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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8439 字 13天前

第31章 是他造的

陈赵氏此刻也在姜家大门口,她来的不情不愿,若非族老相逼,她也不会站在这里。倘若把陈秉请回去,岂不是承认了愚钝大儿子生的崽子,比她最偏爱小儿子生的孩子更加聪明?

岂不是证明她这些年来都眼瞎?

她哪愿意承认这回事。

陈家族老逼迫她过来,还说陈秉再是如何,也不该让他来姜家当赘婿,丢了陈氏一族的脸面。

……把陈秉请回来也好。

陈秉到底是她孙子,等陈秉死后,就让他把族长的位置给他弟弟陈耀。耀儿才应该是光宗耀祖的那个,这回是不凑巧,考试失利,才没能考上秀才。

耀儿年纪还小,将来定能考上秀才,还有那些“解元状元”的,他堂哥能考得上,陈耀也定能考得上!

“大家静一静!陈秉,你上前来说话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所有人都觉得陈秉会答应,也包括脸色变白手足无措的姜漓。

“夫君……”姜漓望着那个与他日夜温存的男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陈家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又是族长的位置,又是重修族谱……哪怕夫君选择回去,也是应该的,不过人之常情。

这几个月的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

姜漓咬了咬唇,即便不通俗事,他也知晓,陈秉回到陈家,情况不一样了,便是姜漓愿意反过来嫁进陈家,也只怕他会新娶。

他那会儿是族长,又是陈案首,是新秀才,多得是好人家的小姐哥儿愿意嫁给他。

察觉到姜漓的不安,陈秉回首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再转过头来,他徐步向前,朗声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道理听过没?”

陈家族老:“??”

陈赵氏和陈老二一家子:“???”

围观的众人:“???!!”

不少人都傻愣愣的盯着人群中央的俊美青年,都道他是新秀才,是学政亲点的案首,书生平日里大家都见过,说的话文绉绉的绕来绕去,说话前必先引一段圣人的大道理,让人听得稀里糊涂。

现在这说的是什么?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要说它没道理吧,好像又有点道理,但平日里谁没事嫁儿子。

陈秉负手而立:“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不用我说,想必所有人都能明白。”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围观者甚多,男女老少俱全,富贵的锦衣绸缎,贫穷的走卒乞丐,全都来赶这趟热闹。

所以呢,开始就当众爆“金句”,先声夺人,这就类似后世自媒体耸人听闻的“标题”,事情怎么样先不论,“金句”“标题党”一出抓人眼球。

“陈秉,你身上到底流着陈家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想想你爹辛苦操劳一辈子,膝下只得你一个独子,你就忍心让他绝后?”二叔公站出来说话,他苦口婆心劝道:“回来吧,家族需要你光宗耀祖。”

旁边的人点点头:

“是这个理!”

“递了台阶,那就顺势而为吧。”

“且看着吧,起码还有个三请四请……”

……

二叔公盯着陈秉的脸,却见他脸上噙着一抹平淡的笑意:“二叔公这话说得好,可还记得几个月前,族老来我家主持分家之事?陈家田产殷实,我爹为家里操劳了一辈子,分家当日可是一亩田地也没分给我们父子。”

几个族老脸上的表情一僵,旁边看热闹的人更是都傻眼了。

“一亩地都没有?做事恁的这么绝?”

“这其中必有隐情!”

……

陈赵氏急道:“你可别瞎说,明明分了你父子俩一百两银子。”

“哇,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值不少土地,还算过得去。”

“果然其中有隐情。”

边上的人点点头,陈赵氏眼露得意,边上几个族老则是面面相觑。

“哦,那请问这一百两银子是打哪来的?”陈秉眼含笑意扫过眼前陈家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姜漓身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百两银子,正好是姜家给的‘聘礼’。”

“我爹辛苦给陈家操劳一辈子,分家后就只得儿子入赘的一百两银。”

此话一出,遍地哗然。

“忒不仁义了。”

“见他要死了,欺负这孤儿寡——孤儿寡公?”

几个族老语塞片刻,当初分家时候也曾劝过,没要把事情做的太绝,可当时都眼见陈秉快死了,陈耀考上童生,是以无人仗义执言。

想到这里,都不免浮上几分惭愧之色。

“秉儿,哎,那会儿是你祖母老糊涂了,一时想岔,做错了事,可咱们到底血脉相连,骨肉亲情,你奶奶如今也知道错了,而你也出息了,但不能忘本吧!”

“须知国以孝道治天下,你一介读书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现今你奶——你祖母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族里小辈的‘福’,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有锦绣前程,又岂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眼见“利诱”失败,这话里便开始“威逼”,抬出亲情孝道来压人。

陈秉:“当初大夫言我活不过冬日,祖母见状,收下姜家百两聘礼,立下婚书,将孙儿出赘,后又在众族老的见证下,主持分家,令我与父亲仅得百银,田宅俱归二叔家,这两件事,可有差错?”

几个族老又是语塞:“当时那是……唉……”。

陈秉:“既如此,依《礼》可知,‘子出赘,则承他家之祀’,依《律》则有‘赘婿入户,享有其权,亦担其责’。孙儿自入姜家之门,奉岳父母,睦妻室,此乃我之本分。“

“当日陈家分家文书,以及与姜家婚书皆在此,白纸黑字,情义两清,族中收银分产之时,可曾言今日之‘福’?“

潜台词就是:别拿仁义孝道来压人了,无论找哪条礼法和朝廷律令都没这个道理,当初是陈家主动将他“嫁出去”,现在讲亲情和孝道,早就晚了。

几个族老脸色都很难看,没想到陈秉如此不留情面,同时也怪罪陈赵氏当初做得太绝。

“呸!我才不享你的福气!”陈赵氏从来不把老大一家看在眼里,哪里受得了这股子气,“我还有我的耀儿,他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不似你这个遭了瘟的病痨鬼,阎王爷咋个不将你收回去,莫要在这里阻碍了耀儿的前程。”

“我们家陈耀,年纪轻轻可是童生,将来他也是秀才,是解元!他才是状元命!你们这些个个瞎眼的,偏来求一个病痨鬼,放着真金不要——”

陈秉微微一笑,打断她:“奶奶。”

“今日我便提醒你一句,怕大家听不懂,那我就说得直白一点,陈耀能考上童生,都是靠抄我的文章和手记。”

陈赵氏疯狂的瞪大眼睛:“你胡说!”

几个族老也是呆滞了,他们原本不敢得罪陈赵氏一家,也是因为有陈耀在,哪怕没有陈秉,还能依靠陈耀,只不过陈耀稍微差一些……

“现在我的文章笔墨,我的阅读注记,在陈家一页纸都没留下来。”陈秉笑得温和,“我让爹把我写的文章全都烧毁,有些人表现的跟死了爹娘一样,真是奇也怪哉,不过也多亏了奶奶,原本陈耀那边还存了些,你出手一把火全给烧了。”

“陈耀考不上秀才,您可是出了好大的力气,我且在这里等着看,耀弟弟未来何日考上秀才?”

陈家族老全都傻了。

陈赵氏也傻了,往日种种浮上脑海,她烧纸时,陈耀苍白的脸,还有他额头上的冷汗……

……

“我——我撕了你!”

姜漓挥出马鞭挡在陈秉的跟前,陈赵氏被唬了一跳,陈秉侧过头来抓住自家夫郎的手,“姜漓是我的夫郎,他在我病中日夜照料我,还去庙里诵经诚心为我祈福,他既待我如此,我亦不可负他,若是负了他,岂不成了那忘恩负义之辈?”

陈秉说完这些话,又看向几位族老,到底同为宗族,又是老辈,便开口画个虚空大饼:“我不会离开姜家,这一百两银子拿回去吧,建个私塾,请个教书先生,免费供族中孩童读书,若有出挑者,将来县试府试,我可酌情指点文章一二。族中若有急难,合乎情理,我亦非铁石心肠。”

陈家几位族老听了,互相看了一眼,叹息着点了点头。

……

陈家的人离开,姜家的大门跟着关闭,围观的人也作鸟兽散,人群散开之后,唯独剩下一个——庆喜班的钱班主。

“妙!甚妙!”

钱班主掏出一支笔,沾了唾沫润湿了,疾笔飞书,他的“阴阳秀才考科举”这出戏,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够精彩,为了考科举还阳,情节实在憨了些,不吸引人,再者,将那陈秀才写成了个酸腐,实在木讷的很。

偏他又舍不颜与得这题材,于是日日蹲在姜家门外搞“创作”,就想碰着点新鲜素材。

偏生那陈郎君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不着,只能道听途说,从别人的只字片语里推测他的性格,又说他的文章“锦绣华丽”,又说他的文章“四平八稳”???

说他文气斐然,却又内含乾坤……

钱班主:“锦绣华丽?又四平八稳?”

听听,这能是一回事吗?这不是为难他钱班主吗?

更绝的是,世人都说这陈案首,为人温和谦恭,翩翩君子也,面白病弱,生得俊秀,骨骼不凡。

但是簪花宴之后,又说这陈郎君有七寸不烂之舌,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更兼之有“舌战群儒”之势,不仅得到李学政特殊关照,更是气得第二名哇哇叫也。

钱班主:“温和谦恭,又能舌战群儒——这能是一个人吗?”

好吧,今日得见,确实不同凡俗。

“这陈郎君是个妙人,绝非酸儒之辈,我来改改角色的话。”

钱班主思考片刻后,这么想到:“我实在舍不得删掉阎罗殿这一节,但那陈郎君偏又不是个非得还阳考秀才的酸腐,哎?不如我就改成阎王爷偏要送他还阳去考试——”

“大夫下了阎王贴,言我活不过明年。陈家欺我人将死,送入姜家为赘婿。弟抄文章博功名,我焚书稿叹炎凉。天道不公赴死去,早饮孟婆好投胎。人见阴差皆惊惧,我笑一声恁才来?步入阎罗如归家,平叙殿前审尘缘。判官惊堂木一响,郎君你命不该绝。天理昭昭有公道,偿尽前缘再相会。回归尘世皆不愿,几次寻死更不得。牛头马面相劝说,缘定三生自有数……”

钱班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越写越觉满意,“接下来也有那一番‘才子佳人’的旧事,虽是落了俗套,但还有这陈家上门一着,立族长,修族谱——着实精彩,怕是那些穷酸书生爱看,那些闺阁小姐哥儿也爱看。”

“阎王求我去考试,阴差劝我别寻死,这有意思吧?这没见过吧?哈哈哈……”

“打铁趁热的,赶紧叫这出戏上演!”

……

*

姜漓心情好极了,当着众人的面,夫君坚定选择了他,哪怕面上矜持,内心依旧欢喜如遇佳节,恰巧刘师傅那边说,第一批“漓哥儿”版的竹露茶壶做出来了。

“漓公子,不曾想,这还挺漂亮。”刘师傅犹在惊叹。

这大茶壶,相比于文人的小茶壶,它巨大,且敦实,外观是豆青的釉色,虽然不很名贵,却看起来温润宜人,这竹叶纹即便略显粗糙,但也不失雅致,反倒还有种大智若愚,返璞归真之感。

“这壶把手制得粗壮,壶嘴出水也畅快,还有这个大海碗,一碗能装半斤水呢!”

“第一批出了一百套,都好着呢,再过几日,一千套全都烧制完成。”

姜漓十分满意点点头,但他又不失心虚,自家夫君要的漂亮精致小茶壶还没烧制出来,他这边的放大版都能量产了。

但也恰是时候,他心情好,给武馆镖局认识的诸位都送了送,总之——先送出姜府外,别让夫君见着。

“漓公子,这壶实在好啊!一壶能倒五六碗,足够咱爷们好几个!”

“这花纹漂亮,定是出自哪位名家大手,比那光板子强多了,不知要多少钱?就连那酸儒书生见了,也说有种大巧不工的禅意。”

“这碗也太实在了,喝着痛快,更不烫手,我家娘子喜欢,还一个劲儿问我上哪买的?她还是头一回夸我带回家的东西,嘿嘿……”

“是啊是啊,漓公子,这是上哪买的?我那些街坊邻居也说要去买一壶,找了好几处店铺也没找着,您这是上哪买的?”

……

姜漓愣住:“啊?!”

上、上哪买的?是他造的。

这下可是好了,只要得了这套壶的,全都跑过来问他,究竟上哪买的,可否能再要一壶?假如这茶壶是什么精致贵重的玩意,大家也就不敢吱声的,但是见那釉色低廉,也非大富贵之物,偏又做得如此古朴雅致,放在家中,亦是一景,固且都来发问。

一看就是个价格不贵的好物件,谁不想要呢?

“漓公子,我家中有一亲戚当货郎,说这茶壶倘若在乡下走亲戚当礼物,体面又实用,想订购一批,不知可否——”

姜漓:“……有倒是还能有,这是自家烧出来的,要多少能有多少。”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想定个十套!”

姜漓嘴角一抽:“……”

总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不对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茶壶和茶碗。

第32章 柔弱小哥儿

姜家的民窑小作坊,地址在城外土坡下,作坊里共有五个人,也就是刘师傅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两个徒弟维持着。

往日里主要为姜家武馆镖局等烧制大水缸、马槽、夜壶等等,偶尔也为周边农户烧一些米缸、泡菜缸子坛子等,当然,每年还会有一些特殊的单子,比如给棺材铺烧“寿罐”,也就是骨灰坛。

都是些不太讲究样式精巧的粗糙玩意儿,便宜又耐造。

主体窑是一座传统的馒头窑,一次能烧个三四百件,像是姜漓这会要求的“大竹茶壶”,从装窑到烧制,再到冷却出窑,约莫需要五到七天,烧一千套,需要将近一两个月。

产量并不很高,毕竟过去这座民窑,一年顶多烧个四十到五十窑,收入也就百两银子上下,利润微博,年成好些的时候,纯盈利最高有四十两,差一点的年景,也就二十两,可窑口里五个人,分一分,那真就是勉强糊口。

“漓公子,那边递上来单子,我小计算了一笔,加起来足足要个三千套,等几日兴许还要加量……”刘师傅的心肝儿扑通扑通跳,他这“憨窑”何曾接过这样的大单子。

须知“烧得越多,成本越便宜”,且同样的东西烧制多了,经验上来了,成品率会更高,也就更是压低成本。

刘师傅心头的小算盘快速拨弄,这么一套茶壶,窑口出给姜漓四十文一套,实际上的成本也就十七文一套,这十七文里,还包括自己和徒弟的人工成本,约莫七文一套。

也就是说,制作这么一套茶壶,能获利二十三文,卖出一千套,就能赚二十三两!这超过这座窑平时大半年的利润!

而姜漓那边,则能以六十文一套的价格出给货商,零售价七八十文一套左右,也因此,姜漓一套能赚个二十文上下不等。

卖一千套获利二十两,三千套就是六十两!

想到这个数字,刘师傅咽了咽口水,“漓公子,您可得帮忙主持啊!”

姜漓有些颓然的点了点头,六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太看得上——好吧,还是挺看得上的。

光是买燕窝,都够自家夫君吃上几个月。

“要烧三千套,就这么一个窑,一次顶多烧两百套,太耗时了。”姜漓沉吟片刻,平日这个小作坊年纯利不过三四十两,单做三千套生意都能顶一年,那不如……他分外大手笔道:“刘叔,干脆我再找人建两座窑,钱和人都我出,你帮忙看着点。”

像他们开武馆的,最不缺就是青壮劳动力,喊几个闲散人手帮忙建窑挖土砍柴,不费什么事,还能让大家伙都赚些外快。

“泥巴我去找!柴火我让人去砍——这些单独帮我算。”姜漓手下车马多,也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更好的陶土和松柴。

再者……姜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舅舅在边关当将军,瞧着挺威风,实际上戍守边关从来都是个苦差事,他们武馆出来的人,最终也有不少投奔行伍,但最终又有几个人能当上将领?

因伤病退的不少,有眼瞎的,有缺胳膊少腿的,平时的日子不好混,有的还能帮忙喂马,可到底顾及不了那么多人。

姜漓有心想帮忙照顾,直接给钱人家却不要。

现下要扩大窑口,正好也能将这些人找来办事,反正那几十两银子赚多赚少也无所谓,起码当下能叫人赚一些,“有些伤着腿的,赶车倒是一把好手,能叫他去送货运土,或者叫过来帮刘师傅一同烧窑。”

这么想着,实际上姜漓也去做了,他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想一出是一出,骑着马把人召集过来,事情也都办妥当了。

“漓公子大德。”

安排好人手,姜漓并未直接回府,又打马去县城最边缘的一间土胚小院,这里住着一位曾在他舅舅麾下当差的斥候队正,姓石名震,曾掌五十人,八年前一场断后血战,为救同袍,率部反复冲杀,坚守到援军抵达,那一战,麾下五十人,最后只活下来五人,石震被救时,已因失血濒死,侥幸没死,却落了残疾,右腿膝下皆无。

也正是在那场战役里,他舅舅得到了提拔,而石队正因伤退,只得一张“忠勇可嘉”的表彰,以及三十两白银抚恤金。

回乡后,石震日子过得并不好,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孩子,又要养病治腿,三十两银子很快花光了,舅舅曾派人来送钱,昔日同袍也曾送来接济,石震性格倔强刚毅,不愿收受,只是原封退回。

石震腿伤不能外出干活,如今家里的生计全靠妻儿缝补绣工,还有他自己在家做竹编,勉强度日,但极为清苦。

石震也并非固执不感激众人的好意,只是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战场上的英雄保护者,变成一个众人怜悯的被救济者。

哪怕如今日子贫苦,也是自食其力,终究人还活着,要比在战场上失去性命的将士幸运些。

意外从舅舅来信中知道了石震的事,姜漓一直记挂在心,这会儿正好相宜,骑马来到石震家里。

“石队正,我家窑厂那边缺个监工,帮我盯着二三十个汉子,窑口的火候,还有那些物料车马进出……工钱我算你月银二两,你道如何?”

石震做着竹编,眼皮子抬都没抬:“多谢漓公子好意,石某残废,当不了监工,也镇不住场子,还请回。”

姜漓定了定神,眼睛注意到他手中的竹编,“我留神你手里的竹器,篾条匀称,接口严密,普通人可做不到这样——窑里的管事刘师傅,做惯了那些粗陶器,少了几分细致功夫,我怕他敷衍我,且我这回碰巧接了一单大生意,五千套茶壶,能盈利上百两,所以我叫人盖两新窑,日夜赶工,又是建窑,又是找人挖土运土,还要砍柴,都是些青壮男子,少不了几个刺头,需要镇场子的人。”

本是三千套,姜漓特意多说了些,凑了个整百两。

“石队正,您从战场上下来,活生生的一尊杀神,您只管往那院里一坐,我看谁敢叫唤?”

石震的手顿了一下,“漓公子你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不如您自己手里的马鞭,谁敢忤逆?”

“我一个‘柔弱的小哥儿’,没工夫跟你扯那么多,还要赶回家见我夫君呢,做得成做不成,你先去帮我试上一个月,把这单茶壶的生意做完,到时候我也不留你。”姜漓轻哼一声,牵马转头,他家只会“一点点武功”的夫君,都是个身娇体弱病书生,那么他姜漓,自然也是个柔弱小哥儿咯。

石震:“?!”柔弱的小哥儿??

“石叔叔,您和我舅舅有故交,我喊您一声叔叔不为过吧?如今我身子骨愈发‘病弱’,还得日日晨起食‘燕窝’养身子,偏又摊上这烦人的一桩生意,您这个做叔叔的帮忙照拂一二实属应当。”

“要是这上百两的生意做砸了,我这娇弱的身子骨怎么承受的起,怕是要卧病在床,日日咳血。”

说罢,“娇弱的小哥儿”姜漓骑马走人了,他心里想着,若是人不去,就把人抬过去。

石震:“……”

第二天,姜漓命人赶马车来接石震去窑口,石震倒是没拒绝,姜漓对此松了一口气。

可刘师傅却是私下跟姜漓说:“这石队正太较真,有他在反是拖累,他说那些胚子都不合格,原本想着新建好小窑,能赶紧完成那三千套——”

“不过是些普通器具,几十文钱罢了,无须那般细致功夫,还不如多做些,哪怕做的糙了,买的人亦是看不出来。”

“咱们往日里都是那般做的,也没人说不好啊!”

……

刘师傅抱怨石震要求太高,反而耽误完成茶壶订单的时间,姜漓这边倒是无所谓,要求严格就严格一点呗,正好也是给石队正等人找点事做,至于赚不赚钱的,他没那个意思。

于是姜漓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把监工的权利交给了石队正,那这边就都听他的,你们别给我马虎了。”

本来姜漓他就没打算做生意……更没打算卖茶壶!爱咋地咋地吧。

把石震等人安排好了,亦是做了一桩好事,要是这边烧窑干不下去了,他那边顺水推舟喊去养马,或者其他的也行。

——这茶壶还是早点烧不下去吧。

姜漓偷偷摸摸地从窑口回家,这边烧漓哥儿版的大竹茶壶,七八天就能烧成一批,而他夫君要求的竹露茶壶,要一个多月才能烧成功,这会儿都没个影儿呢。

是以回到家里,柔弱的漓小哥儿根本不敢乱说话,乖巧安静,还主动帮陈秉研墨,替他擦琴,夜里更是任取任求。

巳时起床也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跟着吃了碗燕窝粥,可青菱却把他拉到一旁:“公子你不能这样,连我都能看出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鬼吗?我没有鬼啊。”

……

屋里,陈秉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史书,实在“痛恨”自己的耳朵,凭什么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自己呢?

也就缺了点惊喜,或者说是惊吓,亦或者说是“解密的快乐”。

还是不逗他了,该占的便宜都占了。

——秉啊,你真是不做人。

“不过,逗一逗也无妨。”说着,陈秉手里出现了一个敦实的竹露茶壶,起初见到这玩意的时候,他头顶天雷滚滚,想到了“买家秀”和“卖家秀”。

拼夕夕卖袖珍缩小版,而他老婆呢,则是货真价实的“漓多多”,放量加倍款。

“用这‘漓多多’茶壶品茶,有何不可呢?”

姜漓打发走了青菱,让他不要多想,才一转过身,就吓得魂飞魄散,远处竹影摇晃,家里练武石墩子摆成的“茶寮”,正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手里提起一只银制提梁壶,正往旁边的“巨壶”注水,细细的涓流,巨大的茶壶,还有那优雅的动作,仿佛仙人正在给一头水牛喂露珠。

姜漓头发发麻,身体僵硬挪着小碎步走过去,心虚道:“夫君你知道了?”

“嗯。”陈秉微微颔首,悬腕给他倒了好大一“杯”茶,“我家夫郎挺有做生意的天赋,接了不少订单?听说很多人都想要。”

姜漓叹口气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大概能赚个六十到一百两银子吧。”

陈秉:“……”取个中间值,八十两银,相当于他五分之一吃软饭成绩。

老婆可真是个赚钱小能手。

其实陈秉设计的那个精巧竹露原壶,若是拿到京城去售卖,能卖出六十到八十两银子的价格,可也要多费些功夫,但眼下在这样的县城里,一般人可是买不起的。

等等——陈秉突然间找到了“鸡老婆”的方向。

赚钱!

那么多穿越文主角,一来到古代,就奔着“发家致富”去,陈秉虽然不愿,但他可以督促老婆去当“首富”,赚钱之后养老公,给他发零花钱。

这么想,便有意思多了。

陈秉垂了垂眼眸,遮掩眸子的神光,心道:去吧,皮卡漓!

再一抬眸,已然勾勒出诱哄老婆去赚钱的主意。

陈秉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漓哥儿,喜欢赚钱吗?”

“不喜欢。”姜漓摇头。

陈秉:“……我看你挺有赚钱的天赋,要不去试试?说不定能成为日进斗金的姜首富。”

“我对赚钱不感兴趣,你休要再说了。”姜漓听到赚钱就感到心累,“我只喜欢练武……将来练武,再识几个字也行。”

“至于赚钱,实在没那个兴致。”姜漓小声嘟囔:“以前我对花钱都不感兴趣。”

只是成婚后才花钱如流水,不说陈秉的花销,姜漓自己身上衣服的绣纹愈发精致漂亮,很多家居衣服都用上了重工刺绣,也是希望能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更好的一面。

陈秉沉默片刻:“……”

——我不喜欢赚钱。

——我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些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听见过。

有人不喜欢读书,有人不喜欢赚钱,正好这两人还凑在了一起。

*

嘴上说着不喜欢赚钱,可事情到底做了,姜漓要去看管建窑烧窑的事宜,只因石队正这人太较真,非要他去亲自确认。

听刘师傅说,石震拄着拐杖,已经开始亲自学习怎么烧窑。

姜漓:“……”

他白日不在家,弟弟姜闻瑄则被吴满撺掇,生出了“妖心”。

姜闻瑄觉得自家哥夫这么好,成天闷在家里太无聊,并且他们也算是“好哥们”“好师徒”,便想着暗搓搓显摆一下自己院里偷偷搭建的戏台。

“秉哥,我有好东西介绍给你!”

“这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哥。”

陈秉挑了挑眉,心想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小纨绔,原来背着你哥藏坏事,于是他默不作声,跟着姜闻瑄来到他的西院。

看到戏台子的那一刻,陈秉嘴角一抽,姜闻瑄还得意洋洋给他介绍自己的酒窖,“我这酒窖里有暗道通内河,到时候戏班子就从这过来,唱了小曲儿又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好玩吧?”

“瑄弟弟,你还真对我掏心掏肺。”

“那是,咱俩谁跟谁啊,我已经让吴满请人去了,待会在那戏台上唱城里最热那出戏,再听听小曲,咱们把酒——把茶言欢!”

吴满兴奋不已出去找人,他的“大计”总算是要开始了,先找正经的戏班子过来唱戏,让陈郎君不设防沉迷其中,再来就是唱小曲的美人儿,千娇百媚的女人小哥儿轮番上阵,不怕他沦陷不成。

这些唱小曲的“家世凄惨,可怜孤苦,备受煎熬”,一个好郎君自然要同情的,要心怜,要给人赎身,要安置佳人,届时没钱怎么办?

去赌啊!

吴满已经为陈秉安排好了一条“堕落之路”。

这戏班子叫“春和班”,会唱许多热门的戏码,如今城里最热的那出戏,他们也唱的,吴满出了个不容拒绝的高价,把人请了过来。

“这……这有点像是武馆姜家?”被春和班的人请过来指导“新戏”的钱班主,看一眼内河,又看一眼建筑,他在姜家门外守了好几日,这处虽非正门,但应该是姜家的宅院。

吴满浑不在意道:“这是姜家,我们小少爷偷偷请过来听戏,你们莫要高声张扬便可,没什么大事。”

“我——阿鸿啊,我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我得先走了,反正该教的我都教了,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再托人来找我。”

钱班主脚底一抹油,溜了溜了。

第33章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姜闻瑄西院的戏台建得巧妙,且平日里做了伪装,是一处“瞭望台”的外表,高约两丈,有木梯,更有一层遮雨顶棚。

爬上瞭望台,能看见后巷,并且这台上立了“兵器架”,摆了不少像模像样的真兵器,两旁台侧挂了武馆和镖局的旗,更有像模像样的“练武台”招牌。

“哥夫,你看吧,愣是谁来,都瞧不出此乃戏台也。”姜闻瑄甩着折扇,嘚瑟的要命,“此中内含乾坤,你看这顶棚,它可以横向滑开,露出底下的戏台子,还可以做遮蔽。”

“还有这处,这后台有暗室,可以藏好多东西。”

“假如哪天让我哥知道了,我就抄起木刀上台呀呀呀呀的练武——他肯定不知道这是戏台。”

陈秉无言以对:“……”

——这可真是嫡亲弟弟。

顶棚滑开,露出底下戏台子,正对着戏台,姜闻瑄亲手摆上两张太师椅,为了表示郑重,还给陈秉坐的椅子铺了张虎皮。

不一会儿,吴满带着春和班的人进来了,班主姓胡,胡班主忙指挥着众人布置场地,今儿就唱县里最热的那一出戏,已经唱过好几回了,场场火爆,打赏众多,又找钱班主细心指导过,这一回准能叫贵人们开开眼。

姜闻瑄简单扫了眼:“姐夫,这一场戏叫《续三元》,演的是秀才,应该跟科考有关,正适合你我观看——没想到县城里最火热的居然是这种戏。”

陈秉斟茶吃瓜子,他还没在古代居家看过戏,也是托小舅子的福,看看戏也不错。

这什么《续三元》是什么鬼?主角还是个秀才?最火的戏,不应该是什么牡丹亭夜奔西厢记之类的,怎么还有考科举的戏?

生角为戏班子里的张少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专门演文弱秀才,今日他饰演“陈长风”。另一个旦角,是个男旦,姓吴,已是三十岁的年纪,饰演“姜灵飞”,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子,鬓边插一朵大红花,时而走路扭捏,时而阔步叉腰怒目,腰间还悬了一条马鞭。

陈秉和姜闻瑄都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姜闻瑄惊呆了:“……我没见过这样的。”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陈秉想起很多戏剧曲目,流传到后世,让人耳熟能详的,都是一些唱词选段讲究,富有文采的戏。

而那些下三滥的,擦边的,低俗的,早在岁月的长河中被抛弃了。

只有身处在那个时代,才能看见最具有市井气息的流行戏码。

乐师拢共三个人,一人拉二胡,一人敲梆子,还有一个人打锣鼓,乐曲声音响起时,好戏开场了。

第一折 陈书生吟诗焚书稿

……

姜闻瑄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有点惨啊,贫病交加,还被送去当赘婿,堂弟居然还抄他的文章考童生!真是气死我了!”

陈秉面无表情:“……”

“这陈书生性格真傲气,听着这二胡声响,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啊,他真死了?天哪,还有地府——”

“他他他,他居然笑迎阴差!!!!”

陈秉冷眼瞥他,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第二折 冥府游记

……

姜闻瑄:“还阳了,他还寻死?阴差都劝他了,笑死我了,都没死成——哈哈哈——”

姜闻瑄尬笑了两声,哪怕再傻,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在此刻,他简直要钻地缝,这是什么倒霉催的戏啊,他找哥夫来看戏,怎么是这一出?

还有那个旦角——噗,演得竟然是他哥。

“哈哈哈哈……”姜闻瑄一口一口吞咽茶水,心想着装傻能不能把戏都看完,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第三折 缘定三生续三元

……

第四折 金玉良缘难拆散

……

整场戏无声的落幕,音乐声停后,没有人说话,就连整个春和班的人都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唱戏,舞来舞去,竟没想到舞到正主家里来了。

一个个的,恨不得拔腿就跑,赏银也不要了,待到结束,全都逃窜而出。

姜闻瑄这个心态好的小纨绔,竟然真在听戏,最后一折把他感动哭了,见戏班子逃跑,还叫吴满追上去给人家赏钱。

吴满仿佛幽魂一般脚步踉跄追上去。

陪玩吴满此刻的心情,是极其崩溃的,这简直堪比出师未捷身先死,就算料到陈郎君没迷上听戏,也料想不到还能有这一出。

“秉哥,虽然吧这个戏,”姜闻瑄忍着笑,扭扭捏捏的,“其实戏写得还不错,好感动人——”

“噗——”

一杯凉茶尽数泼他脸上。

陈秉冷脸道:“你给我醒醒脑子。”

姜闻瑄揩掉脸上的茶叶沫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嘟囔道:“写戏的怎么没把我给加上。”

陈秉脸色黑如锅底,这居然是城里最热的一出戏?若非压着性子,冷眼旁观才把整部戏看完。

这就相当于,无缘无故的,在家里啥都没干就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还给人编排成了戏,不知道多少人听过?

在这样的古代,戏曲,恐怕也是最广泛的传播方式,就怕过几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

这可不成,他也不愿自己和老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降热搜”的最佳方式,并不是明令禁止,而是抛出更大的热搜吸引眼球。

等热度过去,自然被遗忘。

陈秉憋着火,准备亲自操刀写两出戏,把这部戏的风头抢过去。

另一边,姜漓很快知道了这一出《续三元》,并且还知道了弟弟西院挖暗道通外面,且还在院子里偷偷搭建戏台——某热心市民陈先生举报的。

姜漓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倒不是很在意,立刻安排人把弟弟西院的暗道给堵了,还把戏台子真正改成了演武台,站在台上打了一套拳。

姜漓更是请了个戏班子,来正门演武场中央唱了一出《续三元》,他听着听着,还给听哭了。

陈秉捂额:“……”

无法理解古人的思维,这么尬的戏。

可没经历过电视剧电影洗礼的古代人,面对这出戏,那可真是精彩中的精彩,比那些庸俗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陈秉面容安详:“……那倒没有。”

“可你那天说你焚书稿为真!”

陈秉:“……”

信不信你捅你夫君一刀,他肚子里全是墨汁,他纯粹就是坏,想看好戏。

这种痛苦,这种无能狂怒,就像是一个做尽坏事的大魔头,被人指着当做纯良小可怜一样的,令人难熬。

“今夜夫君亲自给你写一出戏,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精彩。”

姜漓点了点头。

同样煎熬的人还有吴满,痛,太痛了,忙活了大半年挖的暗道,还有搭的戏台子,全都化为乌有。

姜闻瑄还伤口撒盐道:“堵了就堵了吧,正好这一年来我要考秀才,先认真考上秀才再说。”

“我秉哥的故事太励志了!我还有什么不用功读书的理由呢?”

“阎王爷都看不过眼,让他回来考试,我生得四肢健全兵强马壮,还有什么不奋发的理由?”姜闻瑄握紧了拳头,发奋道:“我要考试!”

吴满:“……”

好绝望啊!

他到底是陪玩,还是陪读……

*

夜里竹里馆通宵点着灯,陈秉说亲自写剧本,他就直接操刀,须臾间打好腹稿下笔如有神,他也不搞什么劲爆的内容,就改一改杨家将,岳飞传这些经典流传的英雄故事。

第一出戏就叫《杨门虎将》,对传统杨家将的故事进行浓缩改编,让矛盾更加集中,情节更加跌宕,并且强化智谋军事——

陈秉到底不擅长写儿女情长,但他熟读各类史书,了解各种大战,写起战场分析,战术推演,如有神助,雁门关伏击战,如何以少胜多,诱敌深入,分段击溃敌军,如何利用鼓声和旗语调度部队……

一个男人写起这些来,不免有些上头。

“为将者,勇为骨,谋为魂……”

“运筹帷幄,方可决胜千里。”

……

保留奸臣陷害杨家的情节,但是修改结局,增加杨门女将,还有哥儿,以及军中旧部收集证据,最终在朝堂上当众翻案,使得皇帝幡然醒悟,让奸臣凌迟处死的结局。

“太悲的结局可为经典,但不利于快速流传,还得是‘善恶有报’。”

毕竟是拿出来压热搜的。

第二出《怒发冲冠》的岳飞戏也是一样,强化军事描写,大战胜利,敌人节节败退,详细刻画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纪律,还有岳飞的经典“精忠报国”。

同样的,结局也给他改了,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后,部将欲反,岳飞制止,单骑回京——但在半道上被天降奇兵劫囚车。

陈秉:“就当是写个同人文,怎么爽怎么来吧。”

同样的奸臣都被斩杀,大快人心。

……

陈秉抬起头,屋内灯火煌煌,起初还帮他研墨的姜漓,这会儿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宠溺瞥了他一眼,饶有兴致提笔沾了墨,在他玉面上画了三个圈。

再加上猫胡子。

将人拦腰抱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

*

没几日,陈秉便把两出戏写完了,姜漓兄弟俩看完后,全都拍案叫绝。

姜闻瑄:“一会儿看得人咬牙切齿,一会儿看得人拍手称快,还有里面的战术推演太精彩了!!!第一次发现原来打战还有这么多门道,秉哥,您可真不愧是案首!”

“你写的戏比我之前看的那些戏都精彩多了!哼!我要考秀才,我非得要考上秀才!”

姜漓小心把书稿叠起来,“夫君亲手写的稿子都留我吧,再叫人——姜闻瑄你誊抄一遍,给你拨一笔钱,再喊人去排戏。”

“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秉道:“等等,这两出戏不要说是我写的,就说是意外得来的,一个叫‘白起’的人写出来的。”

白起,杀神。

没几日,茶楼酒肆里全是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万人空巷,一场场大战看得人热血沸腾,精彩的战术推演,令人拍手叫快的惩恶锄奸……

“好!”

“该当如此!”

“这等奸臣就应该千刀万剐!”

“写这出戏的,是真正的好男儿!”

……

偶然间有几个霍党的人,听见了这两出戏,听着周围人人喊着“忠烈虎将”,又喊着“好样的,就该把那奸臣千刀万剐!”等等话语。

总是不自觉感到有些……指桑骂槐?

但要真说有什么指向,却又实在找不出来,叫人疑心郁闷。

这两出戏开唱后,《续三元》在城中衰微了不少,陈秉采取降热搜的措施卓然有效。

而钱班主那日仓皇离开,自是尴尬不已,到底不好意思面见正主,他还要脸呢!

“咱们可不是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大不了就别在城里唱了,一路北上唱去京城吧!”钱班主于是做下了如此的决定,“想那陈郎君到底病弱命不长,此生无缘去京城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咱们把他的事迹唱去京城,就当是感谢他解救水火之情。”

杨家将和岳飞的故事还没开唱,钱班主早就带着戏班子离开了。

*

姜漓舅舅麾下一名回乡探亲的校尉,偶然间连看了两出戏,他是越看越心惊,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尤其是里面的“战术推演”,“鼓声旗语调度”,还有那“反骑兵阵列”……

“这绝非普通文人杜撰!”

于是当即叫人连夜抄录戏本,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大营。

第34章 典范夫妻

九月,陈秉正式去梅溪书院读书。

而在此时,他的竹露壶也制作完成,姜漓为他挑的院子,同样购置完成,仅与梅溪书院一街之隔。

这处院子占地八分,也就是约莫五六百平方米左右,是传统的四合院格局,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还有一口甜水井。

与这棵百年老槐树一样,院子已建成百年,显得非常陈旧破败,房屋老旧,厢房屋顶还漏雨,胜在位置不错,原主人急于脱手,最终以一百二十两银子成交。

“这处院落围墙高,我喜欢。”姜漓喜欢高墙,便相中了这院落,“后院还有一大块荒地,也可用来拓出去,方便夫君你种些花花草草,或是,你说种草坪也好。”

陈秉点点头,他绕着院子转一圈,“我家夫郎真有眼光。”

“买房款一百二十两,再用八十两银子改造,所有房屋都请工匠来加固一遍,修补屋顶,腐烂的梁柱通通都换掉。”

“中央堂屋这面墙,改成可完全吊起的格栅门,天气好都给他敞开。”

“东厢房这间改为茶室,这处井台也要重新修整,我亲自给槐树剪枝,在树下设一圈青石条凳。”

……

院子先做简单修整,分配格局,日后再逐渐增加巧思,通过精心的布置,使其焕发新生。

也是陈秉和姜漓夫夫俩另一处单独的新家园别院,和其他日夜苦读备考的书生不一样,陈秉日夜研究怎么让自己的新别院住得更舒服。

*

梅溪书院,几位授课先生喝茶闲谈。

“那陈秉要来读书,谁收他做学生?或是关门弟子?”

“此子天纵奇才,毋庸置疑。”

“可他出身乡野,莫不是只会死读书,君子六艺如何?”

……

“不知他的身体如何呀?撑得住明年乡试吗?”

这话一问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因为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处,再是才高八斗又如何?如今已入了秋,倘是冬天就“香消玉损”……说什么都白搭。

梅溪书院的山长喻文翰,是一位致仕翰林,平日里深居简出,一般不过问书院日常教书具体事宜,唯独大事才出面过问,不少学生来书院读书,读了多年,甚至都不曾见过这位山长的真容。

梅溪书院占地极广,连着后山与长溪,主布局三进,第一进乃教学区,有明伦堂、经义斋、文华斋等讲堂教室,还有一栋三层高的藏书楼,内里藏书万卷,普通学生只可入第一层,二三层非山长或教谕等批条方可进入。

第二进则是学生老师的生活区,有学舍与膳堂,还有浴堂和茅房。

第三进是花园与后山园林,设有亭台水榭的松涛苑,是书院举办诗会与文会的地方,另有几间静室,再往后则要上山,山林深处零散隐逸着几间精舍,是山长以及几位特殊雅士的居所。

学院东西两侧则还分布着蹴鞠场、马场以及射圃,还有菜园和药圃。

“谢修,恐怕此子是为你而来。”

平日里不见踪影的喻山长,此时正在后山拜访一精舍雅士,与他对坐品茶的人,姓谢,名修,字隐山,号“青溪散人”,五十岁的年纪,只着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姿态潇洒雅逸,三缕长髯,眉宇间却藏着说不出的孤傲。

谢修年少成名,不到二十岁中进士,入翰林,曾官至国子监祭酒,因不满朝堂党争腐败,于十年前辞官归隐,再不问世事。

喻山长与他是故交,几十封书信兼“三顾茅庐”,才终将谢修请来梅溪书院,但他不授课,也不见客,只偶尔在书院藏书楼二三层出没。

学生大多不认识他,省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晓谢修在梅溪书院,不少人来梅溪书院,便是为了拜谢修为师。

喻山长希望谢修能挑个亲传弟子作为衣钵传承,可谢修的脾气眼高于顶,更是嚣张说道:“满朝朱紫,皆庸碌之辈;天下学子,无一人可入我眼。”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谢修只在后山竹林隐居,在此读书、抚琴、品茶,拒绝不知多少学生拜师,只做闲云野鹤,与世隔绝。

“陈秉这个年纪,才学斐然,有资格做你的徒弟,听说李学政想收他为徒,被他拒绝了,而那青云书院,他又不去,偏要来梅溪书院,定是在李学政那听说了你,非要来求你为师。”

“坊间流传一段《续三元》,说得是他的故事,想来他的秉性应当与你相和,你不妨稍作留意。”

谢修品着香茗,轻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

“不就是个焚书稿的凄苦书生嘛,估计长了一张死了娘的苦命脸。”苏招远坐在学堂里抱怨道,他父亲得知陈秉要来梅溪书院读书,叮嘱他好生结交一番,并且虚心向他学习,且还把他与谢长风相提并论,引起了苏招远的逆反心理。

苏招远真是恨死了那个写《续三元》的,凭什么把他偶像谢长风的名字,安排到陈秉那个凄苦倒霉书生身上去。

又是娘死体弱,又是被家里人卖去当赘婿,还被堂弟抄文章,倒霉催的,啥都让他赶上了,哪怕最后中了案首,到底在别家为婿,凄凄惨惨戚戚也。

什么恩义,什么报答,那都是愚蠢!

照他来看,就应该回到陈家去,当族长,和离,再娶个高门贵女,这才是完美的世俗的结局啊。

那些为了名声的,都活不长,须知“好人不长命,祸害存千年”。

苏招远在这梅溪书院里读书,自认早就看透了“世事”。

“这等愚蠢书生,我爹还让我跟他学,学他的清高,学他的蠢吗?”

苏招远嘴里嘟囔不已,他斜后方亦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山长去见谢隐士了……”

“话说这一回那谢隐士不会当真收陈秉当徒弟吧?”

“极有这个可能,我听说书院不少老师都想收他做弟子,不过要等他入学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方才能有决断。”

“谢隐士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都想拜他为师?”

……

有人将书重重往桌上一砸:“休要胡言,那陈秉一个快死的书生,谢隐士会收他为徒?”

说这话的人名为侯慕白,官宦世家之后,他来梅溪书院读书,正是为了拜谢修为师,可却未曾得到答应。

此刻听说山长出面,谢修有可能收陈秉为徒,对此侯慕白倍感焦灼,心中愤懑不已。

自己都没能得到看中,那陈秉凭什么?

明伦堂作为主讲堂,可容纳百人,左后方,另一伙人也在窃窃私语。

“想那陈秉不过一介赘婿,在姜家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哪有戏本子上的恩爱和谐,不过对牛弹琴——别被鞭子抽吧哈哈哈。”

“柳兄,你应当携着嫂子去与他结交一番,让他知道何为真正的‘琴瑟和鸣’。”

“不可,不可。”那位被唤作“柳兄”的书生,姓柳,名子安,学业中等,但他在书院里颇具名声,书院里人人都知道他有个贤惠才名的恩爱好妻子。

是以,柳子安在书院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展露显摆自己的“贤妻”。

他的妻子,是一位秀才家的女儿,不仅拥有不同寻常女子哥儿的学识,且还拥有好绣工与厨艺,事事为自己夫君着想,实乃贤妻典范。

书院里很多人都说:娶妻当如子安妻。

“不过那陈兄实乃人中龙凤,学生的确想结交一二。”柳子安勾唇一笑,他怎么会放过陈秉这么个倒霉催的赘婿呢。

再是天纵奇才又如何?

恐怕也要嫉妒他家有贤妻,羡煞旁人。

*

陈秉换上一身白袍书生装,来到梅溪书院读书,他是瞧上了书院的藏书楼,想知道内里有什么好玩的史书古籍……亦或者是野史。

嗯,野史才是重点,要论脑洞大开,古人不遑多让。

顺带感受感受富贵闲人的纨绔学习氛围。

“你——你便是陈秉?”柳子安不可置信看向他,这陈案首不是说天生体弱,命运坎坷,被迫嫁入武馆家为赘婿,应该是凄凄惨惨戚戚。

而眼前这位白衣书生,清俊挺拔,瞧着是瘦弱了些,可那眉眼翩飞,极具神采,只叫人觉得风骨不凡,潇洒俊逸。

重点是:没有任何“凄苦”的感觉!

都当赘婿了还不苦吗?

陈秉眉眼带笑:“这位兄台你是?”

“在下柳子安。”

……

陈秉和柳子安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听他们介绍梅溪书院的布局,每一处建筑的作用,这梅溪书院不愧是私立贵族学校,这里真分三六九等,完全不顾及学生心态。

学生每个月有月考,统一排名,排名前三者,自选学舍,也就是宿舍,可免费住宿。学舍分下中上三等,价格逐层递增,膳食也分下中上三等,逐层递增。

并且排名靠前者,可以吃住打折……

有钱的人,可以自费住好的,吃好的。

想要在梅溪书院吃好住好,要么有钱,有么有财,可以说是非常势力眼,也非常卷。

“拙荆烧得一手好菜,我倒不常去膳堂,她日日为我送饭,陈兄如若不介意,中午一同享用。”

“这是贱内亲手做的衣服……”

“内子时常叮嘱我勿要过度耗神……”

……

陈秉听柳子安说了半天,也算是开天眼了,毕竟在现代读书,很难遇上这种——“妻宝男”,多是妈宝男,嘴上总是“我妈说……”“我妈如何如何……”

原来还可以在学校这样啊。

陈秉还没有认识几个纨绔朋友,先遭遇“妻宝男”,他倒觉得自己也可以给自己安个“妻宝男”的人设,本来他就是个“病弱赘婿”,这人设不是很合理吗?

头顶这个人设,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秀老婆”。

“陈兄,你也成婚了……”柳子安做出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我与陈兄甚是投缘,想邀请你与夫人来我家做客。”

陈秉欣然颔首:“当然可以。”

柳子安愣住:“???”

为什么你一个赘婿好意思带夫郎来我们典范夫妻家里做客,你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你这,嫂夫人——你家夫郎,他能同意吗?”

陈秉言笑晏晏:“自然同意。”

“你……”柳子安微微傻眼,“你夫郎听说是武馆家的姜氏哥儿,比你还要大四岁,我……我不是说他不好,我就是想问问,他知道你来读书,有何计较叮嘱?”

“毕竟咱们读书辛苦,确实需要一位贤内助来帮忙操持,贱内……”柳子安又开始说起自己的妻子如何如何贤良,为他操持家里。

陈秉静静等待他说完,见柳子安收了声,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家夫郎没叮嘱什么特别的,不过——”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两银票,“他给了我一百两银票当零花,让我花完了再管他要。”

柳子安和他身后的人全都惊愕不已。

一百两,零花钱???!!!

要知道梅溪书院虽然富贵子弟多,但大多还是平凡学子,一年花销一百两已经不少了,四五百两一年,已算是豪富。

而眼前这赘婿陈秉,一出手便是一百两,还说花完了再管夫郎要。

“这……”柳子安表情古怪,他和自己的妻子,虽然在众人面前算是天作之合,才子佳人,但是在金钱方面,仍是锱铢必较的,更遑论他那个岳父是个“重礼”的,稍有怠慢都不行,即便家里小有资产,他平日里还得抄书补贴家用,但是眼前这陈秉,他怎么可以笑着吃软饭……

靠女人哥儿供养的书生也不是没有,很多都靠家眷绣工赚钱或是典当首饰供养读书,但他们都羞于启齿,甚至于高中者抛妻弃子不在少数,将过去那段经历视作耻辱。

“花女子哥儿的钱,到底不大好吧。”

“咳咳——”陈秉掩袖咳嗽了几声,显出几分病弱之色,清俊的脸庞,咳嗽后不自然病态的酡红,他拍了拍胸口,佯装天真状:“实在没法子,谁让我身子骨病弱,实在娇贵极了,还需日日温补,等到了那冬日,每隔三日都要服用人参丸来吊着命。”

说着,他拿出一瓶所谓的“人参丸”,倒出一粒,送入口中,这才缓缓平复了呼吸。

柳子安等人呆如木鸡。

等等……

人参丸???!!

书院里的学生开始上课,没考上秀才的学生,按部就班上课,考中秀才后,可不上常规课,多在经义堂学习,经义堂专门为考科举,尤其是考举人所设,墙上贴满了科举章程,以及诸多优秀时文。

另外还有文华斋,是教授弹琴作画的地方,有老师上课时,都可来旁听。

考上秀才有了功名后,也可专门拜一老师作为关门弟子,书院后山隐居着好几位贤士,但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柳子安坐在文华斋,对着眼前的古琴发怔,平日里和那些有妻子有夫郎的同学聊过天,总是他回味得意的时候。

可想到陈秉的那张脸,他的神态,他的一百两银子,还有他的人参丸。

心里怎么那般不是滋味。

好嫉妒啊……

柳子安的脸都要绿了,不!他不信,他不信陈秉的赘婿生涯能过得那般滋润,哪怕再恩爱典范的夫妻,背后都有不少难言之隐。

对,陈秉肯定隐藏了什么,他不可能过上好日子。

非得请陈秉和他的夫郎来自家观摩真正恩爱典范的夫妻,让他明白何为“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到时候,定能察觉出这对夫夫的不对劲之处。

第35章 见贤思齐

“去你同学家做客?”姜漓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你真要把我带出去见客?”

姜漓知道自己出身武夫家庭,时常被读书人家看不起,自己更是舞刀弄棍,还抛头露面出去骑马……改也是改不掉的,幸而夫君也没提过让他改的事。

陈秉笑道:“有何不可呢?”

“你不怕旁人笑话你?”

陈秉轻轻颔首:“他们的话,与我何干?”

他早就厌倦了那些成王败寇追名逐利,再者,如今他走的是“吃软饭赛道”,就算内心卷王之魂发作,那也应当向着——“天下第一小白脸”的目标前行。

想到这里,他拿起姜漓一只手,轻轻在他手背上行了个吻手礼。

姜漓猛地把手抽掉,玉面微红:“你干什么呀?”

哪怕进行过最亲密的关系,可冷不丁被他夫君怎么来一下,就像是……抽筋了一样,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我呢,励志要当一个‘贤惠’的好夫君。”

一个顶尖小白脸,一个顶级辅助,一个贤内助,督促自家老婆好好赚钱养家。

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要给老婆“高情绪价值”,让他觉得价有所值。

姜漓:“????”

“我舅舅说,大概是死过一次的人就不一样了,你还真是不一样了。”

姜漓拽着他的袖子,突然也学着他的模样,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不是,是吻了好几下。

陈秉:“?!”

“我弟弟说,你给我一个桃子,我要还给你很多个李子。”

陈秉忍俊不禁,抬手握住他的脸,向外拉扯,呈现小飞象的模样,调侃道:“又是你舅舅说,又是你弟弟说,那你夫君有没有说过啊,你蒙着眼睛的时候真好看!”

姜漓含羞带怒瞪他一眼,陈秉倒是脸皮颇厚的当着他的面,抽出那条王寡妇送的冰蚕丝带,这玩意太好使了,又可以蒙眼睛,又可以当发带。

*

柳子安家里是个简单的一进小院,却打扫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很是温馨清雅。

陈秉携着自家夫郎来做客,他是简单白袍书生装,用上了那条翩然如仙的冰蚕丝发带,姜漓到底还是细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天青色大袖衫,类似那日院试时的装束,衣摆尽是华丽的莲叶荷花刺绣纹样。

“寒舍简陋,但贱内勤快,处处收拾的井井有条,光是这地,她一天就要扫上三遍。”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女人总是这样细致些,让她别干那么多,她偏要如此。”

“我说买个丫鬟,她也不愿意,说下人手脚粗,到底不如自己做得精细,生怕照顾不好我,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陈秉点点头,姜漓偏头看一眼他的反应,也跟着点点头,两个人一同进屋去。

柳子安:“????”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堂屋并不很大,桌椅干净整洁,屋子正中挂着柳子安岳父孔守业写的“耕读传家”匾额,另外两边还有诸如“不知肉味”“破书万卷”等等字幅。

屋内还有柳子安妻子孔淑娴的绣架,好几副绣好的“喜鹊登梅”“芙蓉花开”等等刺绣。

孔淑娴此时迎出来,低着身子福了一福,便说要去给客人沏茶。

“娘子,去沏一壶好茶来。”

不一会儿,孔淑娴端茶上来,不仅茶香宜人,用得还是细心配对的青花瓷杯。接着又端上来几份果点,什么红豆糕、芝麻酥,莲花糕,以及三四种蜜饯。

“这些都是拙荆亲手做的,尝尝吧,不比外头买的差。尤其是这红豆糕,做得细腻,皮去的仔细,吃不出半点渣。”

上了茶果点心,孔淑娴又去厨房里忙活,最后足足端上来六菜一汤,有鱼有肉,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色香味俱全。

她站在柳子安背后细心布菜,也不上桌吃饭,柳子安要吃那个,她就为他夹进碗里。

“都说了,有客人在,你不必这样,大家一同吃饭……”

陈秉和姜漓都看的呆了。

陈秉一个现代人,是真没见过这样的,至于姜漓就更别说了,自小周围都是武夫,或是那些市井小民,夫妻之间嬉笑怒骂才是平常,也没这个讲究。

哪怕是目标要当天下第一小白脸,再怎么卷王之魂发作,陈秉也做不来这个样子。

就当是小刀划屁股,开眼了。

陈秉也没兴趣干预别人的事,做好自己便可,他的精神劲儿,多留给自己在乎的人,至于别的,就当是“和老婆吃瓜看场戏”。

“夫君,你要咳嗽吗?”姜漓带着乞求亮晶晶的眼神看向陈秉,他这会儿也是坐立不安的,但他也做不来这样,顶多学着那路边的夫妻,为自己夫君擦擦汗。

可恨现在秋天,无汗可擦,不过不要紧,他夫君“病弱喜咳”。

陈秉立刻咳嗽两声:“咳咳——”

姜漓抖出帕子,凑过去给他擦擦嘴,轻轻拍他的后背,展示自己并不多的“贤惠”。

陈秉咳完了,轻轻抓住自家夫郎的手,深情道:“夫郎,你真是太体贴了,我受之有愧。”

“你爱吃鱼肉,我来为你细心挑鱼刺。”

姜漓:“……?”那他要干嘛?

孔淑娴和柳子安也是一愣一愣的看着眼前病弱的清俊书生,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剔了剔,放入自家夫郎碗中。

孔淑娴十分好奇看向姜漓,问道:“陈夫郎每日在家里做些什么?”

“我?”姜漓顿了下,到底还是诚实道:“每日寅时三刻起床——”

孔淑娴眨了眨眼:“伺候夫君笔墨,红袖添香?”

“啊?”姜漓没听懂是什么玩意,上香,进香?许愿摸王八?“我每日早起练武,骑马射箭!也经常会去庙里为我夫君祈福,捐一些香火钱。”

孔淑娴:“?????”骑马射箭?祈福?

或许是孔淑娴的眼神太惊讶了,姜漓补充道:“也不是每天都起那么早,巳时过后才起床也是常有的事情。”

姜漓见过的读书人不多,最典型的就是自家夫君,所以他潜意识以为读书人就是不早起的,却也没有想过院试的考试时间。

“早上吃一点儿粥,过了午时又睡,也经常一觉睡到傍晚,夜里不睡觉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陈秉:“……”这些就不用跟人家说了,不好,别学。

你把夫君的老底都掀了。

“巳时才起床?”这下别说是孔淑娴傻眼了,柳子安都傻了,知道这武馆家的哥儿十分嚣张,但不曾想竟然嚣张惫懒到这种程度,晚起不说,还过了午时又睡,一觉睡到傍晚,还大晚上不睡觉的看星星,多折磨人啊!

他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陈秉,心道果然被我抓到小尾巴了你。

真惨,碰上这么个奇葩夫郎。

孔淑娴脱口而出道:“那你夫君早起时谁来伺候?”

“不用伺候。”陈秉面无表情:“我平日里巳时过后才起床。”

孔淑娴:“???!!”

“你——嗐——”柳子安努力压抑嘴角的笑,还当是陈秉在为自家夫郎遮掩,“陈兄你不必如此。”

“你们读书人不都是这时候起的吗?”姜漓这会儿又想展现一番自己的体贴,“我寅时起床时总怕吵着夫君,轻手轻脚合上门,夜里想陪他观星赏月,总是不留心睡着了……”

说着说着,他又有几分心虚之色。

柳子安呆住,孔淑娴也呆住,她讷讷道:“你夫君下场科考了吗?考上秀才了吗?”

“嗯,他中了三元啊,都是案首,是考上秀才了,明年要考举人,他们都说他能考中吧?还当什么解元?”实际上姜漓都分不清那些什么元什么元的。

陈秉:“……”

他在想,这到底是“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还是“到底谁在鸡谁呢?”

孔淑娴绞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松开了,她人傻了,她的父亲是个老秀才,屡次不第,于是她觉得考举人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能考上秀才就已经是人中龙凤。

因此她要时刻在家里贴心照顾好自家丈夫……

但是人家的丈夫——

她的眼睛扫过桌上的那盘鱼,脑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等到陈秉夫夫俩离开后,孔淑娴默默收拾家里,她与寻常的女子不一样,其他人不识字,她认得几个字,也明白一些道理,并且不会只木讷干活,她也会思考。

“淑娴,今日陈兄和他夫郎,他其实在姜家是个赘婿,怕是做做样子……”

“你不必说了,我懂!”孔淑娴抬起头,就在这一刻,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平日里温顺的眼睛里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夫君,当初我嫁人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我要找一个能考中举人的夫婿。”

“啊?!”柳子安愣了下,“娘子,我保证会努力读书。”

“现在我知道你该怎么样考中举人了……”孔淑娴的目光无比坚定,“那陈郎君能中小三元,一定有他的独到之处,往后你应当事事向他学习,以他的行事准则为自己的行事准则,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柳子安:“????娘子,你在说胡话吧?”

“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你不能像我爹一样,考了一辈子,还是个酸儒老秀才。”孔淑娴认真道:“圣人有言,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你要跟陈郎君学,别跟我爹学。”

柳子安慌得要命:“娘子,你误解了呀!圣人言,圣、圣人说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听其言而观其行,你且先学他个三年五载!”

“就先从这鱼肉开始,往后家里吃鱼,你为我剔鱼刺,陈郎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36章 童颜鹤发老儒生

陈秉才入书院没几日,便有风声说,“月考”要来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藏书楼里挤满了人,夜里都有人通宵看书。

“陈兄,听说这一次书院月考提前,都是因着你。”柳子安一脸苦逼拿着书,与陈秉来到了藏书楼,人人忙着复习经史子集,这一排杂书架只有他俩,可叙闲话。

陈秉又翻出一本《园考》,还有一本《漆器》,“我?”

考上秀才后在梅溪书院读书,仿佛是类似大学课堂的教学,但因为每个月月考的存在,又好似身处“高三”,动不动就模拟考,月考。

在书院里,月考成绩相当于身份地位,更是等同于“金钱权势”,排名靠前者,更有希望考中举人,前一两名那就是板板钉上的举人。

举人是什么?那就意味着考公上岸了,阶级跃升了,具备做官资格了,可以任教职,当县官了。

乡试每三年一次,一个省也不过选出几十个举人,全国加起来也就一千举人左右,足可见其稀少罕见。

明年就是乡试大比之年,能不激动?

“你也算是中了小三元,又得了李学政看中,吃着你那‘人参丸’吊命,目前看来,明年是你最有可能考中举人,甚至还有可能夺得‘解元’,书院老师也想摸摸你的底子,看看你文章,或是收你为关门弟子,趁这最后几个月,把你送上青天啊。”

“要是咱们书院明年出个解元,那就发达了。”

柳子安心道:哪怕你考完后躺棺材了,放榜能得个解元,也值得吹嘘个十几年。

陈秉:“……”

就这氛围,也怪不得范进中举会疯癫。

“不过咱俩算是来晚了,这会儿什么书都捞不着——”柳子安眼神掠过陈秉手中的书,竭力压抑住嘴里的那句劝导。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就不该认识一个姓陈的书生,眼下贤妻不贤,日日让他向陈秉看齐。

昨日妻子来送饭,偶然提起蜜饯做得好。

陈秉便说想要学个方子回家亲自做给夫郎吃,还与孔淑娴交流了一番厨艺。

回到家里后,柳子安对上了妻子那一双灵性的眼神,宛如雷劈。

拜托你务正业好不好!

——痛苦。

不过这种痛苦恐怕要结束了,柳子安阴恻恻又颇为雀跃的想到,通过认识陈秉夫夫俩,也知道他俩新买了个院子,忙着布置整修,是以陈秉常看园治一类的书。

看杂书好啊,看杂书怎么不好了,等月考成绩出来,那就是梅溪书院月考扇陈秉的第一个巴掌,何为见证天才跌落谷底?

到时候排名不佳,他就领着孔淑娴去亲眼见见放榜场面,还学不学?

*

学生们废寝忘食学习,这厢梅溪书院的教职老师们也没闲着,就连喻山长都出来了,兼之其他几位客座先生,隐士,聚在一起商议此次月考的题目。

两道题,一为经义,二为策问。

“头一回看他写的文章,到底应该挑选哪一个议题来考校陈秉这么个小三元学识。”

仁政,治水、蝗灾,边市,漕运,吏治贪污,诗赋……

有的说考最主流的仁政和治水;也有的说马上乡试在即,月考选些刁钻题目来锻炼学生;也有的说选“贪腐”来测试陈秉性情……

更有文华斋老师说考诗赋文采,来探探陈秉底子。

众说纷纭,许久未能统一。

讨论半天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喻山长,等着他来拍板,而喻山长又看向谢修,许是被他说动了,也许是想探探陈秉这个小三元的底子,谢修也出现在这里。

谢修曾做到国子监祭酒,对比宰相,这官不能说大,但相当于是国家最高学府的第一长官,约莫等于是清北校长,又类似于教育部部长。

也是协助科举考核,制定科举规范的官员。

谢修选了两个题,他也不挑什么难题怪题,一题考中庸,二题考漕运。

中庸老生常谈,自不必多说,谢修想知道他的看法,而漕运是本省之沉疴弊病,又有何见解。

此二题足够定调。

*

月考当天,卯时正,梅溪书院全体学生在明伦堂前集合成队列,搜检有无夹带,逐一进入不同考场。

到了辰时鸣钟发卷考试,连考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到了末时(下午三点)收卷,考卷糊名,拿去给先生们批阅。

陈秉坐在考场里,只觉得这考试设定真不科学,连考八小时,正式科举更是连考三天,也不怪一场考试抬不少人出去,智力和体力的双重考核。

他拿到题目,很快就打好腹稿,也不得不感慨,后世高三学子虽然没有古人的文言底蕴,但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陈秉照样不准备很激进,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等到考试结束,交了卷,当着众人的面,他咳嗽好几声,吃个“人参丸”吊着命。

*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陈秉答卷在哪?”

“都糊着名,不可乱来。”

“我来批阅这些……”

……

批阅试卷的老师这日都有些焦急,往日里很多学生的答题风格也都熟悉了,哪怕糊了名也知道是谁写的,见怪不怪,还有的熟悉字体,也都能认出是谁。

如今来个生面孔,哪能不好奇?

所有人都在认真批阅,就盼着陈秉的答卷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嘶——这份答卷实在是……”

批阅试卷的老师倒抽了一口气,简直有点不敢置信的想揉揉眼睛,这当真是学生的试卷,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当世“大儒”的文章?

这是作弊还是怎么着了?

“你们都来看看这份答卷,我有些瞧不准,这篇关于中庸的文章写得极好,可就是太好了!这就不像是个年轻人写出来的,文风沉稳大气,逻辑严密,更难得是其中见解中正平和,不偏激,他也不取巧,这——这恐怕得是浸淫学问几十年的老儒所出。”

“老儒?文章打哪抄来的?”

好多人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喻山长与谢修,月考作弊虽是屡禁不止,但也没有人抄的那般大胆,谁借给他脸啊,敢抄大儒文章。

“这文章见过吗?”

“没见过……”

谢修接过文章,他曾经主持国子监,博极群书,涉猎极广,手中这份月考文章,确实写得好,甚至有“大儒风范”。

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路写来,行文引经据典,仿佛已经把儒学化入骨髓,且还能结合诸多史实,不可不谓博古通今。

谢修脑海里都不自觉出现了一个童颜鹤发老儒生的形象。

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