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奸臣
为了劝说自家夫君放弃打“汗血宝马”的主意,可怜的姜小漓被迫签了各种不平等条约,都是为了劝说自家夫君别太上进。
陈秉也是哭笑不得,别人动不动拿躺平抑郁症来威胁人,而他呢,要拿“不躺平”来威胁人。
这日在翰林院,夫夫俩还没有上马车,那边周浩然倒是与自家夫人争执起来,周浩然作为江南才子,出身名门,娶的夫人也是贵族家读诗书礼仪的小姐。
“叫你莫要熬夜点灯苦读,你偏要如此,好好的身子骨,莫教你折腾坏了。”
周浩然连忙道:“夫人恕罪,这些话,咱们回家讲去吧。”
“回家讲?这些话你能听进脑子里去?”
……
姜漓听了后点点头,和陈秉咬耳朵:“看看,学着点吧,晚上别点灯把我给折腾坏了。”
陈秉:“是我的罪过。”
“老周,你应当跟陈兄学习呀!”小武哥出声道:“陈兄每日早睡早起,与其熬夜苦读,不如早起一刻钟,读一读圣贤之书。”
周夫人:“?”
周浩然:“……”
周夫人看了眼周浩然,心道这场戏该怎么演,又顺着周浩然的目光看向陈秉夫夫俩,心头赞赏两人的品相打扮。
陈秉见众人眼神放在他身上,微微一笑:“熬夜苦读,确实大煞风景,辜负良宵——”
姜漓连忙拽着他的衣袖上马车,“夫君,咱们今日家中有急事,清宴和韫哥儿还等着你家去呢!”
姜漓把陈秉拽走了,剩下的其他翰林官,则不自觉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向周浩然,“良宵苦短,莫要辜负佳人。”
夫人来劝说别早起,还算有点由头,夫人来劝说早些休息,岂非另一种邀请。
周浩然闹了个大脸红:“???!!”
“周兄,你是不是也那个方面不行,所以才逃避夫人?男人嘛,这种隐情,大家都能理解,这岁数上了三十,恐怕有心无力。”
“这就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
周浩然黑了脸离开,早知如此,不如不学。
*
到了年关腊月,不仅各个贵族世家,田地庄子送收成和银两,也是万朝来贺进贡的日子,新年朝贡,是每年的“大供”,最迟也要在正月前十天抵达,若是超过期限,便要责罚,因此宫中十分忙碌,朝臣忙着年终结算,也是脚不沾地。
陈秉这些翰林官,进宫日益频繁,同样的年底纳贡,是后宫最热闹的时候,某某地进贡的某某物,赐给某某宫殿某某妃嫔,也要引起一番争议。
郑贵妃活跃在宫墙内,还特意召见陈秉,说是要见一见“太子的老师”。
陈秉腹诽: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
莫非小锦漓要的东西,终究都会来到他手上?
“陈大人,本宫听说你教太子算账,教的很好?”郑贵妃抱着狮子白猫,义甲细长,脸上笑容和煦,却是在敲打嘲讽。
一个清贵翰林官跟算账扯上关系,名声大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种羞辱。
陈秉:“娘娘过奖了,若是娘娘也不通俗物,管不好一宫内务,下官亦可指点一番。”
郑贵妃笑容一僵,恨不得让身边宫女上前掌嘴,在这宫廷里,还有谁敢这么对她说话。
可眼前人可不是后宫人,是皇帝看中的文臣。
“陈大人当真恃才傲物。”郑贵妃敛下眼眸,“不过本宫又听说,太子对身边的人有些……疏远,本宫免不得担心,太子年纪尚小,可别是被什么人带偏了。”
郑贵妃说完后,压下嘴角嘲讽的冷笑,她这话可算是说得露骨,就差指着眼前人脑袋说他带坏太子,更让旁边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这话要是传出去,这些自诩清流的翰林官,怕是气得夜不能寐。
她哥哥一介武将,不懂应对这些个好名声的文官,可她不同,最知道打蛇打七寸。
名声,就是清流文官的命脉。
这般说了之后,这文臣为了名声,明面上也要顾及,教导太子圣人言圣人语,将太子教呆。
陈秉朗声道:“娘娘放心,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明辨是非。臣敢对天发誓,臣教殿下的,都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理,对殿下一片真心……而娘娘和太子身边的一些人,可否也敢发誓对太子真心呢?”
“非下官妄语,太子殿下生母尚且在宫中,为何有些人偏要告到娘娘这里来呢?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别有居心。”
郑贵妃脸色极其难看,她说的露骨,没想到眼前这家伙说得更加露骨,就差指着她的脸说她勾结太子身边近臣,暗通曲款,别有居心。
“贵妃娘娘切莫要听信谗言,不若当众报一报那些人的名字,待下官逐一核实。”
郑贵妃挤出一抹笑:“陈大人严重了,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天冷风大,摆驾回宫。”
陈秉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心想每日日常,加一。
“陈大人,陛下有请。”高公公凑近了小声道,“大人若是在宫中,怕是咱家也要喊一声九千岁。”
陈秉:“……”
“不过玩笑罢了,大人切莫生气。”
皇帝召见陈秉,也是听说了他与郑都督不和,和陈秉猜的一样,皇帝是个疑心病重的人,两人不相和,正中皇帝下怀。
疑心病重的人,最讨厌的莫过于那些长袖当风八面玲珑的人,露出些许真性情,反而能叫皇帝喜欢。
“朕听说了你在京营的事,那姓郑的莽夫为难你了?不若朕来讲个和?”
陈秉随口道:“陛下要讲和,不若把郑都督家的汗血宝马赐给臣一匹。”
皇帝惊异:“你会骑马?”
“臣夫郎爱马,自幼经营马场。”
皇帝点了点头,“恰好宫中有一匹进贡的‘天马’,只是性子极烈,御马监三个马夫被它踢伤了两个……爱卿还想要吗?”
陈秉都怔了片刻,这叫什么?这叫辛苦斗争一遭,最后还不如直接吃软饭么?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吃软饭,仿佛全世界都在劝他别斗了,安心躺平吧。
一张开嘴,便有人喂饭吃。
“那臣就谢陛下赏赐,今日便牵回家去,令我夫郎高兴高兴。”陈秉对眼前老登露出张好脸,其实皇帝老儿对他一直不错,就是有点想当他爹……
个个都想当他爹。
皇帝呼吸一滞:“你——你这小子,罢了,朕赏给你了。”
“陛下,还有其他贡马吗?再让臣挑两匹?”
皇帝气笑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好陛下,您就疼疼臣子吧,如今腊月,年关将近,臣在京城,家父在江南,两地分隔,臣见到陛下,不免想到了家中父亲,是以逾矩了些。”
皇帝一听这话高兴了,“好好好,还有一匹青海骢,一并给你了。”
“多谢陛下。”陈秉默默唾弃自己,吃软饭也太容易了,仿佛走上了一条和珅之路,难道他竟然是命定的躺平大奸臣。
若真是名留青史,后世拍电视剧,也拍他陈秉的奸臣之路?
他要是和珅,谁是纪晓岚呢?
“陈爱卿在想什么?可是在想家了?”
“是有些想家了。”
“你若是思念家中老父亲,在此年关佳节,不若把朕当作父亲……朕当年,也有一个你这么大的儿子。”
陈秉:“……”
感觉奸臣之路不适合他,懒得跟老登虚与委蛇充当好父子。
这口软饭有点难吃。
*
“岂有此理!皇上把汗血宝马给他了?!”郑都督听了妹妹的警告,本不想再和陈秉起纷争,但他这会儿酸了。
“不止汗血宝马,还有青海骢。”
“他一介文臣抢夺世间良驹,他有资格吗?就怕他有命要,没命享,腊月和正月恰好是冬狩时节……”
第82章 文气熏陶
陈秉随着黄公公来到了御马监,这是皇家马厩,豢养着上百匹皇家御马,今年的贡马也都在这,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那匹‘天马’性子烈,伤了不少人,陈侍讲可得小心些。”
黄公公也是个人精儿,知道皇帝看重陈秉,是以极其殷勤,一匹匹为陈秉介绍各种御马,更是将他带到了马厩深处。
他口中的“天马”,便是汗血宝马,是马尔汗进贡的宝马,当地人称天马,这一匹贡马,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据使节说,他们国主骑的那匹马,都远不如这一匹。
一路走过去,黄公公给介绍了好几样品种,草原部落上贡的,“此马虽身材矮小,却耐力十足。”
“还有这辽东骡,是辽东都司进贡的,别看它不是马,倒比不少马聪明,且不易受惊,又好养活……”
“还有这滇南进贡的矮脚马,极适合走山路……”
随着黄公公一路走到马厩深处,陈秉有一种穿越西游记,成为孙悟空担任弼马温一职的错觉。
那是一间独立的宽敞马房,地上铺着干草,那匹“汗血宝马”正站着打盹,一路看了大小不一的贡马,唯独眼前这一匹汗血马,足足有一米七的高度,比黄公公都要高,听见了来人脚步声,睁开两只眼睛,警惕看向来人。
“陈大人,陛下已经批了手谕,您随时能把马牵走,也可叫奴婢亲自送去大人府上。”
陈秉颔首:“那便劳烦公公送去府上。”
他和这匹烈马对视一眼,陈秉略微使用了威压,这匹马十分委屈看他一眼,陈秉抬起了手,在黄公公惊恐的眼神中,摸了摸马头。
“陈大人,不可!小心孽畜伤人!”
黄公公吓得魂都飞了,陈侍讲若伤在马厩里,他们一群人都得问罪,但更加天方夜谭的一幕出现了,伤了两位驯马人的烈马,居然十分温顺在状元郎的手底下。
黄公公不免喜极而泣:“此马定是被状元郎的‘文气’熏陶,脱去野性,听从圣人教化也!”
陈秉:“……”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接下来又去看了青海骢,照葫芦画瓢,上手摸了摸,亲自喂了些草料,常人眼中桀骜不驯的烈马,在陈秉的手底下温顺如奶猫。
而在黄公公等人看来,则就是受到了状元郎的“文气熏陶”。
“文气熏陶?”马尔汉使节傻眼了,虽说来天朝上贡,但也十分自傲,想着马儿能带给天朝些许为难,至今还没有能人驯服烈马。
然而今日黄公公却派人来说,一个文人,靠着“文气”驯服了烈马……
他喃喃道:“……就算咱们天马能识文断字,也不认识天朝的字。”
但事情摆在眼前,容不得不相信,黄公公带着人,亲自送陈秉和两匹马去陈家。
“夫君,你,你真的把汗血宝马弄来了?”
姜漓见到和他身量差不多高的汗血宝马,惊喜莫测,清宴和韫哥儿两只矮冬瓜也跟在身后看热闹,“青菱,让奶娘盯着两个小家伙,留神别被马儿踩成马粪。”
陈秉:“……”
“爹爹,大马马!”
陈秉笑了笑,“你还太小了,骑不了马。”
清宴小朋友不假思索道:“秉爹给我当马骑。”
“爹啊爹,驾驾驾!”
陈秉面无表情:“你这矮冬瓜骑不了马,让青菱牵一头驴来,免得你被踩成马粑粑。”
姜漓见了两匹宝马浑然忘我,什么老公孩子全都抛开在脑后,他矜持又警惕的看向马儿,却发现眼前的高头大马并未对他设防,于是他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
马儿任由他触碰。
姜漓惊异道:“这汗血宝马性格如此温顺?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黄公公连忙道:“陈夫郎有所不知,此马性情甚烈,御马监三个马夫,被它踢伤了两个,今日如此温顺,实则受了状元郎‘文气熏陶’,脱去野性,听从教化……”
姜漓怔住:“啊?!”
陈秉:“……”
黄公公送了马之后带人离开,而烈马经受状元郎文气熏陶的言论越传越烈。
当晚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嘴里一口茶都吐了出来。
“这马公的还是母的?色马矣!”皇帝宁愿相信烈马是被状元郎的身形气质震慑,也不相信什么文气熏陶,这要能熏陶成功,以后两军对战,也别舞刀弄枪的,都捧一本书,感化对面战马得了。
“陛下,此乃公马。”
……
姜漓得了两匹好马,爱不释手,成天带着孩子去看马,清宴和韫哥儿两只小崽崽,跟着大饱眼福,从小就识得冠绝天下的千里马。
清宴小小声跟弟弟说:“我要长‘文气’,驯马马。”
韫哥儿好奇道:“哥哥吃番薯,有气气。”
“弟弟,你也吃。”
于是兄弟两个吃了好几个红薯,当天陈秉从翰林院回来,此起彼伏的放屁,还在饼爹怀里拉了个稀,最后兄弟俩并排烤屁屁。
陈秉在炭火边上烤红薯,姜漓写写画画自编马册。
“秉爹吃几个,有气气。”
陈秉吃个梨:“你俩还挺虎,偷偷吃番薯,真是好养活。”
“哥哥的气好臭。”
“你也臭!”
……
陈秉躺在虎皮软榻上,听着两孩子争论谁的屁更臭,不禁捂额,他这个当爹的,莫不成还要来当裁判?
“夫君,给你看一样东西。”姜漓从马册里抬起头,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让我去寻的佳玉粳有眉目了,那个逃走的老农,恰好逃来了京城,开了一家豆腐坊。”
陈秉怔了下,“你如何打听到的?”
“打听?打听不到。”姜漓走过去,在他手中梨上咬了一口,奇异道:“为什么你挑的梨总是很甜。”
过去姜漓不爱吃梨,嫌酸涩。
陈秉一语双关:“因为我擅长吃‘梨’。”
姜漓:“……我擅长骑马,所以夫君你上辈子其实是马投胎转世,也许是什么‘神马’?其他的凡马都在你面前低头?”
陈秉:“我选择‘文气熏陶’。”
“我打马游街的时候,路过一家豆腐坊,都说他家的豆腐做得好,我好奇去买了些,又听说她爷爷是个老农,逃灾来京,我又问了问,赶巧碰上了,说他还藏了些佳玉粳。”
陈秉两三口吃完剩下的梨:“其他人跟我说这个话,我一百个不相信,可漓哥哥你这么说,我全然相信。”
姜漓俏脸一红:“是因为夫君特别爱我吗?”
陈秉:“……算吧。”
“对了,夫君,还有这个。”姜漓吩咐人去拿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稻种,这些稻种粒粒细小,颜色微微带点儿紫,有股浓浓的稻香味儿。
“这是皇庄佃户家里的,说是什么紫兰香稻,种了好几百年了,虽是产量不高,但煮出来的米饭特别香,据说以前还是贡品呢,但京城皇庄也没人种了,快绝种了。”
“于是我让那家佃户把稻种卖给我,明年先种一季试试。”
陈秉默然片刻,抬手摸了摸稻种,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写封信给瑄弟弟,问他是否认识崖州岛的人,将一半稻种带过去,命人在岛上按照我说的办法种植……”
北边并不是实验杂交水稻的好地方,这边一年只能种一季稻谷,勉强暖棚种两季,而在热带地方,可种两到三季,更适合进行迭代筛选。
腊月底,京郊庄子里杀年猪,陈秉夫夫俩带着孩子去看热闹,足足五头大肥猪,每头至少一百五十斤以上,两个小崽子听着杀猪叫捂耳朵。
倒也没让孩子观看杀猪现场,屠夫们约莫半个时辰,处理好几头猪,分了肉,上锅炖了。
先一锅五花肉,再来一锅炖猪蹄,又来一锅卤猪头肉……
第二日熬猪油,陈秉让人备好碱水,准备带着两个小家伙做手工香皂,熬出来的猪油和碱水同煮,变成浓稠的皂液,最后倒入木制模具中,又撒了些干桂花。
又过了三天,第一批桂花香皂做成功了,年三十前,整个府邸都用上了桂花皂。
“这桂花皂比那胰子好用多了,还有淡淡桂花香,仔细算成本竟然还不到五分钱……”姜漓这个精明的,仔细一算,发现猪油皂便宜好使。
唯一的问题就是猪油便宜,但想弄到一堆猪油可不容易。
“可以把咱们养猪的法子交给其他农户,咱们指导他们养几头猪,养成后,猪油猪骨头都给咱们……”
姜漓叹气:“还真成个猪将军?”
“红烧肉好不好吃?”
“糖醋小排好不好吃?”
……
过年就是吃吃喝喝与放假,腊月二十八,宫里来人,送上了皇帝的年礼,御赐“福”字两幅,对联一幅,新制紫貂帽一顶,血燕十斤,御酒十坛。
高公公道:“陛下说了,陈大人身子骨弱,过年别太劳累,明年开春有重任。”
陈秉不置可否,他一心只想摸鱼翘班,再弄点好吃的,满足口腹之欲。
“过了年后再等几个月,孩子就要两岁啦,夫君,咱家孩子是比别家孩子聪明早慧些。”
“他们聪明像你,体质像我,身体倍儿棒,也没生过病。”
“再养个两年,就能拉雪橇了。”
陈秉在年三十前去了趟东宫,还带了自家做的红烧肉,与自家酿的桂花酒,与太子吃了一顿午膳,让太子感动不已。
“陈先生……在孤心里,孤把你当父亲看待……”太子酒后吐露心思。
陈秉:“……”
皇帝把他当儿子看待,太子把他当父亲看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三十那天,清早还下着雪,后来放晴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贴了对联吃了饭,晚上一同看烟花,最后是一同窝在暖被里动也不想动。
正月,皇宫里大大小小各种宴会,这一日,皇帝在郑都督的怂恿之下起了兴头,说在京郊校场上“赏猎演武”,更是美其名曰:“检阅京营武备,君臣同乐。”
积雪未消,京郊校场寒风凛冽,士兵们在风中列队,旌旗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皇帝一身骑装,披着貂皮大氅,坐在正中,两侧是文武百官,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陈秉站在翰林班列,裹着御赐紫貂裘,捧着个暖炉,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小武哥凑过来,“陈兄,这种场合,对咱们不妙啊,十分不妙。”
武将天然比文臣低几个等级,就好比那日冬至宴,文臣四品以上,武将二品以上才可入殿中,可见一斑,可要武将老老实实低头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今日在校场上,属于武官的主场,免不得要羞辱羞辱文官,一解心头之恨。
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多是去年的新进士。
第83章 比试
“那倒霉蛋该不会是我吧?”小武哥指了指自己,他有些悲壮的看了眼周围,都是瘦弱如风的文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周浩然在旁边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
“你不上,难不成让陈兄上?”
在这校场上,若有比试,只能派小武哥上去“丢丑”了,也幸好他皮糙肉厚。
“武编修,你站在咱翰林班里,都以为你走错队了呢。”
其他新进士,眼见到小武哥,各个都松一口气,等会儿就算有什么比试,轮不上他们。
“陈兄,你要为我做主啊!”小武哥似乎也认定自己等会儿要遭罪了,忙不迭抱个大腿,“长生哥哥,今日咱们也要凭‘智’取胜。”
陈秉:“……”
郑都督负责今日演武的调度,身披铠甲,腰悬宝剑,好不威风,他站在武将班列之首,不时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文臣班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今日便要叫他颜面扫地,若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死了,升天了,那就是千古流传的笑话,与他郑都督可没有关系。
怪就怪陈秉牵走了两匹神骏,让好些武将心头不忿。
“今日演武,不设条条框框,京营的将士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朕和百官都看着呢!”皇帝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语气好不威风,内心何尝不曾有开疆扩土的野望。
京营的将士们轰然应诺,高呼万岁,士气高涨,擂鼓声响,所有人热血翻涌。
小武哥却憋出一泡尿,“我去上个茅房。”
陈秉:“……”
周浩然摇摇头:“瞧这出息呢。”
眼前正在进行列队操练,寒风肃杀,士兵们丝毫不惧,阵型变换有条不紊,皇帝和身边大臣尽皆点点头,皇帝对霍首辅道:“京营这几年操练的不错,你小儿子也在京营当差,这些年……”
“也是郑都督操练的好。”
郑都督出列躬身:“陛下过奖了,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应了一声,继续看眼前演武。
操练结束后,战鼓声方歇,郑都督又主动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个提议。”
皇帝刚饮了一杯酒,兴致正浓:“说。”
“今日既是演武,不若让文武同乐,臣等听闻翰林院陈侍讲曾献边防策,纸上谈兵说得头头是道,臣等斗胆,想请陈侍讲下场露一手,让将士们亲眼看看,文臣的‘武略’,是否只在奏疏里呀?”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下来。
文臣班列中,好几人倒抽一口凉气,都知道陈秉病弱,这岂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可!”皇帝冷下脸,“陈侍讲身体病弱,岂能经得起折腾。”
辽东总兵站起来,“陛下,臣听闻马尔汉进贡汗血马被翰林官陈侍讲要了去,他既然连此神骏都能骑的,又如何不能当众露一手骑射功夫?”
英国公站起身同样道:“臣附议。”
其他的京营各副将、参将等,全都出声附议,显然汗血宝马一事,不少武将心头不忿,他们最看不惯的一件事,便是文官骑好马。
今日又受了郑都督的怂恿,倒也不是想要逼死陈秉,而是要他把两匹神骏交出来。
“陛下,您把两匹神骏给了个翰林文官,京营儿郎都有些不大服气,若是今日陈侍讲不愿显露一手,也罢,只要他肯承认自己纸上谈兵,且又把两匹神骏交出来,咱们的将士才肯服气。”
“若不然——那便马背上见功夫。”
“我这个都督,亲自来与状元郎比试,听说他一身文气能驯马,今日也定能驯服‘箭靶’……”
郑都督这话一出,将士们哄堂大笑,什么文气驯马,笑死人了。
翰林院众人尽皆脸色难看,小武哥一脸担忧看向陈秉,不知道他该如此化解眼前的僵局。
“陈兄,要不你装病倒地吧,我来替你。”
陈秉:“……”
众目睽睽之下,陈秉缓缓起身走出队列,“郑都督盛情,却之不恭。不过今日正月,又逢佳节,都督若要和下官比试,不如咱们赌个彩头。”
他这话一出,文武百官更是寂静了,几乎可以说是傻眼了。
一介文官去和武将比,还主动提出比彩头?
这是聪明人干出来的事情吗?
“莫非其中有诈?这些狡猾的文官。”
皇帝也愣住了,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莫不成他的宝贝状元郎有主意?
郑都督攥紧了手心,眯起眼睛:“赌什么?”
“下官若是输了,当场向都督赔礼道歉,且交还两匹神骏归京营,并辞去东宫讲官之职,都督若是输了——”
郑都督心跳慢了半拍。
“都督输了,也需要赠下官一匹汗血宝马,且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当众承认一句‘文臣亦有血性’即可。”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心都被高高的提起来,明明是一场必输的赌注,为何赌得这么大?
难道其中还有变数?
“赌注可成。”郑都督严肃着一张脸,“但有一个前提,只比马上骑射功夫,不可言语获胜,否则我朝文官必遭天下人耻笑。”
陈秉应道:“好。”
这下文臣武将炸开了锅,陈秉会输吗?这可是他定下来的赌注,而郑都督会输吗?若是连一个文官都赢不了,身为武官的脸丢尽了。
郑都督让人去准备,路过陈秉时,嘴角向上一勾:“我都想不到自己会因何而输。”
陈秉走回文官队列,七嘴八舌的鸭子扑了上来,“陈侍讲,你糊涂啊!”
“你若是输了,咱们文官的面子便要被他们踩在鞋底。”
……
陈秉神色淡然:“下官若是赢了又待如何?”
“那我就去孔圣庙里进香!”小武哥连忙道。
陈秉:“……”
两人比试之前,郑都督为了显露自己的马上功夫,又给负责靶场的军官使了个眼色,原本一百步的靶子,悄悄挪到了一百五十步。
他这可不是作弊,两人同样,更能判定高下,相形见绌。
郑都督看着靶子,嘴角连连冷笑,妹妹还说陈秉聪明,实则愚蠢如猪,这种赌注都敢跟他比。
莫非陈秉早就想辞掉东宫属官一职?
无论如何,他今日必定出丑。
郑都督先射,他给陈秉增加难度,也是让他自己增加难度,一共三箭,两箭中了靶心,最后一箭稍许偏差,但也引得一众将士欢呼。
“我真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输啊……”
陈秉身边牵来了一匹战马,此马性烈,非一般人驾驭,但他摸了摸马头,马儿极其温顺。
京营马夫愣了神,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文气驯马”?
陈秉翻身上马,左手浅拉缰绳,骑着马儿慢悠悠走了一圈,并没有策马直接冲向靶子。
“他这是要干嘛?”
“他该不会不懂比试吧?”
皇帝忍不住遮住眼睛,就仿佛养了个傻儿子一样,让老父亲丢人啊!
朕还是想想怎么替他擦屁股吧。
“喝!”有人惊叫了一声。
陈秉的马来到了校场中央,突然猛地加速冲了起来,却不是向着靶子冲,而是朝着远处的空地疾驰,所有人都感到荒谬,以为他跑错了地方。
然而就在此时,陈秉在马背上转过身,面朝后方,拉弓射箭。
骏马疾驰,箭矢划破长空,正中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
全场登时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看错吧?中了!”
郑都督看直了眼睛,只以为在做梦,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陈秉的马儿没有停下来,继续疾驰,第二支箭搭弓上弦,这一回侧身射出,再一次正中靶心。
皇帝脱口而出:“好!”
郑都督冷汗急了满头。
陈秉遥遥看着靶心,心想要不要当众露一手,让他们见见什么叫“文气熏陶靶心”。
弓如满月,第三支箭射出,破空声再响,箭矢穿过了前两支箭的尾巴,三箭连成一串,钉在靶心上。
全场轰鸣,皇帝禁不住站起来,连连拍手叫好:“好箭法!实在好箭法。”
“陈爱卿,朕不知道你还有如此好箭法,竟然能胜过京营大都督!”
郑都督眼前一黑,只差没昏过去。
陈秉策马回到了高台前,翻身下马,拱手道:“臣献丑了。”
“这能叫献丑?这是让朕开了眼,这箭法,怕是连朕的御前侍卫都比不上。”
陈秉道:“臣夫郎家里开武馆,成婚三年,跟他学了一手,只为强身健体,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皇帝:“……”
其他武将:“……”
三年学成?
那还不如说是文气感化了箭靶。
第84章 流民
校场比武结束,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亲赐陈秉御制牛角弓与箭囊,弓身上镶嵌宝石,华美异常,是武将的荣耀,今日赐给翰林官,象征着“天子赐弓,能文能武”。
“咱们文官里终于出了个能打的!看以后武将们还敢不敢说咱们是‘手无缚鸡之力’!”几位兵部主事拍手叫好,兵部平日里与武官打交道最多,武官们明面上敬重他们,背地里没少说闲话。
此时兵部的人大感出一口恶气。
其他五部的人面面相觑,霍首辅本人都有点傻,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子,这只老狐狸不由得怀疑其中有鬼,连连看向郑都督。
翰林院的人都呆滞了。
“这真是咱们病弱的陈侍讲?”
“陈侍讲夫郎家里确实开武馆,听说当初他都要死了,科考年年晕考场,和夫郎成婚冲了喜,身子倒是愈发康健,还考中了状元。”
“他夫郎怕是个旺夫的。”
“我要给我身体弱的儿子,娶个懂武的夫郎。”
……
冲喜之说自古有之,百官中议论纷纷,太医诊断陈秉病弱,而陈秉自幼天生不足,回回晕考场也是既有往事,成婚后身体好转续命,这种奇事也并非没有。
“我算是服了,文臣里真有懂军事的。”
武将里不少人十分服气,这些人属于内行,看得真切,那靶子可不是一百步,而是一百五十步,而在武将里,奇人更多,天生神力者不在少数。
这翰林官陈秉看着病弱,兴许也有几分天生神力,再者久病成良医,好些武官小时候反而“天生病弱,娘胎带病”,所以才被父母要求从小习武,只为强身健体,绵延生命,所以才有“去病”“弃疾”之类的名字。
“太医都说陈秉很难活过二十岁,但他却二十有二,肯定练过一些强身健体之术。”
“恐怕正是如此,这下老郑傻眼了吧,碰上个硬茬。”
……
这一次陈秉大出风头,跟着他受益的更有一同整理旧档案的宋志安等人,皇帝点名嘉奖,又赐给一众人“五节时衣”,也就是一年中不同时节的新官袍。
这是一种嘉奖,更是一种脸上带光的荣耀。
“多谢侍讲大人,若不是跟着侍讲大人,咱们哪有机会在圣上面前露脸……”宋志安一众人对陈秉感激涕零。
陈秉老神在在的,只想着给自家夫郎把马弄来了,完成了任务,再来经过这次比武,他还要回家装病躺上半个月。
于是他回家后便“病”起来了,皇帝派了好几个太医轮番诊治,太医说受了风要静养。
皇帝又赐下名贵药材若干,还给加俸禄,赐金银绸缎无数,更下了一道敕谕,在朝会上夸奖陈秉“文武兼资,风骨卓然”……一溜烟的当众夸奖,听着文武百官心里不是滋味。
另外还有一道赐给姜漓的诰命书,封他为五品“宜人”。
不可不谓是一种家族荣耀,五品以上才是诰命,夫君考中状元一年就拿到了,张氏带着姜芫一同接旨时,脑袋都是懵的。
“参加校场演武,怎么把漓哥儿封诰命了。”
“说是哥夫在校场上比武胜过郑都督。”
张氏皱眉:“这‘嘟嘟’是什么东西?他武功那般差劲儿?”
“大概吧。”
姜漓听说自家夫君校场上“百步穿杨”,倒是没有震惊,而是有一种“你们终于知道了”“我含冤多少年”“我夫君会一点点武”的畅快感。
“我说自己练武二十多年,打不过病弱的夫君,这说出去也没人信,这会子总该有人信了吧?”
张氏道:“漓哥儿,咱们得去庙里上香还愿,给儿婿祈福,多亏是碰上了这郑嘟嘟,听说他妹妹是皇帝妃子,肯定是个靠妹妹上位的酒囊饭袋……咱儿婿跟他比武,算是运气好了。”
姜漓:“……”
姜漓一脸郁闷回到房间里,自家夫君带着两个娃呼呼大睡,窗外冬雪未消,屋里玉瓶中插着几支红梅,他瞥了眼三个人的睡颜,倒也不说什么了。
走出了屋子,欢欢喜喜去看新牵回来的马,可惜了两匹汗血马都是公马,但也能跟名种母马繁育,他们家车马行的马匹,未来几年怕是能有质的飞跃。
姜漓兴高采烈继续编写自己“马册”。
*
皇帝奖赏不断,文臣觉得出一口气,武将心服口服,但是朝堂的震荡来的排山倒海,尤其是言官的“弹劾”,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弹劾谁呢?弹劾陈秉和郑都督沆瀣一气……
“一个文臣怎会有那样的箭术,定是郑都督有意放水,两人暗通曲款,让陈秉博得文武双全的名声,而郑都督也能得到个心胸宽广,举贤任能的美名。”
“这是一场赌马舞弊案!”
……
“郑都督为收买人心,博虚名,不惜与状元郎联手做戏,此乃欺君之罪!”
陈秉在家里装病,倒是没有听见朝堂上言官捕风捉影的弹劾,而郑都督则被气得跳脚,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输了马输了面子也就罢了,这些言官还弹劾他“联手做戏”。
“我和陈秉做戏,他在京营砸了我的锁,往我腿边扔银子,我还和他联手做戏?!”
“他赢走了我的马!我的马!”
郑都督嘴边急出了水泡,天天上火牙疼。
大朝会结束之后,御史张英手持笏板,快步走到郑都督的身边,冷声道:“都督当真好心机,竟与太子属官暗中勾结。”
“下官今年会死死的盯住你二人,若让下官发现你们私下结党交往,必定上奏陛下。”
郑都督:“……”
“哼!”御史张英,人称张铁头,成天挑百官错处,今天弹劾这个,明天上奏那个,去年他弹劾最多的便是“陈秉”,从陈秉被封为东宫伴读学士后,他的上奏弹劾书如同飞雪踏来。
若是用后世饭圈的话来描述,他就是陈秉一等一的头号黑粉。
“臣弹劾翰林院侍讲陈秉,媚上邀宠,蛊惑君心,自考中状元以来,陛下赏赐之物,累计已逾千金……”
“正月伙同郑都督献宠谄媚,犯下欺君之罪……臣以为,陈秉之行为,与古之奸臣无异!请陛下明察。”
皇帝听了他的话,感到头疼,“张铁——张爱卿,你要拿出证据,不可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请陛下给臣时间,臣一定会拿出证据!”
张英出了朝堂,也不回家,日日蹲守在陈府周围暗中调查,而陈秉在家“养病”,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与人结交宴客,都是夫郎出来张罗。
张英守了好几天,愣是没有逮住人。
他问周围街坊邻里,也说陈大人病弱极少出门,总是在家养病,当班时,每日天不亮坐马车上班,在翰林院勤勤恳恳整理旧档,也从不居功自傲,去东宫为太子讲学时,会提携翰林院冷板凳官员。
张英:“……这听起来像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不,这其中绝对有诈。”
“盯紧了他,总有漏出马脚的一天。”
姜漓骑着马在城外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偏头看了好几下,解了外套,换了身居家闲服,去屋内见自家夫君和孩子。
“夫君啊,咱们家周围不仅有锦衣卫蹲守,还有言官蹲守,都等着抓你的小尾巴呢。”
陈秉教孩子算数,闻言道:“别上房顶偷听咱俩墙角就行。”
姜漓:“……”
他家夫君成天在家里看书带娃,也没有什么小尾巴可被抓。
“我今日出了城,京郊城外挤着好多流民,看着怪可怜的,很多人家都去施粥,我也命人开了个施粥棚,但也杯水车薪。”
京城的周边一年四季都有各地流民,都是为了来京城奔个活路,但他们进不了城内,多集中在关厢地带,搭了简单的草棚,终日潦倒度日。
有些青壮年,可能去皇庄、码头以及各种工部官营工程里寻到活计,老人妇孺孩子最为难熬,官方每年冬天也会在城外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直到当年麦熟时节。
但官方的施粥厂虽然大,却是粥稀如水,更要在寒风中挤踏排队,每日两碗稀粥,只能说饿不死人,但若是寒风中染了风寒,一死一大片,不是饿死的,倒是病死的。
京城的官宦人家,为了博得贤名,不少人也在城外开粥棚……但这样的做法,也改变不了太多。
也正是因为京城外有施粥点,因此京郊流民问题越来越严重,附近几个省的流民都往京城来,官方每年劝返,也不愿意回去,宁愿在京郊当流民,因为他们一回去,就有地主催债收租,还不如在京城有口粥吃。
腊月到清明,是京城周边流民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天气寒冷,又青黄不接,足足有几万流民围堵在京城周边。
“皇帝赐给你的皇庄,有三百亩,仅有七户佃户,还有我的庄子,咱们春耕缺人,可以招一两百流民,我想多招点妇女哥儿孩子……”姜漓看见那些场景,到底心软了,便想着招募流民干活,但他打听过,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陈秉:“这是好事一件,夫郎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想招募流民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有地头蛇——”姜漓比划了一下银子,“这些地头蛇把流民当‘人矿’……”
陈秉一听姜漓这话,就明白了,这些地头蛇,相当于黑中介,两头吃,富贵人家招工,也要给地头蛇使银子,这流民的工钱,也要给地头蛇上交一部分。
“主要地头蛇是同州码头的码头帮赵五,把持行市,肆意侵夺……”
姜漓倒是摸的很清楚,他也不想闹大,循着所谓的江湖规矩招人,但是地头蛇一听说他背景,立刻面冷不答应,姜漓忍不住问:“夫君,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陈秉:“……那肯定不少。”
“咱们若是自己招流民干活,怕是会有人使坏。”姜漓也是个横的,他就不想交什么保护费,招人就招人了,咋滴啦。
“不用想,肯定会有人使坏,不过没关系,这样正好,夫君有主意。”
陈秉沉吟片刻,脑袋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有趣的主意,他可以忽悠老登cos流民,顺便来自己的皇庄干农活,他在旁边加油鼓劲,使劲儿的“鸡”老登……
要知道在清明上河园,最火的就是乞丐衣服,兴许这老登傻傻的干了活,还乐在其中,顺便还给他一些微服私访的刺激与乐趣。
“夫君,你有什么主意?我怎么感觉你的主意不太妙。”
陈秉莞尔:“夫郎你就放开胆子招人吧,别怕,保准给你个惊喜。”
第85章 媚上
陈秉的“病”好了,回到朝中,皇帝单独召见,关心了好几句,而陈秉适时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爱卿可是因为近日朝中弹劾忧心啊?”
陈秉摇了摇头,“这等琐事本不欲说给陛下听,但这也是国本大事。”
“哦?你说给朕听听。”
陈秉:“陛下去年赐给臣一座皇庄,共三百亩土地,皇庄前几年经营不善,只余七户佃农,臣夫郎见京城周边流民数万,便想招募一二百名流民入皇庄,以备春耕之时。”
皇帝道:“这是好事啊!”
“但是陛下,同州码头有一伙地头蛇,以码头帮为名,实际控制着周边的流民和码头苦力,他们强迫青壮流民上交七成工钱,不从者殴打驱逐……”
“即便富贵人家招募流民干活,也要给他们上交一笔‘孝敬’,据说其背后势力强大,不惧官府,且又听说是臣家要招流民入皇庄干活,根本不允答应,想必是臣在朝中得罪了人……”
“但臣仍想招募流民来皇庄干活,可他们怕是已经盯上了臣。”
说着,陈秉低垂下眼眸,一副清俊温顺憔悴的样子,看得皇帝心怜不已。
“没想到京城外还有这等事,朝臣年年上奏流民问题,这些事却无一人上奏!”
“陈爱卿,此事属实?”
“属实。”
“有何证据?”
陈秉抿了抿唇:“证据还在收集,不过——陛下可愿意亲自来看看,臣去年整理档案,也翻阅了大量农书,农书上有不少肥地庄稼之事,臣还寻着粮册上的高产稻种‘佳玉粳’,同时也有海外番薯玉米等农作……臣想在皇庄里试验农书田耕之事,并且试种高产良种……臣希望陛下亲临,一同见证谷稻成熟,是否有‘高产’之说。”
“陛下也可亲种两亩地……”
皇帝被说得有些意动,“你说朕亲自前去?这恐怕不妥……”
言官的弹劾和劝谏恐怕要让他耳朵起茧子。
“陛下无须兴师动众,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亦可,陛下想不想亲自体察民情?”
皇帝皱眉:“如何体察民情?”
“不如扮作流民,亲自体验老百姓的生活,臣愿与陛下同往,再把御史张英一同叫去,让御史亲眼见见流民的现状,免得他们成天捕风捉影,也让御史明白陛下如何体察民情,关心百姓……”
“臣预备在皇庄旁边设流民招募点,那些地头蛇定然会派人混进流民队伍,伺机捣乱,臣希望陛下能替臣做主。”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你让朕亲自扮成流民,去抓那些捣乱的人?”
妙啊!
他以前总在朝堂上听百官上奏弹劾,就好比之前谢修的科举舞弊案,明明证据确凿,却又临门改口,证据一夜消失,皇帝并非不知道其中有鬼,可他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他身居宫中,眼聋耳瞎,这回若让他亲自抓个现行,还容谁狡辩庇护?狠狠出一口多年的沉闷之气。
这些年,他被霍首辅等人当猴耍,也受够了。
“不止这些,陛下还可以体验体验种地的乐趣。”
“……真种地?”皇帝眨眨眼,每年春天皇家都有春耕仪式,不过和文武百官一起挥一挥锄头,倒也不是真种地,只是彰显皇家重视农桑。
有些皇帝每年都亲临春耕,有些好几年才一次,皇帝虽菜,但还算勤勉,每年春耕都会去做做样子。
可若是让他真种地,他可没试过。
“陛下若肯亲自动手,臣保证,比在宫里看奏折有意思多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的大笑起来,“好,朕就去试试你这春耕之乐。”
陈秉心想我真是把皇帝给忽悠瘸了,我不是奸臣,谁奸臣?
“……真要把御史也叫上?”皇帝放低了声音,如此快乐的事情,把御史这群苍蝇也喊上,岂不是横生枝节。
“当然啦,他若是不来,怎么还臣清白,让这些御史知道,臣到底有没有‘媚上’‘蛊惑君心’……”
陈秉内心:我就蛊惑君心,我是奸臣谁怕谁。
*
又过了几日,在御赐皇庄门口,陈秉看着眼前的几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头戴斗笠,破洞棉鞋,手里还拄着一根竹竿,脸上抹了灰,活脱脱逃荒难民样子。
“怎么样?朕这身打扮,像不像流民?”皇帝张开双臂,兴奋至极,把这场微服私访当作春游。
“像,太像了!”陈秉忍着笑,转头给自己戴了个乱蓬蓬的乞丐假发,脸上抹了灰,同样穿着补丁袄子,脸带病容,手捧一个缺了口子的破碗。
他自个儿的形象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他气质出尘,不像是流民,但他苍白病弱的脸色,又掩饰了这点,像是家道中落的农家读书子弟。
“秉儿这身打扮也像!咱们不若就以父子相称,你叫朕——你叫我爹,咱们父子二人同来京城逃难。”皇帝兴致勃勃,还主动要求加人设。
陈秉:“……”这野爹总想当他爹。
不过也无所谓了,先哄着老登。
“爹,你不若再往脸上抹点土,遮遮身上这龙气才像,孩儿身体病弱,一路上全靠爹爹照拂。”
“好,你说得有道理。”皇帝听着一声声的“爹”,心情大好,弯腰抓起一把土,又往脸上揉了揉。
“陛、陛下,这成何体统!”旁边的高公公看得心惊胆战,不时擦擦额头冷汗。
“闭嘴,从现在起,叫朕‘老刘’,这是朕的儿子,刘秉。”
陈秉:“……”陈饼?留饼?
高公公:“……”
陈秉转头看向另一边,张英脸色濒临崩溃站在那,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虽然也换了便服,那股铁头功的言官傲气藏也藏不住。
“张御史,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逃难种地的。”
张英气急:“本官是来监督你的,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那可不行,去给张大人换一身衣服。”陈秉叫来皇庄管事,让他领着张大人去换流民的衣服。
不一会儿,张英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洞灰棉袄,青着一张脸站在皇庄门口。
“爹,张哥哥就当是你表侄,也是我的表哥,我身体病弱,家里本有十几亩田地,父亲操持我读书,偏偏年景不好,给我治病花光了家产,而我表哥张言好赌,欠下赌场几百两银子,于是我们一家人北上逃难。”
张御史气得跳脚:“你说我好赌?!”
“张哥哥你别气,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又穿着流民衣服,像极了那些遭难的赌鬼,这也是为了不引人怀疑。”
皇帝乐呵呵道:“秉儿说得对!”
“好了,咱们都准备好了,爹,往这边走,咱们挖地沟去。”
“挖沟?好儿子,怎么挖啊?”皇帝兴致勃勃。
陈秉:“爹,你看着,儿子教你。”
高公公:“???!!!”
张英:“????!!!”
真去挖沟?
陈秉立着锄头站在边上,言语鼓励几人干活,可算是体验了一把“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现在他皇帝都给鸡上了。
“爹啊,你干活儿真卖力,一会儿就学成了。”
“儿子教你一个省力的法子。”
……
皇帝被他夸得头晕目眩,手里干活越来越卖力,张英听着那一声声夸奖,心头天人交战,陈侍讲如此行为,算是“媚上”,这是“媚上”吗?
劝导天子亲耕农事,这明明是忠臣啊!
“儿子,你看我干得好吗?”
“以后那块地就是咱们父子俩亲自种的……”
“这边撒上菜种,到时候朕……我要亲自尝尝自己种的菜。”
……
姜漓傻眼看着眼前的几人,“夫——”
第86章 番薯粥
姜漓虽然听说自家夫君要和皇帝一起扮成“流民”,可他没想过,自家夫君扮相如此可怜,破旧打补丁的袄子,乱蓬蓬的碎发,脸上抹了灰……却有一双亮如点漆的眸子。
若是哪个世家小姐见了,定要招回去当小厮,或者郎婿。
“爹……这是我夫郎。”陈秉拿起自己缺了口的碗,介绍自家夫郎,姜漓穿一身蓝衣大氅,容貌昳丽,显得富贵了些,倒是个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哥。
皇帝点了点头,样貌过得去,额头孕痣红艳似火,怪不得能给秉儿续命,还生了对双胞胎,是个福气足的。
“夫君……见过皇帝。”姜漓草草行了个礼,只想带着自家夫君就地遁了,他不想见皇帝,过于束手束脚,更不愿意见自家可怜巴巴的病弱夫君在地里干苦力活。
这也太惨了吧!
当官居然还要这样……
成婚之后他夫君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考科举和当官的苦,如果成天这样折腾,那还不如辞官不干了,天天在家看书带小孩。
他的好夫君,就应该端坐在竹里馆里,对着窗外红梅,执书浅笑。
“无需多礼,这是微服私访。”皇帝点点头,不免扬起下巴,又多了几分“扮猪吃老虎”的乐趣。
——朕身为皇帝,不惜亲自扮成流民,体验流民生活,亲耕农活,想必在外人的眼睛里,朕肯定是个体察民情的好皇帝。
而在姜漓的眼里,则觉得眼前的皇帝太能折腾了,好端端的,跑过来体验流民生活,还要拉着他惨兮兮的夫君干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