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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0938 字 13天前

第61章 翰林清范

琼林宴设在礼部,春花灿烂,新科进士依照名次入席,陈秉走在最前头,一路上不知招惹了多少眼睛。

榜眼大汉是个没心机的话痨:“陈修撰,陛下对你青睐有加,你怕是感恩戴德吧,听说我们去翰林院当差,都会有一块身份牙牌,独你的不一样,你是皇帝亲赐的宫中行走……”

这个榜眼姓武,是个国字脸大汉,他能考上榜眼,纯粹是因为足够莽,那日殿试其他人心头生怯,他倒是无所惧,论起了法家墨家的可取之处,反倒拔了尖。

陈秉听着他说话,不觉厌烦,倒觉得此子可结交,以后翰林院吃瓜,恐怕还得依仗他。

探花郎周浩然在旁边惆怅不已,想不通这家伙能捞上榜眼。

不多久,皇帝出现了,群臣一同拜见,皇帝脸上带着笑,目光却盯在人群中的陈秉身上,见他风姿卓然,还是自己亲点的状元,叫人心旷神怡。

“陈修撰,你上前来说话。”

陈秉站起身,直接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状纸,朗声开口:“臣陈秉,有冤情奏闻陛下。”

皇帝愣住,连忙道:“有何冤情,快快与朕说。”

皇帝还当是他在家乡蒙受冤情,待要为他作主,而琼林宴上其他人,则个个神色莫测。

“陈修撰,你有何冤情日后再谈,这是众位学子进士的恩荣宴,不是你个人的升冤堂,你知道这些人能考中进士,背后是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吗?”会试副主考孙应知此时站出来,他是霍党的代表,更因为会试批卷争端,彻底将陈秉给恨上了。

你有冤情,你要出头是不是?

那可太好了,是你搅合了所有进士的恩荣宴,辜负多少人的寒窗苦读,他要在今天,让陈秉成为众矢之的的对象。

他再是文采飞扬又如何?当所有文人将手中的刀剑对准他的时候,他又能有几番能耐?

陈秉缓缓转过眼睛,落在孙应知的身上,在那一瞬间,他想的是打瞌睡还有人递枕头,平白无故,还有人当捧哏。

“陈爱卿,你直言便是,朕为你作主,来人,给陈状元赐座,他身子骨不好,别太累着。”皇帝命小太监给新科状元挪座位,即便他此刻在告御状。

皇帝面露慈爱,锦衣卫详尽调查过陈秉的过往经历,从小天生不足,却是天资聪慧,考秀才前两场皆是案首,却因为晕倒在考场,被奶奶卖给武馆家哥儿当赘婿,冲了喜后,身子骨好起来。

考上秀才后,陈家来请,有恩有义,不抛弃结发夫郎,用功读书,一口气考上解元、会元和状元。

这样的好儿郎,哪怕命不久矣,亦当怜爱之。

陈秉一言难尽:“……”

电视剧里告御状,似乎不是这样的场景,分明是跪倒在地,苦诉冤情,而他呢,先被赐座。

糟心啊。

搞得他不像是个逆臣,而是陈妖妃。

“陛下,万万不可,今日琼林宴特殊,陈状元此举,分明是在挑衅天颜,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不把三百进士放在眼里,更是不把世间千千万万学子放在眼里!”

“孙大人说得对,陛下万万不可纵容。”

“臣附议!”

……

霍首辅看着眼前的场面,内心哂笑,这个陈秉,果然狂生,也是真把自己当根葱。

今日事情过去,其他进士怕要视他为仇敌。

“臣非为自己,是为永安府秀才许逸父子,请陛下作主。”

“许逸十年寒窗,凭真才实学,由岁考选拔,经提学道核准,正取国子监贡生名额,牌坊已立,文书已下,只待秋日入监读书。”

“然则名额尚未焐热,祸从天降,户部某侍郎门客,以上千白银,上下勾连,将许逸之名生生抹去,换作一未曾读过一日书,不知四书为何物的权门纨绔。”

“许逸父子携证据上京告状,非但未能伸冤,反造毒打一顿,臣敢问,国子监,乃天下读书之根基,朝廷养士之圣地,何时竟成为了权贵私下买卖的菜市?”

“今日他们敢卖国子监的监生资格,明日就敢卖科道,卖知府,卖天下,臣非为一对父子喊冤,而是为天下千万寒门士子喊冤!”

此话一出,全场惊骇。

陈秉这话虽然未曾指向谁,但谁都知道他将矛头对准了把持户部吏部已久的霍党。

霍首辅脸色难看至极,这小子真不要命了,竟敢在琼林宴——他的脑袋竟比他师父还要硬!

孙应知更是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眼前的陈秉生吞活剥,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更是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才说陈秉践踏举子十年寒窗,他这边就说为天下寒士伸冤,岂不是给他抬了轿子。

“陈秉,你可知诬告是何罪啊。”霍首辅冷笑一声,这年轻的状元,恐怕还不知道何为权势滔天,黑白扭转,就像他师父谢修那一场闹剧。

不过一夜,证据反转,证词翻供……这愣头青小子,还不知道朝堂的水究竟有多深。

今日他敢琼林宴告御状,明日便是他与许逸父子勾结,诬陷朝廷命官。

“臣知罪。”

所有人视线望过去,声音却不是来自陈秉,而是三百进士中的另一位,仅仅是三甲进士,其貌不扬,陡然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出列跪下:“臣无颜见天下寒士,许逸父子曾求于臣,臣却畏于强权退缩,枉为天子门生!”

“恳请圣上彻查此事,归还许逸监生名额,惩办卖缺之人,还我天下寒士一个朗朗乾坤!”

霍首辅冷笑道:“陈状元倒是好心机,你竟还有同党?”

“恳请陛下作主!还我天下寒士一个朗朗乾坤!”

此刻,又有一个人从二甲进士中走出来跪下,“臣羞愧,那许逸父子也曾求于臣,因畏强权……”

“臣羞愧……”又有一人出列跪下。

“那许逸父子也曾求于我……”又一人出列,“臣枉为天子门生!求陛下圣明!”

……

一个接一个,孙应知看得都呆傻了,这陈状元到底在背后笼络了多少本届进士,霍首辅更是被眼前的场景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明从来未见陈秉出门结交……这些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陈秉:“?”

陈大饼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忽的想起了那日姜漓给许逸父子一百两银后,又托人送去了一张名单。

不是,全京城三千赶考举子,“小锦漓”亲点的名单,这么多中进士了?

这些人非名士才子,排名也不靠前,就这么一个个出列跪下。

“好——好样的,这届的进士好样的!”皇帝不自觉站了起来,过往朝堂上大多是霍党的人,一个个出列跪倒在地的,也是霍党的人。

今日琼林宴上,三百新科进士,竟出来这么多好儿郎。

还是头一回在人数上占了优势。

“不是你们枉为天子门生,是朕愧对天下寒士!”皇帝慷慨激昂:“传朕旨意,着三法司即刻会审,不得延误,许逸监生一案,从经办书吏到户部高官,一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三品以上,朕亲自御审,三品以下,三法司严办,有包庇者,与卖缺者同罪!”

……

“此案不查个水落石出,朕无颜面对天下读书人!”

“再传一道旨意,自即日起,凡国子监,府州县学,用钱买名额者,黜革终身……许逸,着礼部恢复其监生资格,另赐银五十两,以为安家之资……朕倒要看看,这回还有没有人敢动。”

皇帝又嘱咐高公公记下今日出列进士的名单,也意味着这些人,在皇帝这里挂了个号。

“陈爱卿,你今日出言伸冤,朕心慰之,可怜你身子骨单薄,朕看了都心疼,再赐你御用药酒,宫廷特供银丝炭……”

陈秉:“……”

“臣,谢陛下赏赐。”

皇帝难得要打一场胜战,此时心情激越,顺风就浪,“朕还要赐你白玉佩一枚,御笔亲题‘翰林清范’四字……你的文章是朕亲点的,你的骨气是朕最看重的,朕的朝堂,就需要你这样的硬骨头来撑!”

陈秉默然片刻,“臣谢陛下赏赐。”

他有点无话可说了,本是想给这老登找点事干,卷一卷他,这家伙是跟打了鸡血一样,还兴奋绵绵。

总觉得和他想要的结果不一样。

*

琼林宴后,陈秉回到家里,姜漓连忙放下孩子围上前来,“陛下惩罚了你?”

“有罢官那么严重吗?”

“我叫青菱收拾好东西,咱们准备返乡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定,外面封赏的圣旨已经临门,还有皇帝亲笔御书四个大字:翰林清范。

陈秉:“……小锦漓。”

姜漓:“?”

第62章 如朕亲临

皇帝严查许逸监生一案,牵连户部、吏部以及国子监和地方学政一众人,但这些跟陈秉没有关系了。

皇帝特意准了他三个月荣归假,御赐“状元及第”匾额和黄金百两,让他以状元之身回乡祭祖,待得假满返京,入翰林院供职。

夫君罢官的期望落空了,姜漓的行囊倒也没白收拾,夫夫俩携娃返乡。

临走之前,许逸父子俩特来拜谢,又来了探花郎周浩然与另一同省落榜举子。周浩然同属两江省,一段归途重合,便来邀请同行。

探花郎同样长了一张端正儒雅的脸庞,就是年纪大了些,三十来岁,缺了些秀雅,倒也配得上“探花”,只是游街时众议纷纷,个个说探花郎没有状元郎好看,说这一届探花名不副实,气得周浩然郁闷不已。

行,没有状元郎好看,他也认了,偏偏前面的榜眼,是个缺心眼傻大个,周浩然真是服了。

接连打击,以至于周浩然说一句话,便要叹几口气,用陈秉的话来形容,他和榜眼小武哥,属于“没头脑”和“不高兴”。

“两位进士公,里边坐。”姜漓得知两位同属于本届举子,作为家中另一个主人,热心招待应酬。

姚合推诿道:“不敢称进士,我没考上,惭愧惭愧。”

周浩然叹一口气:“姚兄,此番是你时运不济,非才学不济,莫要妄自菲薄。”

姚合张了张嘴,缓缓道:“周兄亦是,你我二人,此次赶考,缺了三分运气。”

两人的话含着酸味,尽管不是含枪带棒,却也是暗暗酸着新科状元郎陈秉走了狗屎运才连中三元。

“你们俩都没考上吗?那确实倒霉了些……”姜漓没太听出来潜台词,听出来也无所谓,毕竟这两个落榜举子,确实很倒霉,“不若下次入京考试,且先去寺庙摸摸王八许愿。”

姚合:“?”

周浩然:“?”

“咳咳——陈状元家的夫郎,我,周某是探花啊!”周浩然假咳一声,提醒道。

姜漓:“你考中了?”

“第一甲第三名。”

姜漓一听这个,开心了:“我夫君是第一甲第一名。”

周浩然心梗一瞬,旁边的姚合却道:“陈郎君殿试文压众学子,倒是气运缠身,我等书生,平日里学的是孔孟圣贤,何曾得诸子百家?”

姜漓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深谙“不懂装懂”的场面之道:“诸子百家?你们没读过。”

周浩然苦笑三声:“不甚精通。”

姜漓:“也就是说——你们平日里读书太少吗?我和你们一样,我也读书少,我也不甚精通。”

周浩然呆滞:“??!!!”

姚合也傻了:“?!!”

他们读书太少?他们不甚精通?胸口砰砰砰遭受暴击。

“我夫君就不一样,他极其喜欢读书,什么书他都读……”夸赞自家夫君,姜漓眼眸含光,玉面薄红,越说越兴奋,“青菱也说,正是因为我夫君喜看书,于是考上状元。”

周浩然:“……”

姚合:“……”

一股子酸意四射,愣是没有酸到人家,反倒是被人家一盖子闷回醋坛子里去。

陈秉抱着孩子,听着自家夫郎“说话的艺术”,也不禁心生敬佩。

“咱们韫哥儿切开也是个小芝麻汤圆?”

陈秉中了状元,又独得帝王恩宠,这几日登门众多,除了贺喜的,冒酸味的,也有几个不速之客。

周浩然两人还未离开,那边霍首辅大张旗鼓命人送来贺礼,已经出现在宅邸门前,是霍首辅心腹管家亲自送来的,礼单颇丰。

来者不善,陈秉携着自家夫郎一同出去收礼。

“送新科状元,绸缎百匹,白银千两,人参十支……”送礼人高声唱礼,其中内容,令周浩然与姚合两人惊叹不已。

周浩然眼中惊骇连连,陈秉琼林宴状告,牵连一众吏部户部官员,这可是霍党大本营,拉下马一箩筐,他们焉能不恨新科状元?

可霍首辅却命人赠来如此之重的贺礼,是想拉拢陈秉,引起帝王猜忌?

要知道,现在的新科状元,早已被打上帝党烙印,若是与霍党牵连太深……那可没有好下场。

“这是什么东西?”姜漓越过其他人,主动拿起管家手捧的礼盒,里面放着一本《霍氏家训》,一翻开,更有霍首辅亲笔书写八个字:立德修身,谨言慎行。

“我家老爷说了,陈状元初入朝堂,恐不谙世事,霍阁老此书,乃金玉良言,望状元公熟读,方得长久。”

这是在敲打呢。

姜漓不解:“夫君,这是什么东西?”

陈秉面色平静:“霍氏家训。”

“祸事?”姜漓恍然大悟,“是把所有的灾祸都写在其中吗?”

管家瞪大眼:“竖子尔敢羞辱霍阁老!”

“夫郎,以后这书就给你读吧。”陈秉塞给自家夫郎,“薄厚相宜,适合垫桌子。”

“青菱,你让人把礼物都抬进府中。”陈秉挥手示意,而后对霍府管家道:“下官不才,但这一回琼林宴上,为户部、吏部拔除了不少蛀虫废物,霍大人作为尚书,感激下官也是应当的,不必这般客气,礼物我就收下了,往后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霍府管家听得呆了,见过嚣张的,愣是没见过这般嚣张的。

周浩然和姚合也傻了。

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回府,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今日的话传进各家耳朵里,霍首辅接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皇帝从锦衣卫那里得知,纵情大笑不已,“朕这位新科状元,当真是个妙人。”

“好,朕等着他再创辉煌。”

“再传朕口谕,赐新科状元陈秉御制《永安大典》医药卷抄本一部,宫中所藏百年老参一支……陈修撰体弱,这一路下江南艰辛,再赐他金牌‘如朕亲临’一面,沿途州县,妥为照料,不得怠慢。”

旁边的高公公呆傻住,这赏赐,未免太重了。

“陛下,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皇帝摇摇头,望向殿外,“朕要他……活着回来。”

*

平白无故的,陈秉夫夫俩正待出发,又送来一批御赐之物,姜漓清册入库,嘴里喃喃:“考中状元能有这么多好处。”

高公公亲自将东西送到,嘱咐说:“陈修撰,陛下命你好好看这《医药卷》,别的那些有的没的甭看了……还有这面御赐金牌,虽不可调动兵马,却可调动沿途驿卒,一路上官员莫不敢怠慢……”

“陈修撰当好好照顾身子,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殷殷爱臣之心啊。”

陈秉看着那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虽然比起电视剧里钦差大臣的金牌来说,这属于半阉割版,但这未免太过于昏君行为了。

自己不过刚入朝堂,也不过是个小小从六品翰林官。

这下隆宠加身,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全然是把他当成了一块“活靶子”。

……皇帝那老登的政治智商也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无所谓,陈秉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与焦灼之感,大不了就带着老婆孩子死遁。

夫夫俩乘坐一日马车,来到运河渡口上船,沿河下江南,一行人还未登船,一位骑马而来的忠勇侯追了上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仆从,捧着一个扎红绸的礼盒。

买许逸监生名额的,正是忠勇侯家。

“陈状元,听闻状元公即将离京,特来送行。”忠勇侯抱拳,声如洪钟,他看着眼前陈秉微带病色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忠勇侯家功勋权贵世家,孩子不喜读书,方才买了个监生,却被眼前人坏了好事,也在京城丢足了脸面。

偏偏还打碎了牙齿,血沫往肚子里吞,人家陈状元,这会儿可代表的是“天下寒士”,呵。

但若是这般咽下去这口气,非忠勇侯家作风,须得叫他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家。

“见过忠勇侯爷。”

忠勇侯命人解开红绸,露出盒内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马上封侯”,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是本侯爷的一点心意。”忠勇侯语气略带深意:“恭贺状元金榜题名,琼林宴上……大出风头。”

最后几个字,咬的极重。

陈秉神色不惊:“多谢侯爷厚赠,晚辈愧不敢当,琼林宴上,不过据实而言,谈何风头?”

“好一个据实——”忠勇侯蓦地大笑了几声,“天真狂妄,陈状元,你书读得好,可这官场的事情,看来一窍不通。”

“本侯爷今日前来,是念在你年轻,提点你几句,你这状元,虽是陛下亲点的,琼林宴上,陛下也护着你,可你知道,京城里百官是如何在背后说你的?”

陈秉微微抬眸:“愿闻其详。”

忠勇侯冷笑一声:“他们说……你不过是陛下手里一把刀,一把用完就扔就刀。”

“哦,是吗?”陈秉从袖子里拿出一盒人参须,叼一根在嘴里。

“陛下只是借由你打压朝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以为陛下会一直护着你?陛下心思莫测,多疑善变……圣宠,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忠勇侯压低了声音,最后是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等你他日落下马来,人人皆可欺……你真以为自己得罪过的人,会放过你吗?”

陈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如朕亲临”金牌,绕在指尖轻佻的转了一圈,“忠勇侯认得这块牌子?”

忠勇侯一愣,连忙下跪:“见过陛下。”

陈秉拿着金牌,在忠勇侯脸上啪啪啪抽了好几下,含着笑意道:

“……到底谁放过谁还说不准呢。”

“侯爷家门不幸,御下不严,还是先管好自家的事,莫要提前获罪下狱,流放三千。”

忠勇侯愤愤然走了,陈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金牌。

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反派。

明明打算进入翰林院当一条咸鱼,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子宠臣,要知道他的目标是“气死老板”,可不是和老板沆瀣一气的。

“夫君,这东西……”姜漓指了指那一尊白玉雕,“这才几日,天天就有人送东西。”

陈秉:“送了便收下吧。”

“夫君,还有你这块牌子,这是金的?上面写了什么,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陈秉把手里的金牌塞给自家夫郎,“这是代表皇帝‘如朕亲临’的金牌——”

“也就是戏本子里钦差大臣手里的?那夫君你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丹书铁劵,免死金牌,或者什么尚方宝剑??”

陈秉:“……”

“这金牌,我拿给孩子玩一玩,要不给孩子抓阄?”

第63章 抓周

有皇帝下令,南下归程畅通无比,只是每到一个地方,一众官员殷勤招待,反倒是拖累了时间,十几天后,抵达清河县。

苟县令穿着官服,带人来接,见到陈秉,喜极而泣:“陈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

“恭喜陈郎君高中状元!他日为官做宰,千万莫要忘了下官。”

“待得修整过后,明日去看建好的书庐,还有咱俩立的德政碑,碑文须得把你加上,本县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状元多难得啊,须知一千年,也不过三百个状元。”苟县令唏嘘不已,一朝皇帝临政五十年,也不过出十几个状元,而眼前活生生的新科状元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这个县令何止面上容光?

“县里的人还说,要在书庐里给你盖一座‘陈秉楼’。”

陈秉嘴角一抽:“这倒不必了。”

“非也非也,有这座‘陈秉楼’,方可勉励我县学子读书识字,他日皇榜提名,报效国家……”

回到姜家,姜闻瑄和阿宣两个人也在府里等着他俩,姜闻瑄笑得合不拢嘴:“我哥夫能考中状元,那我肯定能中举人。”

阿选摇摇头:“你可莫要胡来。”

姜漓指挥着人把匾额请进家中,又说寻个黄道吉日挂入祠堂,武馆里的人全都来看热闹,个个称奇:

“皇帝亲赐的‘状元及第’。”

“咱们武馆出状元啦!”

“可不是么,现在真有书生来咱们武馆学考科举。”

……

张氏看着那块“状元及第”的匾额,幽幽叹口气,身边的姜兆龙和姜芫,神色各异,姜兆龙脸上是难堪,姜芫则是兴奋。

“陈家一众族老在外面,说要抬匾额去宗族祠堂……”

“屁!这是我们姜家的,他还敢来抢?”

“陈秉是我们陈家的,清宴也是我们陈家的!”

……

陈家的人和姜家的人吵个没完,争论“陈秉”的归属,以及那块御赐“状元及第”的匾额该挂在谁家祠堂。

没什么意思,陈秉也不管,随他们争去吧。

到了竹里馆,见到了师父谢修,他一身道袍,胡须长长,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见到陈秉,微微一笑,为他斟茶。

“好徒儿,你喊一声爹,爹教你官场生存之道。”谢修欣然捋了捋胡须。

很多书生以为考中进士是最终目标,但这只是开始,而谢修高中状元,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他有多年为官经验,正好传授给自己的亲徒。

陈秉走过去坐下,“免了,师父,不需要你教,别把我带沟里去。”

“您老啊,还是颐养天年吧。”

谢修:“?”

“恁的如此嚣张?”谢修摇摇头,“罢了,也是你少年意气,高中状元,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栽几个跟头后,方知收敛。”

“我且提醒你一句,在皇帝面前做事,须得小心谨慎,你可知皇帝的性格?”

陈秉:“好大喜功,顺风就浪。”

谢修险些被噎了下,“皇帝多疑,他如今对你恩宠有价,你却更得小心,圣心难测,别真把一颗心挂上去。”

“嗯,徒儿省得。”

陈秉拿起杯盏,缓缓品一口茶,听着谢修唠叨,偶尔回上一句话,他的好师父还以为他奔着官场前途,实际上他奔着躺平去。

“哪怕你是状元,初入翰林,也要遭三分冷落,这是教你静心,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陈秉:“那就好喽。”

——冷板凳我来了。

谢修冷笑:“你别不当一回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谢修亲自经历过,状元及第,好不风光,而入了翰林院后,这里“进士”多如狗,状元又如何?探花又如何?该论资排辈还是论资排辈,坐冷板凳还是坐冷板凳,可没人惯着。

谢修教育道:“人最大的毛病——自命不凡。”

陈秉:“……”

“就你这样的脾气,为师还是陪你进京吧,届时你倘在翰林受冷落,为师还能安慰你一番。”

陈秉打个哈欠:“倒也不必师父操心。”

“皇帝赏赐了你多少东西?”

陈秉:“也没什么……”

“说与为师听听。”谢修想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皇帝那里位置如何,是否借了自己这个师父的光。

“御赐云纹缂丝斗篷一件,人参雪莲一匣,黄金百两……亲笔御赐宫中行走令牌,御赐‘翰林清范’,《永安大典》……”陈秉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只觉得像是在报菜名。

谢修这时候瞪直了眼睛,他这个好徒儿,才中状元几日,便得了皇帝这么多赏赐?

他当年为帝师咳咳咳——

“还有这块金牌。”陈秉将那一块“如朕亲临”金牌摊开在桌面。

谢修差点摔下椅子,“你你你……你这混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师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媚上本事。”

陈秉:“……什么都没做,师父信吗?”

说就是在朝堂上靠脸吃饭了。

*

陈秉回到姜家,又把生父陈忠接进府中,休息几日后,得了个安静,各种拜见,都让宝贝夫郎姜漓帮忙推了,过去的同窗,柳子安等人则另有聚会。

梅溪书院喻山长邀请他来为学生上课,陈秉推脱不掉,便说每五日上两节课。

到了四月底,陈清宴和姜韫两个小朋友满周岁,特意办了个周岁宴,以及抓周仪式。

“父父——爹!爹!”

“要抱,要抱!”

……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能制造出一个教室的噪音,大儿子陈清宴尤其喜欢乱吠,连带着小韫哥儿跟着嚷嚷,两小家伙还比嗓门大小,喊得人耳朵疼。

姜漓又回到了曾经的生活,寅时起床,练武,牵着白马出去遛弯,回来抱抱孩子,他胆子大,也敢抱着孩子骑马,吓得青菱等人在后面飙眼泪,连连找陈秉告状。

“陈郎君,陈大人,你管管自家夫郎吧,可不能叫漓公子这般任性下去,把孩子摔着怎么办?”

陈秉无奈道:“我一个柔弱书生,又能怎样呢。”

青菱:“……您能弄哭公子呀。”

陈秉以手支颐,这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彷佛有了孩子,想安静是安静不下来的。

“孩子我都全须全尾带回来了,等会儿看着他们抓周,还要洗澡是吧?我来拍——”

在竹里馆,简单抓个周,姜漓铺了一层地毯,摆上他准备的小木剑、小弓箭、石墩子、稻草人、小木刀、小木枪……堆成小山。

陈秉往里面添上自己喜欢的墨砚与几支笔,更有鲁班锁,九连环,以及观星图鉴和几本野史……

“公子和小少爷会抓什么呢?”青菱和薛教头等人在旁边期待不已。

薛教头大大咧咧:“清宴抓支笔,韫哥儿抓一盒胭脂。”

陈秉:“我儿该抓墨砚。”

姜漓:“抓抓抓爹爹给你们备置的小木马小木剑。”

青菱:“抓小官印!咱们少爷将来也是当大官的料子。”

……

清宴小朋友作为哥哥,先被抱到地毯上,他在一群物件里,小胳膊掏啊掏啊,抓住一个扔一个,把旁边看着的大人弄得七上八下。

韫哥儿随后放上去,他倒是直奔玉雕而去,竟是抱住了忠勇侯送的“马上封侯”玉雕。

陈秉:“韫哥儿还有这般雄心壮志。”

姜漓心头一跳,想到当将军的舅舅,虽是期盼大将军的光环,可若是让孩子去封侯,他心底难免舍不得。

另一边,清宴小朋友掏了半天,可算是淘到了宝贝,竟是翻出了陈秉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塞进嘴里咬了咬了,很是起劲儿。

陈秉眨了眨眼睛,其他人更是不敢作声。

“少爷也是要像陈郎君一样,考状元,得皇上赏赐。”

说罢,那边清宴小朋友又把金牌扔在地上,小脚丫踩了两下。

陈秉见状,拎起这个小肥崽子,这家伙究竟是喜欢金子贪财呢?还是未来成个大权臣,更是把皇家踩在脚下,更或者是……

不过抓周宴吧,也是一场玩闹,说不得什么。

又待了些日子,陈秉夫夫两启程回京城,张氏和姜芫一同过去,说是想在京城为姜芫寻找一个如意郎君,姜漓这个做哥哥的,无可无不可,同意了。

谢修也跟在回京的船上,显得几分兴致勃勃,日日拉着陈秉,跟他分析官场的形式。

“师父,看来辞官十年,憋死你了吧?”

谢修瞪他一眼:“师父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陈秉毫不留情:“借口,全是借口。”

回到京城,他便去翰林院坐冷板凳,安安心心当一条咸鱼。

兴许还能从榜眼武小哥那吃到不少瓜。

第64章 疑心病

六月底,陈秉一行人回京,却受冷遇,皇帝命人来报,不必御前述职,草拟一折便可,直接去翰林院当班。

按惯例,状元返京,还要御前述职谢恩,这是给免了。

对于新科状元来说,也就是少了一次面见圣上的机会,这对很多“胸怀大志”的官员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

当今的皇帝,总有这个毛病,他对宠臣经常不自觉进行一种“捧杀”模式,最初遇见时,因为这人的才华,非常的宠爱和赏识,而过了一段时间后,觉得这个人不符合期待,或者说直接把人给忘了,那就翻脸无情,不顾旧恩。

陈秉返乡三个月,朝堂发生了不少大事,又有“宗室盗墓”大案,蜀王获得荣宠和嘉奖,又有郑贵妃兄长献宝,引得皇帝龙颜大悦,现下郑弘信郑都督大人,才是帝王面前的头等红人。

郑都督在御前不动声色说了好些话,暗指皇帝对新科状元恩宠太甚,有损祖宗规矩,再者,一个体弱快死的状元,又能有什么本事?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又加上两位偏向霍党等权宦的宦官在旁边进言,皇帝也就越发忘了“陈秉”这么号人物。

所以说啊,在外地官做得再大,都不如皇帝御前行走,任何人都容易被身边人的言论影响,皇帝也一样,天天见面的,总是要多宠信几分。

“陈大人入了翰林院后,跟几位多学学,陛下定然不会忘了你……”高公公代表圣上来陈府宣口谕,看着眼前风尘仆仆,身形羸弱,而又如水墨画一般清俊的状元郎,不由得内心叹息一声。

也怪不得前朝文人爱写闺怨诗,帝王恩宠,对前朝臣子,对后宫嫔妃,皆是如此,荣宠爱衰,皆系一人。

极少有人能淡然接受这样的落差……

三个月前,又是缂丝斗篷,又是若干人参雪莲,又是御赐亲笔,更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三个月后,皇帝见也不见,只说按照惯例当班,殊荣不在。

高公公来宣读口谕,另一层含义便是:陈修撰,你失宠了。

意思不必说得太直白,都是聪明人,高公公看向眼前的新科状元,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

“多谢公公走这一趟……”陈秉将自家夫郎准备的绣囊塞给高公公,里面塞了银票,场面客气。

高公公露出一抹笑容:“陈状元可有话让咱家带给陛下。”

陈秉嘴里的客套话来到唇边,反又咽了下去,跟那老登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道:“没有,公公请回吧。”

高公公:“?????”

离开陈府时,高公公都有点懵逼,给他塞了银票,又什么话都不让他带给陛下,甚至连幽怨也没有,难道这些银子就是感谢他走这一趟????

高公公脑袋一片空白回到了皇宫,回禀皇帝,说已经把话带到。

皇帝搁笔,想到记忆中容貌气质卓绝的病弱状元,不由得嘴角一勾:“陈状元可有让你带回什么话说与朕听?”

他也是例行问问,那些大臣,肯定是表达关心爱重或者是表忠心表决心。

自从陈秉走后,又加上郑都督等人的话,皇帝知道自己对新科状元荣宠过重,便想着他刚返京,冷一冷他,到底还是忘不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回禀陛下——”高公公嘴巴张了张,“状元郎他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恍惚,他在回想,是否自己没有领悟状元郎的特殊深意?

皇帝皱了皱眉:“别吞吞吐吐,赶紧说。”

“没有。”

皇帝:“?”

“这是何意?”

高公公头冒冷汗:“状元郎说没有,他没有话需要咱家带给陛下,不过咱家想到,这可能是状元郎另有深意。”

皇帝:“……”

*

十日后,陈秉的御赐牙牌送了过来,且明日正式入职翰林院。

这牙牌就是之前御赐的宫中行走令牌,实际上,官员们手上都有一块代表个人身份的牙牌,而如果经常要进宫,那就会有一块“宫中行走”令牌。

这些宫中行走牙牌,各有各的规格制式,比如翰林院的普通翰林官,若要经常进宫向皇帝汇报,那也有相应的牙牌,每次进宫前都由侍卫守门人等检验。

低等牙牌,有召见有宣见,或者是特殊的日子才能入宫。

宫中朝会也分做不同等级,有全是高等官员的小朝会,也有大朝会,像是陈秉这种从六品的官员,只能参加大朝会,且在官员队末。

但陈秉手中得到的这块“牙牌”,却与他目前尚且卑微的官职不同。

这是一块“错金御赐象牙牌”。

选用了最顶级的象牙,竖长形,四端弧边,类似于现代的pro max型手机大小,顶端有孔,可悬挂于腰间。

牙牌正面阳刻一行字:翰林院修撰陈秉

牙牌背面采用了错金工艺,用黄金错嵌“朕所亲擢”和“御赐随身”八个小篆字。

这块身份牙牌的制式规格与工艺,已经远远超出了陈秉目前的官职和身份,显现出御前的特殊恩赐。

有了这块身份牙牌,他可以随时进出皇宫。

“其他的不说,好看倒是挺好看的。”陈秉选了条穗子,将其系在腰间。

……这就等同于大厂工牌。

染上了班味。

谢修跟随徒弟一行回京,在陈秉家住了几日,辞官十年之久,虽不能官复原职,现下重新起复,皇帝授了他国子监司业一职,正六品官员,属于国子监祭酒的副手。

谢修心情颇好,乐得看徒弟笑话:“这几日可是郁闷?我刚进宫面见陛下,倒也说起了你两句。”

陈秉在家中小药圃种花,去年荒废大半的药圃,被他整理成一块花园,旁边姜漓命人移栽了老桩梅花和几树桃花,等着酿酒埋酒。

“你入翰林后,怕是要坐一段时日的冷板凳,你可受得住?”

陈秉拿着小铲子,无奈看他一眼:“师父,您还真是喜形于色,沉稳点行不行?”

谢修:“……”

有时候真看不懂眼前这位徒弟,说他外表君子端方,温润尔雅,倒有几分沉稳的气度。

可他做的那些事情,包括之前的运盐司案,还有许逸监生案,还有他那些狂生之作,哪个不是嚣张狂妄自信?

眼下暂失帝王恩宠,他却又看得十分淡然,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还是装的。

*

锦衣卫进宫禀报皇帝。

皇帝忍不住问:“陈状元是否神色落寞?”

“额……这个。”锦衣卫的视线飘忽,“陈状元日日在家种花养草,品茗读书,逗逗孩子……”

“虽不见落寞,但秋意渐浓,咳疾加重,想来是思慕陛下,愁绪暗结于心……”锦衣卫孙然觉得自己脑壳都要大了,汇报陈状元的情况,为何会如此之艰难。

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全是皇帝不爱听的,可他这张嘴,还是要说啊。

“咳疾加重,愁绪暗结于心,唉,他身子骨不好,不可太劳神,高公公——”皇帝刚要下谕,又恍然想到自己要冷一冷这新科状元,冷不丁又给他送补品作甚?

“陛下,您有何事?”

皇帝萎靡道:“无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是把人给忘了,其实并没有忘记,没见面,反而惦记着见面,再来,眼见天气越发寒凉,陈秉天生不足,病症缠身,怕是难熬过冬日……见一面,少一面,别一场寒露秋雨,就把朕的状元郎给带走了。

又想让他坐一坐冷板凳,静一静他的心气,又忍不住担心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种复杂的心情,搅得皇帝百转千回。

“状元郎为翰林院修撰,按职责应定期入宫为朕和太子讲经,姑且再等几日。”

皇帝按捺下主动召见陈秉的心,盼着他赶紧入职,等他依照管理入宫讲经,再不动声色见见面。

皇帝只能牵肠挂肚的盼啊盼的,盼得陈秉入宫讲经。

“状元郎不过弱冠年纪,朕对他荣宠如此恩重,他定是将朕放在心上,甚至是将朕视作他父亲,如今朕不主动召见他,他定是把满心的愁绪往肚子里咽。”

“如此这般,他身子骨如何是好?赐给他的斗篷足够吗?”

“他该不会在心底怨朕?”

皇帝是个多疑的性子,天天疑心重,想东想西,一会儿疑心陈秉得了恩宠,怕他起了性子太嚣张,一会儿疑心压得太过,怕他内心生怨,一会儿又疑心他身子骨病症,挨不过冬天,缠绕病榻时,只能见到皇帝最后一面,说自己来世再报陛下恩情……

这般想着想着,一整夜辗转难眠,脑子里想的就是陈爱卿脸色苍白缠绵病榻一脸幽怨看他。

第二日,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见朝臣。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

“夫君,夫君,夫君!起来了!”姜漓习惯了寅时三刻起,习惯成自然,窗外天色未亮,他起来点了盏孤灯,去把陈秉唤醒。

以前他是不叫的,可现在他夫君要去翰林院当班。

昨夜秋雨,天气寒凉,被窝温暖……陈秉侧了侧身体,他其实醒了,但一点儿也不想去上班。

这万恶的旧社会!凌晨五点打卡上班,三四点就得起床。

如果要参加朝会,在凌晨三点便要在宫门外排队,至少凌晨一点多就得起来……这还不如不睡当个夜猫子,就是熬通宵。

“夫君,起来啦,你看孩子都醒了。”

陈秉坐起身,洗漱过后穿上官袍,被姜漓拖上马车,前往翰林院。

上班的日子开始了。

第65章 整理档案

“夫君,你——第一天可别睡着……”

抵达翰林院衙署,姜漓像是个头一回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勤勤恳恳为自家夫君整理官袍,目送他下马车,挥挥手。

“晚间我来接你。”

陈秉露出一个笑,与自家夫郎告别,感觉自己像是去幼儿园,踩着晨雾进入衙署点卯,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宽大的袖摆如流水似的浮动。

翰林院衙署是个三进院落,格局方正,种着大量青松古柏,却无花草,稍显的严肃刻板,四处都浮动着书墨的香气。

前院是公署以及巨大的藏书楼,也就是日常对外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修史,编书的各种场馆,后院则是各种翰林学士等官员的值房。

陈秉的值房也在后院。

他先点卯,也就是“打卡”上个班,若是迟到缺勤是要挨板子的,单日迟到挨小板二十,累积二十次迟到要挨大板二十。

管理本身嘛,也就见仁见智了。

点卯时间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有的人五点未到,就被算缺勤,而有些人,堂而皇之六七点再来也无所谓,全看记录的那个人。

如果深受陛下宠信,罚也是不敢罚的,不过一般位高权重又受皇帝宠爱的,都有特殊通道。

打卡完成后,陈秉去见翰林院掌院江文瀚,这是个六十余岁的翰林老学士,正五品官,也是个四朝老臣,以“中庸”为行事准则,从不涉党争,到如今,已经坐掌翰林院十五年。

“陈修撰年轻有为,然翰林清贵之地,以修心治学为重,望尔日后勤勉,莫负皇恩。”江文瀚对眼前的新科状元客气而疏离,说话更是暗指他以后“安分守己,潜心修学”,莫要将外面的锋芒斗争带入翰林院。

“谨遵掌院教诲。”陈秉来翰林院没打算生事,只是想暗搓搓的干点儿无伤大雅的坏事。

以前作为现代学生,只能从史书上学史观史,如今他自己成为古代官方“写史”的人,怎能不让喜欢读历史的陈秉兴奋不已。

他是状元,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帝王实录,起居录,草拟诏书等等。

让他来修帝王起居录——偷偷往里面加点好玩的料,震惊后世学史的读者。

喜欢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历史上存在不少“皮皮虾”史官和记录官,冷不丁幽默一下,或者来个段子。

另外,陈秉心道:野史,我来了。

翰林院绝对是个野史大本营,各种史料浩瀚如烟,来到这种地方,对于陈秉来说,无异于老鼠掉入大米缸。

陈秉告别掌院。

江文瀚眼神奇怪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新科状元的会试文章和殿试文章他都品读过,自认此子非善类,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或许人家心里大刀阔斧想着被皇帝重用,激进实施新政,哪里有兴致在翰林院清贵治学。

可看陈秉那模样,生得如此温润尔雅,气质静水流深,一举一动皆是风仪,最最适合翰林院这种清贵地方。

江文瀚:“?”

翰林院虽然被认为是“储相”孕育的地方,也是一流的清贵地方,几位内阁大学士更是执掌朝堂,可翰林院本身,也实在是个非常尴尬的清水衙门。

也就是没有实际上的行政职权和事物,甚至于一天无所事事也行……

只能潜心修学,待得他日兼任实权值差,方可飞黄腾达。

若是别的状元,还可以说是“储相”,而陈秉这个活不过三年的状元,他就活不到入内阁的岁数,就算勉强能再活个五年,他还能二十七岁入阁?

“罢了,随他去吧。”掌院江文瀚摇了摇头。

*

翰林院内部有诸多派系,但主流的是两派,一是霍党,专门为霍党拉拢翰林文才,在翰林院内部,则以霍轩光为首,他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十八岁,主管“先帝实录”的编纂。

手下有一编修罗嘉文,是霍轩光的副手,两人皆是霍党代表,其他还有依附霍党的一众庶吉士等。

二是清流派,以许衡为首,同样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是礼部尚书徐檐的门生,年近五十,生的方正严肃,为人古板,负责日常讲经,起草基本诏书。

其他诸多类似梅溪书院喻山长一样的老翰林,也是清流派代表,一辈子没啥实权,就在翰林院治学修书,老了去当各种书院山长,或是外放各地学政,主管科举考试。

这两派之外还有中立派,两边观望,并未站队,如陈秉这一批进来的三百名进士,大半未有偏向。

“此乃陈修撰值房,隔壁是周编修……”

周编修,是周浩然,同一届的探花郎,他比陈秉先返京,先一步入职翰林院。

每人都有专门的值房,但极其狭小,不过一桌一椅一塌一书架,类似于企业格子间。

“眼下翰林院要紧的差事有这五桩,其一是先帝实录编纂,这是头等大事——”罗嘉文嘴角一勾,面色得意,他是霍轩光的副手,也是最受信赖的那个,今日负责引导陈秉“入职”。

这头等大事掌握在霍党手中,有更多面见天颜的机会。

“其二是《永安大典》补遗,由许衡侍讲主持……”

“其三是草拟经筵讲章,为陛下和太子讲学……”

“其四整理前朝积累档案……”

“其五则是续修《翰林院志》……”

目前翰林院工作就这五种,核心要务是先帝实录编撰,再来就是第三,为皇帝和太子讲经准备文稿,这两个都是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差事,人人争抢打破头。

最没人愿意干的,则是第四和第五,第四是整理陈年积压档案,要是去干这种事,怕是要淹死在档案里,整理到老死,都见不到帝王。

第五是编写翰林院志——同样是编写到老死,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帝王。

罗嘉文微微一笑:“陈修撰初来乍到,掌院体恤,安排你先熟悉各方典籍,这前朝档案整理的活儿虽然繁琐,却可博览群书,磨练心性。”

他这话一出,其他值房里的翰林官,包括同届的榜眼小武哥和周浩然,全都惊呆了。

陈秉可是之前风头无二的新科状元,竟然打发他去“冷灶”,这与后宫妃子被打入冷宫来说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看向陈秉,不知道他是何等反应?

若是接了这个活,怕是淹没在陈年故纸海,远离皇帝,远离权利中心,这可就惨喽。

“下官领命,正好可熟悉前朝典籍。”陈秉莞尔,他也没想到,入职翰林院的咸鱼之路如此顺畅,让他去整理前朝档案,这不就是吃瓜摸鱼的好去处?

这下当真是老鼠掉入大米缸。

周浩然和小武哥互相看了眼,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他翰林院同样各个面面相觑。

罗嘉文眼睛里闪过讶异之色,这状元郎当真甘愿坐冷板凳?还是谋算其他阴谋诡计?

“那便好,陈修撰,此后你负责整理前朝档案,旧书库房在藏书楼背后,钥匙你找刘典簿,今日便开始吧。”

陈秉去找刘典薄拿来钥匙,进入前朝档案库,内里积灰无数,一打开,便是蛛网灰尘扑面,数十排书架映入眼帘。

角落里更是堆着无数蒙尘卷宗箱。

“咳咳——”陈秉假装被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在刘典薄的冷眼观察下,他徐徐游览所有书架和卷宗箱,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仿佛“淘宝”。

刘典薄嘴角一抽:“?”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这是——我能打开看看吗?”陈秉假装自己不经意的发现了一个张贴封条的精致铁皮箱,这箱子不仅贴封条,还落了锁。

刘典薄惊出一身冷汗:“陈修撰住手!此乃禁档!”

“哦,禁档啊。”陈秉面容含笑,心想他真是来对地方了,皇家秘史,宫廷禁档……

有时候不得不感谢霍党的厚爱,霍首辅比他爹还像他爹,知道他想要什么。

“既是禁档,为何又放在这?”

刘典簿:“这……”

他语塞,且感到头皮发麻,把这么一个人物安排在陈年档案库,莫名感觉到十分危险,这里档案过于驳杂,别给他翻出什么陈年大案。

旁边另一个编修则道:“此乃太祖二十三年田玉案后续,其中牵连甚广,档案驳杂,当年未清理,以至存于今……”

就这种开国老档案都有,精彩精彩。

陈秉点点头,明面上不再多问,等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就让他好好的“整理旧档”。

*

得知新科状元陈秉终于入职翰林院,皇帝欣然舒了一口气,给皇帝太子讲经,虽然是各路轮值,但陈秉作为今年状元,不日便能排上他。

届时便可一见。

压抑到晚间,皇帝忍不住召人来问:“翰林院经筵排值如何?何时陈修撰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