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自己人
媚夫之术?
首先这种东西他要有?
姜漓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所听见的东西,他指着自己的脸,“我一个二十四岁嫁不出去的老哥儿,我有‘媚夫之术’?”
姜芫咬了咬唇:“若不然呢?漓哥哥和陈郎君成婚二载,即便是陈郎君高中状元,即便是陈家族老相求,也不曾有过不轨之心,身旁更未增添一二美人。”
“且哥夫对漓哥哥未曾有一日怨言,岂非漓哥哥之才能?精通内宅之道,且将夫君牢牢抓在手心里。”
姜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眨眨眼睛:“我将夫君牢牢抓在手心里?”
“漓哥哥莫要如此,愚弟蠢笨,烦请漓哥哥指点一二,他日我作为别家夫郎,能有漓哥哥三分能力,便教我受用匪浅。”
姜漓张了张嘴,百口莫辩。
“愚弟知道今日唐突,还请哥哥看在愚弟一片诚心的份上,传我诀窍……不是今日,过几日也行。”
姜漓脑袋打结,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把青菱喊出来,跟青菱说了这件事,青菱眼睛亮道:“那是自然,若论此中之道,没有人能比得过公子。”
姜漓:“……问错了人。”
“公子,您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如今陈郎君成为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您又是状元夫郎,将来您不若自己著书立传,《漓夫郎传》,留与后世闺阁传颂。”
青菱本身是一个“公子吹”,现在连著书立传都说出来了。
姜漓摇摇头,自从自家夫君考上状元之后,作为武夫家庭的姜家,各个也都仿佛染上了咬文嚼字的毛病,说出来的话令他无法理解。
姜漓一脸奇怪回到房中,陈秉正在房里逗弄两个孩子,房间里点着烛灯,照得亮堂堂,一室温暖,他一手持书卷,一手拿着个逗猫棒,不,是逗儿棒。
陈秉亲手做的逗儿棒,与后世的逗猫棒别无二致,晃晃悠悠在两个孩子面前摇来摇去,消耗小崽子们的精力。
陈大饼自认当爹一载,逐日精通“媚孩之术”。
遛娃第一要义,那便是消耗小崽子们的精力,在睡觉之前,须得把他们溜成死狗,哪怕是南孚电池,也要消耗掉六格,待得精力消耗而空,作为家长者,自是稳坐钓鱼台。
一力降十会。
要使用巧劲儿,只稍稍使出半分力气,消耗小马达们五分力气,养精蓄锐,此消彼长,方能长久。
“漓哥哥,来了?看我们家小崽子,跳得真高,来来来,抓到这个,爹爹有奖……”
两个娃还没满两岁,已经脚步利索,能跳会跑,说话也日渐流利,妥妥的两坨高精力小马达,且不曾激活疲倦系统,这小胳膊小腿的,身上绑个手机记录步数,怕是能摇出个两三万步。
“夫君,你这般行事,怕是不妥吧。”姜漓看着那逗儿棒,一阵窒息,仿佛是在驴子跟前吊个胡萝卜晃晃悠悠。
陈秉莞尔:“怎的不妥?孩子们这不玩得挺开心?我已叫人先烧好开水预备着,出汗了,需热水擦背,免得孩子着凉……”
有他看着,孩子根本不会着凉发烧,不过在外人面前,仍得做做样子。
孩子喜欢活动,停不下来,容易出汗,出汗不注意,便容易受风着凉,最好的办法,不是禁止孩子玩闹跳动,而是准备多套干爽衣服。
或是时时刻刻备着热水,等到孩子出汗了,便用热水擦背几次,再垫上草纸隔开衣服与后背,免其受风着凉。
“嗯……”姜漓点点头,随后又一个激灵,这跟孩子着凉不着凉是一回事吗?
“难道不应该教孩子诗书明理吗?”
陈秉笑着摇摇头:“教了教了,他们已经学过了。”
啧,教两岁的孩子读书明理,真卷。
姜漓:“日后你教孩子读书,我在一旁拿鞭子守着……”
陈秉:“……”
“夫郎,咱们还是来聊聊别的吧。”
姜漓点头坐下,认真道:“他们都说我擅长‘媚夫之术’,夫君你怎么看?”
“那当然了,还有谁比漓哥儿你更懂我的心。”陈秉心道:这明明是自己擅长媚妻之术。
要知道他最初的目的,是当天下第一小白脸儿。
“我真的有这种东西?”姜漓好奇极了,他有这种东西,为何他自己不知道。
“漓哥哥把脸凑过来。”陈秉勾勾手指,在他脸蛋上亲了下,“你如此……这般的……我就告诉你。”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那——”姜漓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都是刘昭教我的,他才最会媚夫之术,我算什么呀?”
姜漓:“芫哥儿要跟我学这个?那我教他练武蹲马步去。”
陈秉:“……”
“不过我对这个还真深有研究唔——”姜漓被捂住了嘴,陈秉有时候都感觉怕了他,不知道自家夫郎脑回路怎么长的,反正是过程全错,结果都对。
他和杜飞一样,不想听过程。
“你别跟别人研究,咱们夫夫俩关上门来自己研究,我告诉你怎么应对,你让他自己琢磨去,就说等他参透了,他自然明了。”
姜漓:“驯夫和驯马一样?”
陈秉手撑着脸:“是极是极,全看你会不会骑,咱们漓哥哥马术过人。”
“那我还不如说,养夫君,和养猪一样……”
“你偏要如此认为,我又有什么法子?”陈秉心道自己无可辩驳,漓哥儿可不是将他当猪来养,生怕他饿着累着渴着……
“噗——不说这个了,夫君,马上要冬天了,咱们在院子里搭个暖棚。”姜漓深觉自己堕落了,自从找了个病弱的夫君,自己的吃穿用度何止上了一个档次?
他一挥手,财大气粗把家里的暖室全都修整一遍,铺了新的地龙,又怕自家夫君冬日吃得不好,便想在宅子里盖暖棚,不是庄子里的那种暖洞子,而是暖棚,使用炭火烧暖,造价极高,富贵人家都用暖棚来培育珍贵花草。
陈秉喜欢种点东西,盖暖棚给他种花花草草,或是青葱小菜。
姜漓在郊外的庄子里,则挖了不少暖洞,这是很多富贵人家的做法,那就是挖暖洞,在暖洞里种菜,其上盖窗户纸避风保温透光,洞里则铺上一层马粪,待得马粪发酵发热,自然温暖取热,耕种冬日蔬菜瓜果。
他庄子别的东西不多,马粪多不胜数,今年冬天,多让自家夫君吃口新鲜着的,别又是那些个萝卜酱菜。
“我以前不在意自己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自从当了你夫郎后,便希望你吃好穿好用好,莫要受累……”姜漓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还有,可不准别人不把我看成你夫郎。”
姜小漓还记仇呢,记得院试那天,旁人竟把弟弟误会成自家夫君的夫郎,他不愿意,于是他身上的衣服越发繁复出挑,也越发的精于打扮,对城里哥儿小姐流行的衣服发饰了如指掌,如今便是在京城里开绣庄都不在话下。
陈秉笑了,闭上眼睛躺下:“我这个小白脸此生无憾。”
还说不精通媚夫之术,这不是一套一套的,说出来的情话最会攻心。
真正懂他的人,愿意把他当废物养的好老婆。
也是他唯一不想辜负的人。
姜漓:“?”
“夫君至今还吊着这口命,便是希望漓哥哥往后日子平安顺遂,心想事成,能把夫君当成你一生的依靠。”
*
谢修这几天走到哪里,都被人暗指:你教了个好徒弟。
心梗。
为官不到一年,翰林院侍讲,正六品——这家伙他怎么不上天呢。
“平靖九年状元,文采华丽,皆是拍马屁之言,唬得帝王高兴……”谢修喝了一口茶水,“为师竟是不知道,你如此通晓媚上之术。”
“岂非为师还要反拜你为师?”
陈秉:“噗——”
精通媚夫之术者,姜漓也;精通媚上之术者,陈秉也。
“师父,我与皇帝不熟,仿佛也没说过几句话,谈何媚上?”
谢修摇了摇头:“他是还未看透你的本性,唉,徒儿啊,伴君如伴虎,你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一点,谁教你爹妈给你生了个张好脸,往那一站,都觉得此子大善。”
陈秉:“师父可否还记得自己身为清流?”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谢修看着眼前人,内心一阵骄傲,又是一阵担忧,皇帝还不知自家徒儿的真秉性,又令他去教导太子,简直是九个州乱成了一锅粥。
清流派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务实派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国子监觉得陈秉是自己人……
谢修:“……”
他想辞官了。
第72章 老本行
九月十八,陈秉初次去东宫讲学,昨日十七,师父谢修又来殷殷叮嘱一遍,说去了东宫该如何如何教学,陈秉老神在在点点头。
谢修却愁的唉声叹气,陈秉劝慰几句,更是雪上加霜。
“入了东宫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时刻注意些……”
天气寒凉,陈秉捧着手炉摇摇头,“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正六品侍讲,那么多名士大儒都没把太子教成贤君,还能指望上我?”
“清流派觉得你是清流派代表,务实派觉得你是务实派代表,翰林……那些老翰林觉得你是翰林代表,国子监觉得……”
陈秉嘴角一抽:“我只去过一次国子监。”
“你师父我曾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朝堂……”
陈秉:“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代表这么多。”
“我在这朝中不结党,也未曾有过私交——”
谢修嘴角一抽:“没错!皇帝还觉得你是帝党。”
陈秉:“……”
“现在你入了东宫,在旁人眼里看来,你又是东宫太子党。”
陈秉咳嗽一声:“我是自由的无党派人士。”
“逆徒,不是说好了跟为师组成‘老弱病残党’。”
陈秉:“噗——”
这些人,恐怕结党成瘾。
他是妥妥的小白脸软饭党。
去东宫讲学,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皇帝免了他早上点卯,只需辰时抵达东宫即可。清早天还没亮,姜漓坐上马车,送他去宫门,为他围上厚厚的玄色大氅,又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夫君,你就应该多在家里给孩子讲学。”
“别受了风。”
姜漓探了探手炉的温度,到了九月中下旬,秋意浓重,眼看着要入冬,寒风肆虐,他怕自家夫君熬不住,怕他在皇宫里受委屈。
他小声凑过去:“若是太累,你就装病吧,夫君。”
陈秉笑着眨了下眼睛:“夫郎你还能不知道我?”
“你可别又升官了。”
“真是看得起夫君我。”
姜漓送完自家夫君上班,回到家里,正打算拢着披风去各个庄子走一遍,还要巡视铺子,检查账本,继续在城里打听门面出售的消息,再盘下几个。
“漓哥哥?你亲自送哥夫去当班?听说他今日去太子东宫讲学,太子可是未来的天子,当太子的老师,也就是皇帝的老师……”姜芫起了个大早,留神观察自家亲哥的一举一动。
“嗯。”姜漓点点头,弟弟姜闻瑄不在身边,倒是多了姜芫这么个小哥儿弟弟……他从小就被继母教养的温顺贤惠聪颖,擅长绣工。
却莫名其妙的想跟他学什么“媚夫之术”。
明明是想摆出一点当哥哥的架势,可一想到这什么媚夫之术,姜漓脸上燥热不已。
“我知道了,以后我也会日日送夫君去当班,在马车里嘘寒问暖,叮嘱他事事小心,漓哥哥,哥夫肯定能为你争个诰命。”
姜漓:“诰命是什么东西?”
姜芫:“……”
姜芫回到张氏身边,汇报自己今日的学习情况,张氏骂他一句蠢货,“这就是你呆了吧,一个小哥儿天天把什么诰命挂在嘴边,生怕夫君不知道你人蠢势利眼。”
“你应该跟你漓哥哥一样,一脸天真的样子,才不知道什么诰命,要跟自己的夫君说,夫君,无论你如何,我都爱重你……跟你漓哥哥学着点。”
“先不着急选婿,兴许你哥夫明年是五品官!”
姜芫:“五品官?!”
“从现在起,什么绣工都别练了……你也寅时起来练武?样样像你漓哥哥看齐。”
*
辰时,在小太监的引导下,陈秉披着厚氅,捧着手炉进入太子东宫,这是文华殿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大片大片琉璃瓦,巍峨壮观的红漆柱,处处彰显皇家风范,奢华大气。
内里一应吃穿用度,也都是顶尖的配置,吃的是虎髓鹿筋,穿得是绫罗绸缎,满院的极品官窑瓷器,紫檀木家具,繁重复杂的苏绣屏风……陈秉看过档案,太子东宫一年,至少花销两三万两,月例银在两千左右,更有绸缎六十匹,炭例一千斤。
但与其他宗室王爷不一样,太子没有封地,一切花销,都从宫中内务府中支取,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差不多,花销都能走“公账”,但是手里不一定能有多少钱。
而想要走公账,就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进入东宫,陈秉就感觉不对劲,炭烧的不对劲,在家里,姜漓用的都是无烟碳,这太子东宫竟然烧杂木炭。
本该有太监二十四名,宫女三十六名,护卫四十名,可他一路走过来,确定实际在岗的不过一半,尤其是东宫护卫,实际人数显然对不上。
“咳咳——”陈秉咳嗽着问起一旁小太监,太子书房在何处。
东宫掌事太监张蒙率着宫女太监迎了上来,拜见过后,堆笑满脸:“陈大人,按祖制,讲官应当在侧厅……”
这张老太监五十多岁,侍奉过三朝,嘴里动不动就是祖宗规矩和往例祖制,是东宫的真正话事人。
“张公公——”陈秉捧着手炉,苍白着一张脸,薄唇咳出殷红的血色,“本官体弱畏寒,就在太子书房讲学,炭火要足。”
“大人,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陈秉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这是陛下钦赐‘如朕亲临’,当真是不合规矩?不若公公亲自去问问陛下。”
张老公公脸色一僵,赔笑道:“奴婢这就去备炭。”
陈秉来到了太子书房,发现这东宫,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炭盆竟然是旧的,往日里烧得都是杂木炭。
“陈先生,您过来了。”太子恭敬一拜,邀请陈秉在书房内入座。
太子从小长在深宫里,生母不受宠,吃穿用度不过尔尔,当上太子之后,又有诸多清流名士日日在耳边提倡“节俭”,身为储君,应当做表率,因此从来不对自己的吃穿用度提出质疑。
陈秉扫过坐垫、桌上的毛笔以及砚台……这太子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一介小白脸。
“咳咳——”陈秉咳嗽两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拿出去,换成银丝炭,莫要让这烟呛着本官。”
小太监跪倒在地,迟疑。
太子见状连忙道:“都按先生的要求去办。”
“是。”小太监低着头出去。
太子微笑着看向陈秉,虽然刚才被陈先生的动怒吓一跳,但先生定是个温润尔雅的端方君子,“陈老师,咱们今日学什么?孤想学真正的治国理政道理,如何让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房子住?”
陈秉让宫女给自己倒茶,这什么鬼东宫,还不如在翰林院值房,他把茶水倒了,让宫女另外沏一壶好茶。
“先生……”太子讷讷看着眼前这一幕,宛如做错事罚站的孩童。
陈秉坐在那,看着眼前的太子,心想自己更像是东宫的主人。
“今日不学治国理政的道理,不如先学学如何管理东宫,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是太子殿下连东宫都管不了,又谈何管理国家。”
太子犹豫:“这……”
“如若本官没记错的话,太子东宫每月炭例一千斤,且该有银丝炭。”
太子抿了抿唇:“孤身为储君,理应以身作则,勤俭为要……”
陈秉:“本官体弱,需要银丝炭百斤,现在就要。”
“殿下亲自去要,若是要不着,本官这个东宫伴读也就不当了。”
这太子真是个小笼包,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在他头上拉屎。
事情大抵也分两面,以前旧朝,最容易出现外戚专权,因此选择母家弱的太子,有利于避免外戚转权。
可若是选择母家弱的太子,也意味着太子无所依持,性子弱一点,在宫中任人拿捏。
太子无奈,只得去找张公公要炭,却没要着,被各种推脱。
张公公明显也是要给陈秉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东宫真正的主事人是谁。
“太子殿下,按规矩,不可如此,陈大人进书房,已经是坏了祖宗规矩……”
太子垂头丧气,鹌鹑似的回到陈秉面前,宛如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陈秉以手支颐:“你一个东宫太子,你都没要着炭?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张公公是主子?”
“陈先生,张公公说,这不符合祖宗规矩,孤身为太子,一国之储君,理当做表率,不可行那铺张浪费之事……”
陈秉猛地站起身,他掩袖咳嗽两声,竟然咳出满嘴的鲜血,才刚穿上身没几日的绯袍,染上了殷红的血,当着太子宫女的面,他直接“晕倒”在太子东宫。
“陈先生!陈先生!”太子急了,连忙命人禀报皇帝,皇帝听说陈秉晕倒在东宫,急不可耐赶过来,一听说缘由,大怒:“狗奴才苛待朕儿和陈爱卿,该当何罪!”
整个东宫的全体人员,全都跪在屋外瑟瑟发抖。
张老公公额头满是汗珠子,千算万算,愣是没想到这新讲官是个病秧子,给他下马威,他是真敢“晕”,直接惊动了圣架。
以往那些个清流大儒,哪个不是将“勤俭”挂在嘴边,又怎敢提出置喙,不似这个陈侍讲,要用无烟银丝炭,茶水一口不顺便要换……
“太医,太医,朕的陈状元如何?”
“陈大人恐是一时气火攻心……有可能是被烟呛的。”
陈秉睁开眼睛,对上一张焦急的老脸,更想晕过去了,“陈爱卿,陈爱卿……你感觉如何?”
“陛下,这太子伴读的位置,下官怕是担待不了,还需另请高明。”
皇帝连忙道:“往后来朕的御书房为太子授课。”
陈秉:“……”
“陛下说笑了,这不符合规矩。”
皇帝立刻道:“朕的话,就是规矩!”
太子瞪大了眼睛:“?!”
“下官身为东宫伴读学士,理应陪伴在东宫,陛下若是体恤臣子,赐下官一碗冰糖燕窝粥即可——”陈秉躺着,倍感头秃,还不如回到翰林院坐冷板凳,咋又干回了吐血老本行,而且这老登更不对劲。
去御书房给太子上课?上个屁。
“传尚膳监,熬最好的燕窝粥来,不,从朕的份例里取血燕来,即刻熬。”
“再赐陈侍讲暖轿一乘,帷幔加厚,内设手炉,准其在宫城内乘轿,直至东宫门前。”
陈秉怔了下,这吐血还真有点用?
在宫内乘轿,待遇堪比阁老,甚至是亲王。
“着内官监三月之内,为东宫铺设地龙,炭例增为八百斤银丝炭,太子与陈爱卿讲学之处,铺法尔斯地毯,置貂皮坐褥。”
第73章 算账
血燕粥很快被端了过来,皇帝又赏赐了他血燕十斤,鹿茸五对,灵芝十朵,更有紫貂大氅一件,玄狐围脖两条,手炉六个……
陈秉第一天来东宫讲学,什么都没讲,吐了个血,吃一碗燕窝粥回家。
“陈先生……”太子巴巴的看向陈秉,今日陈先生来上课,尽管一个字也没教,但可以预见的是,东宫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加温暖。
陈秉咳嗽两声:“太子殿下,勤俭节约是美德,但绝不是让人受冻挨饿,倘若一国之储君都不能吃饱穿暖,又谈何百姓?”
“另外,莫要虚谈勤俭,把日子过成了糊涂账,下官给你布置一道作业。”
太子连忙道:“先生请说。”
“太子应当知晓东宫收支,京师粮价。”
陈秉笑了笑:“咱们第一课,便来学算账,太子东宫一年实际花销多少,而平民一年实际花销多少……做到心中有数。”
宫中的皇帝,乃至太子本身,内心何尝不知道太监宫女贪墨,只是他们身处皇宫之中,周围的依仗便是太监宫女,不让他们从中牟利,恐生怨怼。
因此皇帝哪怕知道太监苛待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在这深宫之中,同样也奉行一句话,那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倘若自己都不会争取,自己立不起来,也莫怪他人,奴大欺主。
但在陈秉看来,哪怕明知道其中有贪腐,却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凡御下者,恩威并施。
“算账?”太子怔了怔,以前那些先生各个都跟他讲德行讲明理,眼前的状元郎,却教他先学算账。
不过他被陈秉的话打动了,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东宫一年花销多少,外面的平民一年花销多少,嘴里总是说着勤政爱民,恭谨节俭……平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呢?
“陈先生,我可以问问你自小家里如何吗?”太子满眼的好奇。
陈秉:“自幼家贫。”
太子不可置信:“那么一年花销如何?陈先生你的身子骨,怕是要经常找大夫看病。”
陈秉笑了笑:“这点暂时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给殿下一个数字。”
“从小家里盼着臣科举考中秀才,但臣体弱,院试在盛夏,连续两次晕倒在考场,家里人见臣科考无望,于是收了一百两银子,把臣卖给了武馆家当赘婿。”
“什么?!”幼小的太子惊呆了,眼前光风霁月的陈状元,一百两银子,只需一百两银子,便卖去当赘婿?
一百两银,便可以把陈先生买回家。
一百两等于一个陈秉。
太子脑海里构筑了这样的等号。
*
陈秉吃完了燕窝,舒舒服服坐着轿子出宫们,又有夫郎来接他,这样的日子,好不快乐,姜漓扶着他上马车,分外诧异:“今日怎会有轿子?”
“以后都会有,陛下怜我体弱,特赐轿子一顶,往后抬我去东宫。”
姜漓欣喜道:“那可太好了!”
“夫君,你今日给太子教了什么?”
陈秉:“什么都没教,我假装吐血晕倒了,你听听,我多听夫郎你的话,没事我就装病,夫君是不是很乖啊?”
“你晕倒了?回去定要叫大夫为你诊脉。”姜漓眼眶一红,担心他是真的病了还嬉笑,避免教他担心。
“真是装的,宝贝儿,夫君带你一起吃瓜……”陈秉把今日在东宫的所见所闻告知姜漓,姜漓听后愣了,皇帝太子,戏本子里面的人物,那可是最最尊贵的存在。
结果竟然还烧不起炭,还被宫中太监糊弄。
姜漓:“这太子怎么跟我弟弟姜闻瑄一样的糊涂。”
陈秉:“……咱们瑄弟更胜一筹,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称赞。”
“这话可别教他听见。”
*
陈秉离开东宫后,太子便把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崔嬷嬷以及东宫厨房江厨子叫过来,说是要查看东宫的收支账本。
“太、太子……这怎可……”
今日圣驾前来,几位掌事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怕又闹到皇帝面前去,再加上东宫来了个“鬼见愁”,下次陈秉来再“晕”,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御医都说了,状元郎陈秉活不过三年,更是天生体弱,难熬过冬天,万一死在东宫,他们全都要升天。
太子这哪里是请了个老师,这完全是请了个丧门星。
“太子,账册……在此。”
太子看了账单才发现,东宫管理一塌糊涂,那账册看得他都想笑,月例两千两,到他手里只得八百两,再看东宫膳食单,记录东宫每日膳食三十道,但他实际上只见了十八道,那么将近一千两银子,还有十二道菜,全都跑哪里去了?
他作为一国之储君,甚至不知道该发作谁,层层剥削,总不能把人全都赶走。
太子苦笑不已。
他发现真正的实际问题,要比“仁”为何物,以及如何以仁对倭患……这些问题更加困难棘手。
他什么都做不了。
“倘若是换成陈先生,他能有什么高见呢?”
“月例银两千,能买二十个陈先生。”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
太子心心念念的盼望着陈秉再进东宫,却不知陈秉的那一特赐小轿更是招人眼红,满朝文武,也就三位阁老有这待遇。
现在二十岁的陈秉,也坐上了宫中小轿,可皇帝的话也没错,这陈侍讲考上状元那一天,太医就给诊了脉,人家活不过三年……
“坐吧,就让他坐吧,他能嚣张几个三年?坐不死他。”
谢修:“徒儿——唉,身体要紧,不说你了。”
陈秉又入东宫,太子心急火燎带着东宫账册迎了上来,他将手中账册一一说给陈秉听,陈秉点点头,却又发现东宫食单上竟然有鲜鲥鱼,快入冬时候的鲜鲥鱼,这恐怕也假的不能再假。
“陈先生,东宫账册我已经明了。”
陈秉:“殿下,臣先跟你说一个故事,就在臣祖母收下武馆家一百两银时,臣心如死灰,以为死期将至,于是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鲥鱼,醒来后,便想在死前尝一口鲥鱼的滋味。”
太子震惊极了,陈先生的身上简直充满了传奇的故事,先不说其他的,着实精彩。
“然后呢?”
陈秉笑了笑:“然后臣父亲便说要去买鲥鱼,祖母不愿,于是分家了,我和父亲分出去单过,家里一亩田地也没分给臣父子俩,只得卖身时候的一百两银。”
“然后呢。”
“那大概是四月,正好是吃鲜鲥鱼的时候,其他季节是没有的。”
太子默默垂了两行泪:“先生吃到的那口鲥鱼,怕是人间至味。”
“以后孤再品鲥鱼,定能想起先生。”太子吸了吸鼻子,“今日恰好有鲥鱼。”
陈秉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总收憨比当徒弟。
“太子殿下,臣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个月份在京城吃到的鲜鲥鱼,它能是真鲥鱼吗?”
太子眨眨眼:“?!”
假账里面还有假菜单?
陈秉窝在榻上睡觉,让太子仔细看菜单,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午膳端上来了一道假鲥鱼,陈秉让太子把厨子喊过来,让他亲自问鱼的来历。
太子端正了神色,问道:“此鱼何来?”
厨子江供忙说道:“此乃光禄寺所供。”
太子忙看向陈秉,陈秉轻笑道:“太子命人去取光禄寺今日供鱼册。”
江供眼神一慌。
太子内心叹一口气,已然明白所有,他命小太监去取光禄寺鱼册,可他内心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和母妃在一起时,作为宫中小透明,有什么吃什么,逆来顺受。
成为太子,一应份例得到了提升,便也不苛责什么,却不知这菜单还能有假,“鱼”都能有假。
“殿下可知此刻该做什么?”
太子茫然。
“让他在一旁跪着等。”
“江供,你出去跪着。”太子敛袖开口。
江供并未跪下,而是看了眼一旁的掌事太监。
陈秉坐在那,此刻好想在面前放一盘瓜子,切几块西瓜,这比电视剧里演得还要精彩。
“殿下,您的话,竟不如公公的眼色?”陈秉喝一口茶,觉得这会儿自己说话的语气,宛如“陈-妖妃-妲己”。
他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的好徒儿进宫教了太子什么好东西,怕是要一头栽倒。
太子气急,拍案怒道:“孤叫你跪下!”
江供终是跪了,没忍住抱怨:“……太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
又过了一会儿,光禄寺鱼册送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今日供鲤鱼。
“鲤鱼?鲥鱼?难道孤竟然未曾吃过真鲥鱼?”
太子的天塌了。
陈妲己开口道:“殿下,您此刻应该说,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太子又是一怔,当了三年太子,为了展示仁德,他并未发作过宫人,又是杖责,又是逐出东宫……
“太子殿下,臣将死,不曾有惧,因此说句实话,今日殿下不打,明日他们敢端石比霜。”
太子端正神色:“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东宫!”
整个东宫寂静无声。
三年来,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下令责罚宫人。
第74章 孤立
将人逐出东宫后,太子心情既兴奋又惶恐,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等待自己,或是被其他清流劝谏,不够仁德……
乱糟糟想了一大堆,实际上第二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没有人来指责他,反倒是东宫一众宫女太监,伺候的更尽心些。
太子头一次感觉到人心难测。
以前他对待宫人足够仁德,这些人反倒不把他当回事,而杀鸡儆猴惩处过一人后,东宫的秩序有所改善。
太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他其实有权利,也有能力改变这些东西。
“作为一国之储君,发作个宫人,算不得什么,更遑论那人欺上瞒下,贪墨无数。”
“这就是书上说的杀鸡儆猴……”
上完了第一节“算账”的课,陈秉又教他如何识人用人,“做到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如果你有看重的宫人,多为他美言几句,或者是给他赏赐,让他知道,为你卖命,能有好处。”
太子依言提拔了几个往日干活老实卖力的小太监和宫女,其他的宫人果然瞧见了风向的变化,想尽办法讨太子欢心。
等到了这时,太子才品尝到了身为东宫之主的滋味。
按照陈先生说的,若是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其他?
一个月过去,太子和东宫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也学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并且洞悉人心,知道东宫的宫侍最害怕什么,又喜欢什么。
“知其所惧,知其所喜,方能操控人心……”
太子摇摇头:“不曾想东宫小太监们最怕的竟然是去皇考陵墓种菜,这不是闲差吗?”
陈秉摇摇头:“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对你来说是闲差,对他们来说是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何日死了,不过一卷草席弃于荒野。”
太子点点头,对事情的思考更加全面,视线不再停留在圣人所书的经义里,那些仁德的大道理,在清流派大儒的教导下,早就烂熟于心。
只是他没有任何生活经验,所学的知识尽皆浮于表面,全靠死记硬背,没有自己的见解,所以对答时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有了对世事人心的思考,太子在经筵讲学对答中,越发流利勇敢,并且敢于辩驳。
东宫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太子变了。
皇帝听说了东宫发生的所有事情,很满意太子的变化,总算是有个储君的样子,他感到十分欣慰,把谢修召进宫里,夸赞道:“谢爱卿,你当真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躬身:“微臣惶恐。”
“别担心,陈侍讲把太子教的极好,一国之储君,应当如此,当年朕初登基的时候,亦不知如何当好一位皇帝……”皇帝心情亢奋,拉着谢修回忆十七八年前的旧事。
谢修颇为郁闷。
“你说朕该如何赏你那好徒儿?”
谢修连忙道:“长生荣宠加身,已是逾制……他还年轻,还需再历练历练。”
皇帝点点头,他手边有一大堆的弹劾奏折,都是说陈侍讲“幸进”,说他“逾制”。
皇帝把折子都压下去,知道此时不可过甚,只是感到可惜。
太子东宫发生变化,其他几宫则无法安宁,郑贵妃召自己的兄长郑都督进宫商议,她的三皇子刘洵今年十二岁,聪明早慧,分明是储君之相,倘若太子无能,她的儿子便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三年前封太子的时候,刘洵年纪尚小,不过九岁,已经显露出早慧的资质,且她兄长还是天子宠臣,偏偏皇帝迂腐,不敢违祖制,非要坚持立嫡立长,册立刘彰为太子。
这些年来,郑贵妃一派并未放弃储君之位,且与霍首辅次子一脉暗中联合,在太子教育上暗中动手脚,故意让迂腐的老儒来教导太子,且派了人在太子生母耳边煽风点火,说要对太子“苛责打骂”,方能成才。
于是把太子教的越来越怯懦,宫中更是流传“太子愚钝”“太子朽木不可雕”等传言。
这些都是“阳谋”,敢说老儒教的不好吗?
怪只怪太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母家为他出谋划策。
郑贵妃自己这边教育三皇子,则重金聘请了江南名士为师,学习的内容,更是按照“未来储君”定制,不学空谈仁义道德,而学如何当众展现自己的才华,如何获得朝臣的好感,如何不露痕迹打压太子……
眼看着一切水到渠成,皇帝和朝臣对太子的不满日益加重,偏偏半路杀出来个“陈秉”,怎能不让郑贵妃恨得牙痒痒。
“兄长,一定要想办法扳倒陈秉,不能让他坏了我洵儿的好事。”
“妹子,放心吧,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近日弹劾他的奏折无数,只需要再施加离间之术,用不了几日他便会遭受帝王厌弃。”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陈秉开始舒舒服服的准备猫冬过日子,他让姜漓帮自己打造一个铜火锅,中午在翰林院,不再送冷菜过来,而是片好的羊肉蔬菜,炖好的高汤,在翰林院值班涮火锅。
咕噜噜的冒热气,还是鸳鸯锅,肉香扩散一整个班房,引得其他人口水三千尺。
小武哥脸皮厚,来蹭饭菜,其他人远远看着,有的含恨啃馒头,有的跟着学,还有的开水泡饭菜……
“……这才是过日子!”小武哥一边吃,一边跟陈秉叨叨八卦,比如谁谁谁家娶小妾,谁谁谁家孩子跟谁谁谁在一起,有的私奔,有的撕逼……“婚书都撕了!”
陈秉拢袖吃一口羊肉萝卜,随口道:“有没有定下三年之期?”
“三年?什么三年?”
……
周浩然啃着干粮,恶狠狠在值房里瞪着他俩,小武哥邀过他一次,周浩然矜持拒绝了,后来没再说过。
“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太招人恨了——”小武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小小声跟陈秉透露消息,“咱们翰林院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你一下子跳级升迁,惹了多少不服?”
陈秉:“比如呢?”
“从六品修撰宋志安,三十岁才考中进士,熬了快十年才到了修撰的位置,正等着侍讲的位置,结果被你抢了先,你三个月顶人家十年!十年呐!”小武哥比划了一下,“这人你注意着点,怕是最恨你的就是他,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
“还有四十岁中进士的张云鹤,他最讨厌别人标新立异,嘴里三天两头挂着‘有违圣贤之道’,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
“还有这孙东阳,末尾啃干粮的那个,在背地里说你夫郎经商赚钱,说这是什么‘士大夫与民争利,有辱斯文’……”
……
陈秉缓缓品一口羊杂汤:“听你如此一说,我在这翰林院当真是四面楚歌,处处树敌,无立锥之地……”
“倒也不是,这不还有我吗?”小武哥指了指自己,咧开嘴一笑,“他们说我是你坐下第一走狗。”
陈秉:“……”这人怎么考上榜眼的?
“陈兄,我听说他们私底下打算孤立你,也就是结党对抗你,你要如何分而化之呢?”小武哥眼神里都是八卦好奇的神采,他们写了那么多策问,可算能派上功夫。
陈秉放下筷子,饮茶漱口,缓缓用手帕揩了揩嘴角,神色淡然,“这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多谢。”
用完了午膳,陈秉去找翰林院掌院,掌院见了他,心下了然,如今陈秉正值圣宠,皇上又是赐下价值百两一斤的血燕,又是赐他阁老才有的乘轿殊荣,甚至堪比亲王,如何能不招惹人眼红。
而他如何还能在这翰林院中安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说吧,如今你升任侍讲,怕是在旧档馆里待不住了。”掌院自认为猜到了陈秉的来意,对方在东宫安顿下位置,得到太子重用,怎么还甘愿平日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案坐冷板凳。
翰林院如今的形式格局,怕是要重新清洗一遍。
掌院看着眼前的陈秉,好奇他会插手哪个方向,是霍轩光那边的先帝起居录,还是许衡那边的大典补遗,以及经筵撰稿……
“掌院,我如今得升翰林院侍讲,倒有一件事麻烦掌院。”
掌院眼皮子都没抬:“你说吧。”
陈秉微微一笑:“下官需要人。”
掌院愣住,这怎么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什么人?”
“整理旧档工作浩瀚庞大,非一人之力所为,下官意欲调遣人手从旁辅助,一同完成工作。”意思也就是,他需要人一同整理旧档。
掌院这下惊呆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整理那旧档?
要知道这工作在翰林院,平日里属于“狗都不去”的差事,陈秉来找他要人,这是要拖多少人下水。
“经下官仔细甄选,已有人选,宋志安、张云鹤、孙东阳……”陈秉一连报出一串名字,全是小武哥打小报告说对他有意见,还想要私下孤立他的翰林官。
想要孤立他?
那就一起来吧。
给他们眼皮子底下孤立的机会。
掌院一言难尽看着他:“你当真要如此?”
“掌院,整理档案可是我翰林院第一大重事,非得这些中流砥柱来帮忙,他们自认清流,学识广博,定能担此重任……”
掌院:“……”
掌院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同意了这件事,很快,被点到名字的翰林官,都被召集到旧档馆,成为陈秉的下属。
“我去修旧档?”
“我去整理旧档案?”
得到消息的宋志安等人各个如遭雷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得到“冷板凳之王”的青睐。
加上宋志安等人,一共十一名翰林官被“点名”,往后随着陈秉的带领下,负责整理旧档的工作。
十一人精神恍惚跟着陈秉来到了档案馆,一排排书架上堆积着上万册旧档。
陈秉:“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欣赏’本官,所以特地给你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往后在本官的带领下,完成翰林院最伟大的工程——整理旧档。”
“经由本官初步统计,约莫一万三千册……”
“咱们先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
“先按年编次,再来逐册登记,张云鹤,你负责带着人修复破损,抄录副本,再统一编制目录。”
陈秉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在墙上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书写自己的“五年计划”。
所有人盯着那张纸,表情从崩溃变成震惊,宋志安脱口而出:“这……当真要如此?”
第75章 苦心
十一位翰林官,没有一人愿意接受这惨淡的现实,难道往后余生,都要淹没在积灰档案馆里,了却残生,成为无人问津的老翰林?
“陈侍讲,你这完全是打击报复!”孙东阳高声不满,当众抨击。
宋志安等人听了,“我等定要上奏陛下,言翰林院陈秉心胸狭窄,打击报复。”
“我打击报复?”陈秉笑了,“本官这个平靖十八年第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初入翰林,便在这里整理旧档,怎么?这旧档馆,我能来的,你们来不的?”
“你们过来,是遭人打击报复,那我一个新科状元过来,又是谁在打击报复?”
“我盼着你们去陛下面前论论其中是非曲直。”
宋志安等人神色一僵,全都讷讷说不出话来,只因陈秉嘴里的话令人无可辩驳,如果整理旧档是打击报复,那么陈秉一个新科状元……这完全没法说啊。
他们之前只当陈秉升迁过快,却忘了对方一入翰林就被发配冷板凳,甚至剥夺了经筵讲学面见天子的机会。
可人家愣是在国子监讲学时大放光彩,重新得到帝王重用,还成为太子伴读学士。
“完了完了,全完了。”宋志安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陈秉冷漠道:“扶宋大人起来,从明日开始,排值当班,完成整修档案工作,本官亲自考核,不得有缺。”
十一个人全都天塌了。
自此后,翰林院又变了一片天,各个对上陈秉,俱是和善无比,嘘寒问暖,生怕被这“冷板凳之王”看中当下属。
“他点了一批翰林官去整理旧档?”霍轩光浑身痒痒,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让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意图激起翰林中官员对陈秉的不满。
且他觉得陈秉一朝得势,定要来与他争权,结果他竟然还是窝在旧档馆,还找一群看他不顺眼的翰林官一同整理旧档。
现在整个翰林院,别说是对陈秉不满的,简直都不敢对他高声说话。
“霍大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不被陈秉点名,已经是大善。”
“没有人敢在背后说陈秉的坏话。”
“各个都夸陈秉心怀大义……”
翰林院掌院一脸木然坐在馆中,执掌翰林院十载,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场面,你说这陈秉他在搞斗争吧,偏又不是,现在翰林院“一片融洽”“歌功颂德”。
“掌院,我翰林院还从未有过如此平静和谐的时候……”一位老翰林打趣道。
掌院:“怪才怪才,谢修教的好学生。”
翰林院清流党为首的许衡,听说了陈秉的事,感到一阵无力,“此子不按常理出牌。”
可你说他耍阴谋诡计,人家作风朗正,分明是以身作则,谈何“打击报复”?
……
皇帝在御书房听锦衣卫汇报了翰林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笑得肚子都痛了,“好好好,陈爱卿不愧是朕——是朕亲点的状元!”
“这脑子太好使了……唉,可惜了天妒英才,除了病弱外,找不出他半点毛病。”
皇帝笑了大半天,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出声,作为皇帝,登基十几年,没少在文官老儒那里吃瘪,这下想到那些人的表情,饭都能多吃几碗。
他又特意把谢修召进宫里,大夸特夸,“长生像极了朕聪颖早夭的嫡长子,有朕当年的智慧。”
谢修听皇帝提起早夭的嫡长子,先是一惊,猜到了帝王移情,又听见皇帝后半句话,暗中腹诽“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修:“也是臣教得好。”
皇帝:“……”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长生年及弱冠,臣亲自为他取字……臣与长生,虽是师徒名分,实则父子之情,私底下,更是口口声声喊臣‘爹爹’。”
皇帝:“?!他喊你爹?”
“正是。”
这下皇帝脸色不大好了,心态崩了,有种自己孩子认贼作父的挫败感。
凭什么?这凭什么?
*
“陈大人,这一份升平年的诰命,字迹模糊无法辨认……”宋志安等人开始在旧档馆里协助整理档案工作,各个消极怠工,甚至是明着暗着来找茬。
陈秉轻轻瞥一眼:“这是升平十三年给陆安侯孙复的,孙复是应川人……”
宋志安目瞪口呆听着他把手中这份辨认不全的诰命来龙去脉说个清晰完备。
听完了之后,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这就是我考不上状元的原因么?”
陈侍讲神人也!
张云鹤举着两份奏疏:“陈大人,此二奏疏有异,内容相悖。”
陈秉接过来扫一眼:“一个七月,一个九月,中间两个月空白,查《太祖实录》第十九卷。”
张云鹤一呆,转身去查《太祖实录》,果然查到了前后缘由。
……
找茬找了无数,全都挫败不已,人家状元郎都老老实实在这里整理旧档,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大多数人已然认命,接受自己未来五年……甚至是十年,在这档案库里老死的命运。
天气已经入冬了,档案库寒凉,姜漓准备了手炉手套,给其他十一位翰林官都准备了,以及无烟银丝炭,每天下午,也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孙东阳想到自己之前还说人家夫郎经商与民争利,梗着脖子不愿意接受。
中午铜火锅摆起来,到底顶不住劝说,一同喝一碗羊肉汤。
张云鹤苦笑道:“状元郎都跟咱们一起整理旧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此生老死翰林,无缘面见圣上。”
“咱们十一位老翰林,老了致仕,不若去同一家书院讲学。”
“行啊,让陈大人当‘山长’,我算是服了他!”孙东阳叹一口气。
宋志安神色一怔:“陈大人考中状元时,太医曾为其诊脉,说他天生不足,恐怕活不过三年……”
他这话一出,其他十位翰林官尽皆沉默不已,宋志安想到自己三十岁中进士,四十岁才到修撰的位置,而陈秉二十一岁中状元,却没有几年好活的。
……自己却还去嫉妒他,实在羞愧啊。
这一日,又到了陈秉入东宫讲学的日子,他点名“宋志安”,一同去东宫为太子讲学。
宋志安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我能去东宫讲学?”
“不只是东宫,如果整理的好,皇上有兴致了,说不定亲自来看,到时候,是谁在皇上面前露脸,就看各位本事了。”
“整理旧档是我翰林院一大重事,年底,整理有功者,可由掌院大人奏请圣上,赐宴、升迁……”
宋志安在翰林院浮沉十年,没想过还能进入东宫为太子讲学,等到身处东宫之时,依旧恍然若梦。
太子与他一同论史,问了宋志安好几个问题,宋志安有些答不上,太子却极为宽厚,与他同解,两人仿佛同窗好友,互相交换见解。
宋志安这类文才不出众的翰林官,受冷遇已久,知道自己才学禀赋资质差,倒也没什么傲气,能接受太子独到的见解。
太子与宋志安闲谈讲学,越发有了一种“平辈”的感觉,宋志安不会像那些大儒,动不动对太子加以批判,也不若陈秉这种多智近妖的怪才,太子头一次碰上个——还算有学识的“庸才”。
太子越讲,越找到了不少自信,他自从知道陈秉的过往后,对其他进士的来历都很好奇,于是低声问宋志安当年考科举的旧事,宋志安则说自己三十岁考中进士,自以为光宗耀祖……当年求学时书院同窗如何如何……
听得太子入了迷。
宋志安还说了幼年时的几件趣事,逗得太子开怀不已。
“宋大人,你的故事,孤记下来了。”
等宋志安离开东宫时,站在陈秉的身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眶发红:
“陈大人,下官明白了您的一片苦心。”
陈秉:“……休要自作多情,本官能有什么苦心。”
他找宋志安过来,本心还是“摸鱼”,教导太子,就跟当保姆管理小孩一样,多找几个,自己解脱,在东宫吃喝玩乐,差事交给别人。
“大人嘴硬心善。”
“侍讲大人,下官以前多有得罪,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志安万死不辞。”
*
孙志安回到翰林院旧档馆,整个档案馆里如同沸水炸开,得知在东宫发生的一应事情后,更是个个红脖子急了眼。
“当真能与太子讲学?”
“太子极为和善,对史书有独到见解……”
……
一群人简直要疯了,还以为整理档案了却残生,如今却有面见太子,甚至是面见天颜的机会,倘若以后太子继位,他们岂不是……
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全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翰林官看到这一幕,各个称奇不已,甚至还有些艳羡。
掌院听闻了这件事,手中的杯盏掉落在地,“难道真有人能终结党争?”
第76章 数九
陈秉一跃成为整个翰林院人缘最好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陈兄”“陈大人”,尤其是那一声声的“陈兄”,也不管陈秉年岁几何,都喊一句陈兄。
过去那些不敢靠近陈秉的翰林官,也开始主动示好。
以前摸不准新科状元的秉性,担心他恃才傲物,年少轻狂,或者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可见宋志安那些曾在背后说陈大人坏话的人,最后反倒有机会面见太子,显现出令人惊叹的容人雅量。
“陈兄,现在任谁听说了这件事,都夸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小武哥冲着陈秉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自己打心底的佩服。
做文官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从科举考文章起便是如此,讲究避讳,甚至是大小字……都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本朝虽是不滥杀文官,可若是犯了文字言语忌讳,免不得一个贬谪流放。
之前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状告圣上,就被贬去岭南。
陈秉挑眉:“……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个草台班子的世界真是荒谬,陈秉知道自己是个有仇必报的,他找那些人的修陈年档案,也不是让人去享福,可那些清闲惯了的,好不容易待着机会,巴不得卷成“千层饼”。
也罢……
——宁叫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曾经在家里没能实现的愿望,倒在翰林院实现了,往后他继续在翰林院“鸡”翰林官,在东宫“鸡”太子。
也算是养娃日常中的些许乐趣。
“小武哥,你每日几时晨起?”
小武哥连忙躬身抱拳:“陈兄,当不起一声小武哥,请喊下官小武弟弟,弟任凭差遣。”
“长生哥哥,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秉:“……”和小武哥聊天,就仿佛在上演一出水浒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