
“巡抚大人真是给了我们沿海百姓一条活路!”
……
海市公所开海贸,与很多沿海百姓无关,因为大部分人没有出海远洋的勇气,也没有行商的资本,但是开放沿海捕鱼,对所有普通人来说,则是天大的好消息。
以前并非不能捕鱼,而是和盐引一样,想要捕鱼需要获得朝廷的许可,而那样的许可,又怎么落得到普通人手中?
只能受雇于人,当苦哈哈的劳动力,就跟佃农一样,一船的鱼获何止上交一成?
现在只要自己有船,便可以出海捕捞,还只需要上交一成渔货,这简直就是欢天喜地的大好事。
“别说是一成,交三成我都愿意!”
……
普通渔民喜不自胜,而曾经的豪强富商,看见一桩桩告示笑不出来,他们和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也是他们在背后资助倭寇,为他们走私保驾护航。
“官府说要封锁海岛?水师日夜巡逻,只要发现未挂牌的商船,都当走私船处理,扣押全船货物——”
“他敢!”
富商沈千秋等人气急败坏,朝廷海市公所收取进出海关关税,总共收取的货物价值还不到百分之五,但决不能这么算账。
“物以稀为贵,瓷器卖去西洋,价格何止翻十几倍,甚至有上百倍,咱们这边的青花瓷在那边一瓷难求,尤以成套的最为贵重。”
“可若是普通人也能进行海贸,市面上青花瓷越来越多,还能卖得上价吗?”
……
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沈千秋等资助海寇多年,且准备搅黄了海市公所,眼下得知陈秉要封锁群岛,气得夜不能寐。
“沈老板,咱们有几船货物,等几日便要出海——去不去海市公所挂牌?”
沈千秋咬牙:“不能去!不能向姓陈的妥协!”
“可与洋商定下的日子就快到了,不能延期了!”
……
沈千秋等人面对了一个大难题,他们与洋商定下了交货的时间,以前通过走私,更有倭寇一路护航,从来都是安然无恙。
现在倭寇被陈秉打得连连溃败,又要开海市公所,所有商船得接受全船货物检查,并且要上交进出口关税,这也就罢了,他们继续偷渡走私——可陈秉来了个釜底抽薪计,他要全面封锁海岛!
“我不信他真能封得住!”
“咱们继续走私,偏不给他上交一文钱关税。”
……
*
十月十二日,定海海市公所正式开市,当日有十艘商船正式挂牌下南洋,其中有三艘是姜漓的商船,主要卖的是江南的茶叶、药材,以及姜家瓷窑的瓷器。
经过几年发展,姜家瓷窑烧出来的青花,不比官窑的差,更有诸多文房四宝,还有姜漓喜欢的各种武术小瓷器,在本国市面上卖得极好。
姜漓何尝不是头一回进行海贸?
他从姜家武馆抽调了一批人,护送商船出海,此次行商目标分别是吕宋、暹罗和占城三国。
“一号船目的地吕宋,茶叶一千箱,总计八千斤,成本一千二白两;药材五百箱,总计六千斤,成本八百两;瓷器三百箱,约六千件,成本两千两……”
“二号船目的地暹罗,茶叶八百箱……”
“三号船目的地占城,茶叶六百箱……”
姜漓头一回进行海贸,却是十足十的大手笔,也是为了支持自家老攻,前期采购三艘商船,外加改装,花销了一万二千两。
每艘船载重十五万斤,船员加上护卫总共六十人,三艘船加起来便是载重四十五万斤,船员护卫总共一百八十人。
总投入花销预计在两万七千两左右,将近九千两一船,当然,其中购船和改装花销了四千两左右,之后可以去掉这一项成本。
“如果半路一条船沉了,亏损上万两啊,漓哥哥。”
姜漓:“是吗?我没仔细算过。”
陈秉:“……”
“漓哥哥,真没仔细算过吗?咱们家的现银,估计也就一万两左右,换而言之——咱们家穷了。”
陈秉大言不惭说着这个话,目的是为了带给姜漓一定的危机感,再来这次出海,耗资不菲,算是把夫夫俩的家当给抵上了。
陈秉自己是个吞金兽,哪怕是三品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百五十两——这数字真够嘲讽的,再加上皇庄的收入,以及炭敬等等,一年到头正经收入,也就是一二千两左右,加上其他的节礼消耗,还有他自己的吃穿用度……
仔细算算,入不敷出。
到底还是吃软饭。
姜漓和他成婚前,一年也就存个几百两银子,后来上千两,再后来上万两,几年下来,也存了几万两银子,加上货物和其他的固定资产,家庭总资产约莫五六万两左右。
其中这三艘出海船,占了夫夫总资产的一半。
如果三艘船翻了,鸡飞蛋打,积蓄减半。
姜漓是个心大的,比较无所谓,成天好吃好睡,他这种心态,最适合做生意。
夫夫俩人这几万两银子的家底,说起来算是个大户,但若是在京城,跟那些贵族功勋家庭比起来,却又不算什么。
比如国公府家庭,一年地租收入便有个三五万两,家里起码有几十万两银;再去跟地方富商,比如豪富盐商家庭相比,这些人家庭资产起码百万起步。
跟同级文官相比,陈秉一家子算得上殷实家庭,却还称不上顶级豪富。
“穷了也好,免得你娶小老婆。”姜漓心态极佳,站直了身体,给自家夫君擦擦莫须有的汗。
陈秉:“这不还有些家底,一二千两娶个小妾足够了吧?”
姜漓平静地看他一眼:“那我可是个尖酸刻薄的大房,谁敢进我家,别怪我手里的马鞭不长眼。”
陈秉失笑,“咱们漓哥哥脾气这么好,性格这么软,谁会当你是个‘尖酸刻薄’的大房……噗,哈哈,我明明娶了个漂亮可爱的大老婆。”
“不是啊,明明是我嫁给了你,漓哥哥,我乃赘婿。”
姜漓:“现在谁把你当赘婿看?皇帝那般看重你,你要是主动舍了我,恐怕皇帝还将公主赐婚给你……”
陈秉笑着捏捏他的脸,“假若我真舍了你呢?”
“没有和离,只有亡夫。”姜漓露出一口森森小白牙。
陈秉:“我老婆说话真可爱。”
姜漓:“????”
第114章 挑拨离间
海市公所顺利开张,林海生叹了一口气,大部分商人仍然处在观望之中,当天的关税收入尽管有上千两银子,但这不过杯水车薪。
头一年,最少都要有两万以上关税收入,才好交差啊!
沈海翼道:“期盼这一趟商船顺风顺水,早日归来,可惜我是见不着了。”
“林大人,待得第一波商船返航时,寄信京城告知。”
林海生道:“自是当然,沈解元前程似锦。”
沈海翼估算,去吕宋的船,约莫十三到十五天抵达,也就是十月廿五左右抵达吕宋涧内,停留约二十天,大概在十一月十六左右返航,正直东北风,返航约莫十八天到二十天左右,恰巧在腊月初。
最远去暹罗的船,应该也能在腊月三十前赶回来,如此船员也能赶得上归国除夕过新年,避免在异地他乡漂泊。
若是能带来好消息,所有人都能过一个好年。
*
“什么,陈秉那厮要封锁群岛——我看他是疯了!”
潜逃的布政使胡卫砚,此时正带着家人孩子,龟缩在群岛内,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岛上,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荒岛,缺淡水,缺粮食,缺下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金银财宝。
然而就在这样的小岛上,便是有金银财宝,也变换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家里人埋怨他,好好大官不当,非得落草为寇,还不若被巡抚抓了去,假使砍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不然也是落个流放岭南之类的下场。
“去岭南吃荔枝,总好过在岛上当野人。”
胡卫砚神色难看,他倒是要比家里人更加淡定,毕竟他是男人,“等会儿我乘船去对面金银岛议事。”
“这——董大人去了金银岛,至今都未回来,他夫人来问了好几次。”
胡卫砚神色一凝:“在金银岛上出不了什么事。”
金银岛是倭寇们的“欢乐窝”,也是男人们的“销魂窟”,在这座岛上,什么都能买得到,整个岛上,都是美酒、美人和金银财宝。
整座岛便是一座巨大的赌场,以及妓院,只要有钱,便能得到宛如极乐世界的享受。
倭寇们不侵袭岸上的冬日,便是金银岛最为“销魂”的季节。
董大人等进了这欢乐窝,怕是都不愿意爬出来。
如今被逼得落草为寇,胡卫砚还想寻着机会回到岸上,可惜了陈秉却要封锁海岛,没法子,胡卫砚便也打算去金银岛,过一段“忘忧”的日子。
此时局势复杂,胡卫砚料定陈秉封锁不了几日,群岛的倭寇也不是吃干饭的,真到了弹尽粮绝的日子,这些倭寇便会化作最凶恶的豺狼。
“这姓陈的迟早遭反噬!”
*
“陈大人一定别有深意。”杨总兵率领水师封锁群岛的主要航道,且护卫渔船出海打渔,其他的不说,渔船鱼获太多,每日一成鱼获,都多得堆成小山。
“杨大人,渔民上交的鱼获太多了,咱们是水师,可不是鱼贩子。”
参将看着返航的渔船,脸色就跟吞了苍蝇一样,在海上飘久了的人,见不得半点“海鲜”,满心满眼渴望“绿色”。
能吃一根新鲜的翠绿色的蔬菜,是所有海上人的奢望。
——拒绝豆芽菜。
在海上,鱼肉不值钱,绿色的菜叶子更值钱,至于水果,更是堪比金银的东西。
“一日日的飘在海上,封锁航道,倭寇们受不了,咱们一些水师兄弟也快受不了了,除了咱们自己人,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顶多见到打渔的——怕了他给我送鱼。”
“昨天碰上渔船一个老伯,跪着问陈巡抚在船上吗?说大人给了沿海百姓一条活路,可他让咱们代送一百斤海鱼给陈大人。”
“除了送鱼……还是送鱼。”
“若送的是‘小黄鱼’便好了。”
此“小黄鱼”非彼“小黄鱼”,小黄鱼指的是一两重的小金条。
“别闹了,守着吧,至少有了这些鱼,兄弟们军饷有着落了——等等,前面是不是有船?去拦着!”
杨总兵连忙让人去包围那几艘船,将炮口对准了商船,查问他们的牌号官引,得知他们没有挂牌后,所有的水师官兵,都露出了绿眼睛狼一样的垂涎之色。
“此乃走私船!”
“船上的人放下武器,否则开炮了!我等乃越州水师,奉命封锁航道,非海市挂牌者,一律为走私船……”
一共五艘船,正是富商沈千秋等人的走私船,被水师官兵团团围住,缴获商船五艘,所有船加起来,将近两万两的货物。
“发了发了,大人!这下当真发了!”
杨总兵压下嘴角的笑容:“两万两,陈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别有深意。”
“多来几船,咱们水师一年的军饷都够了。”
“这些该死的走私商!”
……
岸上的刘一手得知消息,从板凳上摔下来,“真截获了商船?将近两万两的货物?”
“天啊,这是捅了个大窟窿?”
刘师爷不敢置信:“这些人是疯了吗?陈大人才设定海市,且关税减半,总共不过三分半的关税,这都要铤而走险去走私?”
“该不会截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家?”
为人谨慎的刘一手心事重重,截获走私船固然好,却怕为此得罪权贵,还不知这些商船背景如何。
他连忙去请示陈秉。
陈秉卧在“病床”上,“截获了走私船?两万两?好事啊。”
“大人,不知该如何处理?两万两可不是少数,万一得罪了人?”
陈秉淡然道:“得罪人又如何?在越州还能有比本官更大的官?”
刘一手张大了嘴。
大人,您这话说得忒嚣张。
“全听大人的!”刘一手躬身退出去,内心喜滋滋的,这一回,投奔明主了,抱上大腿了。
陈秉坐在床头,重新拿起一本书,“走私代购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一整艘走私船——这不是逼着我陈某发财吗?”
免费送上门来的财富,不要白不要,单靠抓走私船,都够完成关税指标。
*
“什么?官军截获了我的船?”沈秋千听得这个话,几近昏厥过去,那可是上万两银子的货。
“如今官兵贴告示,说抓到走私船五艘,船上货物全都上交官府……并且警告海商遵纪守法,如今朝廷大开恩典,抚恤海商,可挂牌出海……若有海商心存侥幸,官府亦严惩走私……”
沈千秋等商人找到了巡抚衙门,说要见陈秉,而衙门里的人却说:“陈大人重病,不见客。”
“他重病?!他不见客?”沈千秋瞪红了眼睛,在越州经营商贾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巡抚。
沈千秋原本想着陈秉截了他的商船,无非是要钱,使点银子就糊弄过去了,也没太当回事。
可他现在连陈秉的面都没见着。
“陈大人当真病了,太医日日把脉,受不得风,担不得累,若无他事,待明年开春再议。”
沈千秋等人如堕冰窟,这才知道官府来真的了。
“那姓陈的油盐不进,他是个清流!皇帝亲赐的‘翰林清范’,这些清流都是硬骨头,而这陈巡抚天生不足,重病缠身,眼见的活不过几年,送他钱他也不要,纯图个名声,咱们能如何?”
沈千秋胸口如同遭受重锤袭击,“这杀神,他竟是清流?”
“他一来越州,血洗官场,杀人抄家无数,排除异己,就连胡大人都被他拉下马——这样的人,他还是个清流?”
旁边的孙员外叹气道:“陈巡抚当是清流不假。”
“如今越州百姓哪个不赞他是青天大老爷呢?还是救世救难的活菩萨!处处都闹着给他建生祠,就这么几个月间,多少村里的石桥,都改成了‘陈秉’桥。”
沈千秋猛捶桌子:“难道便纵容他在东南如此气焰嚣张?”
“倭寇龟缩一隅,胡大人也跑了,现在整个越州,唯独他陈秉说了算。”
沈千秋道:“海安侯呢?”
“海安侯那个性子,只管敛财,他不敢招惹陈秉,要知道这陈秉可是天子宠臣。”
“沈老板,认命吧,在陈巡抚没死之前,咱们在越州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
截获走私商船,肥了一波水师大的,这下杨总兵等人逐渐感受到了“巡逻海上”的好处,以前卫所官军粮饷拖欠三个月,如今抓走私船,都能把粮饷的空缺填上。
“这海商当真如此赚钱?”
“大人不妨想想看,咱们困死了倭寇,能从倭寇那收缴多少银子?”
……
在封锁的半个月中,倭寇和官军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也造成了一定损失,刘一手将最新的倭寇势力海图递交给陈秉。
“陈大人,群岛倭寇不过是负隅顽抗,被俘获不过时间问题,可若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倭寇,定是功绩一桩……”刘一手咳嗽几声,“属下建议,咱们使用‘挑拨离间’的法子。”
“倭寇里有好几方势力,其中倭人和汉人关系并不和善,尤其是松浦三郎和周老六,这两人同属于郑海山麾下小头目,却互相看不惯彼此,咱们不若写信给周老六……”刘一手提出了自己的挑拨离间计划。
他自己是汉人,对同属于汉人的周老六亲切些,便想挑拨招降周老六攻击松浦三郎。
“大人,属下这计划虽好,就是有点不太光明。”
陈秉:“是有点不太光明,不若换个计划,假意让松浦三郎截获咱们的文书。”
刘一手怔住:“这是为何?”
“伪造一批文书,以周老六的口吻投降官府,且在信上详细罗列他愿意提供的‘投名状’,包括松浦三郎的老巢位置,兵力部署,巡逻规律——让这信‘不慎’落在松浦三郎的手中,懂?”
刘一手:“……”
第115章 殚精竭虑
“这姓陈的狗贼当真是疯了!”
曾经的上千岛屿,是倭寇们来去自如的安乐窝,是属于他们的安逸“迷宫”,在这偌大的迷宫里,官府也无法窥探其巢穴。
在这之前的数十年,他们以诸多岛屿作为藏身据点,通过岸上补给,劫掠,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哪怕今年在官军那里吃了个大亏,所有倭寇躲进群岛中,也自以为安然无恙,可以休养生息,一些心急的倭寇,早就钻进了金银岛这个销魂窝里,盼着来年扳回一局。
“那姓陈的来越州,足足带了三个‘太医’,吊着他一条烂命,咱们跟他硬碰硬做什么?”
“说不定冬日里一场大雪,都能把这病弱的家伙带走。”
“只要姓陈的死了,越州还是咱们的地盘。”
倭寇们盘踞群岛上,日日上香,盼着陈秉早日病死,盼来盼去,确实盼到了陈秉“重病”的消息,但接连而来的,便是——“封锁群岛”的噩耗。
“如今通往岸上所有航道,日日都有官军船只巡逻,且都装了火炮,不可强攻,打了几场胜仗,朝廷官军气焰正足!”
“他们还缴获了几艘走私船,发了笔横财!更是日日巡逻,谋求逮到‘肥羊’。”
“不出三个月,咱们迟早被困死在这里。”
“松浦大人,寨子里的兄弟人心惶惶,有所意动,更有不少人,偷偷奔向官府去。”
“是啊,朝廷开海了,渔民可出海捕鱼,还可以远洋海贸……有些人不想干了,尤其是汉人。”
松浦三郎闷头擦拭手中的倭刀,“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还要冷。”
“陈秉,哼,且看看究竟谁熬得住谁。”
倭寇们暂时不敢跟官军们硬碰硬,而是齐齐盼着冬天到来,把病弱的陈秉熬死,只待陈秉一死,所有困难迎刃而解。
“松浦大人,咱们的人截获了官军的一封信!”
松浦三郎连忙让人把信递上来,打开一看,这竟然是一封周老六写给官府的“投降信”,更是拿他当投名状,详细交代了松浦三郎部下的巢穴位置、兵力……
“该死的周老六!”松浦三郎将信撕毁,勃然大怒,他跟周老六有旧怨,两人曾因为分赃不均打过一架,后来谁也不服谁。
现在倒好了,这家伙投降官府,竟然拿他开刀!
该死的周老六,该死的汉人……
松浦三郎气急败坏,几乎是夜不能寐,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而要先发制人,于是他连夜率领人马,偷袭了周老六的营地。
“什么?官府的人打过来了?”睡梦中的周老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松浦杀了我的人?”
“他疯了?!他是一条疯狗!”
“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周老六早就看松浦三郎不惯,奋起反击,却也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周老六气急,“老子不跟这些倭人干了,还不如投了官府去!”
周老六想报仇,却知道邓海山不会帮他主持公道,愤怒之下,决定派人投靠官府。
“只要官府帮我找松浦报仇,我周老六愿意投降!”
刘一手收到了周老六的“投降信”,目光呆滞了几瞬,之前他还想着如何接近周老六,威逼利诱拉拢周老六投降,现在他主动来投靠。
假的都成真的了。
“陈大人神了!”
陈秉接受了周老六投降,让周老六的人带路,官军配合周老六的部下,一举端掉了松浦三郎的巢穴。
“陈大人,松浦三郎死了,他的部下全诛!这些倭人作恶多端,一个不留,尽皆斩杀。”
“此战咱们官军不费一兵一卒,没有任何伤亡。”
“以倭寇打倭寇,这招神了!”
刘一手对陈秉佩服地五体投地,宛如看见了天神,自己还给人当师爷出主意?不如当徒弟拜师。
“大人,这还有金银岛的位置,这是倭寇的销魂窟,只要端掉这个岛屿,怕是水师未来三年的军饷都够用了!”
陈秉淡然道:“不着急,困死他们。”
刘一手躬身道:“大人高见!”
从巡抚衙门出去,刘一手想办法找到了钱班主,钱班主正在创作他的新戏,写的正是陈长风东南平倭的戏码,刘一手夺过来一看,将这出戏批评的一文不值。
刘一手怒道:“你对我们巡抚大人一无所知!”
钱班主:“???”
“我们巡抚大人并非肉体凡胎,乃是仙风道骨,他的脸上从不急躁,而是淡然超脱的微笑,袖里乾坤,谈笑风生,运筹帷幄,万物为棋!”
“你看看你写的是什么?”
“别玷污了我们巡抚大人的名声,他脸上从不惊慌着急,改!重写!”
钱班主:“这不可能不着急吧,要知道陈大人之前不过一介书生,哪怕再是胸有沟壑,第一场定海之战,也定然心中焦急不已……再来慈城之战,那可是五百人对五千人……”
“之前戏里那些将军,比如秦——”
刘一手怒道:“别拿那些个胭脂俗粉跟我们大人相比!”
钱班主嘴巴张大:“你是‘留一手’,还是‘牛一吹’啊。”
刘一手:“我今日要跟你细细计较,咱们巡抚大人看似体弱,袖手闲庭,实则内观沧海,身负乾坤,他面上温润如玉,指尖搅动星辰……风未动,幡未动,他浅笑间已定天下大势。”
钱班主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留一手,你也忒媚上了。”
“我们巡抚大人智计无双,且非刻意谋划,他身上就写着三个字——‘不费力’,信手拈来,举重若轻,仿佛这天地规则都由他来书写……懂?”
钱班主合上了嘴:“笔给你,你来写。”
刘一手高高在上的蔑视道:“废物。”
*
放任渔民出海后,官府最大的问题倒不是别的,而是“渔货”太多,或者说,如今整个越州,都面临着“鱼太多”一个问题。
古代运输条件差,群岛渔场产出的渔货,供应整个越州绰绰有余,更不必谈什么禁渔期,就跟六七十年代一样,捞不完,根本捞不完。
此时的百姓,也能吃梭子蟹蟹籽一类的东西。
小黄鱼、大黄鱼,都是野生新鲜的,黄鱼肉极嫩极细,无论清蒸,还是火烤,都味道绝佳,只不过黄鱼只有一个问题,便是出水即死,保存不了太久。
陈秉命人在定海附近,趁着秋冬深挖冰窖,用来存冰制冰,且使用“硝石制冰”的办法,填充冰窖,让渔船每次出海,都备足了冰,用来给贵重渔货保鲜。
他还发明了一种便捷式的熏鱼架,方便在船上便能熏鱼,制成的海货,方便去内地售卖。
鱼鲞、鱼干、醉蟹、醉泥鳅……这些都是渔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智慧,每家每户做出来的鱼鲞醉蟹,都有不同的滋味。
姜漓看着眼前的一船鱼,望洋兴叹:“要是咱们再生个孩子,小名就叫‘鱼多多’。”
因着陈秉开海禁,很多沿海百姓心存感激,给他府上赠鱼,各个赠上百斤,陈秉收也不是,不收——也臭了。
海鲜上岸半天,便腥臭十足,除非冰鲜,或是腌制风干处理,又或者是制成鱼丸。
这时候的鱼丸颇为粗糙,是纯粹的剁鱼肉糜,揉弄成圆子,下水煮,腥气较重,也不劲道。
陈秉便让人将秋收的红薯和玉米制成相应的淀粉,鱼肉糜摔打上劲儿,加上淀粉,做成了现代人熟悉的鱼丸。
让人在巡抚衙门前架了一口大锅,煮鱼丸汤,免费供给过路百姓品尝,宣传鱼丸的做法。
“这鱼丸真好吃!”
“巡抚大人当真为民着想!”
……
赠了鱼丸汤之后,给陈巡抚赠鱼的人越来越多了,姜漓也从最初的“我要在院子里晒一整院的鱼鲞”,变成“我只想种点青菜”……
除了鱼丸,另有鱼面,同样是鱼肉糜加上红薯淀粉,擀成面条形状,蒸熟晒干,适合平民保存食用。
秋冬主要是大黄鱼、带鱼、海鳗、马鲛鱼的渔汛,其他的小杂鱼则有鲻鱼、黄鲫鱼等等,每天的渔货多得让人叹气。
“重新改良方子,用海鳗肉和大黄鱼白肉,加猪油、姜汁和鸡蛋清,再七三比例混合红薯淀粉,摔打上劲儿——”
“其他的爸爸教小孩子玩泥巴,我教孩子摔鱼丸,领先其他孩子十五年……”
秋冬没病装病的陈秉,面对着眼前的鱼肉,也怏怏摆出疲惫的双眼皮‘==’表情,神色憔悴。
大人们“望鱼兴叹”,清宴和韫哥儿两个小孩子倒是无所顾忌,摔打鱼丸,开心的要死。
“爹,我摔了九九八十一下!”
“我一百下!”韫哥儿小胳膊小腿儿比哥哥清宴更加有劲儿,也算是个天生神力的小家伙,不比哥哥聪明,却是一身莽劲儿。
真要打起架来,清宴还打不过他。
清宴:“想赢弟弟只能智取。”
“弟弟,你数错了,你是七七四十九下。”
“错了吗?”
“那当然了,哥哥没骗你。”
韫哥儿点头:“哦,怪不得那么轻松呢!”
小清宴:“……”
陈秉和自家老婆咬耳朵:“幸好我还多生了个倒霉孩子应付韫哥儿的精力。”
姜漓:“哪能这么说孩子的?这叫‘兄友弟恭’。”
俩好大儿虎口挤出来的鱼丸子,落入水中,浮起来,被姜漓捞出来,他倒是个高精力人士,也给孩子面子。
雪白的鱼丸,Q弹,咬开有汁水,“很好吃啊!都不像鱼肉。”
陈秉:“……”
“爹爹,我给你做鱼丸!”
“我也要每天给爹做鱼丸!”
陈秉继续摆出双眼皮“==”的疲惫表情,他觉得应付两个娃,比应付倭寇更累。
刘一手见到他时吓了一跳,“大人,您在殚精竭虑些什么?”
第116章 珍珠
除了养娃使人沧桑外,陈秉倒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而满越州的百姓,兼越州水师,以及新布政使等人,这个冬天都不大安稳。
——倭寇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