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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8439 字 13天前

他继续看这学生的策问卷,此考生仿佛对漕运知之甚深,开篇几句直接点名情况,切中要害,后续对策更是步步为营,条理清晰,甚至还考虑到了推行难度。

“改漕为海”和“漕粮折银”这两项议题,是朝中争论多年未决的事情,他也分析利弊,论得极有道理。

喻山长拿走答卷:“这策问仿佛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所书,如果真是他写的……此子,有宰相之才。”

“单看这两篇文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致仕阁老的手笔。”

“谢隐山,你选的这两题,是真考得巧了不成?”喻山长撕下糊名,正看见了熟悉的那两个字。

果然是他的答卷。

“这孩子才多大?二十?难道真是生而知之?”

喻山长这会儿都有些意动,他看向谢修,“你想收他做关门弟子?若不然,我收他做弟子。”

谢修沉默了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陈秉的文风秉性实在和他所料甚远,谢修天纵奇才,年少成名,一身傲气保持至今。

而观此子文笔,不过年岁二十,却已经垂垂老矣,心态平和中正,文章四平八稳,毫无少年生气。

两人风马牛不相及!

如若收他为弟子,这徒弟写出来的文章,怎么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要有年纪?

这孩子需要有一点“生气”,也就是生机勃勃之气。

确实风格不同,可若是不知道也罢,这会子谢修看了他文章,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真把人放给了喻山长,又不是个滋味。

“我待观察观察。”

喻山长微微一笑,听见谢修这个话,就知道他心动了,不过这陈秉的文章——如果他们成了师徒,哈哈,那可真是嚣张至极的师父,加上个老气横秋的平和弟子。

实在有意思。

第二日放榜前,谢修远远看了陈秉一眼,发现他生得俊秀高挑,温文尔雅,只是看着这年轻的面容,总是不自觉想到垂垂老矣的老儒生,头花花白的内阁大臣。

谢修沉默一会儿,不由得咳嗽了一声,挺直了身体。

他没等到揭榜,转身去了藏书楼,问起“陈秉”这名学生,借阅过哪些书籍。

其上记录显示:

《长物志》,讲花木、水石、器具、几榻等等家居雅致生活物事。

《杂东日记》,记载前朝野史,不少文人官员轶事。

《园治》……

《夷羊奇谈》……

谢修挑了挑眉:“……”

精怪女鬼,前朝野史,选地盖园,家居雅致……

——这玩意他到底在看什么书。

*

柳子安心急火燎拉着陈秉去看榜,他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天喜地,从今天过后,他就要重新翻身了!

陈秉劝他:“别太激动。”

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两人没能挤到前面去,陈秉对结果无所谓,也就陪着柳子安来看看榜。

苏招远和侯慕白等人倒在前面,这一回看榜,比之前的月考都要人多,大家都好奇陈秉这个小三元排名第几。

“出来了!”

“第一名陈秉,经义甲,策问甲!”有人高声念出。

“第二名张易安,经义甲,策问乙……”

……

听到陈秉这个名字的时候,柳子安傻眼了,他不可置信看向身边人的侧脸,而陈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震惊,也没有喜悦。

柳子安捂住自己的嘴巴,艰难压抑住情绪,却还是眼泪刷的掉了下来。

有人回头看他吓了一跳,“柳兄,你这回比上月前进几名,假以时日,你定能高中举人,能取得这个成绩,嫂夫人今日怕也高兴不已。”

柳子安心如死灰:“……”

侯慕白脸色惨白看着榜单上的名次,他不甘心,这怎么可能?上个月他是第一,这一轮他掉到了第七名,他的嘴唇颤抖不已。

他是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之侄,实际为其叔叔的私生子,受运作来到梅溪书院读书,意图拜谢修为师,一门心思想着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怎可允许别人盖过他,抢了他的光彩,更是听说谢修有可能收他为关门弟子。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给角落里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城中最大赌场聚宝坊的少东家,高运鸿,两人在书院里从未有交际,但背地里两家有一些私密来往,他叔叔掌管漕运,高家明面上开赌坊,实际还经营地下钱庄和放贷,每年给侯家诸多孝敬,也暗地里办脏事。

高运鸿是梅溪书院一众纨绔弟子的代表,也经常自己出马,或是让小弟出面,诱使一些平民清高学子堕入赌坊,或是烟花柳巷。

“今天就来耍上一回,替侯少爷解忧。”

待到午后下学时,高运鸿一脸和气笑容,带着一群人拦住了月考第一名的白衣病弱书生陈秉。

“高兄,咱们赶紧去玩几把,我都等不及了。”

“今日务必从你手里敲它一棒子!”

……

边上好几个学子插科打诨,或是拿高运鸿取笑,或是调侃嬉笑,或是打趣让他请吃饭喝酒,高运鸿都是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颜色,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仿佛一个“好好先生”,一个讲义气的好哥们。

高运鸿跟身边的人说道:“那三十两银子我明日就借给你,不必急着还,先应急……等我哪日手头宽裕了,再给你两百两银子。”

“谢谢高大哥!”

“咱们都是兄弟——”说完了,高运鸿转头看向陈秉,“陈秉兄,恭喜你今日夺得魁首,不知可否请你赏脸,大家小聚吃个饭,或者是上我家玩玩儿。”

陈秉扫了他们这群人一眼,这回他可算是被“纨绔子弟”给找上门来了,“兄台你是?”

“高运鸿。”

陈秉一听到这个名字,敛了下眼眸:“没记错的话,你家开赌场的?内子弟弟曾去赌过,还欠了些赌资?”

姜漓跟他说起过这件事,陈秉记下了这个名字。

“哦,闻瑄啊!是有那么一回事。”高运鸿脸上神色僵硬了一瞬,随后恢复,他笑容和蔼,“大赌伤身,小赌怡情,大家也不过是闹着玩儿,别上头就是了,陈郎君玩过吗?若是没玩过,那今天就赚了,若是没赌过的人,刚开始赌钱,把把必赢,这就叫——开门红。”

“要不今天大家一起去玩玩,每人二十两银子内,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怎么样?”

“好!!”一众人应道。

“至于陈案首,你可是我们书院的‘大学士’,我虽然学识不行,但我特别敬重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曲星,我单独与你一百两银子,一同过去玩几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为了达到目的,高运鸿下了重饵。

“一百两银子……”陈秉顿了下,“那倒不用了。”

高运鸿脸上的笑容收敛。

陈秉笑了笑,抽出一张百两银票,“我自己有钱。”

“这辈子还从没进过赌场呢,跟高兄你进去玩玩。”陈秉正好也想试试这群人的底细,如果真是玩玩那就算了,如果不是,那就让人知道什么叫做——煞星进门。

高运鸿愣了一瞬,随后笑开了花,还真是打瞌睡都有人主动递枕头。

第37章 德政碑

“糟糕,不好了,我看见陈郎君和高运鸿那伙人走了。”孔淑娴脸色非常不好看,她是个妇道人家,却早也能看得出来,那高运鸿之流,看似和气大方,是个讲义气之徒,实则是个人面兽心之辈。

这人就是书院里的败类,好些书生染上赌瘾,或是命丧黄泉,跟他脱不了关系!

高运鸿还有个外妾,曾经是一个书生的妻子,两人勾搭成奸,而那书生却死了,大家讳莫如深。

柳子安慌乱不已,没个主张:“那……这可怎么是好。”

他虽然盼着月考能扇陈秉一巴掌,但也不想他被高运鸿所害,更何况陈秉这回月考第一,明年定能考中举人,到时候有个举人老爷朋友,他考上举人的机会,也能多几分……

高运鸿并非善类,可大家平头百姓,并不敢招惹,听说那高家,背后有省内大官照拂。

“我们去找陈夫郎,他们家开武馆,还有一门将军亲戚——”

柳子安想了想道:“兴许还没那么严重,若先让陈夫郎知晓了,怕是伤害他们夫夫感情,要不这样,先去找陈夫郎的弟弟姜闻瑄,把他喊过去劝阻一番,将事情压下来便可。”

于是夫妻俩连忙赶去姜家武馆,由柳子安出面,约见姜闻瑄,把这件事告诉他。

姜闻瑄听后气急:“这厮祸害我哥夫!”

“走,我跟你们过去!”

姜闻瑄急匆匆往聚宝坊去,后面的吴满整个人懵逼站在那,随后他要乐死了哈哈哈!

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他还没出力让陈郎君染上赌瘾,他自个儿跑去赌场了!

吴满连忙去通知张氏,让她想办法拦住姜漓,只要让那陈郎君尝了甜头,以后怕是了不得。

*

“他被高运鸿喊走了,似是要去赌场。”

喻山长正与谢修一同讨论陈秉的文章,却不曾想听到了这样一桩事情,两人俱是一惊。

作为书院山长,喻山长并非不知道书院存在的诸多弊端,奈何如今官场风气污浊,党争盛行,与其让学生们避世读书,不通俗物,不如让他们先领教几分世情。

再者,为官本就该抵抗住诱惑,喻山长也怕限制的越紧,后面更是变本加厉,似那些个清流清高书生,反倒容易出大贪和大奸之辈。

读书时候清贫久了,没见过世面,后面贪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书院里有些龌龊在,过去还能视而不见,现在竟然祸害到他看中的弟子身上了,乌烟瘴气,上哪都躲不了!

谢修冷笑数声:“辞官归隐,还以为落个清净,结果在你这书院里,还能碰上这档子事。”

谢修此刻是愤怒的,他这两日的情绪,可以说是,惊,喜,呆,傻,怒……各种滋味轮番上阵。

——这陈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谁不是求着喊着想要拜他为师,这会儿碰上了陈秉,人家甚至都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自己已经被钓的难舍难分。

*

陈秉跟着高运鸿等人来到了城里最大的赌场“聚宝坊”,足足有三层楼高,人声鼎沸,金银铜板声清脆,一层多是玩骰子的地方,叫嚣着“押大押小,开、开了——”

“陈兄,要不先玩玩这个?”高运鸿给庄家递了个眼神,这庄家是他的心腹,见状立刻换上了灌铅骰子,可以控制大小,给人下套。

刚带人来玩,要让他多赢几把。

“那就玩这个!”陈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彬彬有礼站在那,好一个谦谦书生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少赌徒见了他,都不自觉停下来动作,只顾盯着他看。

“我押大,一百两。”陈秉仿佛一个啥都不懂的新手,直接把钱扔进去押了,“输了我就回去了。”

高运鸿吓了一跳,“哎呦,我的爷,可不是这么玩的,来人,给陈郎君换成散银。”

直接押一百两,这是威胁谁呢?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高运鸿还怕他走了。

一百两换成了碎银子,陈秉就说小玩几把,于是第一局,他押大,赢了十两,又一局,换成押小,又赢了二十两……一下子连赢五局,赢了三百两。

旁边的赌客都看得呆了,庄家额头都浮出了汗水,邪了门了不对劲,明明他摇出来的不是,但偏偏每次掀开,都是陈秉押注的大小。

庄家都察觉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高运鸿后面有个人跳出来,“陈兄,我看你这几把扔银子也累了,你手气好,要不,我来帮你押注,你说押哪个,我就押哪个。”

显然他们已经在怀疑,是陈秉在押注的瞬间拍敲桌子,控制了骰子大小变换。

江湖上不是没有这种本事——但那得是何等的赌神水平。

“行,你帮我押。”陈秉浑不在意的模样,“没想到高兄弟你真说得对,从没进过赌场的人,头一回进赌场,果真把把都能赢。”

高运鸿脸色难看,其他的赌徒们也是傻了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局押小。”

陈秉话音落定,人并没有靠近赌桌,便是出千也没机会。

“开了——”

旁边的赌徒全都伸长脑袋,结果都傻眼了,真是小!

又又又又赢了!

很快,陈秉已经赢了六百两,旁边有好些赌徒跟着他一同下注,都赢了不少钱。

“今天赢了这么多,高兄,有些对不住了,在下见好就收,我不赌了。”陈秉换成一副傻白甜的脸,“钱也不用给我换成银票,一同送去姜家吧,让我夫郎知道,我今天运气好赢钱了。”

其他的赌徒皆是傻了眼,说他是个文雅书生吧,但这话也忒嚣张,但人家一会儿功夫,果真赢了六百两。

这该不会是高少东家特意送给他的吧?

最后几局,陈秉明显远离赌桌,出不了千,除非庄家就是他的人,要么庄家依照谁的吩咐,给陈秉送钱,要么就是有人配合着出千?

高运鸿努力绷住脸色,挤出一抹笑容:“陈兄弟,才来就走多扫兴,不如再玩点新鲜的,来玩牌九,去二楼包间玩。”

“行吧。”陈秉跟着上二楼,好些看热闹的人,也跟着上楼。

这一回,高运鸿选择自己亲手发牌,他手上戴的戒指藏了乾坤,可以窥镜偷看牌面记号。

这些牌都是特制的,全都做了隐形记号,这一回,定要让陈秉赔到姥姥家。

……

“哎——我这好像是‘天牌’。”

陈秉扔出一波王炸,高运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明明一开始故意给陈秉发了一堆烂牌,但这些牌,又确实没有任何差错。

没有换牌,也没有出老千。

可他偏偏就凑出了天牌……这是何等的运气,要么就是何等的心机谋算能力。

不,他在故意引诱自己——

又是几局下来,陈秉手边又多了五百两银票,同来的一群人,全都给看傻了眼睛。

陈秉微微一笑道:“这个比骰子猜大小更有意思,连算带猜的,颇有趣味,比起写文章——其实我从小最喜欢算数。”

其他的人咽了咽口水,包括高运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哪里失策了,找状元来赌牌,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

自己出千都玩不过人家,还不如骰子。

人家中了小三元,能是一般书生?

“还有其他有趣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哥夫,哥夫,秉哥……”姜闻瑄这会儿找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蹭蹭蹭爬上楼,大喊大叫:“他们都说你在楼上玩,你可别赌上头了,会被我哥拿鞭子抽死的。”

“你秉哥又赢了五百两,这银票送你了。”陈秉把那五百两甩小舅子脸上。

姜闻瑄懵逼了,他确认了一下,这是货真价实的钱,满眼震惊:“哥夫,你赢了一千两!”

“嗯,准备回家了。”

“啊?!”姜闻瑄傻住,他这一来,又没能劝阻,也没能赶上看好戏,就这样赢了一千两走人了?赌场会放人吗?开慈善堂的。

“陈秉——赌场里有趣的东西多着呢,不如再继续玩玩。”高运鸿不甘心,哪肯让陈秉就这么走人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他往哪里搁,在高少爷那里又如何交代。

“行,那就继续吧。”

接下来,又是“猜铜钱”,又是“凑十”,最后是麻将,赌得也越来越大,高运鸿彻底输红了眼睛。

陈秉这时候已经赢了五千两。

“陈郎君,高老板想请您喝一杯茶。”

高老板,高运鸿的父亲,赌坊真正做主的人。

陈秉转头在姜闻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跟着进去喝茶,姜闻瑄则一脸兴奋的往一楼跑,高运鸿连忙给旁边人使眼色——拦住他。

“陈郎君,赌场有赌场的规矩,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你今日这般……是否坏了和气。”

高老板的意思就是,知道你手段高超,非一般人,但是赢太多,就是来砸场子。

陈秉咳嗽了几声:“咳咳咳——赌场的规矩不就是各凭运气和本事吗?”

“陈郎君是读书人,何必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过不去,这样,不若今日就此作休,算上你之前赢的,我再奉上一千两,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我要是说不呢?”

高老板一拍桌子,面露凶狠:“那恐怕陈郎君出不了这个门!”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姜闻瑄无比兴奋的声音:“我哥夫说了,今天他请客,所有人都来捧场啊,赢了算大家各自的,输了全都我秉哥来出,我秉哥带着大家一起赌,一起赚钱!”

“多叫人来!多喊人过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哈哈哈哈哈!”

姜闻瑄的声音太骚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独自前来,外面的人跟着扩散,很快就把赌场围得水泄不通。

陈秉笑道:“那我就不出门了,大家同乐。”

高家父子俩风中石化,赌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又不敢真对陈秉做些什么,他可是李学政看中的案首,明年整个县考中举人的希望,县太爷都要礼让他三分。

不多久,终是惊动到了县太爷,县令和衙门里的人都过来了。

苟县令过来,他都有点懵,中小三元的陈案首,省学政看中的陈秉,去赌坊里赌钱,并且还差点把赌场给挑翻了。

要知道这赌坊背后可是……

苟县令也不太敢轻易得罪,高家父子见了他,此刻都跟见了大救星一样,想哭了,这姓陈的就是来砸场子的。

“陈案首,你一个读书人,来此地不合适吧?”

陈秉咳嗽两声,竟是咳出了血——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当着众人的面,他擦掉嘴角的血迹,又吃一颗“人参丸”来吊着命,接着开口道:

“学生受同窗所邀,今日误入赌场,又得了五千两横财,心中实在惭愧,此钱怕是沾了民脂民膏,万不敢私用,因此特献于本地父母官,只求能化污转清,造福桑梓。”

苟县令呆住:“啊?!”

苟县令,人如其姓,他是一个很苟的人,只求平日里无大功无大过,那就万事大吉,各方势力,谁也不招惹,励志做个不上不下的“苟官”。

“学生建议用这五千两在县学旁盖一处书庐,大量采买经史子集、农桑、算数等用书,免费提供给县城学子读书借阅,并设立膏火银,资助本县贫寒学子……”

“书庐外,再立一座德政碑,详细记录县令大人劝人向上,化赌资为本地文脉的德政事迹,未来千古流传,警醒后人远离赌戏。”

“若银两还有余,便用来修复我县文玩古建筑。”

第38章 德华

苟县令张了张嘴,他想拒绝,不对,他就没想过拒绝,他是完全的懵了呀!

这是天降一块莫大的馅饼,德政碑——这岂不是要流传千古,刻下他苟县令的事迹。

想那读书人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个青史留名。

……这就达成了?

他可是一个“苟官”哎!

“那就按——都按陈秀才你说的办,都由你来主持操办一切,听你办事。”

“修建书庐,立碑!”

*

梅溪书院。

“你——你是说陈秉他在赌场里赢了五千两,又跟县令说‘化赌资为文脉’,要建书庐造福全县学子,还要立德政碑,劝谏学子远离博戏,这些都是他亲口说的?”喻山长从来人那听说了这个事迹,他都呆傻了半天,完全不敢相信。

建书庐,立碑——这策问水平不错啊。

不对!等等,他一个“柔弱书生”,赌场里赢了五千两?!!!

“满城都传遍了呢!都说陈郎君高义!”

来说话的人满眼含着泪:“听说陈郎君跟县令说话的时候,嘴里呕着鲜血,简直是忠肝义胆,字字泣血,实在是我等书生学子楷模。”

“那场面无人不动容,无人不流泪,我们县里真是出了个响当当的好人物。”

喻山长闷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拍案道:“这个弟子我要了!以后他就是我的关门学生。”

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喻山长给自己喂一口后悔药吃,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去劝谢修,自己收作弟子,岂非大善?

幸而现在也不晚。

“谢修,陈秉这学生文章与你不相和,他更适合随我学习。”

邻座坐着的谢修放下手中茶盏,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跟你这个老翰林学习?学一身的棺材气吗?”

“老夫最厌见那弱冠少年郎,学那钻营的圆滑,学那垂暮的周全,一把新刃,尚未见血,怎可先畏了刀光?”

“此子可入我眼。”谢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傲然道:“我要掰直他性子,叫他长傲骨,立云巅,存浩然之正气,埋不驯之雷火。”

“这才是当世学子典范。”

“年轻人,激进一点又何妨?”

*

姜家,后宅西院。

“赢了五千两。”

陪玩吴满歪着脖子傻眼惊呼,他此刻已经灵魂出窍,只觉世界倒转,他在怀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自己为了一百两银子——不如干脆倒戈算了!

“陪玩做不来,从今往后,我洗心革面当陪读吧!”吴满在这一刻,决定选择弃暗投明,他干嘛要拉着瑄少爷和陈郎君堕落?

倘若瑄少爷考上了秀才,他可是秀才的跟班,那文曲星下凡的陈郎君夸少爷天赋异禀,一年就能考中秀才,兴许瑄少爷这辈子还能考上举人呢!

到时候他就跟在举人老爷的身边,一百两银子又算什么?

*

“夫人,刚才吴满托人来递话,说他以后要专心伺候瑄少爷读书考秀才……”

张氏颓然跌坐在圈椅子上,还没欢喜一刻钟,又跌落深崖。

“夫人,现在外面都在传陈郎君高义,还说县令让他主持修建书庐,造福一方学子,还要立德政碑,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啊!”

“以后县里那些个书生学子,哪个不知道咱们武馆姜家出了这么个人物。”

听着这些话,张氏只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怎么进个赌场,都能生出文脉,还能造出功德来。

“娘,好多人递来了宴会帖子,叫我去参加什么秋宴,赏菊宴,还有那些个风雅诗会,还有好些个乡绅夫人邀请我去庙里进香——不过,我觉得现在也不用急着选夫婿。”

姜芫走进了屋里,手里拿着不少花贴,“哥夫在梅溪书院月考第一,若他身体无碍,明年定能高中举人,便是那乡试解元,也有机会搏一搏。”

姜芫这么个没出嫁的小哥儿,这会子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去年攀不上的门楣,现在不是人家看不上自己,而是自己瞧不上人家了。

“娘,您还真是给漓哥哥出了个好主意……将来我成婚,我也听你的。”

“芫儿现在就盼着哥夫能多活几年,如果将来中了进士,说不定我还能认识几个举人郎君。”

张氏闭了闭眼睛,一会儿觉得要晕过去,一会儿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陈秉现在至少是姜家的,在外人眼里看来,都是一家人,一朝俱荣,一朝俱损。

自己是姜家主母,家里人出息了,也都跟着有好处。

嗐——盼了那么多年,折腾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还不如啥都不干。

亲儿子苦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还没考上,倒不如盼着陈秉多活几年,将来姜芫更有机会,得以嫁个举人老爷,那她可就有举人儿婿了。

如果陈秉未来成了状元,甚至还有机会结交进士——别说是让孩子攀高门,自家在县里都成“高门”了。

幸幸苦苦钻营十几年是为个啥?

——还不如出个馊主意。

*

竹里馆。

“夫君,你就应该把我也叫过去,可惜了我没见着。”姜漓也是个挺虎的家伙,得知自家夫君被人叫去赌场,又把赌场掀翻了个天,他还觉得解气,只恨没亲自去看热闹!!

姜漓懊恼:“我怎么总是赶不上一出好戏。”

“柳夫人怎么不来喊我。”

陈秉捂额,有时候觉得自家夫郎也挺奇葩的,按照那些庸俗的电视剧小说情节,做老婆的难道不该怒骂丈夫挺身冒险,诉说自己的担心,再嘤嘤嘤往他怀里一钻,然后自己好生安慰。

结果他老婆一个劲儿的后悔自己没能看现场……

以为这是足球赛直播么?

“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我进赌场你抽我,但我哥夫进去就不一样。”姜闻瑄感到十分不忿,显然他也觉得自家回家会受到一顿好骂,但庆幸还有秉哥陪着,但他哥非但不骂,还一脸崇拜望着秉哥,眼角眉梢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要不是他这个苍蝇在此,估计就往哥夫怀里钻了。

所以他坚决不走,怎可如此双标?

“我夫君能像你一样傻吗?”在弟弟面前,姜漓一般是保持兄长风范的,这会儿也忍不住抱住自家夫君的胳膊。

姜闻瑄睁大眼睛:“咱俩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傻你就不傻吗?”

“对啊,你是我亲弟弟,咱俩都像驴子一样蠢,咱们俩就是一窝大蠢驴。”姜漓很坦然承认这件事,要是不傻,他成婚当日也不会干出那种事,如若不傻,他弟弟怎会现在还没看出他秉哥的表里不一,还会“一点点”武。

姜闻瑄想吐血:“……”是亲哥吗?有这么说话的吗?

他不由得看向陈秉,递个眼色:你可管管你夫郎吧。

陈秉只是笑,宠溺的眼神,摸摸自家“蠢驴老婆”。

姜闻瑄咬牙切齿:“我明年能考上秀才,假若我是蠢驴,那么全天下就没几个聪明人。”

“是吗?”姜漓语气怀疑,歪着脑袋道:“我不信。”

姜闻瑄气得倒抽一口凉气。

陈秉:“……”自家媳妇儿才是“鸡王之王”。

“姜闻瑄,你以后别再去赌场了,但凡你有我夫君半分聪明,我也不拦着你。”

姜闻瑄老实道:“哥,你可放心吧,秉哥已经把赌场里那些出老千的招数都告诉我了,我以后还不如多学点知识,免得被人耍,也不受那不义之财。”

姜漓点了点头,随后又是觉得一阵眩晕,勉强稳住身形,浑身上下比平日里更热几分,仿佛发着低烧,本就是勉强才打起精神说这些话。

“公子,还是赶紧叫大夫来看看吧,陈郎君,漓公子今日都吐好两回了,吃下去的都吐了,这会儿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还犟着不让说。”

陈秉怔了一瞬,随后握住姜漓的手腕,用异能探查他的身体,随后整个人也呆滞了。

虽说早就知道姜漓是青年男人模样,但不同于寻常男子,可能怀上孩子,这会儿真的结了珠胎,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

他平日里身体好,这会儿怀上了,反倒强烈些。

“你——”陈秉哑然,也是仿佛被什么砸中了后脑勺,也没留神做准备,他就要当父亲了,还是两个孩子。

“青菱,你让人去叫大夫来给漓哥儿看看,再准备一些清淡粥菜。”

姜漓连忙道:“你别担心,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或是我没注意着了凉,我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也不待他说完话,陈秉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走到屋内床边放下,让他休息。

外面的姜闻瑄在夜风里呆若木鸡。

“我哥夫把我哥就这么抱进去了——我抱我哥能走这么稳吗?我哥他好重的……”姜闻瑄愣了愣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一定是头蠢驴,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弱鸡啊。

他肯定能抱得动姜漓,但是陈秉抱他哥的样子,就跟抱一团棉花一样毫无涩滞。

等等,好像他病弱的哥夫也没那么瘦。

陈秉给姜漓掖好被子,又来叮嘱姜闻瑄先回去休息,姜闻瑄四下看了一眼,把陈秉拉到一旁去,有些红着脸道:“秉哥,你今天去赌场,是不是因为我啊?”

“我之前是被那高运鸿耍了一回。”

陈秉瞥他一眼,平静道:“我也算是你兄长,自然要对你好……毕竟你可是德华啊。”

姜闻瑄愣住:“‘德华’是什么意思?”

“你日后自然明白。”

姜闻瑄傻愣愣的离开,说他是德华,难道是在夸他吗?

*

青菱把大夫喊了过来,给姜漓诊脉,果然是有了身子。

“当真是喜脉?”青菱眨眨眼,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就是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们家漓公子气度不凡,便是比那些寻常男子,都要更有魅力些,他大着肚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想象不出来。

而且,陈郎君和他们公子在一起,就仿佛是小白兔和大老虎,白兔真把老虎给骑了耶?!

还给弄哭了……但青菱总是想象不出来。

这会儿孩子都钻进肚子里了,还真的是!

“你那是什么表情?”陈秉似笑非笑看向青菱,“不是你给安排和羊肾粥和牛鞭汤?现在如愿了,去告诉薛教头吧。”

青菱讪讪一笑:“陈郎君,其实之前薛教头还偷偷来问,说是帮武馆里的兄弟问的,就想问小白兔怎么降服老虎的招数。”

陈秉:“……”

别说武馆这种男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其实男人多的地方,更不缺雄风不振与惧内。

“安知不是你们公子这小白兔降服我这头老虎?”

“以前也没想过能娶到这样贤惠单纯善良贴心的老——的夫郎。”陈秉温柔拿起自家媳妇儿的手,大概每个男人还是逃不开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魔障,或者说,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是向往每日清晨醒来,一睁开眼睛,还能看见另一个枕边人的存在。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便觉得此心安宁。

好吧,或者说还要改改,改成深夜入睡时,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眼,是爱人熟睡恬静的脸。

曾经难以寻觅的安宁,已经得到了,从今日起,他要立志当一个居家贤夫好奶爸。

“?!”青菱傻眼,他们家公子很贤惠贴心吗?

姜漓仍然不在状态:“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嗯。”陈秉笑着捏捏他的脸,“以后好好养着身子。”

姜漓脱口而出:“不会是头小蠢驴吧?”

陈秉揉了揉眉心,如果是的话,那可能是两头。

“公子,您不可如此说话,孩子肯定跟陈郎君一样,是文曲星下凡。”

姜漓嘴角一抽:“都说孩子像舅舅……”

陈秉:“……”

对于姜漓来说,有夫君的孩子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养孩子这种事情,不必再来同样的一遍。

想到这里,性情洒脱的姜漓也不免感到自闭。

陈秉沉默片刻道:“万一孩子像我呢?”

“那可太好了,我得日日去佛前许愿——”

陈秉欲言又止,心想真有那么一天,怕是你笑不出来。

“漓哥哥,咱们往好处想想,也许孩子是像你呢。”

姜漓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更加自闭了。

陈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提前发愁。”陈秉劝慰他。

姜漓点了点头,“夫君你也不必发愁,还有你今日恐怕是得罪狠了高家,不过也别放在心上,谅他们也不敢……”

说着说着,姜漓又困顿极了,睁不开眼睛。

“嗯。”陈秉哄着他入睡。

他心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是高家不放过他,而是他不放过高家。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陈秉看着他睡觉,一张俊脸乖乖巧巧的,他一直觉得姜漓脾气很好,心性善良,并且很能忍痛,也许是从小就没了娘,又习惯了练武,他较少去抱怨什么,看得开,也不会呼疼哭闹,他自己都要去照顾弟弟,又有谁来安慰他?

也许这才养成了他容易翻篇,万事不挂心的性格。

但他想成为他的依靠。

正当他愣神之余,发现睡着了的姜漓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半睡半醒之间睁开眼看见他,这才又安心闭上眼睛。

陈秉冲着他俏皮眨了下眼睛,安抚道:“放心睡吧,夫君陪着你。”

“我得小心点……又在我脸上画东西。”

陈秉:“……”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书院里藏书万卷,他应该去认真钻研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

第39章 东施效颦

“这几位都是被赌场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那是张书生的亲娘,之前他也是跟着染上赌瘾……”

“那是宋哥的弟弟,高运鸿的外妾,曾经是他嫂子……”

……

这若是不查还不知道,一查苦主连天,许是陈秉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又是一个“柔弱书生”挑翻赌场,又是什么文曲星下凡,还有县令放出风要立“德政碑”,劝谏后人警惕赌戏。

于是之前受高家赌场欺压的苦主全都冒出来了,一茬接一茬跪在县衙外面,高家犯下不止一桩命案,还有地下钱庄,高利贷……苟县令头皮发麻,这才发觉,“德政碑”不是那么容易立的。

人证物证俱在,他若是不办高家,明天出县衙都要被百姓砸烂鸡蛋菜叶子。

民愤滔天。

梅溪书院的学生,主动为诸多苦主写状纸,陈秉亦是给李学政写了一封信,将聚宝坊高家引诱、逼迫书生赌博,致其荒废学业,欠下巨债等等证据呈交上去,望其严查。

高家很快被查抄,一干人等尽数落网。

很多书生受了牵连,侯慕白在此刻离开了梅溪书院,走之前,他来到陈秉的身边,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期待从这病弱书生眼睛里看见惊慌的神色,但是那张温润的脸,神色如旧,不仅不惊慌,说话时还有几分似笑非笑:

“是你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悚然一惊。

*

侯慕白、高运鸿之流走后,梅溪书院风气为之一清,喻山长也趁机整顿学风,学府头顶朗朗乾坤,地上则是朗朗书声。

……外加咳嗽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渐凉,书院里生病咳嗽的书生越来越多,并且还流行起一种白色的发带。

“你吃的是什么药丸?”陈秉眼见柳子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丸,动作优雅送入唇边,好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他不由得眼角一抽,疑心这画面似曾相识。

柳子安虔诚不已:“是一种糖丸,我娘子亲手做的。”

“为何?”

柳子安平静看他一眼,坦然道:“向你学习啊!”

现在梅溪书院里,一举一动向陈秉学习的人,可不止他一个,而是几十上百个,光是来藏书楼的路上,他就看错眼好几个,都当是陈秉的背影。

咳嗽、掩袖、吃药丸……

“陈兄,现在书院里到处都是‘你’呀,你走路的神态,你看书的姿势,还有你咳嗽吃药丸的神韵——更有人偷偷含一口朱墨,模仿你杜鹃啼血的‘君子哀伤’。”

“就连我娘子也说,我学你站立执书的样子,更具雅士风范。”

“还有你其实会这么不自觉的托着腮帮子——”

“这是你看书累了揉眉心的样子。”

“这是你看书时觉得有趣,嘴角会微微这样一勾。”

“还有你走路的神态非常好看!大家都抢着学,当真是君子端方,卓尔不凡。”

……

柳子安近水楼台先得月,叨叨说起了自己的观察研究,却没有注意到眼前陈秉“如遭雷轰”的特殊表情。

“对了对了,还有你说话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你有几个咬字小习惯?”

陈秉黑着脸:“没有。”

“他们都说你声音明亮,清朗如月,像一个贵气公子哥,好像总是带着三分春风笑,透着一股文人书生的纯真、善良,还有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执着。”

纯真?善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呵呵。

这个书院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陈秉听不下去了,甩袖走人。

“这么看,还是我娘子有先见之明,我娶了个贤妻啊!她说的对,见贤思齐焉——嗯?陈兄?陈兄你怎么走了呀!”

*

“山长请学生过来有何事?”

喻山长望着眼前端然而立的年轻人,仿佛自己的眼睛,受了山泉水的涤荡清洗,耳清目明矣!

这个才是正统!

这几日,好几个老师都看花了眼睛,或者是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一个同样的人走过,又一个同样的人走过。

上课也是,神态姿势趋于相同,说话声音语调也都相仿……

全是些赝品盗版货!

咳咳咳——不单说文章写得好,就连咳嗽声都比旁人动听几分。

“今日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择选一人为师。”

“这些都是寄居在书院的客座先生,这位是宋如松……这位是……”喻山长简单介绍了六位的名姓,故意留了个心眼,别的什么都没说,“当然,你也可以拜我为师,不才,区区老翰林是也。”

“你还想知道哪位?我逐一为你介绍。”

时至今日,陈秉已经后悔来书院读书,还以为能享受纨绔轻松学习氛围,结果产出了千篇一律的“赝品”。

“我能不拜师吗?”

喻山长愣住:“?”

这都看不上?

“陈秉,你可暂拜我为师,不过,我对徒弟要求甚高,你可不一定有资格当我徒弟,这样吧,咱们先试着当一年师徒,如若明年乡试你未能中得‘解元’,那么我们师徒缘分已尽,我不为你师,你也不为我徒,不算是那师徒一场。”谢修走出来,语气傲然道。

陈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记得刚才喻山长介绍他名为谢修,其他的一概不知,但见他自持才华,孤傲冷绝,说出来的话,更是离经叛道。

要知道古代极为“尊师重道”,注重师徒名分,不可轻易拜师。

而这位师父虽然冷傲,但在师徒一事上却轻佻无比,倒是比一些老儒生“开明”。

挺好的,大家都不是“尊师重道”的人。

找个离经叛道的师父凑合一年也行,反正他明年只打算考中个举人,可没兴趣奔着什么“解元”去,一年师徒缘分既尽,再无瓜葛也罢。

比起当什么解元,他现在的目标是当个好丈夫和好爸爸。

“行,那就这样吧,我暂时认你当师父,但我们没有真正的师徒名分,等我明年拿下解元,咱们再行师徒之礼。”

陈秉这话就打算把拜师仪式都给省了。

“可。”谢修满意的点点头。

“如若无事的话,学生先走了。”

陈秉走了后,其他的几位也走了,留下喻山长和谢修,喻山长吹胡子瞪眼睛:“你还有点脸吗?你好歹也当了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倒是没有一点为师之德,反而离经叛道起来了,谁家拜师这么荒唐?”

谢修捋着胡须道:“我这是激起他的斗志,你且看着吧,我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问起,就让他等。”

喻山长:“……”

*

几日后,陈秉发现自己还真拜对了师父,除了知道他姓名外,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找他,跟没拜师一样的自由。

这种老师,也像是博导,有些导师,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属于正常。

也罢,等着这师父主动联系吧。

现在最重要是他要当爸爸了。

*

“他这几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主动问起我了吗?”

喻山长摇了摇头,他都有些不忍打击谢修了,“听说是陈秉家夫郎有身子了,他倒是看了不少膳食之书,要亲自给夫郎煲汤。”

这会儿喻山长也是有点一愣一愣的,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山长,自从陈秉入书院之后,他也频频出现在学生面前。

他对陈秉这个年轻弱冠年纪,却有“大儒”之风的才子极为关注。

但是……

他的实际性情好像和他预料的不一样。

本来还以为会有古书上描写的,学生艰难打动恩师,最后拜入门下的励志故事。

但现实确实,学生回家给妻子煲汤——

“噗,小谢,你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谢修冷着脸:“我不信。”

“继续跟他耗下去,不信他不露出马脚。”

喻山长:“……”

这出戏还没完没了了?

*

边关大营,姜漓的舅舅赵毅与几位心腹部将,以及幕僚等,一同观看戏本。

原来这戏本,赵毅没当一回事,还以为是书生的玩闹,便放在那里,不过戏文尔。

但是这几日得闲,他是越看越心惊啊!

“这粮草计数,还有这日行里程……定是知兵者所书!”

“还有这调度,这阵法,很是精妙。”

“还有这传递军情的方法……”

……

“将军,此乃军师大才啊!若是由他屈居县邑,写戏自娱,着实可惜了!”

赵毅喃喃道:“我们乡里竟还出了这样的人物,待我回乡探亲这几日,便来寻一寻这位白起先生。”

赵毅多年未曾回乡,他父母都已亡故,只得一个妹妹,也早就去了,还有两个外甥,听说漓哥儿已经成婚,竟是选了个病弱书生,姜闻瑄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

唉,说起来,他实在对不住亲妹。

“将军放心,那书生定然欺负不了漓公子。”

赵毅:“我是怕闹出命案,漓哥儿把夫婿打死——这可如何是好?”

“想那书生迂腐,说话不中听,若是失手打死,也不能怪漓哥儿。”

“他就该听我的话,找个耐揍的,娶个皮糙肉厚的赘婿,还不是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你知道的,有时候听见那些文臣说话,我都想直接动手。”

*

姜漓怀上之后,可算是过上了“苦日子”,上哪都被当成金疙瘩,全都怕他磕着碰着,不说骑马了,就是练拳舞剑都不成。

“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

青菱小声道:“可是陈郎君他身子骨病弱啊!这可是陈郎君的种儿,在公子肚子里,自然也是娇娇弱弱的小公子小少爷。”

姜漓一怔:“你说的有点道理。”

但是不对啊!他夫君比他还能打。

可若是跟青菱和弟弟说,自己其实打不过自己那柔弱的夫君,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毕竟他练武二十多年,还打不过一个感悟天地练太极的,岂不是显出他很傻——

主要是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当他发现自己打不过陈秉的时候,他往自己哥夫背后一躲怎么办?

“我孩子不能是那憨驴弟弟!”姜漓摸着自己的小腹,细心琢磨着,“要不我也修身养性,练练字?弹弹琴?”

青菱喜极而泣:“公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乎,别院里传出来了女鬼深夜磨牙老树根的诡异曲调,好好的七弦琴,别人弹是高山流水,落到姜漓手里,弦倒是没断,就是老树根磨牙。

“这样的胎教……”陈秉看不下去了,他把家里的古琴扔了,给姜漓换成古筝,古筝作为乐器,最好的一点便是音色好听。

声音清脆悦耳,怎么乱弹都不难听。

且姜漓弹古筝还有“技术”优势,能把指甲片触弦的杂音压到最低。

“哥,你没出门是不知道啊,我去逛了文市,好几回错认哥夫,我还以为自己遭遇了‘鬼打墙’!!!秉哥,好多人学你的穿衣打扮!吓死我了。”

陈秉拿着书,他想效仿孟母三迁,早日搬离这座县,可惜这一阵潮流,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真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姜漓好奇问。

姜闻瑄很自然答:“哥你当然不知道,你没去那种文人多的地方,太明显了,三五步就能看见一个‘哥夫’,全是东施效颦!”

“夫君,你听见了吗?”姜漓推推陈秉,“很多人学你呢。”

陈秉面无表情:“知道了。”

“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也学你的打扮,再把我眉心痣一遮,肯定有好多女子哥儿冲我扔花抛手帕——”

陈秉黑着脸,质问道:“咱俩成婚前,你是不是没少干这种事?”

姜闻瑄:“哥夫,原谅我哥的年少轻狂吧。”

姜漓跟着笑,神色中带上几分俏皮,“夫君你原谅我吧。”

“那你有点表示。”陈秉指了指自己的脸。

姜漓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姜闻瑄愣住:“?”

“……你俩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心脏,仿佛遭受剧烈打击,亲兄长抽他难受,这会儿不抽他了,也难受,好像变别人家的了。

“舅舅寄了信,说要回家来探亲。”

“真的?信给我看看,舅舅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姜漓拆信,陈秉这会儿却是站起身,走到了门口,被他在院子墙角抓到了一个鬼祟偷听之人。

谢修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请为师进屋坐坐?”

陈秉好奇道:“师父,我只知道你姓谢名修,是个老顽童,还未请教您有什么其他身份?”

谢修呆滞:“……”

老?老顽童?

“曾在国子监教过书。”

陈秉打量他上下,“那师父你是不是因为性情跳脱,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了?”

谢修:“……”

“你们那国子监祭酒怎么样?我曾经在书上看见笑话一则,就说那国子监祭酒,抓住几个犯了小错的先生,要他们给科举考试出题,底下评价就说——罪不至此。”

这个笑话其实就是讽刺八股考试僵硬,这么多年来科举考试四书五经早都考遍了,出题变成一种非常艰难的事情,甚至开始瞎瘠薄断句出题。

学生考试痛苦,出题的更痛苦。

“你是在映射我?”

陈秉:“?”

“我是国子监祭酒。”

陈秉怔了下,“你能当上国子监祭酒?”

要知道国子监祭酒官不很高,但再往前可能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或者是担任各部尚书,这可是校长的职位,师生关系是权力结构的重要纽带。

陈秉迟疑片刻,感慨:“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

谢修:“?????”

就这无可救药的破书院,还能冒出个国子监祭酒。

第40章 白月光

陈秉突然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看着眼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谢修,脑子里的想法快速推算。国子监祭酒,这是一个非常清贵的位置,极有可能是清流派的“精神领袖”,门下学生遍布朝堂。

看谢修这模样,还可能是清流派中的“激进派”。

“师父,你该不会是主动辞官的吧?”

谢修冷着脸:“是又如何?”

嘶——这果然有可能是清流派中的硬骨头,国子监祭酒,距离“入阁”不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舍得放弃。

大抵因为某场斗争失败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倘若不辞官倒还好,辞官既表示其性情孤傲,不同流合污,同时也代表着,容易成为清流派的某类“白月光”神级人物的存在。

也就是用来攻击政敌的武器,每次打嘴炮都说:“假如某某某还在,又当如何如何”,很好用的紧箍咒。

“该不会是一场科举舞弊案吧?”陈秉小声叨叨。

谢修睨他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陈秉心道自己猜对了,国子监祭酒这位置,不掌握实权,容易起纷争就是科考舞弊案,很有可能是发现科举考试舞弊,性情刚烈,最终却没能一击必杀敌方,反被对方销毁证据,又泼了满身脏水,诬告他栽赃,为表清白,看透世情冷暖,愤而辞官归隐。

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这位好师父,应该是霍党的“眼中钉”。

陈秉穿来后,并不留心官场,但也知道盛行党争,霍党把持朝纲。

但霍党把持朝堂,也并非说整个朝堂都是霍党的人,而是表明,如今朝堂上理应存在四类人。

第一,就是霍党和其党羽。

霍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内阁一般设有六位大学士,也就是“四殿两阁”大学士,以“中极殿大学士”为最首,“东阁大学士”为最末,所以中极殿大学士,就是常说的“首辅”。

但其实内阁就相当于是皇帝的专业秘书办,大学士这个位置也就是个五品翰林官,当然,那是因为翰林院最高就五品,所以大学士就是翰林最高官。

担任大学士一般会兼任六部尚书,以五品官兼二品,这是一种权利制衡,到后来也是一种自欺欺人,首辅的权利也就是事实上的一品宰相。

像是吏部,督察院,工部,户部之类关键油水足的位置,都被霍党的人掌控着,在地方,则是盐政漕运之类的肥差岗位。

第二,清流党。

建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首辅之下的次辅,多由清流派担任。

清流党永远存在于朝堂,这是朝堂对外的道德精神脸面,不管怎么样,起码还要留着这样一张脸,多存在于“礼部”。

礼部是属于清流党的天下,翰林院,国子监,科举取士。

清流党内部分化严重,又有激进派,保守派,顽固派等等,又有亲霍的,亲帝的,还有些专门编书读书的,管你官场朝堂怎么样,我日日修书,啥都不问。

第三类,则是帝党势力,代表皇帝与首辅宰相争权。

第四类,则是技术实干党,担任技术官员,不参与朝堂斗争,只管修路水利等等具体事宜,埋头干活。

朝堂上,这四类人互相交织流动,拉拢攻讦。

“师父,你这个年纪,应该是二十岁中进士?或者是状元?”

谢修平淡道:“不到二十中进士,恰好二十中状元。”

小样的,吓死你。

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中状元了。

“啪啪啪啪——”陈秉拍了拍手掌,心想果然被他装了个大的,怪不得能说出“不中解元没资格当我徒弟”这类傲娇的话,人家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他心想我也不到十八就中状元了,不过是高考省状元。

啊呸,不能上这种“天才卷王”的当,攀比这些没意思。

——莫挨老子!

也是日了狗了,陈秉心想忒离谱,他来乌烟瘴气的贵族私立书院读书,还能一不留神碰上个“清流党领袖”,还成了露水师徒。

这难道就是卷王之间的磁吸作用?

“师父,您请进。”陈秉把人邀请进院内,心想这解元是万万中不得,别到时候整个朝堂清流党把他当“白月光继承人”。

那就倒反天罡!

他一个邪恶混沌存在,目前精神也不太正常,但努力正常,保持家庭氛围温馨,弃恶从善,一心只想当个居家小白脸好奶爸,不愿意沾斗争与杀戮,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谢修扬起脖子,一脚踏进门,浑身上下满是严师的派头,但他脚还没落地,就听得陈秉继续道:

“师父,你要是跟我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逆徒,我天生反骨。”

谢修:“嘶——”

差点把脚崴了。

陈秉温和地扶住他,虚情假意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

谢修定定的看着他,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受宠若惊,没有谄媚,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就一张温和假面。

要知道在过去,多少人趋之若鹜当他徒弟,这人可知道成为他徒弟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他辞官归隐,却也曾为帝师,现今不过五十年纪,皇帝几次三番请他回朝……

“我看你是想欺师灭祖。”

陈秉笑了笑,他对“老师”这个词感情复杂,他父母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教授,对他这个亲儿子,也仿佛对待学生一样。

或者说,他不太能感受到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比如做饭,嬉笑,打闹啊,那都是没有的,他父母就像是两位严格的师父,尊卑上下分明,进步夸奖,退步责骂,亲子相处就是学习和学术讨论,不苟言笑。

这种从小受老师日日管教的日子,他过够了。

看着姜漓兄弟俩打闹对话,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如今他也要初为人父,挺害怕自己重蹈覆辙,成为一种大家长式的强权,最后活成自己最讨厌的存在。

“如果我说我想呢?”陈秉吊儿郎当把胳膊搭在谢修肩膀上,给他当场表演个欺师灭祖,“我看咱俩师徒情就到今日止吧,我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离经叛道’的师父,谁知道竟是这种古板老学究。”

谢修被他气笑了:“就你写的那文章,跟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儒生一样,还恬不知耻说我古板老学究?”

陈秉:“……多谢提醒,下次我换个文风。”

“换个?”

陈秉没所谓道:“我激进点。”

谢修这会儿才发现“事情大条了”,还以为这徒弟是个死气沉沉老儒生,结果是个态度不端的妖孽天才,没个正形。

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以为你很聪明?”

“我是大蠢驴,我们全家都是大蠢驴。”陈秉学着漓哥儿的语气,“驴子多招人喜欢啊。”

“我在国子监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今天就叫你小刀划屁股——开眼了可眼了。”

谢修站住了身形瞪着他:“我知道了,你不过贪生怕死,舍不得功名利禄,你想投奔霍党,倒叫你失望了?”

“师父,这回可是你蠢了。”陈秉认真道:“你仔细看看,我不当霍党,我也不是什么清流党。”

“我是‘病弱党’。”

说罢,陈秉咳嗽了好几声,“一个快死了吊着命的病弱党,师父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组个‘老弱病残孕’党。”

老、老弱病残孕?

谢修都要被他给气死了,平日里修身养性,那个平稳的心脏,在这一天里乱窜个不停。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无数次想要甩袖离开。

但他又舍不得——

这家伙说他还能激进点写文,这个小妖孽到底在做什么?平日里乱看杂书,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乱糟糟的东西……

之前还想着培养一个天下书生的楷模。

现在是“劝人向上,弃暗投明”。

“夫君,这位老先生是谁啊?”姜漓和姜闻瑄那边已经不说话了,两人好奇看着陈秉与谢修,也都站起来见了礼。

陈秉:“这是我们书院一老头。”

谢修:“我是他师父。”

姜漓:“……”

姜闻瑄:“……”

“逆徒,给我上茶,我要你亲自端过来。”谢修毫不客气坐下,命令道。

陈秉面冷道:“我不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姜漓和姜闻瑄兄弟俩面面相觑,好奇极了,尤其是姜闻瑄,头一次看见自家哥夫如此不好相处的模样,以前总是温润尔雅的,倒是使起小性子来了。

还有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父。

姜漓站起身:“要不我——”

“你不准去!”陈秉打断他。

姜漓沉默一会儿,“夫君,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那我去给你拿些糕点来。”

……

到底拿了糕点,又配上了茶水,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果点,但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被风吹开枯叶。

“老头,不带你这么强抢强卖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俩约定过,这一年,你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是与不是,明年乡试见分晓。”谢修冷眼相讥,这徒弟他是教定了,容不得他抵赖。

陈秉:“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给我看书去!”谢修冷着脸道:“我谢修的徒弟怎么可能考不中一个区区小‘解元’。”

陈秉:“……”您是凡尔赛的祖宗。

但他还是那句话,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师父,要不这样吧,我觉得师父你这个年纪,才是当打之年,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光明等着您呢,未来这一年,由我督促你学习吧。”

“你给我看书去!”

谢修:“噗——”

这妖孽哪来的?

*

谢修碰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冤孽。

油盐不进的犟种。

亏他们还说他是谪仙——这小泼皮!

“老头子,你就赖在这别院里不走了?”陈秉提着灯笼过来,秋夜寒露重,看见夜风里独自坐在院中的谢修,还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他有几分恶作剧成功的心态,大概是小时候一直想干捉弄老师捉弄父母的坏事,但从来都没做过,他永远是个三好学生。

今天倒是尝到了“欺师灭祖”的滋味,谁说当个调皮孩子不好玩呢?当个魔丸可太爽了,尤其是看见谢修气得跳脚还发作不了的样子。

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代价,谁让他们不是正式师徒呢,还是谢修本人亲自定的。

——但这样的胎教似乎不好。

谢修这会儿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见陈秉看着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校订古籍。

陈秉不免有些好奇:“是有几处缺漏?”

他从小也帮父母校勘古籍,有些缺漏,就跟解谜一样,是很好玩的事情。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推算,到底你也让我开心了一天,给你干点活。”

“那你来看此处……”

……

“……应该是书手漏刻一列,导致后续全都错了位,这里应该分别添上‘齐’“张”“右”“宜”四字。”

谢修好奇道:“你怎这么快知道?”

“无他,唯手熟尔。”

谢修黑了脸,手痒想扇他一巴掌,逆徒还是逆徒。

陈秉忍俊不禁:“要不你反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快速分辨古籍版本,确定朝代,还有分析笔墨……”

“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谢修笑骂了一句,以前他在学宫治学,向来严谨,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悲壮,这是要继承往圣绝学的使命,怎像他一样,玩闹着做学问,还归纳出独门技巧来了,真是讨打。

倒是思想新颖,不见半点迂腐——这家伙脑子怎么写的文章。

做学问这一道,很多人要么空谈义理,要么就是死抠字眼,倒是少见像这“逆徒”一样的,源流,证据,逻辑,三者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文脉。

年过半百反倒是碰上这么个知音,还仅仅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县里那‘谢长风’就是你吧,我也去松鹤楼见过你的字。”

陈秉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院子里是晒着一张他今天写的书法作品,准备拿来悬挂装饰的。

在姜闻瑄和姜漓面前,他根本就不过多掩饰。

因为书法这种东西,就有人打趣说——“我觉得写的好看的字,那肯定都不值钱;我觉得丑的还给挂墙上的,那肯定非常贵。”

虽是玩笑话,但外行确实不太能分辨。

谢修看向他的目光里,泛上了几分莫名的怜惜与柔情,在月色之下,温柔的抚摸他的鬓角。

陈秉:“……”

他能猜到谢修在想什么,但他心道:我真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你才考上功名,取字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字,陈秉,字长生……”

陈秉看着月色无言以对:“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

陈秉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在渣男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不仅骗小哥儿的感情,连老男人的感情都骗。

来到古代,见了谢修这类人,倒是让他敬重这些人对学问本身的信仰,还有那种治学的静气,或者说是文人的风骨。

可能在以后看起来是一场笑话,学语文和历史又赚不到钱,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些文科的东西,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还真有那么多人把它当作毕生的信仰与灵魂。

大概就是应了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头子,我就老实给你当一年徒弟吧,就当是……”我欺骗人感情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