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天天练蹲马步,再把腰肢练软一些——”
陈秉捂住他的嘴,“无须如此上进,漓哥哥你别闹。”
“我倒希望自己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姜漓,免得自家夫君被人抢走。”姜漓抱住他的胳膊,危机感一重接一重。
以前在京城,多得是其他人想给陈秉送美人,来到东南可好了,那些蛮横的倭寇要抢他夫君回去当压寨郎君,还要让很多女人哥儿强迫他生小孩。
*
“又在这陈狗贼手底下吃一大亏!”
“邓将军,咱们每一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以后断不能再这般。”
“对,你说得对。”邓海山愤愤然,胸腔憋着一口怨气,“恐怕这时官府料定咱们元气大伤,今年只能窝窝囊囊的蹲着,而我偏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给李潮光,吴平写信……”
邓海山决心给闽广两省海盗倭寇头子写信,再组织一波攻击,扳回这一局。
第106章 门生
还未到八月,薛仲安和姜芫夫夫俩,连带着此次越州乡试主考官曾荣一同抵达临杭,得知倭寇受伏击,今年无力组织大规模侵袭,薛仲安失落不已。
姜芫却放松下来,与姜漓道:“我夫君别的运气没有,就‘运气好’三个字。”
姜漓沉默了一会儿,心想我家夫君什么本事都有,独“运气不好”四个字。
但这不光彩,不可说。
曾荣是清流派的文官,主持越州科考,一来便要求见陈秉,严格对待此次越州乡试,陈秉作为一地巡抚,便是这次乡试最大的“监考官”。
倘若这次乡试出了问题,他这个巡抚怎么都摆脱不掉帽子。
“夫君,三年前陪你考乡试,现在三年已过,你居然就是乡试最大的监考官。”
“还真世事无常。”
陈秉此时手里拿着一封师父谢修托曾荣转交给他的一封信,信上让他一定要对这次乡试慎之又慎,绝不可沾上徇私舞弊之类的名声。
谢修在科考舞弊一事上吃了大亏,怕霍党的人故技重施,以此陷害陈秉。
如今陈秉头顶着兵部侍郎三品头衔,又有都察院御史的实职,又巡抚越州,赢下定海之战,平定倭寇邓海山攻势,是朝中风头无二的人物。
他身上功绩繁多,其他小罪小状的弹劾动摇不了他的地位,独独“科考”,关乎全天下读书人的大事,在这上面出了乱子,便是神仙也难救。
“陈大人,最近临杭城里有些读书人,自称是您的门生,还写了诗赞颂定海之战,大人可真是桃李满天下。”临杭知府脸上笑吟吟的,不动声色提起这件事,这是布政使胡卫砚以及朝中霍首辅两方势力给陈秉挖的大坑,目的便是以科举舞弊四个字将陈秉拉下马。
现下倭寇攻势暂安,狡兔死,走狗烹,良弓藏,陈秉这家伙也该安心走人了。
两方势力所有智囊加在一起,为陈秉想了好几个罪状,此时临杭知府赵忠贤提起“门生”两个词,便是想测试陈秉的态度。
根据陈秉的反应,为他制定一套专属“连环计”。
陈秉年轻气盛,哪有不骄傲的道理?有人为他吹功颂德,哪怕明面上不表,心里也高兴的紧,倘若他承认了门生,这几个门生试卷出了问题,他也逃不了干系。
“门生?本官在越州一没开科取士,二没收徒授课,哪来的门生?”陈秉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心下觉得有点烦。
这些人,最好别惹得他烦,否则他卷起来,弄一个史上最严“乡试”。
“可,可那些读书人?”赵忠贤仍在试探陈秉的态度,讲真,没有人不为拍马屁心动,有些人还要假正经一番。
哪怕陈秉不愿意承认这些门生,人家来称功颂德,陈秉也当勉励一番,到时候,又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赵知府,麻烦你回去之后,替本官在城里贴一张告示,就说本官自任职越州以来,从未收过任何门生,也未授意任何人以门生自居,凡自称本官门生者,皆属冒认,本官对此类行为,概不承认,倘若有借此招摇撞骗者,一经查实,依律严惩。”
“你等等,本官这就亲笔写上。”
陈秉提笔蘸墨,一挥而就,不等墨迹干透,便在底下盖上自己的巡抚大印。
赵忠贤嘴角抽了抽,他只是想试探陈秉的态度,不曾想他居然做得这么绝,直接撇清关系。
——这家伙难道对门生一点儿都不心动?
“陈大人,下官本不该说这些话,但是百官皆有门生,大人独木难支,也应当收几个门生故旧,培养‘自己人’才是。”
陈秉微微一笑,上前揽住赵忠贤的肩膀,温和道:“赵大人就是本官的自己人啊。”
赵忠贤表情古怪,一脸震惊的神色看向陈秉,谁特么和你是一家人?
陈秉眨眨眼:“莫非赵知府没把本官当自己人?”
“不不不,巡抚大人折煞下官了。”
陈秉笑容灿烂:“咱们同在越州做官,为的都是造福越州百姓,自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赵忠贤:“……”你跟你那些刀下亡魂说这个话去。
到底不敢当面逼逼,赵知府忍气吞声拿着告示走了,还老老实实让人贴在城中。
“这什么告示?”
“陈巡抚说从未收过门生。”
“不是有几个秀才说是陈巡抚门生吗?”
……
乡试日子将近,临杭城里聚集着几千个预备考乡试的秀才,任何风吹草动,都引得这些书生学子议论纷纷,关于主考官的,关于陈巡抚的。
“那些想攀附陈巡抚的,洗洗歇着去吧,陈巡抚刚正不阿。”
赵忠贤贴完了告示,采取连环计中的第二计,让人四处宣扬陈秉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引得众人称赞不已。
同时,过度的宣扬,引起了逆反心理。
“自古以来,世人总爱看寡妇门前是非多,更盼着圣人身上沾染尘垢,但凡出现一点瑕疵,便喊打喊杀。”
赵忠贤等人伪造了一套试题,让人悄悄在市面上流传,且说是“陈秉泄题”,目的是为了让陈秉自乱阵脚,陷入被动。
沾上“泄题”这个污点,无论是陈秉着急辟谣,还是追查来源,都方便在其中大做文章。
只要跟“泄题”沾上关系,都要惹上一身腥。
“夫君,看来有人针对你,没完没了了呀。”姜漓抱着小清宴,大叹官员不易做,以前在县城里,听那些书生成天念叨着中举做官考中进士。
仿佛中举了,考中进士了,便抵达了终点。
殊不知,做了官,当上了巡抚,反而成了稻草人身上的靶子,处处冷箭都往身上射,
陈秉选了一条上好的猪五花,亲自拿刀片成细细的薄片,“今日不谈这些,夫君给你和孩子烤肉吃。”
就快要中秋节,还算有点夏日的余晖,适合烤肉,到了冬日,便是打火锅的季节,烤肉,还得夏天吃才够味。
烤肉的精华便是猪五花还有生菜,生菜在这会儿称做“千金菜”,广泛种植在两广,陈秉之前在京城不怎么见着,也没想过这一茬。
到了东南,便也寻着机会,搜罗生菜,自己种植,预备烤肉消遣。
来到海边,还不得提另一种调料——蚝油。
古代没有蚝油,这玩意还没有被人提炼出来,陈秉让人收集生蚝,提炼出“蚝油”,现下小试牛刀。
利用生抽、老抽、蚝油、料酒这几位“腌肉四大天王”,腌制猪五花、肥牛片,洗干净金针菇、韭菜、茄子。
准备炭火、烤架,切好黄瓜条,一家四口的家庭小烧烤便筹备好了。
姜漓拿起一根黄瓜条:“……夫君你是真一点儿都不着急。”
“外面都传你泄题,你还在这安安静静的烤肉。”
小清宴和韫哥儿两个小朋友盯着烤架上滋滋滋冒油的肉肉流口水,“肉肉,吃肉肉。”
“漓爹,好香。”
猪五花在火上滋滋滋冒油,薄薄的一片肉,油脂腻出,表皮稍稍烤的酥脆些,腌制过的肉,烤时散发一股酱料的甜,尤其是蚝油的甜。
牛肉烤久了柴,而猪五花烤久了,随着油脂的析出,酥香诱人,包裹在生菜里,鲜甜酥脆,清脆的生菜解开了油脂的腻,奇异的烤肉的纯香在唇舌味蕾间跳动开。
“真好吃!”姜漓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但他也不爱吃肥肉,嫌弃,然而这烤出来的猪五花,夺得了他的芳心。
他也顾不得什么“泄题”不“泄题”的,唯有眼前美食不可辜负。
陈秉:“漓哥哥在城里开个烤肉店如何?还有这蚝油的方子交给你来做,偏就是麻烦了些,不易保存,要在冰里冷藏。”
“不麻烦不麻烦,你弄出来这个蚝油好鲜。”
陈秉:“要是我辞官不干了,全赖漓哥哥养活,夫郎你可要上点心。”
姜漓:“……”
总有一种夫君在时时刻刻督促他赚钱的错觉,可他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夫君,怎么会在意铜臭之物呢?
小清宴吃着烤肉,发下宏愿:“以后我也要靠老婆养。”
陈秉:“那你就得学着点,像你爹我一样,找个好老婆。”
姜漓生气道:“你少给我教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宴,你是个男人,你要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养夫郎养孩子。”
“为什么饼爹就不用咧?”
“你秉爹身体不好。”
清宴哼一声道:“他身体不好,他一顿吃两斤肉。”
陈秉:“我儿火眼金睛。”
……
一家子在这边吃烤肉,锦衣卫周百户等人比谁都着急,特么的,竟然敢诬陷他们指挥使,简直是捅了锦衣卫老窝。
“陈大人,已经找到了试题流传来源,正是赵知府等人,其背后跟布政使胡卫砚以及霍党势力脱不开干系,目的就是往您身上泼脏水。”
“要不属下等立刻将人拿下,公之于众,还大人一个清白。”
陈秉摇摇头:“不必抓人,也不必解释,明日贴一张告示,便说官府近日查获一批倭寇走私货物,其中包含若干书籍,经查验,内含《乡试题》一册,系不法之徒伪造,意图扰乱科举,为以正视听,官府特将此伪造试题全文刊布如下,望广大考生周知,切勿上当。”
周百户愣住,喃喃道:“……还能这样?”
说他泄题,那就泄个够,直接当众公开,反正这是倭寇造的,谁买谁就是倭寇走私物共犯。
赵忠贤看见城门口公开的乡试题,双腿都软了。
其他的书生议论纷纷:
“这居然是倭寇伪造的,钱兄之前还神神秘秘的——现在原题都出来了,大家都知道了。”
“被骗上当了,谁买谁傻子。”
第107章 开海
“陈大人,此次乡试,背后心怀不轨的人实在太可恨了!”主考官曾荣震怒不已,若是乡试出问题,别说是陈巡抚,他自己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陈秉配合道:“所以,曾主考官,本巡抚见倭寇伺机报复,蓄意扰乱科考,为了防止倭寇作乱,于是准备颁布《乡试特别条规》。”
“乡试特别条规?”
陈秉道:“此次乡试,分别由知府衙门、巡抚亲兵、皇帝锦衣卫,三道执行搜检,所有考生,须脱去外衣,仅留中衣,散开发髻,除去鞋袜,考篮内所有物品,都必须逐件检查。”
曾荣瞪大了眼睛:“三道搜检?”
“先经知府衙门,再由巡抚亲兵,最后锦衣卫再检。若有夹带者,除取消考试资格外,枷烤贡院门口七日,然后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陈秉这时心下恼火,已经烦了赵知府等人的下三滥招数,他可不是白白挨打的人,他知道,最捅心窝子的报复,便是——最严科考。
他们不是借由乡试做文章吗?
陈秉就跟本国无球队参加世界杯的裁判一样,他没有“人质”,他在越州“无亲无故”,家中两个娃不过三岁半,无人参加科考。
所以他可以当“卡牌大师”,夹带?作弊?通融?
呵呵。
以往乡试严格,但也并非没有小动作,比如本省官员子弟,或多或少总有些许照拂。
而陈秉作为巡抚,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打算把两只眼睛都睁到最大。
“场内传递答案者,一经发现,考生与传递者一并治罪。”
“誊录环节,由衙门、巡抚、锦衣卫三方派员全程监督,誊录官不得单独接触试卷,须三人同时在场方可作业。”
……
陈秉颁布了一条条严令,把曾荣这个主考官都惊得呆了,但他自然无不可,科考管得越严,越是对寒门学子的公平。
作为清流党,他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八月初五,正是乡试前三天,陈秉以巡抚的身份,在贡院门口贴出了《乡试条规》。
“脱衣搜检,还是三道搜检?还有锦衣卫?这也太严了吧!”
“历代乡试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陈巡抚这是要把我们当贼防。”
“没看见上面写么,是怕倭寇蒙混进来扰乱科考,是该管得严些,倭寇在陈巡抚手底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正伺机报复呢。”
……
心里没鬼的人,看见这乡试新规,举手支持,而那些原本打算作弊的人,此刻慌了手脚,尤其是想要走后门的,三人监督誊录,还怎么买通誊录官?
陈巡抚这是断了作弊的念想啊!
“陈秉、陈秉,他是疯了吗?”赵忠贤满头冷汗,此次乡试,他提前收了不少银子,便是要给一些考生“行个方便”。
倒也不是直接作弊,比如让衙役特殊“关照”,搜检的时候温柔些,至于夹带不夹带,跟他没关系。
再比如抽号舍,给换好一点的位置……
……
这些零零总总,从富商那得来的银子,也是他在乡试赚的外快。
赵忠贤连忙去找陈秉,“巡抚大人,如此不可啊!读书人哪能受得了这般折辱,现在他们都说巡抚大人防他们跟防贼一样,不少考生串联,说要联名抗议大人的‘乡试条规’。”
陈秉:“我还是那句话,条规不会收回,如果有人不愿意接受搜检,可以放弃本科乡试,等下一科再来,下一科是不是还这样,到时候再说。”
“本巡抚的任期,容不得乡试出半点差错。”
“赵大人,咱们是一家人,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吧?”
赵忠贤脸色极其难看,他对上了陈秉含笑的眼睛,听他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一阵风吹过,脖子后心发凉。
八月初八,考生进场,三道搜检,当场搜出夹带者八人,全都被枷锁架在贡院门口示众。
其中就有临杭富商侯鸣孝的儿子,他在事先给赵忠贤塞了钱,让其搜检通融,此时却被当场发现夹带,铐在贡院门外,来来往往百姓对着八人指指点点。
“赵大人,赵大人,求高抬贵手。”侯鸣孝去央求赵忠贤。
“赵忠贤,你……你收了——”
赵忠贤脸色难看。
直到乡试最后一天结束,赵忠贤等人都找不到半点插手的办法,陈秉要求每项工序,都三方在场,且三人签字,如有纰漏,严肃问责。
八月底,乡试放榜,一共录取举人一百零四名,第一名解元,沈海翼。
姜漓带着孩子来看了放榜的热闹,“崽崽们,你们怕是记不得了吧,那时候你们还在襁褓,你爹抱着,唱名次的就念,第一名解元,清河县陈秉。”
“他们还叫你们秉爹奶娃书生。”
姜漓想了想:“那时候爹还在府城卖折桂糕。”
韫哥儿好奇道:“我也在?”
“嗯,你大饼爹考举人的时候,天天抱着你们在门口念诗。”
小清宴道:“是不是还吃爹爹的折桂糕?”
姜漓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小清宴:“秉爹是不是帮梨子爹你卖糕糕?”
姜漓:“你果然记得?”
小清宴:“我小小年纪就有美男计?”
姜漓:“……”
“儿子,你那会儿还是个流口水的奶娃。”
*
“曾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不可取他作解元,你可知沈海翼曾经写过何等文章?他曾在策论中写过‘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他这是要闹开海啊!”仍然有房官对取沈海翼作为解元提出异议。
开海禁是朝廷极其敏感的话题,很多人都认为该开海,但是又不能违抗“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大过天,且如今又有倭寇作乱,取这样的学子为“解元”,需要一定的胆识和勇气。
“本巡抚科考时也曾写过开海,这沈海翼写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倒是与本巡抚有不谋而合之处。”
陈秉并非干预乡试评判改卷一事,但取出来的解元,倒是给了他一个小惊喜。
因为他准备十月,便在明州府试点开海禁,与外通商,当然,名义上自然不叫“开海”,而是抚恤海商,互通有无,再加上十月后进入冬天,北风起,正是去南洋的好时候,限定出海商船,仅能下南洋,前往吕宋、暹罗、占城等“向化之邦”,能减少朝廷反对的声音。
九月初二,所有的新科举人,前往巡抚衙门拜见监临官陈秉。
“真能见到陈大人?考之前,我把他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膜拜入睡。”
“我希望自己为官能像陈大人。”
“三年啊,陈大人三年前与我们同为举子,如今已是地方巡抚。”
……
陈秉见完了所有举人,最后单独留下沈海翼,问起他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之策。
“回大人的话,晚生父亲曾是一名海商。”
陈秉:“哦?详细说说看。”
“家父年轻时,曾冒险出海贸易,那时海禁虽严,仍有不少人偷偷出海,实在也是没办法,活不下去了,家父去过吕宋、暹罗等地,赚过一些钱,也曾遭遇风浪,险些命丧黄泉,到后来,海禁越来越严,家父船被官府查收,人也差点坐牢,从那以后,家父不再出海,在家乡做点小买卖,郁郁而终。”
“晚生小时候,常听父亲说海上的故事,那些波涛壮阔奇诡的,引人向往,也令人恐惧,他说,出海一趟九死一生,却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这是为何?”
“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求个生计,更是为了求个改变人生的契机。”
“为何倭寇屡禁不绝?其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沿海耕地困乏,多是盐碱地,古往今来百姓都是靠海为生,倘若有朝一日,朝廷能开放海禁,让百姓合法出海,还能有那么多倭寇吗?”
陈秉:“你说的有理,愿不愿意留在越州替本官做事。”
“这,大人,晚生是新科举人,按例要参加明年春闱会试。”
陈秉:“下个月,本官欲在定海设海市公所,所有商船出海,需在海市登记……其中条条款款细则,亟待完善,你既懂海商苦处,又读过圣贤书,不若献上一份力。”
沈海翼人傻了,“开开开开、开海?”
沈海翼自个儿都知道自己解元的排名有争议,正是因为他写了开海,碰了常人不能碰的禁忌,而眼前这位陈巡抚,他直接说开海,且还打算做了,还是下个月??!!!
“这若是朝廷怪罪下来?”
陈秉:“由本官一人担着。”
第108章 替身
乡试结束,陈秉命人拿下赵忠贤,锦衣卫周成业等人搜查到的证据,一一摆在赵忠贤面前。
“其一,乡试期间,疏于职守,致使考场周边出现伪造试题流传,影响恶劣;其二,挪用乡试费用,数额巨大,去向不明;其三,假借乡试名义,加征摊派,中饱私囊,收取本地富商巨额贿赂,行科举舞弊之事……”
赵忠贤瘫坐在椅子上,面无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摘取头顶乌纱帽,押入按察使司大牢,很快,赵忠贤承认自己借由乡试敛财,且供出了多年来在临杭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等罪状。
陈秉倒是没有杀他,革去功名,加上抄家大礼包,杖责四十后,流放岭南。
处理掉赵忠贤,陈秉又调走明州知府章国栋,这章国栋也是布政使胡卫砚底下的一条狗,没少在明州捞油水,为人老奸巨猾,屁股还算擦得干净。
陈秉没有直接参他,送他一个升级大礼包,举荐去闽省当按察使,实则明升暗降。
越州以布政使胡卫砚为首的官场已经烂到根子里去,胡卫砚在越州经营了八年,根系盘根错节,陈秉不方便直接动他,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剥洋葱计划,一层一层除掉胡卫砚的党羽,让他孤立无援,最终自己露出破绽。
“好一个陈秉,当真是好手段,好手段!”胡卫砚气得连连摔杯子,之前官场都倒向胡卫砚,这会儿陈秉直接拿下赵忠贤,又想办法调走章国栋,分明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
“他裁我羽翼,我岂是他砧板上的鱼?”
旁边的幕僚连忙道:“胡大人莫要着急,那陈秉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经由上次,倭寇头子邓海山集齐三省倭寇兵马,预备在冬季展开攻势……”
冬季不是倭寇活动频繁的季节,只因冬天风浪大,不利于航行——除非是顺着北风下南洋。
显然邓海山气急了,从定海失守,再到明州的失败,让他损失惨重,咽不下这一口,必须得在冬天发动一次进攻,用来挽回士气,否则他的部下可能会人心涣散。
“他这一次大概集结五六千人马,倘若生擒陈秉……”
冬天对倭寇海战不利,对官军更加不利,更何况连续两次胜利,没想过倭寇冬日来袭,毫无准备,必定惨败。
若是冬季失守,陈秉被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哦?那就送几条消息去。”
胡卫砚巴不得倭寇赶紧帮自己料理了陈秉,有这家伙留在越州官场,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
中秋节过后,正值一年中最好的“海钓”黄金季节,陈秉夜里带着夫郎孩子,乘船海钓,钓石斑鱼、大黄鱼、带鱼……主要是带鱼,容易钓。
夜里鱼儿逐光,船头点着灯,触目下望,无数的鱼儿追着船游走,姜漓道:“这还需要钓吗?直接下网捞啊!”
陈秉:“钓鱼,图个野趣。”
“蛇!蛇!有蛇!”韫哥儿大叫一声。
陈秉:“这是带鱼,爹给你们钓带鱼,香煎带鱼段,好吃的。”
小清宴兢兢业业的钓鱼,父子俩臭味相投,都爱钓鱼,他握着钓竿,蓄谋已久钓上一条大鱼,好在臭弟弟面前显摆。
不一会儿,鱼儿上钩了,清宴小朋友眼睛亮闪闪,“弟弟,我钓到了大鱼!”
随后,果然一条大鱼上钩,韫哥儿力气大,帮他一起将鱼儿扯上来。
清宴心急,观音坐下童子似的快速将鱼儿抱在怀里,还未辨识鱼儿类型,一团乌黑的墨汁喷在他的脸上。
原本一张漂亮面团小脸,浑如抹了泥水,乌漆嘛黑。
又仿佛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奶娃,满脸都是墨。
姜漓:“?”
“呜哇啊啊啊啊爹我中毒了呜呜呜……”
韫哥儿小嘴张大:“我哥哥钓到了蛇蛇,喷毒汁的蛇蛇。”
“哥哥,你要死了。”
“呜呜呜——”
陈秉用棍子戳了戳船板上掉落的“鱿鱼”,心头一阵好笑,心想傻了吧小崽子,没见识了吧,钓上了鱿鱼。
“放心,没毒,墨鱼汁而已,还可以用来做墨鱼汁面,海鲜面,咱儿子有福了,爸爸等会儿给你烤鱿鱼。”
“好臭好苦,呜呜呜——”
姜漓连忙给儿子擦干净小脸,“好了,没事了,等会儿爹给你烤鱼吃。”
韫哥儿落井下石道:“哥哥,你别钓了,我给你钓大黄鱼。”
“我要钓!我也要钓大黄鱼!石斑鱼!”小清宴哭了一会儿,被弟弟看着,有点丢人,擦干净脸,努力绷着面团小脸,势必要有“当哥哥”的样子。
不能哭。
“……又上钩了!”清宴小朋友眼睛一亮,当哥哥的果然是当哥哥的,嗖溜一下,钓上来,喷——
这下倒是有经验,喷了边上弟弟满脸,“呜哇哇啊啊……”
弟弟韫哥儿哭了起来,不曾想还有这般天降横灾。
姜漓钓上一条大稠鱼,看着两小崽子发愁,“钓个鱼,还能哭成这样。”
“弟弟,你别哭了,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等会儿狠狠吃鱼。”
“嗯。”韫哥儿吸了吸鼻子。
清宴瞪大眼:“我又钓上来了——”
“喷——”
墨汁喷了陈秉一身,陈秉脸色黑如锅底:“我这儿子有毒是不是?”
事实证明,还真有毒,这小家伙仿佛是捅了鱿鱼的老窝,一钓一个准。
姜漓:“难道我儿子满腹墨水,注定是状元命?”
陈秉:“莫要太乐观。”
儿子有毒,其父大饼同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父子俩都捅了鱿鱼的老窝。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一家子被迫吃大量烤鱿鱼,姜漓则跟着姜老伯等老渔民四处逛逛,活动活动腿脚,不一会儿,一行人兴致冲冲回来。
“夫君,我们捕鱼的时候发现了一处沉船。”
姜漓嫌弃钓鱼太慢,跟着渔船撒网捕鱼,巧的是当日退潮,竟然能看见沉船的桅杆,也不知在这沉了多久,赶巧被姜漓撞上了。
“沉船?”
“船里面装满了东西,还有好几个大箱子。”
“什么样的箱子?”
“木头箱子,外边包着铁皮,已经残破了,里面露出来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像是铁疙瘩。”
陈秉心头一动,果然出门带着“小锦漓”好,没事还可以探海寻宝,于是他叫上几个身手好的渔民,来到沉船点打捞。
“大人,那竟然是一门炮。”
姜漓眨眨眼:“炮?!”
“对,像是西洋炮,跟咱们买的佛郎机炮差不多,看着样式老一些,很可能是多年前沉在这里的。”
陈秉还没发话,姜漓立刻道:“组织人手,捞!”
于是又花了几天时间,姜漓带着人从沉船里捞出来八门铁铸炮,尽管在海水里浸泡了多年,炮管锈迹腐蚀严重,但是铁质还不错。
“回炉重造,兴许还能造出三四门好炮。”
这简直是意外之财。
陈秉盯着眼前的大海沉默了半天,想着最适合自家夫郎的职业,莫非是在大海打捞沉船?
陈秉不由得反思:“难道我真是天生吃软饭体质?”
周百户在旁边听得汗颜无比,“大人,您要是吃软饭,那咱们吃地板?”
当官三年混上了三品,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多少状元到死都是个翰林院修撰。
陈巡抚升官速度,他人望尘莫及。
“你们夫夫俩也太较劲了。”
姜芫怀着孩子,心情十分平稳,他一会儿盼着夫君早点死,自己当自由自在的寡夫郎,一会儿又期盼他活久点,也许薛仲安也能像哥夫一样?
不不不,绝无此种可能。
他夫君连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哥儿都打不过,上战场便是给人送菜。
“漓哥哥当初的心情也是这样么?”
姜芫悄悄找上姜漓,小声问道:“漓哥哥,你害怕当寡夫郎吗?”
“你可别乱说——”姜漓心脏骤然一紧,这两年陈秉身子骨好些了,倒不似曾经那般时不时吐个血,许是太医院调理,也或许是人参雪莲奇珍异宝养出来的,他平日里都不敢想这些,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你肯定舍不得哥夫,我好像也一样。”姜芫眨了眨眼睛,说不出自己的感情,人算总不如天算。
姜漓:“别想那么多,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夫君要是走了,我也跟着去了。”
“哥!你疯了呀!你别犯傻,如果咱们夫君都走了,到时候咱们兄弟俩相互扶持,一同把孩子养大。”姜芫吓一跳,他再舍不得夫君,也没打算殉情,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漓:“到时候我把孩子交给你。”
姜芫:“漓哥哥!你别冲动!你现在家财万贯,何必呢,而且——”
“我和仲安来的时候,路过两江省,看到好多‘哥夫’,今年两江省乡试,多少秀才打扮得跟哥夫一样,就连行为举止仪态都一样,若是只看背影,还真以为是哥夫呢。”
姜漓:“啊?!!!!”
姜漓打了个寒碜,突然想起了曾经在清河县的“鬼打墙”,以前这种状况只在清河县有,尤其以梅溪书院情况最严重,后来去了省府考试,便稀少了,到了京城,更是少之又少,没再见过这样的场面。
“哥夫三年做到了三品官,还是天子宠臣,都说皇帝喜欢他,所以他们都学他喽,尤其是咱们省同乡的,总有几个长得相似,说不定还能有‘以假乱真’的。”
“哥,倘若真有一天,哥夫去了,你……反正你一年赚那么多银子,也可以找个替身,聊以慰藉。”
姜漓:“????”
第109章 空城计
姜漓是个不大能藏得住心事的人,商业场上,倒有不少人认为他是“心机深沉之辈”,实际上他是没啥心事,赚多赚少无所谓,全凭心情,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才误会他心机深。
实际上他纯情的要死,姜芫跟他提议老公死后找替身,尽管人还没有干这件事,光是听说这些话,就感到内疚、心虚、惭愧,仿佛做了天大的对不起夫君的事。
夜里特别老实主动,哪怕眼泪汪汪了,也只睁大了眼睛不吭声,顶多呜呜咽咽个几声。
“漓哥哥,你心里有鬼。”
陈秉早就将怀里人里里外外摸透了,姜漓性格有点糙,不是个太计较的人,但在那方面偏保守,容易脸红害羞,多少年了都是那副德行。
愧对他长得老司机的一张脸。
而陈秉倒是长得清纯挂的,实际上内里混沌混乱,和墨鱼肚子里的墨汁差不多,心眼子八百个,聪明,心思善变,又多疑。
但凡不是姜漓这种性格粘人又糙又简单的,换成别人,陈秉跟人过不了几年。
他就偏爱藏不住心思的傻白甜。
傻乎乎的,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只有这种人对他的爱,陈秉才不会去怀疑其中掺杂着什么别的心思,他喜欢姜漓的纯粹。
平心而论,这段感情姜漓付出的更多,陈秉知道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除非对方付出百分之一百的感情,他才愿意回馈其中的一半,换而言之,他不会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他吝啬于给出自己的感情。
在感情上,陈秉总是被人追逐的那个,他曾经感受过不少轰轰烈烈的爱意,但很快就下头,陈秉觉得这些人太贪心,亦或者是他自己的狡辩,他从来不肯给出对等的感情,也固执着不肯做丝毫改变。
若是有人跟陈秉抱怨“你不够在意我”之类的话,陈秉不会觉得内疚,只会感到很烦。
姜漓就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敢爱敢恨,也不计较付出,或许从小拥有的感情也不多,他也并不追求太多,抱怨较少,能忍既忍。
他这样,倒让陈秉积攒了不少内疚,也时常庆幸,终于有人能接受他的烂性格。
他和姜漓在一起近五年,甚至还有两个孩子,也没吵过架,也不曾闹得分崩离析,称的上是“啥锅配啥盖”。
从清河县到京城,从京城到越州,都是姜漓在妥协,他表现的随遇而安,依照陈秉的变化来调整自己的日常,照顾孩子。
没有他的付出,这个家庭维系不下去。
陈秉想着,也就自己逮着老实人欺负了。
是眼前的小锦漓,给了他一个还算正常的“家庭”,尽管两人都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
放以前陈秉也没想过正常家庭应该是怎么样的,于他父母而言,儿子不如自己奋斗一生的事业重要,现代的观念,也多是为自己而活。
至于家庭,伴侣,在个人的快乐面前,都是要排在其后的。
陈秉模仿着去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倒有些乐在其中。
“芫哥儿跟我说了一些话。”姜漓到底还是兜不住这些话,倒豆子一样老老实实交代了,明明啥都还没干,他愧疚的不像话,“夫君,你怪我吗?”
“怪你做什么?”陈秉笑笑,首先他又不会死,其他人都死了,哪怕百年之后,他都活泼乱跳的,没人可以杀得了他,连他自己都不能,“夫君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做,你也不能这么做。”
陈秉笑得温柔,但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个良善之辈,他自己不愿付出感情,对姜漓的占有欲却不是一般高,倘若姜漓刚和别人沾上关系,他先将奸夫杀了,再将姜漓锁起来。
把喜欢的人变成自己专属标本这种事,是他这种精神不大正常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只不过姜漓的存在,让他看起来像是正常了很多,否则,他癫起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夫君,你好信任我。”姜漓把话说出来,内心安定不少,主动黏在陈秉的胸膛前,像一只发出咕噜噜声音的猫儿。
陈秉:“你对我误会太深,咱们孩子都快四岁了,你真以为夫君是个良善人?如果有人敢指染你,我肯定先将人杀了。”
姜漓:“……那我呢?”
“锁起来。”陈秉露出一个颇为残忍的笑容,“把你关在屋子里,等我心情好来临幸你。”
姜漓想了想,“那我和你也差不多。”
陈秉:“……”
姜漓:“我就时常想把你关在屋子里,不用当官,也不许你见外人,否则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就不喜欢我了。”
陈秉轻轻摩挲他的脸,“那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别人呢?”
姜漓蓦地抬眸睁大了眼睛看他,他别过脸,“男人三妻四妾属于正常。”
陈秉看着他一眨眼落下来的两行泪珠,没说话。
“我从小就有三个弟弟,多几个弟弟妹妹也无所谓。”
陈秉失笑:“你嗓音都哑成这样了,掉了多少金豆子,嘴上还倔强。”
“那我还能怎么办?”姜漓目光茫然,陈秉说的话,刺穿了姜漓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和陈秉成婚时候年纪就不小了,二十四岁,很多男人都喜欢十四五岁的小哥儿,而他在最好的年纪里,并未碰上陈秉,就算碰上了,对方也比他还要小四岁,是个孩子。
再等一两年,他三十了,也不能说人老珠黄,色弛而爱衰,姜漓并非不懂。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姜漓内心也有过阴暗的想法,想着自家夫君命不长也好,早点走了,他跟着过去,两人的感情婚姻关系定格在那时,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比起两人的死亡,他更害怕亲眼见陈秉有了别人,另外的女人哥儿为他生孩子,倘若那样,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看来我的床上功夫还是不行,夜里没把你弄哭成这样,现在倒好了,几句话你都哭成什么样了?”陈秉有些恶劣的擦擦他的眼泪,内心没有任何心虚心疼,反而有一种确信的畅快,他这种神经病,就喜欢爱他的人在乎他,为他哭,为他难舍难分。
明明他性命无虞,但这么多年,他仍然不跟姜漓解释,不给他安全感,陈秉自认不是个称职的三好爱人。
“小锦漓,你一辈子最大的坏运气,恐怕就是碰上我。”
姜漓泪眼朦胧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好半天才说一句,“你是不是眼瞎啊?”
陈秉:“……”
“我从小亲娘死了,后娘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我还带着我弟弟,你,你居然还觉得我运气好?总叫我小锦漓——我也顶多就是比你抽屎号稍微强一点点。”姜漓从来不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你,我才觉得自己运气好上一点。”
“……我抽屎号?”陈秉嘴角抽了抽,算了,他也承认自己天生是有那么亿点点的点背。
姜漓:“你难道就不想过,你抽到最大的屎号就是我?”
陈秉闭了闭眼睛:“漓哥哥,我从来不对你读书有任何要求,但是咱们不能这样打比喻。”
“我倒觉得这是一语双关。”姜漓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说你搅屎棍都算好了。”
“你知道我在武馆男人堆里长大,可不像你们文化人那样文雅的哦,以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嫁个读书人,就算想了,我也觉得自己会拿鞭子抽他,你看,现在我都‘弃恶从善’,好多年没拿马鞭抽人了。”
“我都快忘记那滋味了。”
陈秉:“等孩子开蒙,你跟着一起学,背书,认字。”
姜漓躺下来背对着他,装死。
“韫哥儿性格跟我一样,你别想逼他读书,怕把你提前气死。”
“只要你别逼我读书,随便你怎么弄我。”
陈秉忍俊不禁,他们夫夫俩也不是没有矛盾,只都不是计较的那个人。
“只要你别逼我读书,你可以去娶个读诗书的小老婆。”
陈秉:“谁逼你了,你照照镜子,你是个读书的样子吗?”
“你知道就好。”姜漓小声叨叨。
陈秉用力捏他的脸,对这可恶小家伙的无耻感到头疼,算是他情人眼底出西施了,觉得姜漓样样都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假如姜漓是个喜欢读书,且又敏感多思的,两人绝对天天吵架,感情维系不了三天。
这么个漂亮的糙老婆才适合他。
“有夫君在,就别担心你这张脸色驰爱衰了,夫君比你更仔细维护这张漂亮的脸蛋儿,照过镜子没,有没感觉自己变得更好看?”
姜漓摸着自己的脸,疑惑道:“难道我是吸了你的阳气?”
陈秉:“没文化,真可怕。”
有文化也猜不到唯我独尊的末世大佬,异能不花在别的上面,都攒着用来给自己和老婆美颜,两人不会衰老,具体的寿命,陈秉也未知。
但他也要承认自己是个好色之徒,抱着漂亮的老婆啃啃,心情好。
当初见一眼就答应成婚,也是因为姜漓长得好看,结婚后发现性格越来越好,越来越合自己口味。
“就你有文化,儿子要是考不上状元,我也嫌弃你没文化。”
陈秉:“你就是那种自己没文化还偏要鸡娃的妈。”
姜漓:“?”
……
事实证明,牵扯上孩子,才是夫夫吵架的源头,吵完之后,还能好好睡在一起,第二日,各管各的。
姜漓跟姜芫道:“先别管你丈夫,你还是想想孩子出生后怎么养,让他学文,还是学武?”
姜芫:“随便吧,啥都不学,不学无术正好。”
姜漓:“?”
姜芫老早都想开了,折腾半天,还不如什么都不折腾,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娘想办法养废继子,结果养废了自己的儿子,姜兆龙已经厌学了,姜闻瑄却考上秀才,还要考举人……管那么多,不如好好吃饭睡觉。
姜芫:“等我夫君死了,我要过舒舒服服的日子,每天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姜漓:“?”
白日里是这么说,九月二十日,深夜,府宅灯火通明,“大人,信鸽急报!邓海山亲率三千精锐,绕过明州府,直扑慈城,前锋距慈城已不足三十里。”
“慈城现在有多少守军?”
“不足五百!我军主力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来不及回援……怕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五百对三千,外加上慈城城墙低矮,年久失修,根本抵抗不住三千人的进攻。
“太好了!倭寇来了!”薛仲安一个鲤鱼打挺,精神抖擞:“我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我去慈城救援!”
姜芫急得肚子疼,白天才畅想着当寡夫郎,但是夫君真要去找死,他也受不了啊!
“你一个人,又无兵马,你去救援什么?”
“让他去吧。”陈秉神色淡然:“官府有内应,截断了消息,是有人想要我死。”
不过,倭寇未必信他的消息。
他看向薛仲安:“这场仗,说不定真靠你赢。”
薛仲安一呆,还能赢?
他目标是奔着殉国去的,他知道自己命不长,父亲功勋累累,却只得他这么个废物儿子,受尽嘲笑,与其在家中病死,倒不如死在战场上,还能落个好名声。
“嚣张点,咱们摆个空城计。”
第110章 五百人
“空城计?”
姜漓、薛仲安等人,没有看过《三国演义》,自然也不知道何为‘空城计’。
一行人策马狂奔,在拂晓前赶到了慈城,姜漓让人带上了打捞出来的“大炮”,尽管只是几个空架子,他感到十分兴奋。
姜漓:“得亏我让人运过一门炮来这里。”
陈秉先去见慈城知县孙玉安,孙知县是个弥勒佛一样的矮胖老好人,见了陈秉,眼泪差点掉下来,“巡抚大人,您怎么过来了?赶紧走啊!倭寇马上就要到了,快撤离吧!下官等在这里守着。”
“城中有多少百姓?”
“约有两万人。”
陈秉淡然一笑:“两万人还怕他几千人?”
“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哪里能抵抗住凶残的倭寇,现在百姓还在睡梦之中,又怎知危险将近——”孙知县连连叹息,揩了脸上一把泪,沿海百姓苦啊,三天两头受倭寇侵扰。
“把全城的百姓叫起来,组织青壮年……此次我们不需要挡住倭寇,而是让他们不敢进城。”
“让青壮百姓都穿上军装,站在城墙上来回走动,家里的被单床单全都拿出来,用竹竿挑起,插在城墙上,五百名守军,分散到城墙各处,每隔几步站一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持一面旗帜——让倭寇远远看过来,以为城墙上都站满了士兵。”
“再把城中所有的锣鼓都集中到城楼上,让几十个百姓轮流捶打,仿佛城中正在集结大军。”
“对了,让百姓把家里的火把、灯笼全都点燃,插在城墙或者屋顶上,营造一种处处有人的氛围。”
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陈秉又问起知县城里的硝石和白糖,亦或者是红糖,到了这种时候,可以手搓炸(-)弹了。
硝石是朝廷管控之物,到了这种时候,糖也不算什么了。
陈秉命人去提纯硝石,又搞一大口锅来融化白糖,将高浓度硝石粉末,倒入糖浆之中,制成一种灰褐色的粘稠物——硝糖。
这种硝糖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就像是移动炸弹,稍微的摩擦和撞击,都可能引起自燃和爆炸。
“让操作的工人小心些,弄出爆炸声没关系,人别伤着。”
“将制好的硝糖装入竹筒,如果倭寇到了,便将点燃的硝糖竹筒扔下城墙。”
……
陈秉让人土法制造硝糖,过程灵不灵不知道,接二连三的轰炸、起烟……预备了无数水缸水桶来救火。
这硝糖的威力有限,炸不死人,和烟花一样,主要是听个响,看个亮,用来虚张声势。
“漓哥哥,你让人把炮口架在城墙上,咱们打捞上来的正好能用,只架炮口,扔‘硝糖’。”
姜漓眨一下眼睛:“得嘞!”
“夫君,我还能训练百姓,我只教几个动作,装起士兵来更有架势!”
明明倭寇接近,姜漓却很兴奋,“这辈子没能当上将军,倒是过了一把当将军的瘾,老天对我不薄。”
姜漓是兴奋,薛仲安则是激动的满脸通红,他如愿穿上了将领的铠甲,手持长枪站在城楼上,冲着远处大喊,“倭寇!窝囊废们!你们跑快点,小爷等着你们呢!!”
“众将士们!今日便要替沿海百姓讨回公道!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有来无回!”
“杀倭寇,为百姓报仇!”
“杀倭寇,为百姓报仇!”
……
薛仲安的话太过于有煽动性,再加上五百的守兵自己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援军,只是听说巡抚大人到了,再看见穿着军装的百姓,都以为是援军,于是各个跟着情绪激动!以为是立下军功的时刻到了。
而城里的百姓更加懵逼,他们梦才半醒,只是知道倭寇快到了,城里到处都是“军队”,且领头的将军句句声声都是要为沿海百姓报仇。
听了这些话,城中的青壮年哪能不受震动?便也群情激奋,巴不得冲出城外去跟倭寇对战。
“势灭倭寇!为百姓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
“咚咚咚咚!!!!”
“砰!砰!”
无穷无尽的战鼓声,混合着硝糖制作时的意外爆炸声,声势动天。
陈秉:“……”
不得不承认,薛仲安也算是另一种方面的“人才”,或者说,他适合当“政委”,适合“战场动员”,给全体将士打鸡血。
“夫君,来援军了吗?”姜漓指挥人架好炮管子,又训练军装百姓动作,喊几声口令,搞不清目前状况。
陈秉评价道:“倒反天罡。”
姜漓:“????”
辰时,倭寇前锋一千人抵达慈城城门之下,领头的五岛隆信看见的,便是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城墙上旗帜密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传来撼天动地的鼓声与号角声,还有火药炸开的声音。
站在城门的铠甲将军嚣张至极,“邓海山来了吗?就这点人马?”
五岛隆信派了两个探子靠近侦察,城墙上立刻扔出无数竹筒,霎时间炸响如雷,火光刺目,熏起浓烟滚滚。
“杀光倭寇!为百姓报仇!”
“杀光倭寇!报仇!”
五岛隆信心下骇然无比,这城中究竟有多少兵马武器和火药?难不成中计了?有埋伏。
“暂停进攻,等待邓海山过来。”
五岛隆信内心怀疑,怕是邓海山故意坑害他,亦或者是中了官军的圈套,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越州陈巡抚多智近妖,擅长诡道,可别一时不察,中了诡计。”
邓海山率着四千倭寇与五岛隆信会合,眼见慈城状况,他心下更是狐疑不已。
官府透露出的消息是真的吗?别是陈秉故意露出来的,目的便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主力当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该不会是陈狗贼的阴谋。”
阴沟里翻船两次,邓海山都怕了这邪了门的陈狗贼,此时慈城内部喊杀声震天,士气高昂,擂鼓声,炮火声做不得假。
更嚣张的是城楼上的将军,模样年轻,挑衅至极,叫嚣着要杀光倭寇。
“这年轻小将军是谁?”
“不知道啊,根本没听说过还有这般英勇的人物?”
“老大,城里当真只有五百守军?”
……
“撤!先撤,恐怕是中了陈狗贼的奸计,又是他故意透出来的消息,城里埋伏了人,我看见炮口了,马的这王八蛋,到底装了多少炮?”
“大人,那边还藏了两个炮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耗下去,粮草会耗尽,士气会崩溃,等到援军到了,咱们就被包了饺子。”
邓海山胆怯了,五岛隆信比他跑得更早,他是两广倭寇,愿意来越州分一杯羹,不代表要为邓海山当马前卒,见机不妙,五岛隆信溜之大吉。
邓海山撑不住率部下退去,又过了半天,明州府的援军赶来了慈城。
“邓海山刚撤不久,你们追上去,跟在他后面,也别追得太紧,只要他休息,便上去咬他一口。”
与此同时,陈秉让杨总兵率领水师从定海出发封锁海域,逼着邓海山一行人只能通过陆路逃向闽省。
两省交界河谷地带,陈秉联系闽省总督,两方提前布置了伏兵,双方包抄,一片混战。
邓海山在混战中依靠几百亲信一路护送,变装小路逃走,剩下两千多倭寇,被越闽两省军士围困在河谷中,缴械投降。
“咱们五百对五千?赢了?!!!”薛仲安都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没想到倭寇自己仓皇逃了,他整个人从城楼上下来时,脑袋都是懵逼状态。
“倭寇就这么跑了呀?被我吓跑了?”
“……这也行?”
薛仲安从小听着他父亲的丰功伟绩,说战场的凶险,说尸山血海,说刀剑光影,而他自幼体弱,却也想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再加上夫郎又怀了孩子,给家里留了后,薛仲安了无遗憾。
偏偏在这个时候,现实告诉他——赢了!
陈秉:“弟夫你做的很好,以后你专门负责给将士们鼓舞士气。”
薛仲安:“啊?鼓舞士气?”
……
“什么?我们城中守军只有五百人?”城中的百姓后知后觉的如梦方醒,“没有守军,我们自己把倭寇吓走了?我明明听见擂鼓声那么大,还有炮火声!”
“老张头,是我在打鼓,手酸死我了。”
“穿军装的是我儿子!”
“我跟着嚷了好几句‘杀光倭寇’!我还以为满城都是官兵呢!”
……
“陈秉赢了?”
布政使胡卫砚脸色煞白,“他怎么能赢?他怎么可能赢?那可是只有五百守军!邓海山吃干饭的吗?”
“邓海山五千打不过五百?”
“胡大人,邓海山都没敢打,被吓走了,以为中了咱们‘官府’的奸计。”
……
“完了,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