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狂生
很快,梅溪书院又一次月考交卷了。
“狂生!这简直就是狂生之语!他文章里竟敢非议《春秋》,他还斥责清流,这要是传出去——”
批阅的先生只觉得脸色煞白,被这狂生之语吓得心惊胆战,要知道“清流派”什么都没有,独有千千万万张嘴,喷死你不偿命。
当然,很多人也说,你喷就喷,我又不会掉一块肉,但一般人还是不愿意招惹“清流喷子”。
不过他又再看几眼,觉得这文章写得极有道理,自诩清流的,他就真是有气节的大贤吗?
“还有这军策亦是甚妙!当是奇才也!句句切中要害……咱们书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等奇葩狂生,和那陈秉,完全是旭日与皓月啊!”
其他的老师都被吸引了目光,喻山长也走过去拿起答卷看了起来,他今日过来,本是为了观看陈秉的答卷,谢修也在这。
“这……果然‘狂生’,这字句太过于锋芒毕露,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若是在朝堂,必遭群起而攻之,不过这策……也确实写得好,咱们书院何曾有这样的学生?”喻山长摇了摇头,“才气纵横,却压不住性情外露,非福也。”
“把这狂生找出来,我收他做徒弟,磨一磨他那锋芒毕露的性子,老谢,这一回就别跟我抢了。”
谢修接过他手里的答卷,挑了挑眉,一边看竟然还一边笑了起来,“清流误国,这言论有意思,该骂!是该骂!还有这军策,亏他想得出来,好!能堪大用!”
“此子若入朝,不是大贤,就是大奸!”
“以前我隐居竹林,不曾想书院普通月考,还能有这等卷子?”哪怕是国子监出来的谢修,都开始感到自我怀疑,当了五六年国子监祭酒,都没碰上过这样的两个学生,一个妖孽陈秉,还有这么一个“头铁狂生”。
喻山长也懵了下:“以前我也不知道啊。”
其他的老师傻了一会儿,“……之前的文章尽皆庸常。”
“到底言辞过激,失了敦厚,给他扣一点。”
“我倒觉得写得好——”
“再扣也是前三,前二,陈秉的答卷在哪?”
……
喻山长啧啧称奇:“以前三五年都不想收个徒弟,今年倒是巧了,怪才月月有。”
谢修看着那“字字如刀”的答卷,也是心神激荡,心中更甚至有几分对不住陈秉,他好像也对这“狂生”动心了。
“看看人是谁吧!”
谢修矜持点点头,想着到底一个徒弟就行,不可贪多,若是将这个狂生培养起来,可与陈秉日月同辉。
然而——
糊名揭开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住了。
“哈哈哈——”喻山长笑得连连拍桌,“谢隐山啊谢隐山,你连你徒弟的文章都认不出来,你说你有脸吗?你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谢修拿着那份答卷,又给气笑了,“激进点,激进点,这是一点点吗?”
“这是换了个人!”
“这逆徒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这个当师父不知道的?”
喻山长笑得止不住:“你一清流,怎么教出这种学生?这是点名骂你呢?”
“自诩清流——噗,陈秉有意思,是你教他的?”
谢修摇摇头,“他写得倒没错。”
“你可是那清流的圣师!他——”
“他可不当什么清流。”谢修面无表情道:“他说他是病弱党,我们师徒,现在是老弱病残党。”
喻山长呆住:“?”
“倘若清流骂老弱病残,那么清流还是清流吗?”
想到陈秉呕血的模样,若是被清流党群起攻之,那么激起民愤的……
清流党占据大义当武器,但也被大义束缚,而那病弱党,病弱党的前提是先活下去。
万一真气死了。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
“……上个月赚了三百两银子?”姜漓抽出一百两给陈秉当零花钱,原本做那瓷器生意,不过赚个六十两,后来订单增多,不方便送货,姜漓让退伍将士赶着车马帮自己送订单。
倒是意外的成立几条送货线路,又成了生财之道,赚得越来越多。
姜漓摸摸肚子里的娃,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这莫名其妙的瓷器生意怎么越做越大了,石震又说新建两座窑不够,又买了好些私窑。
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是武馆家的漓公子,而是做生意的商人漓公子。
陈秉抽走那一百两,分享老婆“暴富”的喜悦,仿佛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几千两银子,但估计也快招人眼红了。
他拿着银票,在师父谢修面前晃了晃,炫耀道:“这是我夫郎给我的一百两银子零花钱,比那做官的俸禄不知多多少……”
谢修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要是他自己经商赚钱,还要骂他一句自甘堕落,这家伙倒是好了,老婆给的钱!
怪不得这小子一副快死了吊着命的模样,还每天乐哉乐哉的。
吃软饭可耻!
但如果有软饭吃,试问谁又能拒绝呢?
“气节!气节!你还有没有文人的气节!”
“师父啊,我都快要死了,还讲什么气节不气节。”
……
“秉哥,还有这位谢先生,你们先别闹了,帮我看看我写的文章。”
陈秉眼皮子都没抬,甩锅道:“让我师父帮你看。”
他要让他师父感受到,何为“晴天霹雳”。
“谢先生,你就帮我看看吧。”
谢修猝不及防的便点了点头,接过姜闻瑄手里的文章,得知他要考秀才,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多少年没看过这样的文章了?
姜闻瑄追问他:“谢先生,你说我这样能考上秀才吗?”
“兴许能考中。”谢修主持过会试,他还真不太确信省府的童子试。
一听这话,姜闻瑄内心膨胀了:“我果然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我是万里挑一的文学天才!”
谢修:“?”
“谁跟你说得这些话?”
“我秉哥说得啊。”
谢修瞪直了眼睛:“……”
他二十岁中状元,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
“谢师父是不是当过官啊?”
陈秉:“国子监祭酒。”
“也不必到处乱说,招惹麻烦。”谢修皱了皱眉,担心过早传出他有徒弟的消息,招惹事端。
“祭酒?”姜闻瑄愣了愣神,“就是那种杀猪祭天的吗?掌管祭祀的?国子监?学校?学校烧香拜佛,也祈求学生成绩?”
“专门帮国子监祈福的?”
谢修:“……”
他闭了闭眼睛,只恨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去年还是个啥都不会的小纨绔,我只学了一年都能考秀才。”
“我这难道还不能算成是天才吗?”
*
赵毅多年未回乡,这一回,还有个曹参将同走一路,这曹参将倒是兴奋,一个劲儿的说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文官与武将不同,众所周知,武将天然低人一等,碰上文官,品阶自动降三级。
一个二品都督,见到个四品兵部郎中都要客气行礼,文武之间,就跟隔着一道天堑似的。
若说文武不通婚,那倒也不尽然,相反,文官武将挺多通婚的,不少中低层武将,都乐得将家中女儿哥儿,嫁给一个穷秀才或是落魄举人,给人家一笔钱,图个“书香门第”的名声。
前提是能找得到……
“家里寄来的信,说我女儿嫁了个秀才,院试第四名,怕是过几年就要中举人,到时候你手里那些人千户百户的,对上举人老爷,也都要客客气气的。”
“老赵你啊,吃亏就吃亏在没个闺女,你连个小哥儿都没有。”
赵毅冷着脸:“我有个外甥,漓哥儿。”
“哈哈,漓哥儿,不是说二十四了还在家中——这会儿成婚了没有啊?”
赵毅不欲多言:“招了个上门儿婿。”
“是武馆家的?还是那千户百户?”曹参将厚着脸皮得意的逼问。
“一个……一个书生呗。”
曹参将更是乐了,“一个书生,来武馆家当赘婿,他考中秀才了没啊?”
赵毅叹了一口气,实在想扇他,一般来说,武将内部还挺团结,但做人年纪大了,终究免不得攀比孩子。
要是家里有个孩子,能嫁个有功名的书生,也是件体面漂亮的事情。
这种事情,有总比没有好。
“书生?去武馆家当赘婿?客官您是想听戏啊!”
边上有人主动邀客搭腔。
赵毅和曹参将都愣了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戏?什么戏?”
“陈郎君与那武馆姜家哥儿的戏!”
赵毅傻眼:“????!!!!”
不是,这,这还能演成戏?这玩意有什么可看的?漓哥儿婚后抽郎君,还是上演一出秀才遇上兵?
“老赵,咱们别急着走啊,咱们来听听这出戏!”曹参将一副开了眼的样子,连忙拉着赵毅去听戏,顺带看笑话。
赵毅无奈奈何,加上也有几分好奇,便随着去听戏,这出戏,居然叫什么《续三元》。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曹参将看着那凄凄惨惨的倒霉书生,都给他看乐了,“以前只觉得那些文官嚣张可气,现在看,这穷书生怪可怜。”
赵毅傻眼看着那倒霉书生,被堂弟抄文章,还心灰意冷烧书稿,还被祖母卖入姜家当赘婿。
——如果这姜家哥儿,不是他亲外甥就更好了。
第二折 ……
“怎么还下地府了?”
曹参将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赵毅也是一愣一愣的,他们当武官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不知哪日命丧黄泉。
“这戏里阎王爷让他去考试?”
曹参将看得有些牙疼,等看到院试中了案首,虽说不是连中三元,但也是三次考试都是案首。
“这姜灵飞是你家外甥?”
赵毅:“这我也不知道啊?”
当上演到陈家主动拿钱来要回陈书生时,都把曹参将和赵毅看痴傻了,又是族长,又是族谱单开,是不是太乱来了。
曹参将:“哪个穷酸秀才编的,痴人说梦。”
“客官是外地人吧,那你可是误会了,这出戏可是我县的真人真事,说得就是县城武馆家哥儿和那陈郎君。”
“这陈郎君可不了得,他一个书生去赌场,赢了五千两——”
“五千两!”
“五千两!”
赵毅两人都惊掉了下巴,这县城流传的故事忒野了些,还能胡编乱造成这样。
“客官可别误会是我编的,这都是我县里的真人真事,现在县学旁那书庐正在建,德政碑明年也给立上了!咱们县里那陈郎君,当真是文曲星下凡间,明年恰逢乡试,便是那解元……”
听了戏出来,曹参将浑浑噩噩跟在赵毅背后,前往姜家武馆,一路上,他都还不肯相信。
“你那个外甥,到底挑了个什么儿婿?这什么眼神?”曹参将胃里一个劲儿的冒酸水,这老赵家,这绝对是瞎猫撞见死耗子!!!
赵毅一愣:“这我也不知道啊。”
“除了不知道,你还能说点其他的吗?”
终是到了姜家,姜漓和弟弟姜闻瑄来迎接,陈秉也在,更有来凑热闹的谢修,这谢修哪还有半点孤傲的性子——他就是来热闹的。
逆徒的热闹。
差点都忘了他还是个赘婿,竟还跟边关将领扯上关系。
一家子寒暄过,赵毅想了想问道:“我这一回探亲,待不了几日,漓哥儿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白起’的,他写过两出戏……”
姜漓傻眼:“有军师之才?”
姜闻瑄脱口而出:“那就是我哥夫啊!”
谢修怔住:“??!!!”
我徒弟军事天才?
一个病弱书生,还能去带兵打仗?
第42章 陈阿娇
又是那陈书生?
赵毅转过头来,一双虎目上下打量陈秉,见他生得皎皎如山月,边关长不出这样的温润俊俏儿郎,此人据说还是个才华卓绝的文曲星下凡。
再看看一旁的姜漓,赵毅老脸一红,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强占民男”四个大字跃上头顶。
“好、好一朵雪白的莲花啊。”赵毅抓住陈秉胳膊,脑子里闪过无数“骁勇善战”“赤胆忠心”等等的词,最后发现都用不着,只能憋出一朵白莲花。
陈秉:“……舅舅,你弄疼我了。”
你才白莲花,你全家都白莲花。
姜漓上前来,掰开赵毅的手,自己抱住陈秉的胳膊,“还是舅舅当了几年将军会说话,我夫君可不就是一朵‘水中白莲花’。”
陈秉面无表情掠过众人的脸,谢修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揶揄,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漓身上。
说他是“大智若愚”,还是天生外白内黑芝麻包。
“走吧,一同进屋去,谈谈那行军打仗之事!”
赵毅拽着陈秉进屋,和他细谈,陈秉正好也把前几日月考时写的军策讲给舅舅听,赵毅听后大赞:“西北督师若见此良策,定当奉为圭臬!”
“那就由舅舅交上去,也莫要提我,就说是回乡探亲,偶遇一乡野白起,献上良策几条。”
赵毅点点头,他知道陈秉要参加科考,与他们武将走得近并非好事,事情说出去招人非议。
“还是我家拖累了你,那些个清流文官,最爱嘲笑我们这类末流武夫,倘若知道你有我家这门亲戚,怕要笑你自毁前程,入不了那清流门楣。”
赵毅虽是武官,也在朝堂浮沉多年,知道陈秉这样的书生,和武官家里扯上关系,差不多也就断送了自称清流的可能,相反,在仕途一道,还可能被清流文人时时抨击。
那些个文官嘴碎子的威力,赵毅见识过的,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吐死,武将们都不堪其扰,宁愿上阵杀敌。
“张家和王家之前结了一门亲,都多少年过去了,那些个清流派老顽固还惦记着,时不时拉出来嘲笑几句。”
陈秉好奇道:“舅舅,你认识几个清流派老顽固。”
“清流派最大的老顽固,就是以前那个辞官的谢修,现在不时还拿他出来说两声……”赵毅贴在陈秉的耳朵边小声八卦,武将经常被文官们笑话,但他们也偷偷吃瓜看乐子,知道不少消息。
陈秉挑挑眉:“舅舅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个姓谢老顽固的事情。”
“那个谢修倒有风骨,干出过很多大事,二十岁中状元,担任翰林侍讲的时候,他就屡屡弹劾霍首辅门生,时任漕运总督那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他贪墨,当时轰动朝野……”
大概就是谢修年轻的时候很有锐气,干出过不少大事,后来霍党的人也怕了他,送他去当国子监祭酒,就是你教书管学生去吧,把这种清流硬骨头“荣养”起来,地位虽然高,却不再影响朝堂。
而谢修上任后大刀阔斧改革国子监,整顿学风,一段时间过后,国子监也成了知名清流摇篮。
当时形式一片大好,而在他国子监上任第六年,那年恰好是会试,主考官为霍首辅心腹,谢修收到了学生秘密举报,说很多考生在考前已经得到考题,谢修调查,发现了卖题一事,并且涉及多名霍党官员子侄。
“这是被下套了。”陈秉一听到这里,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都不忍心听下去了,他那蠢师父秘密收集证据还保护人证,而当他公开弹劾的时候,绝对是物证全都一夜消失变换,人证当场翻供,反咬他一口。
这可能一开始就是专门针对谢修的套。
“下套?这成了一桩悬案,谁也说不清楚,谢修弹劾霍党科举舞弊,而霍党说谢修是没能担任主考官狭私报复,最后只处理了卖题的小太监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员。”
“反正他们这些文官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一嘴毛。”
无论真相怎么样,谢修心寒了,最寒心的倒不是霍党的无耻,而是倾心灌注培养的学生倒戈相向,还捅他一刀。
于是谢修丢了句猖狂狠话“满朝朱紫,皆庸碌之辈;天下学子,无一人可入我眼”,这么辞官归隐了。
实际上也是破大防了。
但他作为一名尖刀利刃的代表,活成了清流党的白月光向往,现在朝堂上活跃的清流头子,不少自称谢修门人。
“那第二个清流头子呢?”
“当然是建极殿大学士徐檐,礼部尚书,也是好一个该死的老顽固,他倒是比谢修聪明些,明面上顺着姓霍的,他们还是同年进士……”
赵毅这样的武官们,私底下也经常吐槽那些该死的文官,但到底不敢过多置喙,怕被军中眼线知道,给人惦记上。
这会子探亲回到家里就不一样了,面对外甥儿婿这么个干干净净的纯良“小白莲”,跟他逼逼几句又如何呢?
于是陈秉佯装纯良无辜,外加化身捧哏,从舅舅这吃了无数瓜,还有各种文臣私密故事。
这么看来,还是京城的瓜最多——舅舅回乡前,先到京城述职,吃了一箩筐的瓜。
若是考进翰林院,当个编书的咸鱼确实不错,不仅清贵有身份,还远离朝堂斗争,还可以吃的一手新鲜的大瓜。
喻山长那样的老翰林就是这样了,吃一辈子的瓜,老了当个挂名校长,逍遥自在。
也跟后世一些男团成员一样,在团里无甚出挑,却总是莫名傻笑,那是吃得一口好瓜啊。
*
“师父,我从舅舅那听过你的事迹了,说你可是清流派一大顽固。”说话叙说到了夜晚,陈秉拿着一叠瓜子来找谢修。
谢修来到他的“竹里馆”舍不得走了,经过陈秉大半年的改造,他这风雅居所比梅溪书院有过之而无不及,谢修拿着他的竹露壶爱不释手。
再者,院里种了二十多种梅花,在陈秉异能加持下,长势喜然,即将进入冬日,梅花次第盛开,美不胜收。
谢修:“我只知徒弟姓陈,却不曾想他还是金屋藏娇的‘陈阿娇’。”
“谬赞了,谬赞了。”在师父这里,从陈长生过渡到了陈阿娇,真是可喜可贺。
“哼,厚颜无耻。”谢修出身书香清贵门第,为官时又属于清流,倒没有那耽于享溺之心,结果他这徒弟——
算了,他倒比那些清流浊党又好上不少,浊党自不必说,而清流中,虽有不少口口声声念着道德勤俭,背地里也不乏铺张。
可若是臣子不从自身做起,又如何教出一个明君?
儒家治理国家,对明主的要求甚高,只有培育出一个明君,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因此臣子皆以培养铸就明君为己任。
文死谏,劝说君王,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反正他这个“陈阿娇”徒弟,做不好文臣,也教不了明君,不成大奸便可。
“师父,加入我们蠢驴大家族,人家给你下的套都没看出来,还负气归隐,官场这游戏,不是你能玩儿的。”
“我五十了。”谢修冲他张开一只手,五根手指头,“你数数自己年岁几何?你在教我做事?”
陈秉摇摇头,给自己倒杯茶吃瓜子:“孺子不可教也。”
谢修猛瞪着他,这画面,活像是他才是徒弟,被先生摇头感慨“朽木也”。
教了那么多学生,就没见过这样的。
不过——
“你倒是把姜闻瑄教的很好,更难得是能触类旁通,底子打得好,学得很扎实。”这话说出来,谢修也觉得吊诡,尤其是这姜闻瑄据说去年还是个玩闹小纨绔,这会儿又能说他底子打得好,学得扎实?
他从姜漓那听说,从小请过不少先生,都说他从小天资愚钝不可教化,又贪玩好耍,反倒是姜家另一个孩子姜兆龙,吃得起苦,磨得起性子,日日勤恳学习……但他今日去看过姜兆龙的文章,那根骨还不如姜闻瑄。
他又从姜闻瑄那询问陈秉教授的情况,搞得谢修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震惊这妖孽徒弟学识之广博,并且能将很多牛马不相及的东西联系起来。
“你要是少看点杂书——”
“师父认为什么是杂书,什么是圣贤书?”陈秉对着谢修,开始了自己的洗脑,“世间万事万物自有伦常规律,非人力不可为,只能认识规律,顺应规律,利用规律,而每个人认识探索这些规律,不过是站在一面墙之前,墙上有无数个黑洞,洞里蕴含着事物规律,古往今来,不论是圣人还是庸常百姓,哪个不也是在投球探索这些黑洞,不过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看见洞的左面,有些看见洞的右面。”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探清洞里的原貌,而庸常的人,他所探出一面,也未必全是错误。”
“总有相通的地方,悠悠千载过去,我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对这些洞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或许在儒家一道我不如你深,但在其他的事情上,师父不妨反拜我为师,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
谢修黑着脸,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他刚才还想着陈秉可以去国子监教书,现在想想,怕是妖孽误国。
“你也不过纸上谈兵,休要猖狂。”
*
“谢修,徐老给你寄了一封书信,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你收了弟子。”喻山长上下打量眼前的谢修,心中酸涩异常,这老头子倒是近来眉目舒朗的多,少了眉宇间的孤傲,那股子苦大仇深也淡化了。
徐檐和谢修是同年进士,如今是次辅兼礼部尚书,二人有一些私交,但也暗暗较着劲。
谢修拆开信,随便看了一眼,倒也没什么反应。
喻山长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里面说了一些朝堂的事,其中包括太子,现在的这位皇帝是个捡漏皇帝,上一任短命,继承没多久暴毙,于是迎宗亲兄弟上位,初登基时,谢修给他上过三年课,还有几分教化之情。
现在多年过去,皇帝身体不大好,偏又皇后无子,几位皇子逐渐长大,立谁成了问题,前几年皇帝决定无嫡立长,便立下了太子。
现在又过了三年,清流党以徐檐为首,用心教化太子,而太子实在学习庸常,朽木不可雕,偏偏其他两位皇子年岁起来,愈发表现聪颖,并且还受了部分清流党和霍党支持。
皇帝和徐檐都表露出意思,希望谢修能回京为太子讲学。
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就是希望这块“朽木”还能抢救一下。
“你可有意?”喻山长问。
谢修摇了摇头,可他刚才却不自觉想到了一个人,不成不成,他实在是被污染了。
“我如今远离朝堂,不愿再踏入是非之地。”
喻山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现在只想好好教学生,传你衣钵,那徐公得知你收徒,肯定也想让门下弟子与你较量较量。”
“若是将来会试殿试比不过人家,恐落你面子。”
谢修一言难尽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只知道你收了弟子,还不知弟子是谁,若是在京城一鸣惊人,那太子教化之责,定是要落你身上。”
*
入冬了,下了第一场雪,竹里馆早梅开了一枝,姜漓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了多蠢的事,二十多种梅花树,开花的时间竟都不同。
心虚。
“夫君,师父送来了……一些礼物,他说都放‘竹里馆’,还说最好装裱悬挂。”
姜漓一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就从没想过,他的孩子会在书墨香的包围下长大,他夫君,还有那谢师父,一个赛一个的能写。
谢修送过来了一百张书法,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尊师重道”。
意思就是让姜漓把住所都贴满“尊师重道”,日日观看,夜夜观看,让孩子没出生,就把这四个字嚼进肚子里。
陈秉一回来,立刻准备烧了,姜漓却说:“谢师父说你烧了,他就天天写,天天送,还要住进姜家,成天冲着我肚子念‘弟子规’。”
陈秉嘴角一抽:“算他狠。”
曾经的清流老顽固,如今也学会了不择手段。
“那就只留一张,挂我房里,再敢送,我把他房子都烧了。”
姜漓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谢师父人挺好,我心里特别愧疚,他说等你走了之后,他会帮忙照顾好我和孩子,还说从小就帮我教养孩子,绝对让他二十岁前中状元。”
陈秉:“?????”
“这些人,可别想洗脑我的孩子。”
“那当然了。”姜漓理所当然道:“孩子就应该跟我从小习武……读书识字也行。”
姜漓也搞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最后把要求降到最低,“只要他别像我弟弟,其他的都行。”
“如果是一个长得像夫君一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陈秉眨了眨眼睛,指指自己,“长得像我一样的小哥儿。”
“再给他取名陈阿娇吗?”
“这个名字?”姜漓愣了一下,“那好吧,就给他取名阿娇。”
陈秉:“……”
这俩小倒霉孩子,未来前途堪忧。
*
这年居然出现了罕见的大雪,一场雪连下了近十日,以至于道路中断,城中粮价还算稳定,可原定的官盐却迟迟未到县里。
“可惜了天上下雪,不下盐。”
苟县令惶恐不安,捧了一手雪,明白这德政碑不好立,“本县官盐,往年都由盐运司经漕运送达,最迟上月末就该抵达,而今迟迟未到,盐库已空,盐价飞涨……”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第43章 讨盐
“陈郎君,苟县令请您去县衙有一事相商。”
官差来姜家,请陈秉去县衙,来了县衙,苟县令看见他,就是看见此生冤家的泪眼朦胧,“我安安稳稳做官多年,怎么摊上这种事情,呜呜呜——”
苟县令已经顾不得形象,抱住陈秉竟然哭了起来,莫说是流芳百世,眼下他头顶的乌纱帽都要无了。
“现在民怨沸腾,百姓无盐可买,我现在连衙门都不敢出,就怕一出去骂我一声‘狗官’。”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一中年男人哭得泪流满面,又在心里感慨:这个草台班子。
“县里已经缺盐至此?细细说来。”
苟县令擦干了眼泪,“每年冬天,都是缺盐的时候,今年我们县的官盐,至今未到,而我找人去临县打听过,他们县的盐,早在半个月前已经送达。”
“如今谣言沸腾,反道说是我与那盐商暗中勾结,意图高价卖盐,不给百姓留活路。”
“我派去盐运码头的人回话说,咱们县里的盐早就到了,盐运司却下令暂缓发放……盐运司的人收受贿赂,预备将这批官盐报损,实则通过盐商转卖回本县。”
“那盐运司副使,是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的门生,之前那赌场和他家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场针对清河县的蓄意报复,操纵盐务漕运,迫使苟县令丢官下马。
“这还是一套连环计,如果我一个‘秀才’参和进来,私自干涉‘盐政’,也该论罪。”陈秉看得很明白,虽然这件事前因后果很容易查清楚,但里面可操纵的东西太多了。
侯崇山命令门生肆意报复,扣押官盐,引起百姓民怨,就算他和苟县令收集证据状告上去,别说是状告无门,就算正告上去,反而正中下怀。
到时候反咬一口,证据反转,他和苟县令都要锒铛下狱。
变成是他陈秉一个秀才,妄图操控盐政,污蔑上官,和本地县令谋取暴利。
“这时候聪明人的做法,就应该主动投诚,少做无谓的反抗。”陈秉十分冷静的分析。
苟县令颓然坐在地上,“难道本县令的乌纱帽,真的没了吗?”
苟县令也知道,反抗是不明智的做法,对方是本省三品大官,要的,就是给他们县一个教训,目的就是逼迫苟县令自取灭亡……
可书庐已经开始修建,德政碑也快要立好,苟了这么多年的苟县令,头一次听人称赞他是位好官。
今日找陈秉过来,何尝不是做了“鱼死网破”的计划,就算这天再黑,也要告上去。
偏偏陈秉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聪明人,呵呵,聪明人的做法,陈秀才,你倒是个聪明人,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陈秉笑着摇了摇手,“我可不是聪明人,我是将死之人,临死之人什么都不怕,苟县令若要是不怕,我就带你玩一波大的。”
“什么?!”苟县令眼睛亮了,他是个庸碌之辈,早就等着陈秉出主意呢。
横竖他的官都要没了,倒不如听陈秉的,还能留的一线生机。
起码得把他的德政碑留下!
他死不足惜,但是在县里的清白要留下!!
苟县令这样的苟人,当他不苟了之后,比谁都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向上状告知府、巡抚甚至是京城督察院。
“好,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把民众逼到极点,那也莫怪他们无情。”
苟县令睁大了眼睛:“你是想——煽动民怨,那万万不可啊!”
“不是故意煽动民怨,而是陈情民众,我会写一出戏《缺盐记》,县令让人在城隍庙前上演,还有说书先生,也将缺盐记的故事日日在茶楼里广泛宣传,且在城内到处粘贴大字报《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先辈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广泛发动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永远不要忽视群众的力量,就应该以最浅显的方式让民众知情。
苟县令愣住:“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陈秉憋笑道:“反正不是我俩。”
“先让民众知情,把枪头对准正确的目标,而后让年轻的学子集合起来,为民众情愿,向县令递交请愿书,百人千人都行……”
苟县令:“到时候我就去状告巡抚!”
“错了,到时候你就开仓放粮,顺应民意,先平民怨,将官粮以盐价折算,发放给百姓。”
苟县令含泪哭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对啊,我的县令大人,掉脑袋的事情,你都被迫做了——他们还能将脏水反泼给你吗?这是你的护身金符,接着吧。”
“建议你再写个血书。”
“听我的,保你不死,百姓还都记得你这个青天父母官。”
“呜——”
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苟了大半辈子,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陈秉从县衙出来,已经很晚了,谢修站在门口等着他,虽然嘴里总是喊着逆徒逆徒,到底还是在意,他在寒风中独立,看向陈秉的脸,意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愤懑、无奈、窘迫、颓然”的神色。
他在赌场那件事上有点小聪明,但这才是他进入官场的第一课。
却不曾想,陈秉风灌袍袖,笑意盈盈向他走过来,脸上别说无奈,仿佛春风踏青。
谢修:“……”
冰冷冷的冷风“扇”在他脸上。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谢修没好气瞪他一眼:“小没心没肺的,还以为你有半点惭愧之色,结果你——都是你闹出来的。”
陈秉摇摇头:“盐运司每年扣押几批官盐,再找由头说品质不好,或者因这天气大雪‘报损’,再偷偷将这批报损官盐高价私卖给盐商,最后再以次充好,弄一批次盐来县里。”
“不是我县,也会是其他县遭灾,到哪都是百姓受苦,有什么区别呢?”
谢修一怔:“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这叫权责划分清晰,不该背的锅,我不背,不该有的惭愧,我不生。赌场一事,错的是高家,逼死人的是高家,犯命案的是高家,引诱我去赌场的是高家,我可没干坏事。”
“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其门生运盐司副使薛仁,故意扣押我县官盐,激起民怨,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肆意报复,玩弄权术,令百姓受苦。”
谢修摇摇头:“就算你清楚这些又有何用?你倒大霉了,小子!”
“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师父的腿认错,师父帮你一把。”
陈秉温和一笑,语调倒是高了几个度:“是他们倒大霉了,撞上我这么个煞星。”
“师父,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谢修愕然。
*
清河县闹盐慌,已经十分严重,盐价上涨了十倍,平民百姓买不起盐,只能以醋、梅子、酱等代替,有不少人出现了浮肿现象,还有人去隔壁县买盐,反被当作私盐贩子打断双腿,更有被迫制硝盐中毒……
群情激愤。
这时候,县里城隍庙前上演了一出《无盐记》,陈秉亲自操刀写的短戏本子,用了不少白话口语,将缺盐的真相交代清楚。
不是无盐,而是盐运司截留。
“还我盐来!”
“盐运司,盐不运,百姓无盐身发昏……”
……
陈秉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直接去把盐运司副使薛仁的账本给“偷”出来了。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文人秀才,会“亿”点点武,偷个账本,很正常吧。
姜漓兴奋的要命:“夫君,你下次做梁上君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啊!”
姜漓这会儿肚子早就大了起来,之前还当自己嫁了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还会有这种“除恶扬善搞贪官”的好差事。
比戏本子都精彩。
“宝贝,你可别乱兴奋。”陈秉扶住自家夫郎,安抚他肚子的孩子,“这不光彩,别学。”
薛仁的账本清楚写了何时扣押清河县官盐,以什么价格卖给哪个盐商,以及如何与侯崇山分赃。
这只是其中的几页,这一本私账可是记满了“犯罪证据”。
陈秉让人把涉及清河县以及其他贪腐的关键几页抄录,全城扩散张贴,让这本私账,变成人人都知道的公账。
盐运司副使薛仁这时候已经傻眼了,他按照侯崇山的要求,给清河县一个教训,结果账本没了,还给公开了,民怨升天。
“大人,那陈秀才夫郎家里开武馆的……少不了能人异士。”
“那账本现在就在城隍庙前,苟县令一边让人唱缺盐记,一边命令几十个书生——据说那些书生是自发来的,日夜传抄账本,现在那账本,恐怕要抄个几十上百份,根本销毁不了,人人都看见了。”
“且是当着城隍老爷神像的面抄!百姓人人都去看热闹,还说谁敢阻止,必遭天谴。”
“那原账本被日夜供奉在城隍像前,只说等巡抚到来。”
薛仁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另一边,老秀才、里长等等德高望重的百姓代表,收集五千多份手印,联合来到县城衙门请愿,要求县令上书朝廷,彻查盐运司,开仓放盐。
请愿书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苟县令当众接下请愿书,发誓道:“本官即日起赴省城,若要不回来盐,一头撞死在巡抚衙门!”
他又当众宣布:“本县为百姓父母官,不忍让民众身陷水火,今开粮仓,以粮代盐,每人可领三斗粮,抵盐价,此为本官一人之责,与朝廷无关。”
“这是本官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百姓欢呼,排队领粮。
“苟县令是青天父母官!”
……
苟县令麻麻的听着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此刻最为痛恨自己姓“苟”,一辈子难得威风一次,却是听起来不够威风。
做出这样的壮举,哪怕没有德政碑——也希望百姓能够记得。
苟县令走后,又有高龄老人组成的“哭盐队”和妇女哥儿孩童组成的“买盐队”,哭盐队在镖局的护送下,一路哭盐,前往省府,买盐队则去临县买盐。
朝廷盐政管理严格,根本就不敢卖,再加上又有侯崇山等的命令。
可面对妇孺孩子也无法。
……
侯崇山父子俩还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侯慕白冷笑道:“陈秉,乡试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这会儿怕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有些人,是你得罪不起的!”
高家赌场和地下钱庄每年能为侯家上供近万两银,却被陈秉这么个病弱秀才毁了,怎能不报复。
省内三品官员的权势,哪能是一个小小县令和秀才能挑战的?
不怕他闹,就怕他不敢闹。哪怕是黑的,也能说成是白的。
本省巡抚张洞之已经收到了几十封举报信,那“哭盐队”一路宣传,群情激奋,多年来各县饱受盐害已久,一路上,这哭盐队,人数竟不减反增,如今已经足足有上百名老人加入“哭盐队”。
更有无数秀才学子,联名写《盐事书》《盐害之苦》《盐事告全省士子书》……
上百篇文章痛骂盐荒之害,以井喷之势传遍全省。
“这么多士子都知道了?”巡抚冷汗涔涔,这些文章要是流传出去,他这个巡抚也就别当了。
一地百姓可以控告无门,但文章可以全国流传。
这已经不是一地缺盐之事,而是必须要查处本省盐务问题。
“传侯崇山,为泄私愤,竟置一县百姓于死地!来人,传侯崇山!”
……
事情闹到了京城。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侯慕白不曾想到,最终是自己参加不了乡试。
盐运司一案涉及三十六人,全部下狱,为首的侯崇山抄家流放,原盐运司副使薛仁被判斩立决。
*
清河县盐价恢复正常,为了安抚民心,巡抚特意免去本县三年盐税,同时苟县令开仓放粮有罪,但是为百姓请愿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呜呜呜——”苟县令抱着陈秉哭成个泪人儿,“本县的乌纱帽抱住了,德政碑可以继续盖,县城富户说要捐钱,要把书庐盖的再大一点,还要多立个碑,记录本县讨盐为百姓请愿之事。”
“为官这一辈子,有这两件事足矣!”
“本县一个小小县令,能扳倒三品大员,这是老天爷保佑吗?”
“长生啊,本县认你当亲儿子吧!呜呜呜——”
谢修皱着眉头将苟县令推开,“他要认爹,还轮不上你。”
“咳咳咳——天寒地冻,学生家去了。”陈秉穿一身缂丝暗纹云峰白素袍,外罩雪青色鹤氅,故意把自己逼出一身轻烧的模样,装病要走。
两个老男人,都莫挨老子。
他老婆都没有嘤嘤嘤往他怀里钻,偏偏先被苟县令抢先。
他脏了。
回到家中,梅花又盛开了几树,姜漓已经怀胎五月,马上就是年三十,盐的事情解决了,县里的百姓都能过得好年。
这是陈秉穿来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把陈忠和谢修都接来竹里馆过年,姜漓自然无不可之处,他就是有点害怕见到谢修。
“漓哥哥,你连我都不怕,怕他做什么?”
姜漓托着肚子:“我是兵遇上秀才,有理说不清。”
陈秉:“……”
“他比你爹还像你爹,我见了他就跟见了公公一样,好愁,万一孩子像我怎么办?别说是考状元,考个秀才都考不上。”
陈秉:“别信他鸡娃那一套,等孩子出生,你就带他玩,骑马射箭练拳都行。”
姜漓:“……”
“不过漓哥儿,我师父跟你讲了什么?”
“今天好像是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陈秉好奇:“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看见墙要到了,赶紧跑?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墙倒?”
陈秉若有所思点点头。
“可是夫君,我觉得不对啊,君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见墙倒了不管呢?”
“难道不应该以身承墙?”
陈秉:“……那漓哥哥你看见墙要倒了,你走不走?”
“我当然——走啦。”
“可我又不是君子。”
陈秉:“嗯,这就叫做不随便背道德包袱。”
偷听的谢修:“??????”
第44章 御夫之术
冬日,围炉煮茶的好时候,陈秉在家中书房隔壁,新弄出来一个三面开窗的小室,名为“听雪庐”茶室,窗纸为特制的流云白宣,糊了双层,透光不透寒,更是在室内铺了一层简单的地龙。
他的竹里馆都改造设了地龙,尽管他不会“受寒”,但身边一群人担心他受寒,就怕他应了大夫那句“熬不过冬天”的话。
每年冬天,合该也是他装病猫冬的时刻。
“夫君,你真一天都可以不出门?”
陈秉淡淡嗯了一声,就窝在室内赏雪,煮煮茶,炭火上陈年的普洱加两三片陈皮,在火上煨着,熏了一室的茶香。
姜漓挺着个大肚子站在窗外,他身子重了,不适合外出,但他是个在屋里待不住的人,非得出去透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就当是负重喽。
虽然麻烦,但姜漓倒也不觉得怀胎艰难,比平日里练武轻松多了,就是须得小心,旁人总担心胎不稳,可他自觉健壮——算了,老老实实休息个大半年。
总而言之,他这样的人,理解不了夫君那样的“死宅宅”。
“我出门了呀,赏过红梅。”
姜漓叉腰看他一眼,没一会儿,消失在陈秉的面前,又过了一会儿,一团雪球砸到陈秉脸上,化开,他一抬头,就是姜漓做鬼脸的样子。
他还心虚要跑,被青菱逮住,“公子,您有个当爹的样吧!”
“还有您怎么可以拿雪砸陈郎君,砸坏了怎么办?”
姜漓小声嘀咕:“这都能砸坏,他昨晚上怎么没把我弄坏。”
“公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姜漓感到几分郁闷,问题是真嫁了个病弱书生也就罢了——偏是个,大家都把他当病弱郎君,只有他清楚他另一面,夜里凶残的要命。
青菱还说陈郎君最是温柔。
姜漓还想说是自己能忍不爱叫唤。
他一抬头,却正好又对上另一个人的笑眼:
“生我气了?”
姜漓怔了一瞬,连忙道:“你怎么真出来了!你赶紧屋里去。”
陈秉抱胸站立:“我看你才是‘无理取闹’。”
在屋里嫌他不出门,出来了又赶紧让回去。
“快回去吧回去吧,受风了怎么办。”姜漓又把人拽回去,拽半天又还拽不动,可没气死他。
青菱在旁边斜了斜眼睛:“公子,您这也太——”
他还当姜漓在装模作样,自家公子那力气,还能推不动一个柔弱郎君?
只能是装的!
青菱不免得意:我们家公子真擅长‘御夫之术’,该示弱的时候,演得比真的还真!
“都出来了,一起走走。”陈秉搂着自家夫郎,在院子里欣赏雪景,看着眼前累累积雪,他一阵沉思。
姜漓颓然挂在他身上,好气啊,居然打不过一个柔弱书生。
“如果生两个男孩,冬日里就在院子里做个雪橇,让孩子拉着跑……”陈秉有些不怀好意,“到时候我坐雪橇上,让孩子拉着我跑。”
虽说是要当个好爸爸,但也没说孩子生出来不能玩。
“啊?!”姜漓不可置信看着他:“夫君你在说什么?”
“咳咳——”陈秉假咳两声,姜漓尽管是个小哥儿,到底也算是孩子的“母亲”,怎么能让他听见这种话,顶多以后背着姜漓,偷偷玩儿孩子。
“怎么可以让孩子拉着你跑呢。”姜漓十分自然道:“当然是拉着我跑啦,夫君你身子骨弱,经不得摔,你在旁边看着我们。”
陈秉:“……”
“干嘛要分什么男孩女孩的,是两个小哥儿也可以拉着我跑!”
“一个猴一个拴法,夫君你这样的猴儿,冬天还是栓屋里让人安心。”
陈秉捏捏他的脸,冷漠道:“姜闻瑄来了。”
姜漓立刻端正了神色,“我弟弟在哪?”
“逗你的。”
姜漓轻哼一声,做哥哥的,要脸,这么多年当哥哥的派头,可不能丢。
“漓哥哥,我还是喜欢你晚上抱着我哭的样子。”
姜漓脸颊微红,他咬着嘴唇,感觉自己真是被人拿捏的死死的,好挫败。
难道真应该多学点文化,才能聪明一点?
他认识——好吧,他其实不认识几个聪明的女眷哥儿,但是听说很多厉害的女人,都把自己丈夫管得死死的。
而自己练了这么多年武功,白学了似的,嗯……也不能说是白练,柔韧度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那样。
挫败。
“公子……公子。”青菱小小声呼唤姜漓,姜漓转头看他。
“他们还都担心公子你婚后和郎君处得不好,结果你看看,公子你可把陈郎君吃的死死的。”
姜漓一指自己:“我?”
“您又会示弱,又会撒娇,夜里还懂装哭……而且公子你长得又这么好看,陈郎君还不把你当宝贝似的。”
“公子,你装哭的时候声音可好听了,居然还会求饶喊‘秉哥哥’,其他家里的夫郎,都不如您这‘御夫之术’。”青菱小小声的吹捧。
“您刚才假装推不动陈郎君的时候,那个娇弱无力我见犹怜的样子……我都看着心肝儿发颤。”
姜漓迷茫:“……?”
“我都用出了吃奶的劲儿。”
“嘿嘿,那您还是让陈郎君吃去吧。”
姜漓盯着青菱,好一会儿,蹦出一句诗:“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
青菱:“????”
陈忠在姜家待得惶恐,怕自己给儿子丢脸,又怕自己添麻烦,幸好秉儿他夫郎,是个武馆家的哥儿,但意外的脾气还挺不错?
长得比那些个女人哥儿都好看,又怀着孩子,显得温温柔柔。
这时陈忠才安心不少,陈秉送了他一个自制的温酒器,附带两个小杯子成一套,方便他夜里温酒吃,陈忠推诿好几句:“我哪用得着这种精细的东西。”
“儿子亲手做的,算一点孝心。”
陈忠点点头,到底收下了。
陈秉又跟他说,以后每个月不用再给自己银子,铺子里的钱都留给他用,陈忠不答应,“爹留着钱没什么用,都留给你,给你,还有孙儿们。”
“爹也就这点心意。”
陈秉便道:“那你自己留一半,另一半予我。”
亲爹这边的软饭还可以照常吃,即便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钱。
“师父,这是徒弟送您的年礼。”陈秉给师父谢修送了一本棋谱,是他按照曾经记忆,默写下来的棋谱,由很多精妙的残局组成,还有一些国手对弈感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特殊的天青冰纹茶具和他亲自修剪的小松盆景。
谢修见了棋谱,心中甚是欢喜,又觉得该矜持:“你在病中,少看这些棋局烦心。”
陈秉皮一下:“师父,你不给我送些礼吗?”
“你倒有脸,别人都是徒弟给师父送礼,哪有师父给徒弟——”
陈秉懒洋洋道:“我爹这一年来都给了上百两银子来养我。”
谢修:“……”
半辈子清流怎么得了这么个徒弟,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你个‘大贪’。”
“非也非也,长生只是胃不好,只能吃软饭。”
第二天,谢修拿了一把戒尺送给陈秉当年礼,陈秉当场就不想收了。
“希望你悬于书房,每每做决策时,记得抬头看一眼,警醒自己‘心中有度’。”
陈秉:“……”
比他父母还要古板的老师出现了。
“看什么看,这是当年我为新帝讲课时所用的戒尺,君子在世,当有尺度。”
“这么贵重的东西,师父你还是拿回去吧。”
“信不信我拿它抽你——”
除了一把戒尺,还有一大摞厚厚的线装册子,是谢修十年隐居感悟,里面有不少读书心得,也有对朝政时局的点评,汇成一本《青溪杂记》。
陈秉接过这摞册子,欲言又止,谢修瞪他一眼,“你也别开口说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此书杂乱,不成体统,也不过是些闲时乱思,你有空翻翻,倘有一二句能解你心中所惑,那就不算白费。”
“师父,你真不想听我说话?”陈秉好笑看着他,“我刚才其实是想说,‘师父,我叫您一声爹如何’?”
这些个老顽固,都把衣钵传承给他了,还说是什么杂乱闲思,不成体统,果然自谦内敛。
“胡闹!”寒冬新岁日,谢修倒是被他闹了个大脸红,“别瞎喊,自己有亲爹不认识了?”
“好吧,那就喊一声干爹。”陈秉满眼是笑,“行吧,师父,弟子收下了。”
“你——”谢修闷闷的不开口了,倒是沉默着有几分回味。
*
这个年过得热闹,初一按礼,陈秉这样的秀才,该去官学先生和本地名流处拜年,陈秉假托病弱卧床,让姜闻瑄代劳。
姜闻瑄屁颠屁颠的欣然前往,姜漓得知弟弟出门了,他也解禁了,带着青菱去堆雪人玩儿。
青菱在旁边都害怕,“公子,您这个大肚子哎!”
“由他去吧。”陈秉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怀里揣着个兔毛手捂,“病弱”的脸没什么血色,静静矗立在一旁看姜漓的动作。
青菱跺了跺脚,转头去找薛教头。
薛教头得了空来拜年,私底下与陈秉细谈:“陈郎君,虽说——但你也要振一振夫纲,不能太由着漓哥儿。”
陈秉平静吃个橘子:“您就说怎么振吧,我不会啊。”
薛教头:“……”
“要不,你就让漓哥儿,趁着这段日子,好好消停消停,让他学学绣工,或是厨艺?给孩子亲手做几身小衣裳?”薛教头眨眨眼睛,漓哥儿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可惜了平日里舞刀弄棒的,若是贤惠的往那一坐,绣绣花,还不把这郎君给迷住。
陈秉:“……我觉得你是在叫我渡劫。”
姜漓黑着脸进来把薛教头打发走了,直接往陈秉腿上一坐,青菱惊呆了,“公子,你别把陈郎君坐坏了。”
陈秉:“青菱,你出去吧,有我看着他。”
“陈郎君,你这身子骨才该有人看着,您要是晕过去,漓公子怀着身子,抱都抱不住你。”
陈秉:“……”啊,这该死的病弱人设。
也没办法,这具身体不太能承受异能的存在,或者说,刚好卡在一个临界点上,在外人眼里,这身体就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实际上怎么样,还是漓哥儿最清楚,且经过他的修复,已经好好很多了。
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躺着,诱骗老婆自己上来劳动。
姜漓这种武人,最不缺耿直,做事兢兢业业,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
陈秉回忆了片刻,心想,我真是个人渣。
欺骗这个感情,又欺骗那个感情,将来有了孩子,指不定还能欺骗孩子的感情。
爸爸要死了……
等孩子七老八十了……
爸爸还在。
一滴血,但命长。
“夫君,我真的会坐坏你吗?”
“不会。”陈秉小声在他耳边道:“我们漓哥儿从小练武,最会控制力道,次次正中靶心。”
姜漓的脸红透了,总感觉这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在跟我讲春秋吗?”
“对。”
姜漓扭过头,“我知道你笑话我,自己都能把自己弄哭。”
陈秉莞尔:“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宝贝,你蹲过的马步,没有一次是浪费的。”
姜漓:“……”
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从小习武练剑蹲马步,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不过你夸我正中靶心这一点我喜欢,比你戳的还准。”
姜漓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他,抬手捏捏他的俊脸,有时候觉得自家老婆脸皮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有时候又觉得他脸皮厚如城墙,虎狼之词一句接一句。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较量较量。”
姜漓很自然道:“好啊,一言为定……”
但是不对。
为什么这种事情上,他要自己动呢,刘昭给的那丝绢上也不是这样。
再说就刘昭那弱鸡身子,能有什么力气?他能比得上自己吗?
自己时常练武的身子,都没一会儿就腿软了……
姜漓对这件事情又好奇,又不知道该怎么钻研,可惜了谢师父经常给他肚子里孩子讲春秋论语,但又不讲这些东西。
他也不知道该上哪里买书,或者是什么画册?
青菱还吹捧他极会“御夫之术”,难道果真如此吗?
如果是御夫和御马一样的话,那么自己确实水平上佳。
在这样的困惑中,姜漓夫夫俩收到了不少邀请,正月十五元宵去看县城灯会,这是每年县里最热闹的节庆,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第45章 烤饼
城隍庙前,灯如昼,人如潮。
柳子安夫妻俩站在仙子灯下,旁边还有几个书院同窗,约了陈秉夫夫两人一同赏灯。
满眼火树银花,烤肉香、脂粉香、糖人香……各式各样的香味交融在一起。
“柳兄,这位是赵书生,年后也要来梅溪书院读书。”
赵启越与几个书生见礼,彼此介绍,赵启越父亲是刚上任的官员,并不在清河县,只是听说梅溪书院的名声,特意送赵启越来读书。
赵启越逢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并非如此,他父亲正是霍首辅的门生,听说那清流硬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特意命他前来探听情况,并且与那谢修徒弟结交一番,有无“策反”的可能。
谢修远离朝堂已久,大部分人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可他到底年少成名,如今不过堪堪五十,也还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这会收个徒弟,怕不是其中有些蹊跷?
霍党可不愿再出个谢修。
“赵兄对谢隐士感兴趣?也想拜他为师?”
赵启越低了低头:“想知道那不可一世的谢先生,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孔淑娴抢先答道:“陈郎君当是书生典范!”
赵启越悚然一惊,这徒弟竟有如此名声?又是第二个硬骨头谢修?一入朝堂,天天弹劾?
“他性情如何?写的文章又如何?”
柳子安点点头:“陈兄性情温和,长得也温文尔雅,翩翩公子也,从不与人为难,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春光笑。”
“赵兄,你看我的笑。”说着,当着赵启越的面,柳子安笑了起来。
赵启越有些呆滞,而旁边又有书生道:“他看书时是这个样子,你且看我动作——”
又有一人道:“他走路时如此,你看我,是否有‘步步生莲’之姿啊?”
赵启越:“……”
书生典范?是他想的那个书生典范吗?
“性、性情温柔,从不与人为难……听起来当真是个春风化雨的人物,真想和他结交一番,捧读他的文章如何……”
这能是清流硬骨头培养出来的学生吗?
柳子安道:“他写的文章沉稳大气,再也没有比他规整的了,从不僭越。”
“先生说他有大儒之气!”
“是啊是啊……”
虽然陈秉也有一些“狂生”之作,但学子们都认为他是被先生故意要求为之,这么一个温雅公子,写出来的自然是端方之作。
赵启越脑袋里已经打结,想象不出这样的人物,且还能被清流派硬骨头收为徒弟。
“陈兄他们过来了。”
陈秉扶着自家夫郎走向同窗们,他今日披着一身银狐裘,面白如冰雪,偶尔低咳几声,众人看着他,全当他是琉璃易碎一样的人物。
姜漓也罩了个白狐斗篷,夫夫俩一个赛一个裹得严实,时而你为我拢紧狐裘,时而我为你拢紧斗篷。
“柳兄,嫂子,身体安康……”
几人见过面,互相介绍,赵启越目不转睛看着陈秉,果然觉得他姿容出挑,气质脱俗,只凭借颜色外貌,便知他不是凡品。
“陈兄看起来,似是有疾在身?”
陈秉微微掠过他的脸庞,咳嗽两声:“有疾在身,大夫去岁曾言活不过冬日,侥幸活到了元宵。”
“呸呸呸,陈郎君,莫要这般说话,要长命百岁!”
赵启越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活不过冬日……活不过冬日……有防备他的必要吗?有拉拢他的必要吗?
“陈兄,听说——你是那谢隐士的徒弟?我父亲曾仰慕谢先生,还盼着我能拜他为师,即便不能,他也该是我辈学子楷模。”
陈秉摇摇头:“我还不算他徒弟?”
“为何?”
“谢师父说,明年我须得考上乡试解元,他才正式认我做徒弟,否则没资格拜他为师。”
赵启越:“……”
竟是如此。
陈秉携着姜漓,和柳子安夫妻几个赏了花灯,又猜了灯谜,还共作一首诗,便道别,说夫夫俩单独游玩。两人在路上碰上了刘昭夫夫,刘昭这时候竟然也挺着个大肚子。
“哼!姜漓!”刘昭哼了一声,心中不忿,怎么就连怀孕,也是这家伙比自己的肚子大,他不得劲了。
之前他还曾让丈夫偷潜入梅溪书院,与姜漓的夫君共厕,结果,好像,还真……
算了,换个比法,他绝不会认输,既然丈夫比不过,那就比孩子。
“漓哥儿,我肯定会生一个像我一样漂亮的小哥儿!”
姜漓一看见他也来气,“我比你好看,我生的小哥儿更好看。”
“你能生得出小哥儿吗?怕是生个姜闻瑄。”刘昭十分恶毒道。
姜漓:“也祝你生个像你郎君一样的儿子。”
刘昭:“你恶毒!”
姜漓:“你才恶毒!”
……
两人互相怼了半天,都觉得晦气,被各自的夫君拉走了,姜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都闹腾起来了,帮我加油鼓劲呢。”
“胎动了?我摸摸。”陈秉轻轻去触碰他隆起的腹部,感受到了孩子微末的动静,这俩小东西仿佛有意识一样,隔着一层肚皮和自己的亲爹击掌。
姜漓叹气:“早点卸货吧,我想骑马,好久没骑马了……”
“委屈你了。”陈秉温柔道:“等孩子生出来,我来带孩子,你去练拳骑马。”
“不要。”
“怎么了?”
姜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和孩子在一起。”
“我也是。那上午随你骑马练拳,下午我教他看书识字……”
“晚上咱们全家一起看星星?”
“好。”
*
京城,霍府,书房静思堂内。
霍首辅从年前得知侯崇山下狱,那清流狠骨头谢修收了个徒弟后,便知道这一切恐怕是对着他而来。
“这么多年来,这谢老贼果然贼心不死,暗中图谋。”
“老夫还能多活几年,且看看他能培养出个什么学生。”
霍首辅身形瘦削,裹着玄色貂裘,他负手立在书房中央,双目紧闭,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沉香念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心腹管家来到门前,低声道:“相爷,清河县那边,有信了。”
过了一瞬,霍首辅手里的念珠稍停,却并未睁开眼睛,“说。”
“谢修,于年前收了个弟子,姓陈,名秉,字长生,弱冠年纪,清河县一寒门秀才,已、已入赘——”管家说的这里,也有点懵逼,“夫郎为当地武馆一老哥儿,此子去岁院试中崭露头角,进入梅溪书院读书,且姿色出众,天然白皙,龙姿凤采,莹润玉质,见着皆疑为神仙也。”
霍首辅这时候竟有点迟钝的睁开眼:“?”
寒门秀才,已入赘,武馆老哥儿?
这跟清流派八竿子都打不着。
“以至于书院学生皆效仿他行为举止。”
霍首辅:“……”
“据查其人性格温润,颇有才名,然……体弱多病,似有天生不足之症,常需药石人参维系,人皆言非长寿之相。”
霍首辅:“病症属实?”
“属实,面白如缟,偶咳血。”
霍首辅:“一个病痨鬼为徒弟?难道是烟雾弹。”
“并非真徒弟,据说那谢修性格高傲,说此子必须夺得乡试解元,才认他做徒弟,否则就当从未有过师徒之情。”
“这陈秀才身子骨弱,有解元之才,只怕身体撑不完三场考试,便要被抬出来。”
霍首辅摇摇头:“一个快死的秀才,不值费心。”
*
年后,姜漓本是安心养胎,静待生产之时,他的民窑作坊却出了问题。
从最开始的竹露大茶壶,再到冬日围炉煮茶的小泥炉,茶具、温酒器等等,都印上“漓”字样的标识,在市面上卖得极好。
很多百姓不认识上面的漓字,认得艺术花体字上面梅花与鹤的图案,有说叫鹤窑的,也有说叫梅花窑。
姜漓等人自己也说叫鹤窑,尤其是姜漓,很愿意叫这个名字,他觉得他家夫君有仙鹤之姿,又陪在他漓水之侧,有相依相伴之感,是属于夫夫俩的瓷器标记。
想到这里,姜漓心中都甜蜜不已,便打算好好经营鹤窑。
而年后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了一大堆同样的器具,打上类似的标识,说是出自梅花窑,这梅花窑的产品,比他们的便宜,虽然稍薄一点,但民众也不在意。
鹤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除非是降价,或是削减成本。
“漓公子,咱们窑的东西卖不出去了……那石震极为固执,不乐意削减成本,这样我们全都玩完,如今鹤窑不比以前,那么多张嘴都系在上面。”
刘师傅困苦不已,之前只有三四人倒还好,后来订单量大,经过扩张,现在养着太多人,大家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辞掉谁都不爽快。
更别提很多人还是战场下来的残兵,少了这差事,上哪糊口?
姜漓道:“卖不出去了?那就别卖了。”
刘师傅愣住:“?”
与陈秉成婚大半年,又经过谢师父的“胎教”,姜漓早就把眼界提上来了,也知道窑里的胎土劣质,釉色低廉,控火不稳,工匠技术手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