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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0722 字 13天前

他夫君握笔的手,哪是做这种事的?

“夫郎,去忙庄子的事吧,不用在意我们。”陈秉见到自家夫郎,才找回了一点“为人夫君为人父”的庄重,要不然也跟清明上河园中扮演乞丐的游客一样放浪形骸。

穿上“乞丐装”,就仿佛套了一层自我解放的buff。

想他在外人眼中总是一副温润尔雅的谦谦公子形象,他何尝不跟皇帝一样,有种解放天性的自在感。

怪不得那么多人沉迷cos乞丐,甩掉了一切形象包袱,手里拿个破碗,开局就是莽。

皇帝看了眼他手里的破碗,一阵感动:“想当年太祖便是拿着个破碗打下了江山,爱卿的心意,朕明白了。”

陈秉:“……”

什么什么心意?

“儿子,你把破碗给爹吧。”皇帝瞥了眼张英,叹息道:“言官劝谏再多,都不如爱卿教朕亲身体会,还是陈爱卿对朕一片殷殷忠臣之心,你会试卷子写得极好,你若为商鞅,朕定保你与妻儿老小安然无恙。”

陈秉:“……”脑补多了是种病。

“爹,这破碗儿子还是自己拿着吧。”好不容易cos个乞丐流民,还有人来抢专门定制的缺口破碗,人干事。

“不,你给爹吧。”

……

两人因为一只破碗争抢了起来,皇帝未曾体验过当乞丐装穷的滋味,陈秉何尝不是?理论知晓再多,他也未曾亲身干过农活,再加上经历末世,眼前这样富含泥土清新气息的场景,初春苏醒的田野,让人心神沉醉,畅想麦穗长成的季节。

张英立着锄头,一口气堵在胸口抒发不了,皇帝的阴阳怪气,更是令他喉头一哽。

明明平日里都是御史上书劝谏,今日皇帝反将一军,他还无可反驳。

这陈秉当真是忠臣吗?不是心怀诡计欺上瞒下的奸臣?

都察院御史除了上奏弹劾劝谏外,更要“考察京官的品性”,事实上,陈秉便是都察院重点考察对象,一个从六品修撰,一年之内连升数级,又是太子讲师,又得赐皇庄,风头太盛了!

如果暂时从陈秉身上抓不到问题,作为一个老辣的言官,张英端详着还不舍得离开的状元夫郎“姜漓”,根据张英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位夫郎是个率直性子,便是言语说谎,脸上却骗不了人。

不若趁机上前套几句话,便能猜到陈秉在家里的真实面目。

“陈夫郎,在下御史张英,有些公务想向陈夫郎请教请教。”

姜漓:“?”

“什么公务?难道是养猪的事?这位大人,你也喜欢种地养猪?”

张英心下咯噔一声,这位陈夫郎仿佛不似表面那么简单,倒像是在装傻,莫非实乃心机深沉之辈。

“陈夫郎,下官冒昧问一句,陈大人平日在家,为人如何?”

“我家夫君?”姜漓不假思索:“我家夫君在家就是看书带小孩,哪哪都挺好。”

“陈夫郎可否说得更具体些?比如陈大人在家是否抱怨朝政?可曾议论同僚长短?可曾对陛下有所不满?”

姜漓:“……这位大人,你是想查我夫君?”

“误会了,下官只是例行询问,并无恶意。”

姜漓摇摇头:“我夫君在家里从来不谈朝政,看书,吃饭,逗孩子……议论同僚?我记得他同年有个探花郎,叫周编修。”

张英的眼睛亮了,有料!

“那日我去翰林院接夫君回府,探花郎夫人也在,还劝他夫君莫要熬夜读书……”

张英愣了下,“接着呢。”

“大家就说周编修莫要辜负佳人良宵……这算是议论同僚吗?”

姜漓小声道:“我记得一个翰林官还小声跟周编修说,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因为我学过武,耳力过人,所以我才听得到。”

张英:“……”

作为御史言官,他不由得汗颜几分,对周编修抱有几分同情,听说这探花郎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不过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也确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等等!

张英立刻选择翻篇,就当自己没听过,于是又问:“那陈大人可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饮酒过量,亦或者……好色?”

姜漓指了下自己:“他的不良嗜好——是我。”

张英傻眼:“啊?!”

“他就我一个夫郎,有点劲儿都使我身上了,我算不算他的不良嗜好,我听说其他进士家中,都娶贤良淑德的好夫人,而我只是个武馆家的老哥儿。”

张英:“……”行,记上一笔,陈大人爱妻,偏好武妻。

“陈大人可曾打骂陈夫郎?”

姜漓可耻的脸一红。

张英一看又有戏,莫非这厮表里不一,身体羸弱却暴虐。

姜漓实在没忍住:“你们考察官员还要问房里的事吗?”

张英被他直白的语言噎了一下,仿佛他不是什么御史,而是花柳胡同里不正经的春扇书生,他干咳了两声:“不是这种打骂。”

“那陈夫郎觉得,陈大人有什么缺点吗?”

姜漓认真想了想,“有。”

“请讲。”

“我夫君太要强了,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曾劝他辞官,他也不辞,他身子骨病弱,理应在家里好好调养——这当官也太苦了,怎么还要下地干活呢?成婚之后,我夫君哪在家里干过这种事?太让他委屈了。”

“我劝他晚些起来,他偏要起得早,折腾自己,也折腾我。”

张英:“……”

看来从姜漓嘴里套不出任何对陈秉不利的话,倘若姜漓不是心机深沉之辈,那么这位陈大人还真是位好官。

皇帝站在田野间,抬眸看见张御史在跟陈秉的夫郎说话,不由得挑了挑眉,他又转头看向陈秉,“御史的嘴,堪比锦衣卫手里的刀,就不怕他从你夫郎嘴里打听到对你不利的东西?”

“倘若这般,明天便会出现在弹劾你的奏折里,甚至是大朝会当众弹劾,届时百官都知道。”

陈秉表情淡然,“我夫郎三恨我早起,二恨我纵容孩儿,一恨我……”

“什么?”

陈秉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皇帝:“……”朕不信。

“状元郎倒不似明面上的光风霁月。”

陈秉无所畏惧:“是啊,爹,你现在才看出来?”

皇帝:“……”

“儿子,咱们继续干活。”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自称道德楷模的清流,还是眼前的“好大儿”更加亲切,“儿子,爹跟你说了几句体己话,倒觉得父子俩感情更亲近了些。”

“你真是哪哪都像!太像朕了!”

陈秉:“……”

张御史颓然走过来默默锄地,皇帝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不由得乐颠颠道:“张爱卿,你瞧着状元郎,是否极像朕年轻的时候?”

张英太阳穴一阵钝疼。

几人干了农活,中午,到了皇庄开饭的时间,没有专门的厨房,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番薯粥,香气四溢。

流民们端着碗,长龙似的排队,一个个不住的咽口水。

“每人一碗,不够再加!”管事的大声喊道:“管饱!”

“今日主家仁慈,还送一勺酸菜猪油渣。”

炼去猪油剩下的猪油渣庄子里剩不少,也不值几个钱,正好能给流民们拌着番薯粥润润嘴,好歹也能有些油水。

陈秉同皇帝几人端着一个碗,排在队伍里,皇帝忍不住道:“这粥真香。”

“是爹你今日干活太累。”

皇帝咽了咽口水,“真的香,这油渣怎么做的?怎的也如此浓香诱人?”

皇帝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他在此刻,便觉得眼前的番薯粥和酸菜猪油渣是人间至味,再也没有比这更诱人的美食。

他还不知道,这是因为体力活太辛苦,饥饿的条件下,看什么都觉得诱人。

御史张英在其后也跟着咽了咽口水,香,太香了。

前面领到粥的流民,也顾不得粥烫,各个心急火燎抢着吃,一口猪油渣,更是分吃好几口。

番薯的甜味混杂着米粒的香气,在这农庄里扩散开,饥肠辘辘的声音飘荡在上空,所有人眼巴巴的盯着粥,番薯粥可以吃第二碗,但猪油渣只能领一次。

“儿子,你说这粥的成本是多少?”

陈秉道:“一文钱一碗,一个人一天三碗,三文钱,再加上工钱五文,有些人吃得多,约莫是八到十文钱一个人。”

“也就十文钱,在宫里吃一顿饭,够养活多少人?”

皇帝不由得深思起来,但他仍然忍不住咽口水,他觉得最委屈的,莫过于宫里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还没有眼前这一碗番薯粥香。

张英眼巴巴盯着:“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陈秉:“……”活久见,御史的眼睛都绿了。

正当队伍要排到几人,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骚动,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凭什么?老子干了半天活,就给一碗稀粥,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这大汉一脚踹翻了粥锅,黄灿灿的番薯粥泼洒一地。

第87章 造反

那是个光头大汉,掀了粥摊,砸了酸菜猪油渣的盆,大声嚷嚷道:“兄弟们,走,咱们别干了,这皇庄就是骗人的!咱们走!”

几个同伙跟着举起手中农具起哄,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眼见的番薯粥洒落一地,皇帝心头大恨,他和流民一样饥肠辘辘,正等着一口香甜的番薯粥,却被闹事的掀翻一地,气煞我也!!!

张英大怒:“猖狂!”

皇帝和御史大人全都愤怒不已,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加触目惊心,竟然有人趴在地上混着泥土舔食番薯粥,更有无数流民争抢着地上散落的猪油渣,有的更是为其大打出手。

“我抢到了!我的!”

“好吃,好吃……终于吃口肉!”

“娘,好甜的粥,这土也是甜的,这土好香,要是一辈子都能吃这样的甜粥就好了。”

“别说话了,快吃。”

御史张英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下震撼莫测,在京中多年,也并非不知道京郊流民问题甚是严重,但也见过朝廷冬日开粥铺,每日施粥两次,已经算是朝廷“仁至义尽”。

而今朝廷财政吃紧,着实也没有办法。

可眼前这些流民,他们竟然舔食地上的番薯粥,混着土吃,却也是那样的幸福与满足。

——这样的画面太震撼了!

皇帝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他何曾体会过“饥饿”的滋味,而就在这一刻,作为出生后衣食无忧的帝王皇子,却与眼前的流民产生了“共情”。

因为皇帝也觉得眼前的滚落在地的番薯粥太香了,这从来没吃过的海外作物,它太香了。

皇帝这大半生以来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吃到眼前这一碗铭记在心的番薯粥。

饿极了的真流民在地上抢粥抢肉,把几个大汉也唬的不行,他们奉命前来闹事,就是为了将眼前皇庄闹得鸡犬不宁。

“谁在闹事!”姜漓带着一群持棍的人赶来,眼前这散乱的景象,气急败坏,他夫君还没喝到一口粥!!太可恨了!

“给我打他们一顿!”

光头大汉章坚嚣张道:“你若敢打伤我等流民百姓,定去官府告你!”

“好!给我打!”姜漓示意后边的人冲上去,将几人压住,他们武馆的人,有的是技巧和手段,不打伤又如何,把手扭脱臼了再还原,痛它个百转千回。

“啊啊啊!杀人啦!”

……

姜漓让人擒住了那些作乱的“流民”,然而光头却是冷笑一声,更让人惊讶的是,不多久,竟然有一队巡逻官差到来,“接到举报,有人敢肆意打伤流民。”

领头的官差和光头大汉交换了一个眼色,“来人,把庄子的管事押解回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干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御史张英瞪大了眼睛,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事。

皇帝更是气得双手发颤,这是哪来的官差?这是谁的治下?

“官差大人。”陈秉此时咳嗽着走出队列,“这些人不是流民,而是匪类,庄子主人正在抓匪。”

领头的官差心头一惊,“你这个病秧子瞎说什么,滚回你的队伍去,休要颠倒黑白。”

“官差大人请看他手里那道疤。”陈秉指着光头大汉,姜漓命人拿下大汉,将他手里的疤痕展示在众人眼睛里。

官差冷笑一声:“这疤怎么了?”

“官差大人莫非认不出来?这是刀伤留下来的疤痕。”

领头官差:“那又如何?流民生活艰辛,手里有刀伤不正常吗?”

陈秉浅浅一笑:“那可不是普通的刀伤,那是水师制式佩刀留下的刀伤。”

所有人俱是一惊,包括皇帝和张英,还有姜漓,他也睁大了眼睛。

“你胡说!”

陈秉朗声道:“别人认不出来,通州府的官差还认不出来吗?去年在码头,有一伙海盗冒充流民上岸抢劫,被水师剿灭,其中有一海盗头目,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疤。”

领头官差神色些许慌乱:“你一个落魄书生,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些官差和强盗是一伙的!”坐在地上一个老人,手里抓着一把混了泥土的番薯粥,“官贼一窝,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我儿好不容易才有口吃的,强盗砸锅,官差句句维护强盗,逼死百姓,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在地上抢食的流民嘴里带着粥香和苦涩的泥土,眼见官差对他们视而不见,却维护那些砸粥锅的强盗,焉能不恨。

群情激奋,有些人在气急之下,拿起一把泥,砸向领头的官差。

官差抽出佩刀,威胁道:“难道你们这群流民竟敢造反,殴打官差,该当何罪!”

皇帝大声道:“造反,有这样的狗官,造反又如何!”

“反了他的!”

陈秉:“……”

张英:“……”

姜漓:“????”

领头的官差听见这话,心头一松,指着皇帝道:“好啊,尔等皆是反贼,给我拿下他!”

所有官差提着刀包围皇帝,高公公慌得要命,“我看谁敢!”

“救驾!”

“谁敢动就放箭!”旁边潜藏的锦衣卫提刀而出,已有弓箭手准备。

官差惊得睁大了眼睛,闹事的光头大汉更是瞪直了眼睛,锦衣卫拿下所有官差,卸了刀刃,

“启禀陛下,反贼全都捉拿完毕。”指挥使押着光头大汉跪倒在地。

皇帝怒急了:“海盗装流民闹事,推翻粥锅,颠倒黑白,给朕砍了他的头。”

张英连忙道:“陛下不可,还未查明此人身份,待查验过后再处置也不迟。”

“当着陛下的面行凶作乱,就是刺客,该斩!”指挥使手起刀落,砍下了光头大汉的脑袋,血溅了一地,“陈大人说得没错,此乃水师造成刀疤,他几人必为匪类。”

其他官差各个跪倒在地,其他流民吓得瑟瑟发抖。

陈秉让管事继续煮粥,安抚流民,“不必害怕,当今皇帝在此,定会让大家吃饱穿暖,不再受欺负。”

“皇帝?真的是皇帝?刚才大声喊要造反的人是皇帝?”

“皇帝跟我们一起干农活?”

“皇帝还和我们一同排队领粥……皇帝也吃这个粥?”

……

皇帝咳嗽了几声,突然在意起了形象,不过今日,罢了,“朕今日和状元郎假扮流民体察民情,才知道大家受苦了呀!不过大家放心,有朕在,定能让大家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活干,那也不教那些恶徒来捣乱!”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一群流民跪倒在地,高呼万岁,皇帝站在寒风中微笑,明明是饥肠辘辘,却感觉身心格外的充实,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妙饱满的时刻。

——肚子照样也饿。

该死的强盗!

又是浓香的番薯粥翻滚起来,皇帝终于喝到了那一碗番薯粥,吃到了香酥的猪油渣,“这粥真甜!这些黄灿灿的是何物?”

“是番薯,产量极高,耐旱耐贫瘠,但不可多食……可用于天旱救灾。”陈秉详细跟皇帝说了番薯的详情,皇帝听说是海外之物,心头有些不喜,但是听说它产量高,又将信将疑。

外加手里这一碗番薯粥真的好喝啊!

“再来一碗!朕要亲自种一片番薯地,看看它产量到底有多高!”

“还有这猪油渣,真香!”

……

张英吃着手里的番薯粥,连连叹息不已,而那群流民眼见皇帝都跟他们一样吃这样的番薯粥,更是兴奋不已。

“咱们和皇帝吃同样的东西,这是圣上御赐之物啊!”

“此物黄色,是否也代表皇家?”

“咱们竟然能吃到如此宝贝的东西?”

“别叫番薯,不如叫‘皇薯’。”

“这是黄金粥。”

第88章 甜小孩

下午,皇帝离开了皇庄,却并没有直接回宫,与陈秉和御史张英几人来到了同州码头,几人仍然是流民的打扮,一路上挨了不知多少冷眼。

“滚开点,别碍事。”有人故意推攘张英。

张英皱了皱眉,和高公公一起挡住皇帝,皇帝则皱着眉头看向眼前的一切,扛着包的苦力,凌乱吆喝的商贩,来回穿梭的船只,寒风中一片混乱的场景。

“那是新来的人?去教他们做事。”

“在这码头干活,老老实实先画押按手印……”

……

码头上工作的许六子,是漕帮的人,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陈秉等人。

“那是赵五的人,每一个在码头上干活的人,都要交七成的工钱,不交就会被毒打一顿,扔进河里……”

“大多流民不识字,被哄着签字按手印,签下一份‘卖身契’。”

御史张英气愤道:“难道就没有官府来管管吗?”

“赵五在同州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了,就算有人告状,状纸也到不了府衙。”

“官府就是赵五背后的保护伞。”

“那边还有个赌场,也是他的产业……”

……

皇帝听了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黑,好啊,就在这京城边上竟然有个“土皇帝”,朝廷收不上税,这些地头蛇倒好,工钱盘剥七成,商贩码头运货也要上交“过路费”,更还有赌场。

皇帝吩咐锦衣卫指挥使直接拿下“赵五”,且贴上告示,让有冤情者都来衙门告状,皇帝亲自审判。

“查封同州码头赵五及其党羽所有产业,凡涉及此案者,一律下狱候审。”

“赵五被抓了?皇帝亲自审判?”

“老天,竟然是皇帝?!”

“听说皇帝亲自扮演流民体察民情,被赵五强行殴打一顿,盘剥了他所有工钱。”

“我怎么听说是皇帝和状元郎换装成流民,去皇庄干活,赵五手底下的人去捣乱,掀翻了皇帝手中的番薯粥。”

“皇帝手里的番薯粥?那是什么东西?”

……

赵五被抓以及皇帝换装成流民且亲自审案的消息传出去后,很快传遍了整个同州,甚至是京城以及周边三省。

曾经被欺压过的商户、船夫、流民等,纷纷跑去衙门告状,状纸堆成了山,皇帝将同州知府革职查办,全家流放三千里,巡检司几个涉案头目,全都被罢官,且永不再用……处理了一箩筐的官员,满朝文武却无人敢置喙,只因是皇帝亲眼所见。

赵五和他手底下的头目被判斩立决,所有家产都充公,查抄出来的金银数字,令皇帝瞠目结舌。

“怪不得老祖宗都爱抄家。”

皇帝唏嘘一声,经此一案,皇帝不仅处理了一个京郊地头蛇,更是肥了自己的腰包,此外,在民间的威信更上一层楼。

“陛下,外面全是您假扮流民体察民情的故事,要不要明令禁止?”

“不不不,朕要听这个故事……”

皇帝心头得意:“陈爱卿可真是朕的大福星!”

*

皇庄春耕工作逐步推进,且因为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越来越多的庄子选择种几亩地的番薯,蜀王见状咋舌不已,他绞尽脑汁推广种植番薯,不得成效,状元郎陈秉出这么个主意,倒是把番薯推广出去了。

那可是皇帝体察民情时吃的番薯粥,没人敢提那是番邦作物恐有剧毒等等泼冷水的话。

陈秉恢复了翰林院的咸鱼生涯——才怪!

皇帝迷上了微服私访和干农活,总要来皇庄里挥洒汗水,还要让陈秉与御史张英陪伴在左右,张英心力憔悴,此后再也没有弹劾过陈秉。

“祝陈大人长命百岁,福寿连绵。”

陈秉:“……还是喜欢张御史你弹劾我的样子。”

身处国子监的师父谢修得知了整件事,骂陈秉一句:“大胆,你是真不怕掉脑袋,还敢哄着皇帝当流民,亏你想得出来。”

陈秉:“师父想不想跟着体察民情,皇庄还有余下位置。”

谢修小声道:“你且多让人盯着番薯地,怕有人生事端。”

“其他庄子鞭长莫及,我家庄子定不让恶贼得逞。”

姜漓加强了田庄的守卫和巡逻,陈秉亲自教太子写了一份《京畿流民屯田疏》,内容便是在京城附近各州府挑选荒地,设屯田所,用以安置流民,给流民分配荒地,贷种子农具,前三年免赋税……如有愿意回原籍者,给路费和番薯种子,遣送回籍。

皇帝见了这方案后大喜,下诏让陈秉负责在明玉府试点,若试点成功,则全国推广。

陈秉:“……”

“陈大人,你现在可不只是一个五品小官,而是主持京畿屯田的钦差大臣啊!此事若成,那可是莫大功绩,说不定你明年便能成为一地知府,甚至是巡抚……”

陈秉可没有外放的想法,毕竟他初始愿望是在翰林院吃瓜,可翰林院的瓜大多是馊的,都是一堆清高读书人,天天吵架谁清流清高,着实没什么意思。

如果有后世吃瓜群众见到他们吵架的议题,定要批判“写这种论文就是欺骗课题奖金”“学术垃圾”……

皇帝种地上瘾,隔三差五拉着他种地,陈秉也乐得摸鱼,奈何狗皇帝总让他喊爹,吃了大亏。

“家里的孩子两岁了,两匹汗血马也都配种成功了……”姜漓一边感慨,一边编写自己的马册。

陈秉:“马重要,还是娃重要?”

“哼,明知故问。”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还能塞回去吗?两个孩子说话越来越利索,每次被两崽包围,就仿佛堕入了鸭子圈。

“漓爹爹,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爹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爹耶!”

“漓爹爹,看我的肚子,我吞了一头大象。”

“漓爹爹,我要学吞剑!”

“我要吞刀!”

……

“来个道长,收收这两只小妖孽吧!”一个要学吞剑,一个要学吞刀,姜漓一个头两个大,他寻思着要不要去找几个江湖卖艺杂耍的,来家里教孩子吞剑吞刀的本事。

陈秉嘴角一抽:“要不要再学‘胸口碎大石’?”

他两孩儿从小就学人家吃饭的家伙,领先别人二十年,闲来没事做,吐火吞剑碎大石,走遍天下都不怕。

“多学点本事总没错吧?”

陈秉一手一个娃,带进厨房里搓面团,一娃给搓了个刀,一娃给搓了个剑,他又捏了几个老鼠形状的馒头,一同上锅蒸。

姜漓:“……”

他小声凑上去说:“你这样是不是太敷衍孩子了?他们能信吗?”

“再给我捏个猫儿,我不吃老鼠馒头。”

陈秉:“宝贝你不吃,难道要夫君表演生吞老鼠?”

“哇!生吞老鼠!”

“我要看爹生吞老鼠。”

姜漓:“……”

一锅剑啊刀啊老鼠的,全都蒸好了,两娃不待冷却,争着抢着要吞剑吞刀,陈秉做的馒头小,被两小家伙三两口闷了。

“看你们漓爹爹,一口一只小老鼠,不听话的孩子也跟老鼠一样。”

姜漓:“我要捏马馒头。”

“先吃鼠馒头。”

……

两个娃也跟着吃了个老鼠馒头,里面被陈秉包了溏心,很好吃,“鼠鼠馒头好吃,爱吃鼠鼠。”

“秉爹,明天还要吃鼠鼠馒头。”

姜漓愤怒道:“你干嘛捏鼠馒头,万一两孩子在院子里钻洞,真去找老鼠吃了怎么办?”

陈秉:“噗——”

清宴歪着头道:“梨子爹,我和弟弟又不是傻子。”

韫哥儿:“唔系沙子。”

姜漓气鼓鼓的像个小松鼠,只感觉自己被父子三个联手耍了,“你们全都不准走,我给你们表演吞剑吞刀……”

“走喽,哥哥赶紧跑啊,梨子爹爹要吃小孩了。”

“秉爹喜欢吃甜小孩。”

……

姜芫听着这一家子的闹腾,默默蹲着马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绣花,张氏盯着他练武,蹲着马步的时候,姜芫不禁畅想曾经绣花的日子,骑马的时候,颠得屁股肿疼,他开始意识到,曾经以为姜漓日子过得顺遂——却也并非如此。

练武是一件很苦的事情。

“娘,我这样……真能嫁个好人家吗?”

张氏叹气道:“死马当活马医,就像你漓哥哥说的,什么都会一点点总没错。”

“那我要不要也学吞剑吐火胸口碎大石?”

张氏被噎了一下,“这些江湖九流玩意,不学也罢。”

……

“漓公子,今日有人登门来提亲,还是永昌伯爵府家的……”

张氏母子俩在京城待了近一年,来说亲的不在少数,只是姜芫眼光也挑了,挑来挑去不知道该怎么选,是落榜举人,还是国子监生?全都条件可以,但姜芫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哥夫。

虽然心头知道自己是因为陈秉而得嫁高门,心里那道坎却过不去,人家只是为了来攀关系,万一哥夫早逝了怎么办?

于是婚事一直耽搁了下来。

今日竟然有勋贵世家上门来提亲,把张氏母子俩都吓一跳,即便永昌伯爵府,听说已经是个落魄的世家,人丁寥落,只有老夫人独自撑起门庭,家里并未有人在朝中担任什么实职,光有面子,没有里子,伯爵老夫人更属于老来得子,四十来岁才终得一子,丈夫旧伤复发去世,念其过往军功得封爵,如今唯一的独子二十岁出头,小时候因为一场大病坏了根基,从小药不离口,因母亲溺爱,养出一身纨绔脾气,大夫也说怕是极难长命。

老夫人听说了陈秉在校场百步穿杨事迹,听说他和武馆家小哥儿成婚续了命,便起了心思,打听到这陈夫郎还有个小哥儿弟弟,据说来到京城后,也是日日练武,便托人来提亲。

这老夫人亦是图陈秉的官职,以及深受太子皇帝宠信,而他家光有勋贵的名头,实际上啥都没有,这般结亲,对两人家都有好处。

“芫哥儿,难道是你命定的好姻缘来了?”

张氏母子俩托人去打听,才知道伯爵府家公子身体不好,无才纨绔,稍微有点根基的家庭,都不愿意把孩子嫁过去守活寡,而愿意嫁的,老夫人又看不上。

选择姜芫这么个武馆家的小哥儿,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芫哥儿,你愿不愿意?”张氏这会儿心头不太愿意,她舍得劝说姜漓去当寡夫郎,哪舍得让自家孩子守活寡。

姜芫:“我愿意,就他了!”

对姜芫来说,当个寡夫郎再好不过,人家也不图他财,也不想借机攀着哥夫做点什么,若是嫁过去,夫君转眼死了,他也是伯爵府的寡夫郎。

当个寡夫郎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再也不想练武,也不想绣花了。

第89章 钓鱼点

姜漓到底是姜芫同父异母的兄弟,见姜芫有所意动,便和伯爵府老夫人接洽,操持两人见面的事。

“据说是个快死的病秧子。”

“像我瑄弟一样纨绔,打架还总输——”

……

这伯爵府薛仲安少爷可不是个良配,一个快死的纨绔病秧子,嫁进去守活寡,姜漓本来觉得自己该劝几句的,但是又想到了自己成婚前从下人那听见的,当个寡夫郎未尝不可?

陈秉:“原来你就想成婚后坐等死老公。”

“嗯。”姜漓是个老实人,他也说不出花言巧语的谎话,“那时候觉得,死了夫君没人管,在城里逍遥自在也挺好。”

“世俗名声就这样,你要是嫁不出去人家个个笑话你,但是当了寡妇却会遭人同情。”

陈秉表示赞同:“让咱家韫哥儿跟他漓爹爹多学学。”

“哎?!这可不兴学!”

姜芫去茶馆与伯爵府家少爷见了一面,双方都觉得很满意,一个确认这薛少爷当真病秧子,时不时咳嗽几声,估计没几年便能当寡夫郎,如果能生个孩子,当真高枕无忧;而另一个薛少爷,则确定这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弟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倒不似预想的五大三粗模样。

“什么武馆家的哥儿,兴许连本少爷都打不过呢。”薛仲安身子骨弱,却又喜欢跟人打架,自己打不过对方,别人更害怕把他给打死,因此,薛少爷又认为自己“战功彪炳”,京城的纨绔都不敢跟他打架。

——肯定是本少爷厉害,所以都不敢跟他打。

实则是颜与都怕打死他。

“那姜芫的哥哥能把病弱状元郎教导成百步穿杨的英才,我娶了姜芫,岂不是比那状元郎更厉害?”

伯爵府老夫人听见这些话,幽幽叹口气,孩子天生体弱,偏偏喜欢习武打架,真是要命了。

给孩子娶个会武的夫郎,成天在家里夫夫打架,也好过去外面招惹是非。

“芫哥儿,仲安喜欢练武,你将来进门后,把你们武馆家那些练武功的招式套路都教给他听,但是你夫君身子骨羸弱,你悠着点教。”老夫人见了姜芫很是喜欢,见他也柔柔弱弱的,估计不会什么硬功夫,哄着夫君玩便可。

姜芫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他居然真因为会武找了个家世好的婚配对象,还让他婚后教夫君练武。

“薛……薛少爷,咱们日后一同蹲马步。”姜芫羞得满脸通红,恨自己虽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于练武一道只学了个花架子。

幸而未来的夫婿一家没看出来。

“好,像你们这样的小哥儿,果然跟京城的哥儿不一样。”

“我和你哥夫一样,也是个百步穿杨之才!”薛仲安说话半点不打草稿,尽管他现在只能十步穿个杨,但一百步,也绝不在话下。

姜芫的脸更红了,他羞耻于自己的骗婚行为,这薛家要找的,是像他漓哥哥那样的武人小哥儿,可不是他这般的小哥儿。

比起练武,他更擅长绣花。

双方对婚事都很满意,姜芫回到府中,步步为营筹备婚礼,他央求着姜漓教他练武,还说成婚后要教夫君练武。

“漓哥哥,他们家喜欢像你这般会武的小哥儿。”

姜漓:“……他家眼瘸吗?”

“我未来的夫君体弱,又喜欢打架。”

姜漓沉默了片刻,可耻道:“那你要小心他会‘一点点武’,还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

“啊?!”姜芫哭丧着一张脸,“还要蹲马步?”

“为什么男人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爱好,还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

姜漓表示赞同:“谁知道呢。”

他怀里抱着的韫哥儿,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

陈秉:“噗——”

这边姜芫的婚事暂时不提,另一边陈秉负责组织京畿流民开荒,他启用了一批愿意干实务的翰林官,接手各方面的任务。

而他自己则编写了整个流民开荒计划手册,逐个逐个规划任务,并有考勤和打卡,每一项流程都由专人签字,任何一项出问题,都能直接追溯到经手的负责人,因此开荒工作有条不紊推进。

他作为项目“总经理”,日常监督工作进行,摸鱼当一个甩手掌柜。

*

翰林院编修吴文昭,三十六岁,进士出身,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更做的一手滴水不漏的表面功夫,不过,他在翰林院,或者说他做人最擅长的一件事,那就是——摘桃子。

把别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让别人为自己做嫁衣裳,是吴文昭最大的爱好。

吴文昭属于霍党新秀,霍党内部争论不休,都是为着“陈秉流民屯田开荒”一事,有的人认为决不能让陈秉做成这件事,否则他的声望和功绩将达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霍党内部的实务派认为,流民开荒屯田是一件好事,倘若此举真能解决流民问题,功在千秋。

两方争论不下,吴文昭私底下面见霍首辅,出了个主意:“安置流民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不能让陈秉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

“阁老,学生想着,不如咱们也去那流民开荒之处,替朝廷分忧,替他宣扬德政,到头来,流民记住的,是咱们的恩典,而不是他陈秉一个人的名字。”

吴文昭忍住没说的是,他想窃取陈秉的功劳,陈秉身体病弱,听说不能长久出现,而自己若是在流民面前收买人心,民众记住的,岂不是他吴文昭?

霍首辅抬起眼皮,一个千年老狐狸精,还能瞅不出吴文昭的心思?于是他笑了,“去吧,记住,别做的太难看。”

“学生省得。”

*

明玉府开荒试点大规模的召集流民开荒,陈秉让人绘制了一百块木牌,上面粘贴白纸,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皇帝恩赐,特在明玉府招流民垦荒,日给工钱五文,管两餐……可分配荒地……

陈秉让一百个人举着木牌,在流民时常出现的地方大声宣读,势必宣传到位。

“真的吗?开荒给工钱?还能分地?还可贷种子农具……岂不是能在这里安家?”

“前三年免赋税,这什么番薯我去种!”

“荒地土地贫瘠,能种出东西来吗?”

“没听说吗?那番薯可是状元郎陈秉弄来的好东西,这状元郎可沟通阴阳,阎王爷都不收他,劝他还阳考试中状元,更要造福百姓……”

“让皇帝当流民,便是陈状元的主意,他真是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正因为如此,阎王才不收他。”

“听说这陈状元须得行善积德,方可续命。”

“你们都不懂,这陈状元其实是十世善人!”

……

庆喜班的钱老板听见这些言论,深藏功与名,他的《续三元》有后续了,又增添了一折《劝皇》,内容便是那主角陈长风,考中状元,重归地府,阎罗说他十世善人,在阳间做好事才得续命,陈长风回到阳间,见民生多艰,流离失所,便劝皇帝亲身体验流民生活,为流民做主除恶霸,开荒屯田黄金粥……

“当着皇帝的面,那恶徒将番薯粥掀翻在地,可怜见的饥肠辘辘的百姓,饿极了狠了,匍匐在地上塞着混合泥土的粥……眼前一番景象,带给皇帝巨大冲击……”

钱老板改了好几个剧本,让几班演员唱出来,根据观众效果,逐渐完善剧本,他越写越手熟。

钱老板舔一口毛笔:“我写的戏折子该不会流传千古吧?”

*

这日,陈秉在荒地里当“街溜子”,眼见好几个鱼塘,想着要不要置备钓竿竹篓来钓鱼,享受成年男人的快乐。

什么开荒种地,什么翰林清修,都不如野外钓个鱼。

“要不先打窝?再把夫郎和儿子都弄来钓鱼……”

陈秉一路寻找野钓地点,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在古代当钓鱼佬,也是一件悠闲滋润的事情。

哪怕是开荒,也应该规划一下“绿化设施”,比如青青草坪,比如石字路、假山、石桥、小亭……以及运动的球场等。

流民屯田,也应该有精神文化享受场所。

宋志安正在地里教流民如何使用改良后的犁耙,眼见陈秉在春风中徐步走过的身影,他的眼睛含着热泪,突然就不说话了。

几个流民问道:“宋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那便是陈秉陈状元,明明身子骨病弱,却还是殚精竭虑,亲力亲为,我恨不得劝他坐下来歇息——”说着,宋志安泪如雨下。

其他的流民都被感染,跟着揉了揉眼角。

“陈大人此时在想什么呢?一定在为安置流民的事情发愁,他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应该让人抬着他走,大人,您去劝劝陈大人坐小轿吧,别累坏了身子。”

……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锣鼓声,宋志安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吴文昭,身后跟着还几个衙役,抬着几口大锅,还有几匹红绸。

“陈大人!”吴文昭远远的看见陈秉便下马拱手,笑容满面,“下官奉霍首辅之命,前来助陈大人一臂之力!”

陈秉挑了下眉:“吴大人这是?”

“施粥!”吴文昭挥挥手,跟着的衙役们就地支起大锅,开始煮粥,他还让人在边上挂了一条红绸横幅,上面写着斗大的字:皇恩浩荡,首辅体恤万民。

流民们面面相觑,每日都有粥喝,这新来的官老爷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诸位乡亲!本官吴文昭,奉首辅霍阁老之命,前来慰问大家,首辅大人心系黎民,深知诸位流离失所之苦,特命本官带来米粮,为大家施粥三日!大家要记住,这是首辅大人的恩典!”

……

宋志安握紧了拳头,出离的愤怒了,“陈兄,这家伙还说要留在这里帮忙,我看是来收买人心的,万不可将他留下,一定要想方设法将他赶走!”

“哦?他想来收买人心?”陈秉百无聊赖,整理地图上的钓鱼点,安排打窝计划,“那就安排他最苦最累的活,让他教流民沤肥施肥。”

这个时代沤肥的技巧太过于粗糙,陈秉弄出来高温沤肥法,缩短沤肥的时间,并且每日叮嘱收集骨头蛋壳等残物,烧制骨肥。

如此这般,不仅能肥地,更能增产,而农民若是学会了这法子,自己便可沤肥用肥……

动了沤肥的这块肉,可能招惹周边粪霸,让霍首辅的人先顶一顶。

“万万不可啊陈兄!这岂不是让他收买人心成功?”宋志安焦急死了,“莫不成陈兄你想感化他?”

陈秉:“……”并无此想法。

陈秉宽慰了宋志安几句,继续规划自己的钓鱼点,圈圈画画,而吴文昭得知自己成功混入,自以为形势大好,又偷偷见陈秉在纸上涂写,绘制了图册,心下震撼不已。

这定是一本宝贵的图册,其上的标记,一定别有用意!

他要想办法为霍首辅弄过来。

第90章 三万斤

“吴大人,你一片好心前来相助,但也需深入流民之中,与他们同甘共苦。”

“那是那是——”吴文昭露出笑容,心想打瞌睡还有人递上枕头,等流民们发现他这个翰林老爷也能吃苦耐劳,自然会对他心生敬佩,到时候所有流民的心,不就自然而然地被他收服了吗?

让他同甘共苦,正中下怀。

“陈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袖手旁观,下官愿深入田间,与流民一同劳作,体会稼穑之艰!请陈大人给下官派活!”

陈秉颔首,“吴大人有此心,实在难得,刚好,本官这里有一件要事,正缺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去办。”

吴文昭欣喜如狂:“陈大人请讲!”

“开荒的肥料不够用了。”

吴文昭脸上的喜色凝固,不可置信道:“肥料?”

“没错,这么多荒地,要施底肥,追肥,还得沤肥堆肥,眼下正值春耕,肥料的缺口极大,本官原想自己去办的,但吴大人既然主动请缨……”陈秉微微一笑,“那便交给吴大人去办。”

“吴大人,跟本官走吧。”

不等吴文昭反应,陈秉将他带到一个简陋的茅草棚下,那里堆着无数秸秆,杂草,草木灰,还有几桶散发微妙气息的人畜粪便。

“吴大人,这沤肥之法,说来也简单——本官都写在这小册子上,还望大人仔细钻研。”

吴文昭脸色发白,明知是陈秉出的难题,他想拒绝,那便失去了收买人心的机会,可若是来沤肥,这便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的牺牲太大了!

在吴文昭来之前,所设想的不过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没想到,竟然是沤肥,行,陈秉,算你狠。

吴文昭把心一狠:“陈大人,你放心交给本官,一共要沤多少肥?”

陈秉随口道:“这么多荒地,先弄个三万斤吧。”

“……你说多少?”吴文昭眼前一黑,他这一年余下的时光,不会都在沤肥中度过?

“陈大人,下官是翰林院编修……”

“正因为吴大人是翰林,才更应当以身作则,你想想看,将来吴大人升了官,别人问起,大人在主持流民屯田开荒时曾做过什么?便可以自豪的回答‘本官曾亲手沤过三万斤肥料’,这是何等的美谈?”

陈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家伙想要来收买人心,可以啊,白猫黑猫,能抓耗子就行,给他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他要是真沤三万斤肥,功劳也合该是他的。

吴文昭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说拒绝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他打退堂鼓。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天,吴文昭硬着头皮按照陈秉给的沤肥手册,翻肥……沤肥。

“大人,您应该这般翻堆。”

……

“沤肥嘛,也不过如此。”没几天,吴文昭就变成个沤肥行家,他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当农民太不容易了,也太没有胃口了,吴文昭这会儿看见地里的作物就想吐。

基本丧失了吃喝的欲望。

陈秉说得没错,假如他真的主持沤肥三万斤,这是实打实的功绩——等等,他不是来摘桃子的吗?他不是喜欢看别人为自己做嫁衣吗?

“哼!”翰林院宋志安路过瞧见吴文昭,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竟然令陈大人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做,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吴文昭几乎要口吐芬芳:“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开荒沤肥的功绩,还不算便宜?”宋志安看吴文昭哪哪都不顺眼,可不愿让霍党人士沾走开荒屯田功绩。

吴文昭:“……”麻麻的,这功绩让给你,你来干。

他现在竟成了种桃子的人?这桃子到底种不种?

“这吴文昭还真是占尽了开荒便宜,是了,定是陈大人考虑周全,不愿霍党横加阻挠,才把最重要的沤肥任务交给吴……”

吴文昭木着脸转过头,不知道为何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沤肥,大功绩者……

若真沤了三万斤肥,他肯定会升官,但是——当吴文昭纠结不已的时刻,开荒的粪肥不够用了。周边的粪便回收,是一门垄断生意,各区域都有特定的“粪霸”把持着,他们划定地盘,互不侵犯,外人也插不进手。

流民屯田开荒所需要的粪肥,原本是通过明玉府协调……但最近,粪霸们不约而同断了供应。

“这怎么回事?”

“回禀陈大人,吴大人,是粪霸何三搞的鬼,他们说咱坏了规矩,以前他们收粪,都是免费从城里拉出来,再卖给城外,现在流民开荒大量收购,抬高了粪价,影响了他们生意,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不愿给流民屯田供货。”

陈秉忍不住笑了:“吴大人,粪霸说咱们哄抬粪价。”

吴文昭笑不出来。

“吴大人,你去跟何三谈谈,让他恢复供粪,若能成功,本官记你头功。”

吴文昭:“……”

他一个清贵翰林官,何故至此,要去跟人谈粪价。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桃子到底还摘不摘?

罢了,都已经沤肥了几天,去谈粪价收粪又如何?

于是吴文昭换上官服,照镜子时眼含热泪,懊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这桩事,他带着几个随从,找到了粪霸何三的安乐窝。

何三算是京城周边粪霸的头目,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镶嵌大金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有恃无恐,“哟,翰林老爷驾到,有失远迎啊!”

“清贵翰林官,也来咱粪臭之所?”何三笑嘻嘻拱了拱手,屁股都不抬一下。

吴文昭强忍怒气,说明自己的来意。

“吴大人,不是何某不给面子,而是你们收粪,把市价足足抬高了三成,我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有家有口的,咱也得吃饭啊,要不这样,除非你们以后收粪,按市价的两倍付钱,我保证,每天供粪十车,风雨无阻!”

“两倍?找你买粪?你这是敲诈!”

“大人此言差矣,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敲诈呢?流民能开荒种地,不也得靠粪肥才能长得好吗?若是无粪,所谓的开荒,怕是无稽之谈,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吴文昭气得一肚子火,他一个翰林官啊翰林官,找人买粪,对方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不就是个臭卖粪的!

“本官再考虑考虑。”

吴文昭甩袖离开,只想让人掀翻了这何三的粪摊,但他也说得没错,哪怕是官府,也不能欺压粪商……也是长见识了,世间还有粪商。

“陈大人,此人嚣张至极,若不惩治,后患无穷!”

陈秉笑了笑,看来只能用一点点商业的手段,“吴大人,你附耳过来,我教你一个主意。”

吴文昭听后,将信将疑,“此法当真可行?”

……买个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日,吴文昭又去找粪霸何三,同时命人准备了酒肉桌菜,客气道:“下官回去想了一夜,觉得何三爷您说得对,大家都是做生意混口饭吃,何必闹得那么僵呢?”

“大人就是谈拢了?”

“嗯。”吴文昭给他倒了一杯酒,“三爷要两倍的价格没问题,但我们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三爷的粪,我们这边全包了,求三爷帮一个忙,把其他粪霸的货都一并收过来,统一卖给咱们,这样一来,三爷便揽着京城周边粪业的独门生意了,到时候别说两倍,三倍也行。”

“咱们为官的省事,您也赚了钱,有何不可呢?”

何三怔了片刻,随后激动不已,他做梦都想垄断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如今有了官府合作,他也有底气去吞并其他粪霸的地盘。

“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那就这么定了!”

……

京城周边的粪业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何三大肆扩张地盘,吞并其他粪霸,而吴文昭则兴致勃勃看着一桶桶运过来的粪肥。

同时,他们也将沤好的肥料卖给农户,或者以农户帮忙养猪,在贫瘠缝隙旮沓贫瘠地种番薯为代价,将肥料贷给农户。

如此,两方得利。

“陈大人,下官以为,等何三吞并了其他几家,咱们就可以压价了,到时候他骑虎难下,只能乖乖听咱们的?”吴文昭撸了撸袖子,兴致勃勃,以前在翰林院打嘴仗居多,何曾下来拼杀?

这所谓的粪王何三,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吴文昭兴奋异常。

此时的他,哪还记得什么摘桃子,什么让他人为自己做嫁衣裳,只是满心满眼等着看何三的结局。

到时候,他坐揽沤肥三万斤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