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元
此次乡试主考官,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唐延年,属于清流派中的少壮派,刚正不阿,眼里掺不得沙子,且属于推崇务实改革型官员。
一般来说,各省乡试主考官,都是从翰林院或者是六部挑选的三四品官员,之所以这次挑中了唐延年,也是因为省里年初闹了盐运司那桩大案,皇帝钦点唐延年过来,正一正风气。
副主考原本该是本省李学政,这一回抽调了隔壁省的王学政,王文渊作为副主考。这王文渊时年四十九岁,也是个理学名家。
其他阅卷考官则有十八名房官,省内抽调的教谕官学等等中低级官员,负责答卷初阅。
和院试考试一样,考生答卷同样先上封弥,再由专人誊抄,再递送十八名房官初阅,每名房官推鉴卷,再由副主考复批,最后主考官终审。
三场考试下来,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份答卷,每一场,房官都能分到两百多张答卷。
何大人,四十八岁,国子监博士,学问扎实,但为人保守,他是第十二号房官,正在批改第三场考试的“策问”卷,他阅卷速度很快,画圈为上佳,三角为待定次等,X就是劣等。
等到一份答卷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竟然僵持了一刻钟,也未落下笔墨。
“就这……也敢写?”
不是这答卷写的不好,而是写的太好了,越看越心惊,才气斐然,见识极深,可太锐利了……他迟迟下不了判断。
按他保守的性格来说,他想评个次等,可这样的文章评个次等,其他的岂不都是一泡屎,于心不安;可若是经他手里,评为荐卷,他怕是要做噩梦。
旁边的几位房官见他僵持太久,便开口问:“何大人,可是碰上佳卷?”
“这篇……有些特别的,我做不了主。”
边上一位李大人站起身,他比何大人年轻些,四十岁出头,都察院御史出身,以敢言著称,“让我来瞧瞧。”
李大人读完:不由夸赞道:“好,好文章!”
何大人摇摇头:“见识卓绝,然言辞过峻……”
“字字见血,看这‘剥皮’一句,触目惊心,三策皆可行……此子必深知漕运内情,还有这边备上中下三策,层层递进,尤为老成谋国之言,此子有枢密使之才……”李大人越看越是赞叹,“你若是不愿荐,那我来荐。”
何大人叹了一口气,两位房官因为这份卷子起了争议,便贴上了“争议卷”,一同交去副主考王文渊那里。
王文渊面前已经摆着十几份争议卷,等看到这份地字十七号卷时,他先看批语,不由得摇头一笑。
何大人评:锋芒过露,恐非中道。
李大人评:真知灼见,当取。
过真是一个太激进,一个太保守!
而他自己看试卷,也是沉默了良久,最后提笔,在卷首写下评语:文如其人,风骨凛然。
这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但他为人谨慎,也没有强行定夺,还是先交给主考官审阅。
这地字十七号卷,一场批注“理正气清,有先正遗风”,被评为上上;二场批注“评语精当,实务良才”,同样是上上;第三场策问虽有争议,也当是荐卷。
“王大人,这份文章我喜欢,由我来荐,责任我来当!”
“科举取士,取的就是敢言敢为之士,若是都要那些个四平八稳的,要我们何用?”
……
一份答卷,竟招来了这么多人,好吧,虽然大家意见不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文章写得好。
“罢了。”副主考贴上一张“三场皆优,力荐”的条子。
后又附上一句:第三场言辞激切,请上裁。
但他也不敢放在最首,便先排在综合第五名,夹在前十中间。
到了主考官唐延年这里,看着地字十七号卷,三场俱佳,第三场言辞过激的评语,反倒是来了兴趣。
他手边还挑了一些被归类为次等卷的沧海遗珠,拔到优等。
这卷子倒是有点意思了,一般言辞过激,而又碰上保守阅卷官,大部分下场就是他手中这些筛出去的沧海遗珠,但偏偏这份不一样……附带的评注贴条太多了!
主考官看完,沉思良久,“三场文章,一气贯通,第一场见学养,第二场见才干,第三场见胆识,此子有大才。”
最后评注:三场俱佳,尤以第三场为最。学养,才干,见识具备,更兼风骨清绝,当为魁首。
……
到了九月初八日,明鉴堂中,最后的定榜会。
共取八十名举人,已初步排定,但解元的位置,仍有争议。
要知道这解元的文章,是要进京的,上面怪罪下来,谁都当担不起。
“地字十七号文章虽好,但第三场言辞过直,恐树大招风,不若取玄字七十号卷,此子文章四平八稳……”
“地字十七号卷三场皆为上上,尤其第三场,句句切中时弊,这才是经世之才!”
……
最后主考官唐延年站起身来,“科场取士,取的到底是什么?是四平八稳的文章?还是针砭时弊的见识?是迎合流俗的圆滑?还是坚守本心的清正?”
“既然是本官主考,要取的,就是这等有风骨,有见识的士子,地字十七号,当为解元,谁还有异议?”
此时无人再答。
“既如此,解元,地字十七号。”唐延年提笔,在黄榜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
榜单既定,便到了拆封弥的时候,书吏捧着字号簿,当众拆封,“地字十七号——淮宁府清河县,生员,陈秉。”
“陈秉……”唐延年等念着这个名字,实属有些陌生,对不上名号,这不对啊,按理来说,可能夺魁的考生,在考试前便小有名气才是,或是几大书院魁首。
“他是梅溪书院院首!”
“据说是身体病弱,性情温和,常带一奶娃,只因过于羸弱,众人都当他撑不过三场考试,是以——”
“他好像还是谢修的徒弟。”
唐延年不可置信惊呼出声:“什么?!”
谢修,居然还是谢修的徒弟,怪不得——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原来是谢修,这师徒俩,倒是风骨相承。
*
九月初九,放榜日,距离考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两个小崽子都四个月大了,陈秉抱着韫哥儿去看榜。
姜漓怀里抱着无辜脸的清宴,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被嫌晦气了。
陈秉一瞧好大儿那张脸,便觉得父子俩属于“黑黑加倍”,关键时候需要远离。
“中了中了,哥夫肯定能中吧?”姜闻瑄焦急不已,手心里攥出了汗。
鞭炮声响之后,衙差们捧着黄榜出来,站在高台上,依次展榜,且从末尾第八十名开始,倒着唱名。
“第八十名,淮宁府清河县张文亮。”
“第五十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众欢呼声,姜漓紧张急了,又盼着听见陈秉的名字,又庆幸没听见陈秉的名字,“还没念到,那就说明名次在前。”
姜闻瑄焦虑急了:“第十名了,还没有听见哥夫的名字。”
第五名,是知名才子顾知远,人群一片哗然,“名门顾才子竟然才第五名?”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仍是没有。
最后,唱号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用尽全身力气:
“平靖十七年,两江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他又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享受一番万众瞩目的滋味,这才唱出名姓:
“淮宁府清河县陈秉。”
四周一片静寂,全都懵逼了,随后人群炸开:
“陈秉是谁?怎么一开始没听说过!”
“那……那个奶娃书生啊!”
“天哪!这抱着娃不仅能中举人,还能中解元?”
……
“中了中了,我哥夫中解元了?”姜闻瑄乐傻了,吓了半天,还怕是落榜了,竟然是第一名。
“阿宣,你听见没,我哥夫中了!”
林遇宣更是呆滞了,解元,第一名?
……瑟瑟发抖。
“夫君!夫君!中了中了!真给考上这什么解元了……”姜漓抱紧了怀里的小清宴,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们家清宴旺爹吧,你爹日日抱着你念诗书,真给中了解元。”
陈秉嘴角抽抽,他深切怀疑是这臭崽子带衰他,抽屎号。
“韫哥儿才是爹的幸运星。”
人群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各个都往陈秉身上看过去——妈耶,真有奶娃!
这个容貌气质出色,怀里抱着漂亮小奶娃的书生,就是本届的解元?
姜闻瑄:“哥夫,你中了小三元,现在又是解元,该不会要中个大(*)三元吧?”
陈秉:“建议你吃个菌子冷静冷静。”
科举到了这里,最终排名已经不单单是才学见识,而是时机和运气。
陈秉就想随便混一混。
总不至于能混出个大三(*)元来,这凭什么,凭抽屎号的运气吗?
第52章 字字泣血
“哪位是陈秉陈老爷?解元公何在?”
公布完排名后,几个衙役排开人群,为首的贡院书吏迈着四方阔步,手捧大红喜报走出来,高声唤解元。
所有人看向陈秉,陈秉将孩子递给姜闻瑄,走上前去,“学生便是。”
书吏和旁边一众衙役连忙躬身相让:“恭喜解元老爷!学政大人有请,请老爷移步贡院叙话。”
这是乡试惯例,放榜后,解元单独拜见主考官、本省学政等一众考官。
陈秉对姜漓道:“你先带着孩子回家等着我。”
姜漓摇摇头,目光坚定道:“等你一起回去。”
陈秉颔首,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入贡院,他今日一身天青襕衫,如一株雨后青莲,层层叠叠,卓然而立于水中。
贡院至公堂内,主考官唐延年等早就等着他到来,主考官坐正位,副主考和其他十八位房官分作两侧。
“学生陈秉,拜见座师,拜见诸位房师。”
唐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不必多礼,看座。”
这是解元的殊荣,其他举人只能站着回话,唯独解元有位置。
主考官仔细打量陈秉,学子襕衫,清隽书香气萦身,面容俊雅,眼神温和澄澈,行止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雅正气度。唐延年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谢公这个弟子,果然不凡。
“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三场俱佳,难能可贵,尤其是第三场,吏治一文,甚得我心。”
“学生狂言,蒙座师不弃。”
说着客套话,陈秉感到一阵无聊无趣,还不如回家逗小崽子们玩。
“不是狂言,是真言,科场之上,敢说真话者少,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足见心志——”
“咳咳——”新晋解元当众咳嗽了两声,竟呕出一口鲜血,再看他抬头时面白羸弱,身似青竹,血如朱砂,触目惊心。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唐延年更是走过去扶起他的身体,满眼皆是惊骇,“你、你的身体——”
“学生天生不足,重疾缠身,失态了。”陈秉低垂下眼眸,鸦羽睫毛如同扇子般展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能看到纤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骨,微微张开的薄唇浮着血色。
脆弱中透着三四分倔强,叫人动容不已。
“千万莫要这般说话。”唐延年满眼都是心疼,这是天妒英才啊!
而两侧的房官,尤其是保守的何大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原来那文章竟是字字泣血,自己却有眼无珠,捏轻怕重,毫无担当,险些损害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险些把他的文章归为次等。
我真是该死啊!
再一抬头,何大人已经泪流满面,尽是后悔。
“你这身子……乡试三场,如何撑下来的?”
陈秉垂着眼虚弱道:“有内子照料汤药……加上又有幼子在侧,想着幼子无辜,便不敢倒下。”
满堂动容无比,别说是何大人,其他十几位房官有一半也在悄悄抹泪。
其中有个王英,也是十八房官中的一员,本是霍首辅门下,得知陈秉中了解元,又是谢修的徒弟,今日本想对他关注敲打一番,或是令他当众难堪。
可看见眼前此景,物伤其类,一个病弱呕血的解元,何苦去为难他呢?
那简直不是人!
“难为你了,鹿鸣宴在五日后,你身子若撑得住便来,撑不住也不必勉强,一切需以修养为重,本官会命太医院递帖子,请本省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进京前,务必养好身子……”
“谢座师。”陈秉刚好要起身行礼,被唐延年按下。
“免礼,去吧,好生休养。”
陈秉被人搀扶着出了贡院,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一身洁净青衣襕衫胸口染血,似一朵朵梅花绽放,姜漓见了他焦急不已,“夫君,夫君,你没事吧……”
陈秉把头一歪,倒在姜漓怀里。
其他人见状,登时谣言四起,之前还是奶娃书生,现在变成了“病弱书生抱娃参考,咳血中解元”的悲情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那陈解元可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了卷子!”
“何止呢,他夫郎抱着孩子在贡院外面等了三天,每场出来,一家人就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这也太感人了吧!呜呜呜……”
……
姜漓连忙让人去喊大夫,一边喊着夫君,一边泪眼朦胧抱着人上马车回去,旁边的姜闻瑄等人根本不敢吱声,青菱也含着热泪,奶娘们抱好两个奶娃。
“夫君,夫君,你千万别有事,你有事我怎么活?”姜漓手忙脚乱去擦他嘴角的血渍,豆大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坠下来。
冬天过后,陈秉身子一直表现的不错,也没再咳过血,整日还能抱着孩子念念诗书,便都忘记了他身体不行,只当是身体大好了。
往日总担心他在考场里给人抬出来,今日真被人搀扶出来,姜漓才懂得这种时刻多绝望。
“我不要当寡夫郎,我们回家去吧,别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也不要功名了,你整日就在竹里馆里待着——”
姜漓哭得稀里哗啦,朦胧泪眼中看见身下那尊病弱的躯体,似乎是……吐了吐舌头?
马车仍在粼粼前行,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静寂,他再定睛看一眼,是自家夫君闭着眼睛的睡颜。
陈秉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姜漓怔在那里,不可置信瞪着他,好半天没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嗝——”
许是大悲又是大惊,岔了气开始不受控制打嗝。
好容易撑回屋里,大夫过来了,诊完脉,只是摇了摇头,“陈解元油尽灯枯之相,老夫无能为力……”
刚才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姜漓抱着自家夫君哭,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又哭又打嗝,好不可怜。
姜闻瑄垂头丧气在屋外,揉揉自己的脑袋,“好好一桩喜事,该不会变成丧事吧?呸呸呸——我这嘴瞎说什么呢。”
屋内,姜漓还在哭,两个孩子受了影响,跟着此起彼伏的哭,他含着泪呜咽着哄孩子。
“我都不知道漓哥哥这么能哭……”陈秉睁开眼睛,感受到全院一副哭丧的氛围,惊觉自己这一波玩得有点大。
想偷个懒而已,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自己老婆都吓得半死,有一种要跪搓衣板的不妙预感。
“你,你还说话,快躺着休息,我已经叫人去请其他的大夫,刚才那几个,肯定是庸医——夫君,你不会有事的对吧?”姜漓眼睛肿了,喉咙也肿了,说出来的话哑声哑气。
陈秉贴近了他,坦白从宽道:“刚才在贡院都是我故意装的。”
“我不信,你别哄我了,说什么能陪着看咱们的孩子长大,都是骗我的。”姜漓揩着眼泪,想到刚才几个大夫都说他油尽灯枯,只当是陈秉在哄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陈秉叹一口气,这下真的玩大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信,那么夫君只能身体力行让你相信。”
“来战吧。”
这下姜漓哭得更厉害了,嗓子也更哑了,到后来都哭不出声,呜呜咽咽的昏睡过去,再醒来就看见某个王八蛋抱着韫哥儿,见他醒来还一脸人畜无害的笑。
陈秉自认肯定要挨抽了,主动把脸凑上去,让他发泄。
姜漓却是抱着他,喜不自禁,“还好,温的,是活人,还怕你得马上风死了——”
陈秉:“????”
这病弱人设如此坚强?
“我真的没事,就觉得跟那些考官虚与委蛇实在有些厌烦,于是就想装病躲过去,其实身体一点大碍都没有。”
“夫君,你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
陈秉这才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顶着一张病弱的脸,和油尽灯枯的脉象,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宽慰家人,让他们别担心。
没一个人相信,都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玉琉璃。
他也只得老老实实躺着,装成一个病弱的郎君,看着姜漓在身边忙前忙后,内心自责不已,却又贪念这样的时光。
当一个病人,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珍视着,让人沉沦在其中。
“夫君,贡院那边来人说,你不必去参加鹿鸣宴……”
陈秉摇了摇头,之前对这种场合避之不及,这会儿主动前去,他打算好好结交一些学子,铺一铺人脉关系。
躺了三日,也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三日,陈秉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任性自私,去年他也时不时装病咳血,只当是好玩儿。
前几日在主考官面前故技重施,却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他才知晓,今时不同往日。
在这个异世,多了很多在乎他的人,他也不是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他是姜漓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情,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
本来没心没肺活在当下的漓哥儿,给他吓得夜里做噩梦,半夜三更起来哭,茶饭不思,短短两三天,人瘦了好大一圈。
陈秉向他展示异能,他也不相信,只当自己是变戏法哄骗他。
更惨烈的是,他一用异能,这具身体看起来更加惨烈,更是止不住的呕血,实际上吊着那一条命,并没有大碍。
这具身体承受不起那样庞大的能量,除非他愿意将异能散去或者封存,才会恢复健康,否则就会一直是这样气若游丝的状态。
但他怎么可能散掉能力。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陈秉笑着捏捏姜漓的脸,不好再偷懒了,也不想让姜漓担心,总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姜漓红着眼睛:“夫君,回去之后,你每天就在家里看书写字,别去考那些个状元解元的,咱们不受这个罪,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夫君肯定给你考个进士回来。”若是放在去年,陈秉也就答应了,眼下姜漓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在乎老婆孩子,在这样的封建王朝里,能有功名在身,也能令他们少受委屈。
再怎么偷懒,也要庇佑好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不可让他们受委屈,也不愿让他们受人嘲笑,被人看轻。
将来若是入翰林院,或者去当地方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都行,前提是那些人别来招惹他的老婆孩子,否则他也不介意造反。
陈秉拍着他的背轻哄道:“漓哥儿,你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我都不敢吃软饭了,最怕你的眼泪。”
“你还真跟瑄弟弟说的一样,时时拿着根鞭子在人身后,让人不敢停歇。”
姜漓揉了揉眼睛:“你乱说什么,我何曾拿鞭子抽过你?”
“看见你哭了,总觉得给你的还不够,想给你更好的东西。”
姜漓把头埋在他怀里,依恋不已,这一回他破罐子破摔了,当着弟弟姜闻瑄的面,都哭了好些时候,当哥哥的面子都没了,这会儿也不在意这些,更不愿意见到姜闻瑄。
“听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在说什么,夫君,你别死啊,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我以后再也不许别的愿望,只愿夫君能够陪着我,一同看清宴和韫哥儿长大。”
“我不想当寡夫郎,还是让我死在夫君你前面吧。”
陈秉将他拥在怀里,“呸呸呸,讨打,别说这些丧气话,难道我的出现,反而对你来说是个错?以前咱们那个成天练武,好吃好睡心不烦的漓哥儿哪去了?”
姜漓哑着嗓子:“心里有了挂念,自然就不一样了。”
陈秉心头一软,亲亲他的眉心,这世上万千,唯独感情一事千丝万缕算不清楚,世事难料,但幸好碰上了这么一个人,和他产生了联系。
以前只觉得厌倦了的世界,重新变得令人眷恋。
“夫君努力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姜漓愣住:“????”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陈秉笑着摇了摇头,“你只想我好好活着,但我反而想考状元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爱人的激励,总想给你最好的,这种感觉很好,让人有活下去的期盼与奋进向前的动力,也并不觉得痛苦。”
姜漓在他脸蛋上亲了下,期期艾艾:“如果你说这让你有活下去的期盼,那你就去做吧。”
“但也别说是为了我,我……害怕,惶恐。”
陈秉又是一怔,随后他笑着将漓哥儿抱进怀里,“宝贝儿,你可真是个大宝贝儿,精神良药啊,一点精神包袱都不吃。”
姜漓一脸懵看着他变脸。
陈秉捂着自己的胸口:“夫郎,我是真的病入膏肓了,我是真的差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我发现——你就是我的救命良药。”
“我要是能有用,还要大夫做什么?夫君你还不如日夜观星,试试能不能再次感悟天地?要不你也学学炼丹?夫君你学识那么厉害……你练出来的丹应该有用吧?”
“要不夫君你改学医?虽然都说医者不自医,可我觉得夫君你,能治治自己脑子挺好的。”
陈秉忍笑:“夫郎你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也挺好的,你说夫君脑子有病?”
“嗯。”姜漓承认了,他坦坦荡荡直言:“实际上我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都不大正常。”
陈秉:“……”
“你们总说读的是什么圣人书,嘴里动不动就是圣人言,但真的像是被大鱼吃坏了脑子。”
第53章 进京
放榜后第五日,新科举人八十人,齐聚贡院明理堂,参加“鹿鸣宴”,陈秉作为解元,坐在主桌首位。
巧的是,白胡子老头,坐在最末尾。
那日放榜第八十名与他同县,陈秉当时没留意,今日方知,又是一同参加院试的那老头儿,还真凑了个巧。
陈秉今日仍是一身天青,腰间系了一条同衣色丝绦,端坐安然,脸色白皙玉润,不见病色。
不少人偷偷打量他,猜他今日会不会病退离场。
自古以来,中举发疯者甚多,重病暴毙者也不少,尽管陈解元的故事令人敬佩,但仍有不少人暗搓搓希望他暴毙身亡。
偏偏他还能出现在鹿鸣宴上,真是叫人遗憾不已。
第二名孙彦成坐在他身侧,是个儒雅青年,主动拱手:“陈兄,久仰。”
“孙兄大名,如雷贯耳。”陈秉目光瞥向他,不动声色打量,既然决定结交一番人脉,也顺便吃瓜看看乐子。
这人据说是个知名大才子,且画得一手好丹青。
“如今两江士林,只知陈解元,不知孙某了。”孙彦成苦笑着调侃道。
“孙兄说笑了……名次不过虚名罢了。”陈秉忍不住想要打个哈欠,又觉得无聊起来,说是举人聚会,和幼儿园过家家也没什么两样,说些无聊的废话。
宴席开始后,所有举人一同唱鹿鸣诗,然后由主考官依次为所有举人簪花,八十朵金桂,从陈秉这个解元开始,一路往下。
簪花完毕,又开始赋诗……
一直到月上中天,方才结束,陈秉走出贡院,姜漓在外面迎了上前,同时孙彦成也追了上来,“今日得见陈兄,方知人外有人,来年会试,愿与陈兄同奔京城,再较高下。”
“孙兄,你既然说了这些,那我也有事相求。”陈秉抓住孙彦成的手腕。
孙彦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要同他比试吗?是要放狠话吗?
陈秉:“听说孙兄丹青绝技,可否为我作画几幅。”
“啊?”
陈秉低了低眸子:“陈某身患重疾,恐是——能否为我与夫郎孩子画几幅画?”
“这……这哪有不从的道理。”
孙彦成可不知道自己一不留神上了贼船。
陈秉把漓哥儿拉到一边去,让他把自己想要画的东西,全都跟孙彦成说,姜漓犹豫:“这不大好吧?”
“若是瓷器卖得好,给他分些利润——”总不能逮着陈秉一个人薅,这可是大才子的丹青,说出去也有噱头。
陈秉把孙彦成请到家中,让他作画,顺便也去倒座房外吃“折桂糕”,陈秉中解元后,他家的折桂糕都卖疯了,省府有不少学他家的,到底比不上。
鹿鸣宴后,又在省府停留了十日,陈秉捡着参加了不少宴请,认识了一批省内官员和文人学子,又参加了鹰扬宴,这是武举宴会,他作为文举解元也要出席,又意外结识一批武举。
“那人长得好魁梧,听说他惧内,夫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惧内的笑话……”
“那人骑马功夫定是童子功……”
姜漓对文举不感兴趣,不过几日却对武举如数家珍,让陈秉吃味不已。
等到了九月底,夫夫两人带着孩子离开省府,坐船回清河县,姜闻瑄一同前往,另有阿宣,一路护送抵达县城,那已经是十月。
得知他们回来,师父谢修主动来接人,陈秉一见他,笑着叹道:“师父,看来咱们孽缘未尽。”
谢修只是含笑看他,“我与你一同赴京赶考。”
“师父,你这就过了吧?”
“逗你的,等你来年皇榜高中状元,为师再进京,免得这张老脸见了旧相识无地自容。”
一同回到姜家,又是热火朝天的庆贺,苟县令同样等着他,“陈解元,恭喜恭喜,咱们县的书庐还等着你题字,还有咱们县的德政碑,也等着你回来一同举行仪式。”
陈秉都应下了。
于是又在县里待了一个月,十一月,寒风肆虐中,他与姜漓携带着孩子坐船去京城,姜漓财大气粗,包了一艘大商船,内里布置得温暖如春,舱内烧着炭盆,榻上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
青菱那边让人熬来了参汤,姜漓盯着陈秉喝下去,这才放心下来。
陈秉往嘴里塞颗糖吃,觉得自己没苦硬吃,非要搞什么病弱人设,现在天天被老婆抓着吃药喝参汤,成天的花钱如流水,被老婆“娇养”了。
姜漓自从把弟弟卖给漕帮,手下生意越做越顺,除了瓷器生意,又开拓了药材生意,借由漕帮的船,两厢合作,又加上瓷窑改革,烧出来一种淡青釉色,作为独家釉色,生意更是火爆。
再这样继续下去,年盈利上万两不是梦,漓哥儿不再是漓哥儿,而是富哥儿。
“青菱,你再把账本拿来给我看看。”之前还说着不喜欢赚钱的姜漓,近日迷上了赚钱,天天都要看账本,数数自己的家当。
也没法子,家里有个“病弱”的夫君,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能像以前一样当个没心没肺的小哥儿?
去京城赶考,哪哪不要花钱……姜漓可算是明白了钱的好滋味。
他要努力赚钱,养老公,养孩子。
“到了京城后,咱们就先买一座宅子,种上你喜欢的梅花,再买几间铺子做生意,夫君,你挑的人真是好眼光,那孙彦成画的美人瓶,卖价可好——”
“我还想派人去东北那边买几个庄子,叫人收购野山参,等我多赚了钱,够夫君你天天吃人参续着命,大夫说你这身体受不得半点风寒,新买的庄子须得铺好地龙,屋里再用最好的无烟银丝炭……”
“京城冬天可比不得咱们那边,下雪连着一两月,寒冬腊月最是要注意……”
陈秉笑着听自家夫郎念叨,沉醉在温柔乡里,当然,忽略掉身边的两条小肉虫更好。
四月出生的小家伙们,到了十一月,已经有七个月大了,还不会说话,偶尔蹦出两声含糊的“爹”或者“爸爸”让人惊喜。
“你们还不满一岁,就跟着爹走南闯北,去这么多地方?”
青菱:“得亏小主子们身体强壮,这一路来竟是从未生过病。”
“孩子定然是像我的!”姜漓拿着账本,不免得意,“从小到大我就没生过什么病。”
“嗯,多亏了咱们家漓哥儿,自从嫁给漓哥儿后,我这条‘狗命’算是保住了。”
一旁的徐奶娘笑道:“陈解元,你可别乱说话,您可是多金贵的身子骨。”
这大半年来,徐奶娘跟在两个主子身边,长了不知道多少见识,又是举人老爷,又是姜漓这么个富贵公子哥,还特别疼夫君,怕他冷着冻着累着,孩子都不让多抱。
不知道的,谁是谁夫郎都瞧不出呢。
一家子慢行慢赶,来到京城已经是腊月二十,年关将近,京城热闹不凡,处处张灯结彩迎接新年,陈秉一家子乘坐几辆马车入城,先在西城一家客栈落脚。
姜漓在屋里烧了几个炭盆,仍是嫌弃屋子冷了,客栈条件不好,陈秉裹着狐裘,靠坐在榻上,他这会儿已经被武行老婆养成“胚胎”。
一到冬天,他在家里丧失了话语权。全都记得他“熬不过冬天”的断言,谁也不敢让他冒一丁点风险。
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瓷娃娃。
“我带了三千两银子,弟弟又托人送来了两千两,这么五千两银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买下一座合适的好宅院。”
姜漓心事重重的担忧,他也算是小市民头一次进京,不知道京城的富贵繁华,反倒是说出“凡尔赛”的话。
谁家进京赶考带五千两买宅子?
“夫郎辛苦了,明日托人去瞧瞧。”陈秉拿着书卷,温柔笑笑,顺带碰一碰摇篮床里韫哥儿的小脸。
“我可舍不得你在客栈里受苦,这寒冬腊月的——再者,”姜漓顿了一下,“夫君你这身子,一路上艰辛,你都瘦了,咱们不着急别的,非得挑一处好宅子不可。”
陈秉:“……”
夫郎你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明明都养冬膘了。
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顺势低低地咳了几声,姜漓听了立马紧张起来,连忙倒了温水,又从随身衣袖里摸出个玉瓶:“夫君,你含一颗润肺丸,这是特意找怀宁那位老大夫新配的,用的都是上等的川贝、枇杷、野蜂蜜……”
陈秉老老实实含了,甜腻清凉,味道是不错,但仔细想想,从那一碗燕窝粥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后干脆一条黑路走到底?哪怕入了官场,一到冬天就装病,再收几个徒弟徒孙,日日在他身边侍奉——多么肮脏的堕落享受生活。
一年十二个月,工作六个月即可,上半年班,放半年假。
每天工作四小时——这才是正常人该享受的人生。
第二日,姜漓叮嘱随行的武馆镖师镖头盯紧了自家夫君,不准放他出门,自己则带着青菱出门看房买院子。
“仔细着不准陈郎君出门,外头风大,他和孩子都不得着凉,炭盆时刻注意着,记得添火。”
陈秉捧着脸:“夫郎,你都成个老妈子了。”
他是喜欢宅,不代表喜欢这种被关起来的宅,眼下也没得法子。
等姜漓走后,陈秉来到摇篮床边,晃着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和两条肉虫虫闲聊:
“你们爹爹我才发誓要努力奋进庇佑妻儿——”
“可你们漓爹爹开启了他的养废大业,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是事与愿违。”
……
陈秉一手一个孩子,这会儿也很精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考个状元驰骋官场扬名立万,顺带给百姓做点好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干脆从了夫郎,安安心心在家享受废物夫君生涯,这不是一开始就想要的吗?
姜漓连续看房三日,总共看了九处院子,每晚回来,手里都拿着几张院墙图纸,与陈秉夫夫俩一同在灯下研究。
陈秉将他抱在怀里,两人这会儿简直就像是在售楼部买房的刚需夫夫。
“东城千秋巷的那处,是个三进院子,倒也宽敞,就是位置临街,我嫌吵了些,不利于你养病,还是算了吧。”
“北城这处院子倒是安静,但院子小,周围多是商贾人家……”
“京城东富西贵,西边多官员,西城的这处倒是好,虽然旧了些,可带一个小园子,原主是太医院致仕的郎中,院子里还留着药圃,他儿子卖,价格分毫不让,非要两千八百两,绝不还价。”
说到这里,姜漓有些郁闷,陈秉一看便知他是瞧中了这处院子,陈秉猜的没错,姜漓一进去,闻见满园的清雅药香,登时喜欢上了。
地段好,又幽静,还有药香,正适合他夫君养病。
可两千八百两,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欺负他一个外地小哥儿。
看了几处院子,早就摸清了京城物价,这处院子,分明在两千两到两千四百两左右才合适。
“喜欢就要了吧,咱们漓哥哥不是攥着五千两?算它三千两买房,再布置花个一千两,还剩一千两过日子。”
姜漓吹胡子瞪眼睛,突然又觉得压力山大,这夫君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夫君你可否还记得自己是一百两卖身进府的呀?忘本了。
他叹口气:“唯夫君与小奶娃难养也。”
“真是大口气,布置要花个一千两,不过你倒是说得对,恐怕还得给你弄个暖阁,铺上地龙……”想到这里,姜漓又纠结上了,“罢了,还是这吧,又要清净,又不能太偏,还要宽敞,却又不想太招摇,邻居我都问过了,尽是些读书人家,还有些品级不高的官员,正适合咱们安置。”
“阿宣他们漕帮的人给我引荐了个京城的掌柜,在这城里人头熟,好说话,我把他带过去,看看能不能杀杀价。”
陈秉欣然鼓励:“都听漓哥哥的。”
姜漓哼道:“听你的咱家要吃西北风。”
又过了一日,姜漓找那位掌柜一同前去,倒是把事情办成了,院子以两千四百两成交,虽然还是贵了些,但也杀掉了四百两银。
以前他的产业,一整年也不过四五百两盈利。
“‘卖弟得财’的好处……”
漕帮关系网络五花八门,虽然并不认识权贵世家大族,各种小门路倒又多不胜数,各种富商乐得跟漕帮交往。
直到腊月二十七,院子过了户,姜漓忙命人收拾清理干净,置换被褥,赶在过年前搬进去。
搬家那日选在腊月三十,恰好是除夕夜,院子已经布置妥当,原屋本有的暖阁烧得热烘烘,最妙的还是东厢房外的药园子,还长着草药,边上更有池塘和几株绿萼梅,已经打了花苞。
“夫君,那块地咱们又种上二十多种梅花,弄个梅林?”
陈秉:“……听夫郎的,再埋下几坛子酒?”
“好主意!我看那小药圃里还长着些紫苏金银花……是留着些,还是明年换成花圃?”
“不若一半种药,一半种花?”
姜漓点点头:“等年后找人来清理池塘,注了水,种些莲花,养几尾锦鲤。”
“夫君你喜欢的竹子也都种上,给你种漂亮的翠竹。”
“那你练武呢?”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有地方,都可以施展开。”
“那哪行啊,夫君给你亲自扎个草人?”
……
夫夫俩钻研着如何布置新居,一人怀里抱个咿咿呀呀搭腔的孩子,正式在京城安顿下来。
第54章 花瓶
正月十五,趁着元宵佳节,陈秉夫夫俩决定办个小暖居宴,也就是乔迁宴,没多大讲究,在家中设宴,请了那日帮忙讲价的掌柜以及附近的邻居。
其中有国子监的崔博士,还有一位户部的秦大人,都是些六七品小官,其他的还有备考的几位学子,没什么大人物。
陈秉裹成“粽子”,一副重病未愈的样子,面色苍白,以茶代酒,礼貌客气与几位官员闲谈,嘴里多是南方风雅趣事,以及养生医药之道。
他长得雅正清俊,说话款款带笑,很能博得好感。
崔博士等人便说日后常来走动,酒宴酣畅,宾主尽欢,而就在崔博士说到京中趣闻时,前院有门房来报,“陈老爷,门外有客递拜帖。”
门房的脸色难看:“是赵侍郎家中的二少爷,帖子上说,听闻陈解元乔迁,特来道贺。”
这话一出,崔博士等人全都脸色大变,这赵侍郎家的二少爷,是京城知名的欺男霸女纨绔之辈,也是国子监监生,把国子监闹得鸡飞狗跳。
他父亲是霍首辅的门人,这一回主动拜见,也不知是找茬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样的人物,能不招惹,便不好招惹。
可这么一个纨绔上门,若是好声好气对待,传出去恐怕是污了陈解元的名声。
或是将人怒斥一顿,倒是得了清流的名声,却与这条纨绔疯狗结了仇,同样也昭告京城众人,陈解元与霍党势力结了仇,给脸不要脸。
“陈解元——”崔博士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你出去看看情况。”
在众人眼里,“陈秉”裹着雪白狐裘,托着沉重的病体来到了门前。
而那赵德正带着一群人站在大门口,连着十几个人,抬金拖银,全是庸俗富贵之物,其中还有一盆硕大的红珊瑚。
“那姓陈的还没出来?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老爹说他学识高,令我向他学习,行,本少爷就带着重礼,好好来与他结交一番!”
“听说这姓陈的都快死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他到死是否还念着他的‘之乎者也’。”
“陈解元,我来给你送礼啦,还不赶紧出来迎接小爷进门。”
赵德正一脸的嚣张,那声音两条街都能听得到,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哪来的狗在这里乱吠。”陈秉走出来,毫不客气道。
赵德正有点懵逼,虽然他确实是来找茬的吧,但是以往那些清流,普遍要脸,顶多被气得牙痒痒,说不收,请回吧。
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圣人言,亦或者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
很少有这么直接开口骂狗的,一般不是他们纨绔对喷吗?
“你敢骂我是狗?”赵德正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秉转过头,看向周围路人,假意询问道:“请问有谁知道这条狗是谁家的呀?”
忽略掉他嘴里的话,单纯看陈秉的语气和动作,他长得文雅俊秀,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令人如沐春风,这句话也同样,仿佛是在问:“这是谁家遗落的帕子呀?”
别说是路人听傻了,就连后面的崔博士等人也都傻了,知道陈解元今天大难临头,但是没想到能有这么直接杠的。
他难道半点也不怕?
“你敢骂我是狗?你敢骂我是狗……”
陈秉觉得好笑,爆一段金句:“骂你就骂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
他这话一出,路过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好几个,就连崔博士,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个赵德正,在国子监没少胡作非为气老师,这会儿倒是遇上冤家了。
不过——他真为这陈解元捏一把汗。
这一来就把霍党权贵给得罪了,往后这路该怎么走?
“你真敢——”赵德正气得要跳起来,欺身上前一步。
陈秉往后一躲:“怎么?难道你想当街打死两江省解元,难道你想沾上人命官司?那么各位可要为我作证了,等我妻儿告上大理寺的时候,便是眼前这位当街杀人,当众行凶,若不严惩,天理何在!”
说着,陈秉咳嗽两声,袖口上染了血。
“我——我打死你?”赵德正又愣了神,他盯着陈秉袖口的血发呆。
“我没几日好活的了,还能怕什么?”陈秉凄楚一笑,“大夫前年说我活不过冬日,侥幸苟活到今时,幸得还有夫郎和孩子,本想着能再好好陪你们几日,却不曾想,今日元宵遭遇恶犬登门,难道今日就是我们分隔的日子——”
“夫君——”姜漓扑进陈秉怀里,他也是哭出经验来了,虽然不是今日,但是想到丈夫有一天会离开他,哪怕假哭也多上了几分真情。
“这也太过分了吧,那是陈解元?怎么得罪了赵德正?”
“光天化日之下,当真要逼死人不成?”
……
周围人议论纷纷,赵德正倍感焦灼,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骂好像又骂不过对方,打又不能打,人家是一省解元,还是脆弱花瓶一个,眼看着就是死期,随便碰一下,自己恐怕要吃人命官司。
而且太不对劲了,他明明都还没来得及找茬羞辱人,明明是对方先骂他是狗。
现在口诛笔伐的却是自己,尽管他也确实不怀好意。
陈秉抱着自家夫郎,心想这就是身负“老登系统”,或者说是“老弱病残”人设的威力——你敢碰我,我就敢碰瓷!
越是在京城,这“老弱病残”人设越是好使,且他现在又是一省解元,一个病弱快死的解元当众被欺辱,惨吧?天理何在吧?
“那——好,你有骨气,本少爷走了,希望你能记住,你今日得罪的是什么人,待到他日莫要后悔。”赵德正见闹得太大,且又是头一次和花瓶对决,便放下狠话,准备离开。
他是父亲让他来打探消息,顺带给陈解元添堵的,这陈秉听说还是谢修的徒弟,这谢修当年没少给霍党添堵,此次来便是打着故意“恶心人”的主意。
一个快死的解元,连拉拢的价值都没有。
可来了才发现,一个快死的解元,跟他杠上——竟然还反落个下风。
赵德正是纨绔,也不是傻子,真碰死了陈秉,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没必要,根本没必要!
“你不准走!”陈秉在后面叫住他。
赵德正咧嘴一笑:“难道你愿意收下少爷我的重礼?咱们结交一番?我来找大夫给你看病,准备给你治治脑子如何?”
陈秉“挣”开自家夫郎的怀抱,踉跄来到赵德正面前,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是不给我道歉,你今日就不能走!今日我和夫郎宴客朋友,一番雅兴,全被你搅合——你必须道歉。”
“我?我给你道歉?笑话——”赵德正推开陈秉,却不曾想对方就这么如同脱线的风筝一样倒下去,一口鲜血迎面吐在他的脸上。
赵德正睁大了眼,血腥味糊了满脸,温热的液体像一条蛇一样往他眼睛里钻——“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夫君!夫君!夫君你没事吧!”姜漓哭喊着来到陈秉身边,周围人也连忙围了上来,帮忙喊太医的喊太医,一齐把陈解元抬进去。
“这赵德正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真的想草菅人命!”
“陈解元当真清流脱俗,是一把硬骨头,不与那种奸臣宵小为伍。”
……
赵德正也被抬回家里,他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渗了血,满眼都是刺疼,太医给他看过,又给他洗眼睛。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那真的是人血吗?”赵侍郎疑心问太医。
霍首辅等人已经在怀疑那陈解元的病症,他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装病。
要知道,这陈秉在乡试时,可是辰字末号,一个普通学生,坐在这等位置,都不一定能熬过三场考试,而一个病弱秀才,不仅连考三场,还考中解元,说他快死了,谁信啊。
“是人血,且那病人寒气重,是以咳出来的血比不得常人,入了少爷的眼,刺激的厉害。”
赵侍郎听了这个,倒是安心了些许,还真是个病得快死的解元。
“罢了……还是莫要继续招惹这等快死的病秧子。”
赵德正不可思议道:“爹,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不过只是个小小的解元。”
“今年岁寒,他那副病弱身子,不一定能撑得住二月会试,今年朝堂上又有人提议将会试改至三月,因说二月天寒……”
二月会试是惯例,三月初殿试,但因为二月天气太寒凉,科考条件艰难,很多人上折子说改期,至今还未定下来。
那陈秉病弱如斯,即便过得了乡试,身体能挺得过会试?
要是落榜了,那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还不如由他去吧。
*
元宵那日过后,陈秉又在家中“养病”,倒是落了个清净,完全无人上门,其他的邻居见到他家,个个都绕道走,这些小官小吏,哪里敢招惹庞然大物。
陈秉那日和赵德正闹开,已然是和霍党公然对抗,尽管并未牵扯到霍首辅,可谁不知道赵侍郎是霍党手下第一大干将。
过了这么些时日还未来讲和,这就是霍首辅的意思。
有人更是往陈家院里扔纸条:陈解元,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有本事就把我们全家一起捏死。”姜漓把手里的字条撕的粉碎,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焦急之色。
其他家不敢与他家交往,反倒让姜漓落了个清闲,本身他就不喜欢和有文化的官宦人家交往,成日里“礼来礼去”的,说话都要婉转几个弯,实在没意思。
至于得罪了户部侍郎家的少爷,得罪了霍首辅的嫡系,他是半点都没带怕的。
“夫君,我要和你好好在一起,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命活不长,那我也不想活了,一齐被人捏死也好,一家子整整齐齐。”
“噗——”陈秉一口茶吐出去,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家夫郎才是穿来的,口中金句频出,一家子整整齐齐都出来了。
“漓哥哥,夫君还真喜欢宝贝你这性子。”
陈秉也不骂他说傻话,反正自己也不会死,老婆想殉情也殉不了,他会活得长长久久,比谁都长。
“夫君就跟霍党的人杠起来,是啊,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呢?”
“夫郎,你别担心,这把稳赢。”
姜漓抱着茶杯愣住:“嗯?”
自家夫君是不是太过于自信了?那可是权侵朝野的霍首辅,朝廷一半官员都是其党羽,现在小官小吏,躲他家都跟躲瘟神一样。
“夫君,你这样,你都得罪了霍首辅,还有机会考中状元,就你——你还能考会试吗?”
“以前是四五成概率考中状元,现在反而是七八成,多谢霍党爪牙送来的火箭炮,夫郎你快说一声谢谢。”
姜漓服了他:“你又故意逗我。”
“夫君,为什么这么说啊?”
“现在我跟霍党干起来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人关注?那么我写文章针对他也很正常吧?且我现在成了关注中心,反而没人敢调换我的答卷,我更有可能进入皇帝视线。”
姜漓听得云里雾里:“那么皇帝有用吗?皇帝也受霍首辅所束缚,当年谢师父的事情,皇帝不是也无能为力?”
“当今这个皇帝,菜且多疑,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励精图治’。”
“像这种菜菜子,他不努力,事情倒还好一点,还不至于任由霍党做大。”
姜漓越发听不懂了,“‘菜且多疑’是什么意思?”
“自己没什么本事,还经常怀疑别人。”
来到京城后,结合谢师父的札记,陈秉特意研究过当今皇帝的性格,最终得出了“菜且多疑”的评价。
这是个捡漏皇帝,上位后还真一心想做个好皇帝,想要掌权,对抗霍首辅。
可别的人呢,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呢,“用人就疑,用谁疑谁”,本来这世上想要做成任何事情,都是曲折的。
他手下帝党为他办事,事情眼见有了成效,霍首辅那边稍微使用计策从中作梗,他就怀疑了,担心了,退缩了,不坚定了。
最后还是只得依靠“霍首辅”平息事端。
这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也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这皇帝上位第十八年,一开始受霍首辅等权臣拥护上位,也没什么实权,处处受桎梏,是个半傀儡皇帝,前几年也是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培养帝党成员,当年他师父也就是如此。
最初几年,有了锋芒,与霍党争权,不少人为他打头冲锋,但是这皇帝多疑性格拖后腿,且又不坚定,怕朝野瘫痪,总是不够彻底,也不敢完全与霍对上……事情处理,各打五十大板,寒了不少人的心。
这十八年来,反反复复,每次都是培植一批帝党,反抗霍首辅,反抗不够彻底,被打压,皇帝似乎也觉得无能为力,只能这样——
但他骨子里又“励精图治”,过一会儿,又生出反心,想要斗败霍首辅,又失败,又再来……
越是失败,越觉得霍首辅是一座大山,不可越过去。
姜漓抱着脸好奇道:“那碰上这种皇帝怎么办?”
“这不正好了……遇上我一个‘快死’的病弱党。”
第55章 长公主
一个身体病弱的文臣,天然令人放松警惕,毕竟一个快死的人,疑心他什么呢?
另外,身体病弱,非常有用,必要时发动“文死谏”技能,外加道德绑架。
霍首辅这种四朝老臣,动不动可以倚老卖老搞道德绑架,陈秉这种病弱党,道德绑架上也不输阵。
陈秉想了想对策,面对这种多疑且菜的皇帝,主要是得让皇帝发觉他好用,培养依赖路径,反正这皇帝就跟吸毒一样,霍首辅是毒,吸霍是吸,不如改成吸他。
陈秉也没有当大权臣的想法,他对揽权不感兴趣,再者每年冬天还要给自己放冬假休息半年。
未来舒舒服服过日子就行。
顺便再办点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个他并不很急切,因为他从末世回来,科技发展太过于迅速,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就算新的科技发展,也会带来新的辛苦,仿佛人生皆苦,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莫要强求,随缘办事。
若有不公的事情落在他眼前,他不会不管。
陈秉这辈子,不求波澜壮阔名留青史,就想着好好陪伴家人,随心做点好事,看着孩子们长大。
直接弄死霍首辅,对陈秉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暗杀了事。但暗杀解决不了问题,苦的还是普通人,没有霍首辅,也会有其他人,多得是权臣专权,趁机上位者,可不一定是善茬。
很有可能变本加厉的剥削民脂民膏,这点皇帝也看得明白,不敢轻易动霍首辅,这么大的朝廷机器,非一朝一夕可撼动。
“漓哥儿,准备在京城做点什么买卖?记得不要直接出面,找个代理人。”
姜漓点头,“我知道如何办事,咱们都跟霍首辅对上了,小官小吏不敢跟咱们打招呼,倒是三教九流的特别佩服夫君你。”
“尤其是漕帮那群人,这些年来恨极了官场那堆蛀虫,在盐铁几件事上,他们有不少证据。”
漕帮这类江湖三教九流,可以说是跟霍首辅间隙极深,其中也有主动倒戈的,但最底层的,肯定恨这些搜刮者。
“这些证据暂时还扳倒不了他们,随便找个替罪羊,事情就压下去了。”
“嗯。”姜漓应了一声,“现在咱们还是偷偷赚钱最重要,我找几个人手出门盘下铺子,准备开个绣品店和南货店。”
陈秉道:“绣品店可做成‘文人雅集’,私家定制瓷器、绣品、文房诸事。”
姜漓:“我还准备和几家酒楼合作搞药膳,家里多了个病郎君,我现在也是‘久病成良医’,虽不说能治什么病,味道是极好的。”
“多谢夫君你这个金舌头提建议。”
陈病揉了揉眉心:“你这药膳能做起来,多亏了我这只试药小白鼠。”
他没什么病,被迫吃了一大堆药膳,最后自然是凭借“口味”,越吃越刁钻。
在古代,燕窝这种东西能风靡起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口感好吃,加了冰糖,又滑溜溜又润口,还有所谓“滋补”的效用。
更重要是因为“贵”,不贵很多人还不乐意吃。贵族总要有些东西,来区分自己和平民的天壤。
药膳也差不多,味道好是前提,再来点滋补的效果,就能像燕窝一样卖上天价,还令人趋之若鹜。
“除了绣品店,南货店,还有你这药膳……再专门为我开一家书坊,帮我搜罗古籍,顺便以此结交寒门士子。”
“这个书坊倒是没必要遮掩,就说是‘解元夫郎’亲自经营的书坊,应该会吸引不少看不惯霍党的寒门清流士子,也利于我们搜集网罗消息。”
姜漓目光呆滞,“你让我经营书坊……你让我经营书坊……你让我经营书坊……”
“怎么了?咱们解元夫郎不乐意?”陈秉失笑,他佯装不解:“这可是博名声的好事啊。”
“我一个武馆家的哥儿,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写得一手烂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开书坊,还博名声,你别羞死我——我去开武馆吧。”
陈秉满嘴胡说八道:“读书是不是要身体好?咱们漓哥哥是不是身体好?去开书坊正正好,哪有不合理的?让那些个寒门士子开开眼。”
姜漓被自家夫君哄了半天,最后从了。
“夫君,你说该不会几百年后,后世的人就会说我陈夫郎,是个学识渊博的雅夫郎?就跟那些什么卫夫人李夫人一样。”
陈秉刮刮他鼻子:“极有可能。”
姜漓:“……”
陈秉怂恿自家老婆开书坊,自己不好好复习看书,更准备私底下搞一波大的,他向来就是个睚眦必报之辈,霍党那边的人来找他不痛快,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必定要还回去。
霍首辅派人来恶心他,他也恶心回去。
陈秉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少年包青天,里面也有进京赶考的一节,于是他打算篡改一下,也来搞出几本类似《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的清奇小故事。
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顾名思义,这本书的主角“我”,自然是那日的赵德正,陈秉信笔一挥,设定赵德正是霍首辅的私生子,赵侍郎不仅是霍首辅的门生,还帮霍首辅养老婆和儿子……
但赵侍郎怀恨在心,因此故意把赵德正纵容成纨绔,令他为非作歹,妥妥的后爹心态。
陈秉更是采取了后世网络小说的写法,再撒点狗血,加点失忆,加点苦情,什么强取豪夺,霸道首辅爱上我,我爹不是我爹……
“带给古代人一点网络小说的震惊。”
创作这本书的时候,陈秉特意使用了京城的白话俚语,行文尤为生动,情节跌宕起伏,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愣是谁也想不出作者是江南来的陈解元是也!
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便是姜漓,他看得津津有味,“夫君,你从哪知道的这个事,那个赵行直真的是霍首辅的亲生子?他爹把他宠成京城第一大纨绔,就是故意的?要报复霍首辅?”
“嘘。”陈秉眨眨眼睛,食指竖在嘴唇前,“夫君瞎编的。”
“可写的跟真的一样,我都信了。”
陈秉没好气看他一眼,心想一个连《续三元》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哥儿,随便写点东西就能糊弄你。
“这是《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第一册,薄薄的一本,偷偷找人印刷流传出去,等到殿试前,我要让京城赶考学子和国子监学生人手一本。”
姜漓接过书稿,眨眨眼:“夫君,你好坏。”
“那你赶紧往下写,还想继续往下看呢。”
陈秉:“做事留神些,别让人发现是咱们干的,发现了也无所谓,反正外人也不会相信是我写的。”
“嗯嗯嗯……”
姜漓:“等他们都爱看这个书后,肯定没人听你那《续三元》的故事了?”
“什么意思?”
“夫君,你还不知道吧,这戏都唱到京城了,现在京里都在议论,说是阎王爷叫你考试呢,你又得了解元,真正的续三元,怕是要再得会元和状元。”
陈秉:“……”
心梗。
想到这里,陈秉脑子里多了更多《我娘与霍首辅二三事》的奇葩情节,压热搜,继续压热搜。
姜漓张罗着办铺子的赚钱大计,陈秉看书写书,还在家里带奶娃,清宴和韫哥儿这两个娃,再等两三个月满周岁。
清宴已经会爬了,还能自己扶着小床栏杆,颤颤巍巍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说话,喜欢玩躲猫猫游戏,仍然喜欢黏在陈秉怀里。
养了娃,陈秉才知道,原来自己这般招孩子喜欢,两孩子都喜欢往他怀里钻。
“陈郎君身上有股子书卷气,清宴少爷怕是同样文曲星下凡,喜欢着呢。”
陈秉一边带孩子,一边留神研究了京城的局势,赵侍郎是霍首辅底下的一条狗,这点毋庸置疑,而赵侍郎手底下并不干净,根据漕帮那边的一条隐秘信息,外加京城古董的消息,倒是让陈秉挖出来不少秘密。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在古代最赚钱的生意,也是古董,而古董怎么得呢?最无本万利的买卖,莫过于“盗墓”,去年刚入陵,今年就把墓地给盗了,这可不是说笑的。
很多人觉得挖墓多挖的是帝王陵墓,其实并非如此,遭灾的更多是藩王宗亲墓。因为帝王墓里面的东西,哪怕挖出来,也不方便销赃,帝王规制的东西流出去,本身就是掉脑袋的。
而皇室宗亲墓就不一样了,这些宗亲藩王使劲儿生前捞金,身后给自己造个大陵墓,把各种宝贝都装进去。
有些倒霉宗亲,可能才下葬没两年,后脚就给人挖坟撅宝,当真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这种大买卖屡禁不止,历朝历代都有,陈秉不相信霍党的人会放过这种大生意,于是往这边一留神,就让他发现了一条隐藏的线。
赵侍郎喜欢收集古董,并且和一个古董商有交集,而漕帮那边则有消息,说这个古董商偷偷将古董瓷器卖去海外,实际上也是销赃。
陈秉搜集了一些证据,他当然不会大大咧咧去检举,而是找了个愣头青,给他“空投物资”。
当今皇室姓刘,盗取陵墓,损害的是皇室宗亲的利益,自然还是叫皇室宗亲出头讨公道。
这刘家也是黄鼠狼下崽,一窝不如一窝,现在京城里不少皇家宗亲,部分分封就藩,部分虽有封地,但是藩王本人得留在京中,这是防止藩王做大的措施。
这些宗亲里,有骑墙派,有赚钱派,有享受派,也有愣头青派——也就是蜀王。
蜀王刘恒嘉今年二十八岁,是年轻宗室里的改革派,他并非是亲王,而是郡王,他父亲曾经因罪削爵,而他又靠军功复爵,因此感恩皇帝,是个妥妥的帝党,也是个蹦上跳下的改革激进派。
蜀王年轻有军功,但却不大聪明,或者说是没有政治头脑,更因为主动要求削减宗室俸禄等等措施,而遭到了皇室宗亲孤立。
头铁,愣,傻……说的就是这家伙。
而这些证据交到他手里,反而最有用。
*
蜀王这时候在府中清查藩地送来的岁贡,他的封地较为贫瘠,粮食产量低,所以想办法弄来了一些海外作物,比如一种番薯和一种叫做苞谷的东西,在封地种植,产量颇高。
奈何就一点——不好吃!
这番薯连续吃一天,就头昏想吐烧心放屁,跟中毒似的,这玩意只能勉强顶饿,能有大米吃,谁愿意吃这玩意?
苞谷倒是比番薯稍微好吃些,但吃完感觉肚子里全是谷子碴,极难消化,与吃米糠无异。
去年闹了旱灾,蜀王有心推广这些耐旱产量高的作物,也在封地尝试了,效果显著,但缺点也很明显,吃多了烧心烧胃,荒年救灾抗旱还好,一般人家不愿意吃,没到饿得死人的程度,不愿意吃这类番薯苞谷,也不能充当主食。
平民百姓尚且如此,更遑论是王公贵族,更不愿推广这些东西。
蜀王不信邪,自己连续吃了两三天番薯,吃得脸都绿了,发现确实烧心烧得睡不着觉,但凡能吃点小米粥,谁遭这个罪?
再连续吃两天苞谷,嚼得脸帮子都疼。
这会儿,蜀王腮棒子就疼着,就算是有心推广,也不得章法,强制百姓种番薯和苞谷,恐怕引起民愤,耕种比例也不知道该如何……
“吃这玩意,也就是饿不死人。”
“王爷王爷,门外不知是谁扔下了这些东西。”
蜀王揉了揉脸,让人把东西拿上来,他随意翻了翻,吓了好大一跳,这里面居然还附带三个锦囊,教他如何“执法钓鱼”“捉贼拿赃”。
“这赵侍郎当真和古董商有勾结,还敢私下盗取陵墓,去年有一桩陵墓被盗大案……”
蜀王不知道这是谁送过来的消息,但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他还年轻,非常想做出成绩,可总不得其法,又因为激进措施而被宗室排挤,现在这桩案子落他手上,正是把功绩往他手里塞。
去年有一宗室王妃墓被盗,让一众皇室宗亲气愤不已,因为谁也不想搜刮一众陪葬品,才刚下墓没几年,就被人挖了去。
这些可恨的盗墓贼,帝王陵墓不敢挖,对他们这些小宗室下狠手,现埋现挖气死人。
“如果我能破了这案子,那我在宗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蜀王如今缺的就是这一点,之前被排挤,结下仇怨,但是他提出的不过是“削减宗室俸禄”,跟这些“挖坟掘墓”的相比,那就不算什么了。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降下来的仙法?送我这么一块大馅饼?”蜀王立刻按照蛛丝马迹去搜查,并且依照锦囊,执法钓鱼,让一个下属假扮商人高价收古董,准备来个当场抓赃。
*
霍首辅,甚至是赵侍郎一家子,还不知道被自己所看轻的病弱解元,默默在背后给他们挖了多少个坑。
若是知道的话,怕是要后悔招惹这个大煞星。
会试在即,陈秉这边登门者寥寥,那边姜漓铺子生意准备铺开,这天倒是有人下拜帖,说是长公主有请。
“夫君,长公主邀请我们去参加府中宴会。”
长公主算是帝党的人,她是皇帝的姐姐,甚至小时候还抚养过皇帝,因此不算是仇敌,还可以说是半个盟友,所以陈秉准备赴宴。
姜漓却是十分纠结担忧:“她们不会给你送美人吧?或是想要把女儿嫁给你?”
第56章 躺平
去长公主府上赴宴,距离会试还有三天,这日天下着小雪,姜漓准备了马车,陈秉则说一起撑伞走过去,“想和你一起淋雪撑伞走走路。”
身边人杵着跟个石狮子似的挪不动,姜漓也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幸而北方的冬天,虽是寒冷,却没有那一股刺骨的湿凉之气。
姜漓喝出一口白气,“京城的冬天看不见半点绿色,有些落寞,白茫茫的一片。”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也觉得这样的冬日无趣了些,近日在暖阁里看书,竟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去年的二月,他还没有穿越,还身处末世,觉得身边一切都无聊厌倦的厉害,身处高位,看遍了阿谀奉承,人心向背,给自己找了口棺材,将自己封印在其中,只为图个清净。
今时今日,却又从一个风景如画的江南县城,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仿佛又要走那一条向上登高的老路,不知怎的,心里又感到厌烦。
“这种书乌糟糟的,竟敢随意编排霍首辅,可真不是人!”
“是啊,太过分了……”
陈秉写的《我娘和霍首辅二三事》,在京城流传甚广,当然,很多自诩清流书生的,都要批判几句胡言乱语,但私底下,这个故事卖爆了。
除了用了霍首辅这个名字,实际上书里面的霍首辅跟真正的霍首辅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陈秉对霍首辅本人也不熟,不过借个名,调侃胡诌几句。
单纯作为故事来看,还是挺精彩的。
有些人看金瓶梅会代入西门庆,有些人看这些书,恐怕也巴不得代入纨绔子弟赵的视角,有个当首辅的亲爹,全世界为他开路,横行霸道又如何,草菅人命又如何,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漓哥儿,夫君是不是做得太过分,胡乱编排人家。”
姜漓:“那赵家还挖人皇家祖坟,不也活得逍遥自在,还有钱有势,而且——不用打听也知道,他们家里没少沾人命官司。”
“同情他们,不如同情路边的一个乞丐。”
“夫君你这种只会写点小文章的弱书生,又能干什么坏事?”
“不过真奇怪,赵侍郎执掌户部,人口田赋……每年多的是钱,霍党都把有钱有油水的位置都占尽了,一年到头孝敬收不完,为何还要去挖皇室宗亲的墓。”
陈秉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那也是最赚钱最有油水的位置。”
“反正夫君你是好人。”
陈秉:“……别给我发好人卡,夫君励志做个‘坏人’。”
“为什么?”
“道德太高的好人办不成事。一个人日日做好事,而只要他身上做了一点坏事,他的‘道德牌坊’就崩塌了,成为人人喊打的恶人伪君子。普通人不会允许道德楷模有一丁点的瑕疵。”
“而坏人平日里做坏事,只要稍稍做一点好事,他就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反而为人同情称道。”
“自古以来,人们就喜欢看好人沾上污点,喜欢看坏人浪子回头——没事别给自己立道德牌坊,立的越高,反噬越大。”
陈秉不想做清流,也不想跟清流沾上半毛钱关系,清流官做得最成功的怕是张居正,成为道德楷模的化身,天天以圣人言语教导万历,万历最后幻灭了,因为他发现道德楷模,背地里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一边说着节俭,一边也铺张……
实际上也真是个伪命题,就像是姜家张氏教导儿子姜兆龙,让他吃苦受罪,明明有能力大鱼大肉,非得吃清粥小菜,明明可以穿绫罗绸缎,非得粗布麻衣,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最后学习也没学到多少,反而看着别人,也就是姜闻瑄这种小纨绔,还活泼乱跳的,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也照样考上了秀才。
这心情能不幻灭吗?
“不过世上给男人立的道德牌坊还算少,都喜欢给女人和小哥儿立道德牌坊,越把这牌坊当回事,越是精神上自我禁锢。”
姜漓:“为什么,这种道德牌坊不好吗?虽然我是个叛逆的小哥儿,但我也会羡慕人家,比如我们家芫哥儿,他就是外人眼中的好哥儿,而我呢,一个武馆家里嫁不出去的老哥儿。”
“因为这种道德牌坊,会使人驯服,使人成为奴仆,且无意识的讨好所有人,这是一种下位者讨好心态,总是等着被别人品鉴审判,生怕自己错了半点,她成为所有人的下位者,人人可欺,人人都可对她指指点点,她讨好了所有人,除了得到一点不值几个钱的‘名声’,实际好处什么都没有。”
“而当上位者就不一样了,上位者不用看下位者眼色行事,他使下位者臣服,他指着绿的说是白的,它就得是白的,不容置喙。”
“夫君就喜欢漓哥儿你这样的,没什么思想道德牌坊,咱们逍遥自在过一辈子,怎么舒服怎么来,把人生当一场游戏又何妨呢?”
陈秉牵着姜漓的手,在雪景里跑起来,什么会试,什么长公主宴会,还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打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