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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8846 字 13天前

“制这些东西太简单,别人一学就会,再继续卖下去也没意思。”

姜漓也不知道该卖什么好,于是他道:“石队正跟我说起过一个落魄窑来的‘老陈’,他看火经验最厉害,只是看火焰颜色和烟,就能识别炉温,让其他人都去跟老陈学一学这看火的手艺。”

“还有那‘何三’,听说他用好几种泥混合,挨了老师傅骂,但意外烧出来几样还不错的东西,多让人试着混土,都烧出来试试,看看哪种配比烧出来的最好,最不容易裂——”

姜漓这里有不少陈秉画的花鸟山水图案,但他觉得再像以前那样,不过是重蹈覆辙,轻易就叫人学了去,且做出来的太粗糙。

在打仗之前,就应该先练兵!

——虽然还不知道要打什么仗。

也像是谢师父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烧窑最重要的,一是胚子原料,二是釉色,三是炉火,四是工人造胚技艺。

釉色暂时没着落,就从胎土原料,炉火温度,还有工人造胚技艺几方面下手。

一段时间的战事平息,不算是坏事,正好利用这些时间来先练兵。

“好,都听漓公子的。”刘师傅原本心里慌张,现在看姜漓不慌不忙的,他倒也心神安定下来,有了主心骨。

殊不知,他的漓公子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万事不挂心的随缘心态。

姜漓本身不贪财,如果财聚财散一场空,顶多也不过回到从前,不算白来,至少这段时间石震等人生活得到了改善。

陈秉从青菱那得知了这件事,说是要当咸鱼的人,却操起一颗老妈子的心,表面优哉游哉,实际姜太公钓鱼,等着老婆扑进自己怀里求助。

到时候他再出言指点一二。

奈何姜漓好吃好喝好睡着,安安心心的养胎,睡觉前还仔细看一遍陈秉亲手画的“百子嬉戏图”,如果鹤窑堆积如山,东西卖不出去,那就做几套孩子嬉戏的图案,做成器具,庆祝孩子出生好了。

“姜小漓,你是真沉得住气?”陈秉憋了一天,到底撕开了表面那张温润淡然的面孔,他要“卷”,他要“对抗”,他自己本质就是个卷王的性格,怎么能容忍自家老婆的窑口,被人家给斗败了。

当然,主要这也关系到他的吃软饭事业。

“嗯?夫君,师父说了,这时候你就应该好好读书。”

“先不用管读书,咱们说窑厂的事……夫君来考考你,怎么判断窑炉温度?什么样的火烧出来的瓷器最好?”

姜漓:“这须得老师傅来判断火焰,我瞧不出来……我知道亮白火出现的时候,烧出来最硬。”

陈秉举个例子:“假如咱们俩在家里烤芝麻饼,还是一种外表通体漆黑的芝麻饼,咱们怎么判断芝麻饼熟没熟?”

“我不喜欢吃饼!”

陈秉戳戳他隆起的腹部:“好好想答案。”

姜漓:“我喜欢吃饼,自从当你夫郎之后,我就喜欢吃‘饼’了,既然都烤了芝麻饼,那就再烤个红豆饼,红豆饼熟了,那么芝麻饼肯定也熟了。”

陈秉:“……”论证过程有点问题,但答案莫名其妙的对上了。

“窑内的温度慢升缓降,虽然看不清变化,但可以和烤饼一样,先烧制一批‘试温条’,也就是不同配比的泥条,同样放入窑中,观察这些泥条的变化弯曲程度,来判断窑内温度变化,以及不同位置的窑温……”

姜漓震惊:“烧瓷器竟然跟烤饼一样?”

陈秉:“……也可以这么说。”

他突然揉了揉眉心,有种当代家长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头秃之感。

“夫君,你是饼,也是瓷器。”

陈秉无言以对:“没有这回事。”

但这么类比之后,姜漓确实对自己的“烤饼”事业更上心了。

第46章 小锦漓

“他们做的太过分,之前大竹露茶壶咱们卖六十文,现在他们把价格压到了三十五文,更有三十文……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刘师傅满口抱怨,如今市面上多了好几种仿制款,专门仿制他们窑的东西,有些材料劣质,壶身纤薄,但却把价格足足压下来了一半。

这样下去,哪还有什么赚头。

“我这里新画了几样宋……一些简单的风雅茶器,窑里先把这些烧出来。”陈秉和姜漓一同来窑口查探情况,姜漓去跟工匠们聊“试火温”和“配土”,陈秉则跟刘师傅几个讲解新纹样器具。

陈秉知道眼下窑炉太过于技术落后,想烧点什么值钱的好东西——那就坐等亏本吧!

越好的瓷器,要求的炉温越高,胎土越好,且釉色越贵,这要是不小心一炉都给炸了,那是亏到姥姥家。

首先得“控火”,这是保证成品率的基础。

刘师傅等人之前烧窑,炉火并不稳定,约莫一千度上下,只能烧出一些粗糙的东西,想要烧出基本均匀的“细瓷”,炉温起码要达到一千二到一千三摄氏度,想要做到高端,或者是御用瓷器,烧成温度至少一千三以上。

陈秉定下的改造规划就是,第一步,先改造窑炉,保证烧成温度;第二步,配置更细腻的胎土配方,最好寻得优秀高岭土,名窑瓷器都离不开高岭土;第三步,则是开发独家釉色,拥有独门釉色配方;第四步,逐步提升装饰工艺。

如今底子没有打好,也不能空着窑不烧,陈秉借鉴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几样宋风茶器,类似斗笠盏、玉壶春瓶之类的款式,稍作修改,用来当过渡时期的新品。

且这些新品底下,有他亲自所书的“漓”……才怪。

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亲手把自己老婆的名字印在瓷器底下,让陈秉这么个骨子里霸道且占有欲极重的人心里不舒服。

于是他改“漓”为“砺”。

一个特殊的“砺”,作为底款,磨砺,砺行……用来做文房用品最合适不过。

——跟老头子送的“戒尺”一个模样。

“夫君,我刚发现,原来运送柴火的范大爷,居然是边军的火头军,他烧了十几年军中大灶,能用最少的柴烧出最持久的火!”

“我让他去教人烧炉火——”姜漓挺着个大肚子跑到自家夫君身边喝水,从陈秉那知道,烧窑炉火是基础后,他就随口跟人搭腔问怎么烧火。

一问,就正好问到了瘸腿运柴的范大爷,这范大爷讲如何堆柴、如何通风、如何封火,讲得门门是道,姜漓都听得呆了。

原来烧火还有这么大一门学问。

“嗯?”陈秉眨了眨眼睛,“这么快你就找到专家了?”

“我不知道啊,我随口一问的,结果当真问对了人!”

陈秉:“……”

他老婆的草台班子里,看起来卧虎藏龙。

“别着急,慢点喝。”陈秉拿出帕子,抬手替他擦擦嘴角。

姜漓又道:“我还想起一个人,之前我在码头碰到一个扛大包的男人,仔细一问,他竟然原是工兵营什长,极其擅长挖地道、修建营房……”

“我让石叔叔去找他,想请他来帮忙修造改建窑炉。”

陈秉不动声色问:“你怎么发现这个人的?”

“啊?”姜漓愣了一下,静默两三秒后,“我以前喜欢打马出门游逛碰上的。”

“我不信。”陈秉睨他一眼,“那么之前盖新窑怎么不找他?”

“是我最近偷偷溜出去透气,见人家堆料场,这人垒的土胚挡墙格外整齐……”说着,姜漓心虚摸着自己的肚子,哪怕大着肚子,也控制不住凑热闹的心。

陈秉摇了摇头,罢了,也不拘着他,“那咱们‘漓哥哥’还在路上发现什么人才?”

人才还能是路边的大白菜不成,想捡就能捡一个?

“还真有一个!跟你一样爱咳,在街边摆摊,他多咳了几声我看了他一眼,他给人代写书信,还会捏泥人,问过后,才知道这人竟然曾经也是边军,擅长追踪和侦察,能辨别好多种土和矿石,他身患肺疾……”姜漓努力回忆,因为对方和他夫君一样爱咳,所以他记忆深刻,“你一说要配土,我就想到他了。”

陈秉嘴角抽了抽:“跟我一样爱咳?”

“漓哥哥,你莫非竟是‘锦鲤’?”

姜漓:“锦鲤是什么意思?”

“说你运气好。”

“可能有点吧。”姜漓谦虚道:“要不我随口指个夫君,都能挑到夫君你——”

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一般人很难碰上,谁曾想嫁个快死的书生,这书生还能会一点点武,还能院试中案首。

陈秉面无表情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随口随口,原来自己这个夫君都是“随口”挑的。

“夫君,我想要个‘梅花桩笔架’——”姜漓眼巴巴望着陈秉,央求道。

以前他也不在意这些小东西,武馆里有什么他就用什么,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也不挑样式绣工,现在跟在夫君身边,养叼了审美,衣服打扮就不说了,各种精巧的小器具,也是爱不释手。

可夫君的东西虽好,却不太符合他个人喜好。

陈秉怔了一瞬,“梅花桩……笔架?”

笔架就笔架,还梅花桩样式的笔架。

就陈秉打小的生长环境,他也想不到能做梅花桩笔架,可对上自家老婆期待的眼睛,作为一个好夫君,总不能不满足吧。

但是就这玩意,以后该不会要放他房里?

“好,夫君给你画一个,笔墨伺候着。”

陈秉费心思忖,将梅花桩笔架设计成错落有致的矮桩造型,可以搁笔,还可以插香,能当笔架,也能当香插的双用瓷器。

“步步高升梅花桩,寓意也不错。”

姜漓捧着脸:“那再来个打拳和练剑的对杯,骑马和射箭的对碗。”

陈秉:“……夫君这里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当他是许愿池呢?

“许愿池的王八没你灵。”姜漓往他怀里一坐,揉攘他的胳膊央求:“夫君,你给我画几个,我要烧出来喝茶吃饭。”

“夫君~夫君~”

“好吧好吧。”陈秉勾唇一笑,“也是拿你没办法。”

两人这边刚对话完毕,另一边正好来找姜漓说情况的石震几个,下巴跌落了一地。

一个柔弱书生,怎么可能抱的住身怀六甲的漓公子,漓公子虽然是个哥儿,却要比普通男子身量高挑,哪怕在军中,都属于中上。

姜漓并不魁梧,骨肉匀停,属于修长的薄肌身材,身形骨架在那——这肯定是虚虚坐靠在陈郎君身边。

石震在此刻对姜漓佩服的五体投地。

将军这外甥,虽然是小哥儿,却是进退有度,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要强的时候要强,嫁了个柔弱书生,也把夫君哄得服服帖帖。

当真好手腕。

“夫君,咱们的孩子就快生了,再烧几个抓阄的小玩意?瓷质的小书卷,瓷娃娃小书生,还有剑,还有元宝儿……”

“好好好,都听你的。”

窑里之前积压的一批大竹露壶等,在本地市场吃不开,于是姜漓找武馆镖局的人,走运河水路,托漕帮的运货,依靠漕运,去更远的地方售卖。

陈秉问:“漕帮?”

“我们家武馆和漕帮有些生意来往,走陆运损耗成本太大——”姜漓家里经营武馆镖局车马行,多是短途陆路运输,或是轻便长途送信,比不得水路,要去更远的地方,拉更多的货物,须得依靠运河水路,更为便利。

而水路航运,自然离不开漕帮。

不少漕帮的人,也曾在姜家武馆学过些拳脚功夫。

漕帮,又称做“粮帮”,是负责帮官府运送漕粮的水手组织,是一种民间组织,或者说是半民半官,亦工亦匪。

帮官府运送漕粮,按理说应该是官差的事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曾经朝廷设立有漕军,专门运送漕粮——但因为待遇太差,逃亡太多,实在凑不起来。

所以,后来运送漕粮的漕船,船上只有一两名有军籍的负责人,其他都是民间雇佣的水手临时工。

这些水手之间师傅带徒弟的学习,外加为了和官府争取利益,于是就形成了相应的民间水手组织——漕帮。

官府雇佣漕帮运粮,其实就是想“白嫖不给钱”,让人出力,又不想多给几个钱。

漕帮的人自然不会答应啊,所以他们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找官府要不来钱,那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潜规则。

比如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瓷器、丝绸等等,还有就是成为运河上的小霸主,占据一些重要码头仓库,找来往商船收取“保护费”。

这些也都是官府眼皮子底下默认的。

“我让人乘船带着货往北,借了漕帮的人,给他们分一二成利。”姜漓揉了揉脸,以前也没想过要把小作坊生意做那么远,如今只得试一试。

“幸好有些旧交情,需要交的保护费少了三成。”

陈秉点点头:“我们漓哥哥真厉害。”

姜漓做生意有点天赋,就是没那个赚钱的心思,也懒得管琐碎的事情,就跟那荷叶上的小青蛙一样,一戳一蹦跶。

和普通的商人相比,他手中拥有更多江湖人脉关系。

有这么厉害的老婆,他还是闭上眼睛,安心吃个软饭。

*

“师父,你有没有认识什么致仕的工部老郎中?”陈秉来找师父谢修,他就特别好奇,自家夫郎,随口一问就是个人才。

而他这么随口一问,兴许也能得到点什么?

陈秉可不想为了瓷窑作坊劳心劳力亲自上阵,还是挖点老宝贝来,给作坊里的人上课。

“还有几个月乡试了,你来问我工部老郎中?”谢修没好气道:“你当工部老郎中是路边大白菜,你说捡就捡的?”

陈秉:“看来我们师徒都点背。”

随便找个师父是孽缘,随便找个徒弟也是孽缘。

比不得“小锦漓”。

“点背什么意思?”

“唉——意思就是,师父啊,咱们俩都缺了点运气。”

陈秉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你徒弟夫郎给你送的礼物。”

把东西扔下后,陈秉跑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梅花桩笔架”和“打拳练剑对杯”,以及“骑马射箭”对碗。

说起来也是打击人。

这几样东西居然——火了!

尤其是那“梅花桩笔架”,在镖师、衙役、中低层军官,以及江湖豪客中流行了起来。

光是这笔架,就能把生意救起来,而那武术对杯对碗,也意外在酒楼茶肆里热销起来,再配合着陈秉之前写的杨家将岳飞传奇……本地文人圈子,同样开始流行用“武术杯”喝茶,说这是另类风雅。

而他设计的宋风雅致瓷器——只能说是勉强有些文雅销路。

“难道我天生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陈秉也不免自我怀疑起来,想想其他穿越者,无论做什么,生意就火什么,而他呢……好像还不如靠脸吃饭。

古往今来,什么东西能火,什么东西不能火,非一般能预料。

另一个则是陈秉审美偏阳春白雪,太常规正统,这类审美很难在大部分群体流行起来,只能符合一小部分文人审美。

“什么?那姜家窑又做出新东西了?”

徐成山联合了城里不少民窑,目的就是把姜家窑逼到死路去,因为去年姜家窑的扩张太凶猛,盈利招人眼红,于是一些人联合起来,准备给姜家窑一个教训。

他们仗着老手多,工匠成熟,外加偷工减料,把价格从六十文压低到三十文,他们还想着姜家窑绝对会跟着打擂台,毕竟姜漓是个小哥儿,也是个武夫,哪懂什么做生意。

如果都降价,那么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不怕打价格战,耗也要把姜家窑耗死。

“又恢复到六十文,他们一分钱都不降价,就不怕卖不出去吗?”

“就那梅花桩笔架,他们接了很多单,现在都喜欢那骑马射箭对碗……”

“还有那‘拳意杯’,怪好看的。”

“都觉得有趣味,从没见过,全都争着抢着要订货。”

“咱们要不要跟着赶紧仿制?”

“徐东家,咱们这下可怎么办?”

……

现在换成徐成山难受,他们还在加班加点仿制竹露壶,货物积压一堆,是预备跟姜漓打价格战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打,说换新的就换新的,又搞出来梅花桩笔架,和武术对杯对碗。

“有客商来退订单,嫌弃我们料薄。”

“有的说抱怨越做越差,不买了……”

……

“姜漓……姜漓……此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竟能运筹帷幄,纹丝不乱,假以时日,莫不要成为一地商业巨贾?”

“这些都在姜漓的算计之中?!他早就想到了应对之策?走一步看三步,难道他竟是在逗着我们玩儿?”

“这姜家哥儿心机深沉不容小觑,你们想想看,那么多病弱书生,他谁都不挑,愣是挑中了中三元的陈家郎君,这是何等心机谋算?”

“那柔弱书生陈郎君,从小一心只读圣贤书,没见过世面,哪里懂什么江湖险恶,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47章 百口莫辩

没有工部老郎中,倒是有一位致仕礼部右侍郎,前来拜访谢修。

黄清源年近花甲,为人端方自持,是正统礼法的捍卫者,这一生都在“礼”的框架内行事。

“谢隐山,喻老说你不在林子里隐居,跑来鸠占鹊巢,占了你徒弟的院子?”黄清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来到与梅溪书院一街之隔的小院。

他敲门进来,看见了谢修和一桌残棋,而另一边的槐树之下,坐着另一个执书青年,他的坐姿端正雅然,通身一股书卷清气,在和风里令人挪不开眼睛。

“黄老,别来无恙。”

三人一同见过礼,黄清源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青年身上,“隐山,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谢修:“算是吧。”

“这,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璞玉?这般品貌,还有这气度,便是那年琼林宴上的林探花,也无此清绝风姿!他的学识如何?”

谢修脸色一僵,他都忍不住的嘴角抽抽,他这徒弟,确实生得好品貌,“黄老,这是陈长生,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长生,这是黄老,前礼部侍郎。”

陈秉恭谨行礼,声音温和清润:“晚生陈秉,见过黄老前辈,常听老师提起前辈风骨,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黄清源眼睛发亮,上前虚扶,上下打量眼前的青年,越看越满意,他对着谢修激动道:“谢公,你是从何处寻来如此璞玉浑金?观其行止,动静合宜,察其气度,端方清正。这通身的书卷清气,还有这眉眼间的凛然正气……这简直就是礼法典范,书生楷模啊!”

谢修目光呆滞了一瞬,“不过逆徒尔。”

“隐山,你还是对年轻人要求太严格。”黄清源摇了摇头,“如今朝堂上下,汲汲于名利者甚繁,能有此等光风霁月,守礼自重,风骨嶙峋的后进,实乃我儒门之幸!此子假以时日,必为我清流领袖,足以重整朝纲,匡扶礼仪。”

陈秉:“……”

谢修:“……”

“黄公,你莫要被这孽徒的表象迷惑了!”谢修拽着身边人,半真半假的痛心疾首:“就他还礼法典范?他还清流领袖?你是不知道他……”

黄清源笑着摇了摇头,再看看谢修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顿时自以为明白了,更是抚掌大笑:

“隐山,这就谦虚太过了!”

“严师出高徒,你定是对长生要求极高,看他还有不足之处,是以如此苛责,但以我观之,长生风仪气度,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长生,莫要介怀,你老师这是对你期望太高,才如此严厉。”黄清源拿起陈秉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他嘴上说你是‘逆徒’,心里不知道多得意呢!”

“学生知道的。”

谢修:“?????”

他瞠目结舌,看着黄清源那一脸“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我……我……他真的……”

转头再看自家徒儿一脸的“温良恭俭让”姿态,顿觉百口莫辩。

“长生平日里都读哪些书?”

“长生将来有何志向?”

……

陈秉回答得体,又问起黄清源,是否有致仕工部官员的消息,只说家中夫郎瓷窑釉色不均,盼一位工部老前辈莅临指点。

“客气了,我还真认识一位,如今正在县里,我们刚分手不久,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清源写好了推荐信,又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离开后,谢修猛瞪着陈秉,“少在那装蒜,就你还礼法典范,还清流领袖?”

“我知道,师父您这是爱之深,责之切,我懂我懂。”陈秉笑眯眯道。

“信不信我抽你啊!”

陈秉一摊手:“师父您倒是跟我夫郎学成了这句。”

“师父,您才病中初愈,别动怒。”陈秉走过去,很自然站到他身后,手法熟稔替他揉按几个穴位,谢修春夜染了风寒,又犯了头疾,陈秉连着来照顾他好几日,方才缓和,当了几日好徒弟。

“你——”谢修起初还别扭着躲了躲,哼道:“你这个逆徒。”到底很快闭上了眼睛,嘴上嘟囔着:“嗯,再往下点……对,就那儿,用力……”

“黄老的话倒也不无道理,你还年轻,要是肯收收心,往后成为儒门礼仪典范,清流领袖——”

陈秉:“师父还是别做这种梦。”

“假如我能考中进士,我就去翰林院编书,安安静静度过一辈子,吃吃瓜,吃吃我的软饭。”

谢修:“……”

傻小子,你也别做梦了,软饭吃的,但是想安安静静度过一辈子,啧啧。

“吃软饭为师明白,这‘吃瓜’又是何意?”

*

陈秉带着推荐信回去,准备以此邀功,逗逗自家老婆,但也不敢太刺激,姜漓怀着双胎,月数大了,临盆就这一两个月。

双胎容易早产,都怕刺激他。

“夫君……”姜漓见他,心虚喊几声,他今天又偷偷出门闲逛了,“师父身体可好?”

“好,他也还关心你呢。”

姜漓温柔一笑,“嗯。”

“喏,今日在师父那碰上个退休——一位致仕礼部侍郎,给介绍了一位工部老大人,家中瓷窑的事,可以请他来指点一二。”陈秉把信递给他。

姜漓愕然片刻,接过信,讪讪一笑,“夫君,也真是巧了。”

“我今日出门,正好遇见个老大爷——”

陈秉:“……”

实力和运气,究竟哪个重要?

“夫君,你别生气,我就是出门透透气,我真受不了在府里待着,天天看高墙院瓦,肚子里的孩子也闹腾,嘶——哎呀,好疼啊!”姜漓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陈秉连忙抱着他,让青菱等人喊大夫过来。

“公子、公子……该不会要生了吧?!”

产房早已经提前准备好,没想到真的早产了几日,接生的人都安置在府邸,一切准备妥当,可到了关键时候,仍是慌乱不已。

“夫君,你快出去,快出去,我没事。”姜漓躺在床上,那一阵疼过去,这会儿又中气十足,还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稳婆让去端小米粥和鸡蛋,姜漓却说自己想吃鸡腿,想啃烧鸡,这会儿厨房里哪有烧鸡啊,陈秉打发人去外面买烧鸡。

“郎君,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怕脏着……听说您今年还要科考呢?”

陈秉平静道:“我一快死之人,还在乎什么科考?现在最重要就是漓哥儿平安。”

稳婆等听见这话,也就不劝了,由着他在这。

姜漓身体康建,胎位正常,倒也没出什么意外,生下个五斤重的男孩,和一个差点儿五斤重的小哥儿,生完了孩子后,姜漓脱了会儿力,满头是汗,他睁开眼睛,“孩子我看看?”

陈秉抱着他,另一边稳婆把孩子洗干净了抱过来,“恭喜公子郎君,一个胖小子,还有个漂亮小哥儿,一个个的,正好长得像两个爹爹。”

姜漓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还挺会生,一个像自家夫君,一个像自己,就是有点不对劲,“怎么像你的哥哥先出来?像我的小哥儿怎么成弟弟了?”

陈秉笑道:“大概这孩子懂谦让?”

姜漓抱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遗憾一句:“都长得有点丑。”

“长开就好看了,孩子抱去给奶娘喂奶,你先歇着。”

姜漓哪怕再是个孕痣鲜艳的哥儿,他也没什么奶水,一般哥儿都没什么奶水,那几口奶也不够一个孩子喝,更何况两个孩子。

“好吧好吧——我就这么把孩子生下来了?”姜漓躺在那,这时候才感觉自己多年习武没有白练,稳婆让使力就使力,一会儿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且生完后还特别精神,浑身轻松,想出去打拳,可身体一动,还是牵扯到疼痛。

“可算是卸货成功了,再养几个月,我又可以骑马了?”

“嗯。”

孩子吃了奶水,一日日过去,每天都跟换个模样似的,姜闻瑄抢着抱孩子,还顺带考中了个童生,“外甥的奶香也是福兆,下回舅舅带着你俩——好吧,童子尿舅舅也不介意。”

“啊啊啊尿了尿了,哥夫孩子尿了!”

陈秉无语:“叫什么?”

“他尿我脸上!秉哥,这孩子长得像你,可他怎么如此嚣张,你看看他,这鸟立的。”

陈秉心情平静:“你再多说两句,下次尿你嘴里。”

“秉哥,他拉粑粑了……”

陈秉叹一口气,精神无比灿烂,励志要当一个好奶爸,亲自换洗尿布又何妨?幸好他可以屏蔽嗅觉。

“哥,哥夫他真的成仙了,这么臭的味道,你看看他,还跟个谪仙一样。”

姜漓很自然道:“你多跟你哥夫学学。”

两个孩子,长子是个男孩,谢师父给取名叫陈清宴,取海晏河清之意,弟弟是个小哥儿,取名姜韫,韫,藏玉也。

姜韫是个乖巧安静的小哥儿,吃完了奶水,软乎乎睡觉,很讨人喜欢。

而他哥哥陈清宴,仿佛名字取错了,说是海晏河清,其实大闹龙宫,嗓门嘹亮,精神劲十足,一身有使不完的蛮劲儿,和他刁钻的屎尿屁。

或许是同性相吸,他很黏陈秉,除了吃奶外,就要秉爹抱着他,不然就大喊大叫。

“陈郎君能抱得动孩子吗?”

“别让陈郎君带孩子,怕把他累病了……”

……

青菱等人都担心孩子把他给压坏了,但是陈郎君“身残志坚”,一手抱着孩子,或是两手抱着孩子,也没见他晕倒。

但大家还是不敢让他站着抱孩子,别说是把陈郎君摔了,更怕把孩子摔了。

姜漓身体恢复的好,很快就能下地,不多久,还能利落打一套拳,身体作息又恢复成怀孕前,寅时三刻起床,简单活动腿脚,和陈秉分开带娃,一个带上午,一个下午。

因为带孩子,夫夫俩衣服上都是一股奶香,都腌入味了。

谢修乐得来看徒弟的笑话,见他一袭天青儒衫,气质清冷,怀里抱着个奶娃,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就这幅模样,怕是没一个人相信他能考中举人。

姜漓和陈秉夫夫俩脸上却是不见憔悴,两人最大的优点,或者说姜漓最大的优点就是睡眠好,睡得早,雷打不动,夜里孩子哭闹吃奶吵不着他,而恰好陈秉又是个夜猫子,哄着孩子入睡。

等在奶娘那吃过奶,姜漓醒来了,正好抱着孩子拍拍奶嗝。

到了七月初,陈秉要去省府考试,乡试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举行,一般提前一个月,或是提前半个月抵达省府,方便和其他学子交流,互相结保,考前拜见考官等。

姜漓四月底生产,到七月初两个多月,陈秉本想着自己带着孩子和奶娘去省府——或者干脆就不考了,可他说不考了,把周围人都吓坏了。

“我陪着夫君你去!”姜漓舍不得他走,也不愿他弃考,缺了这回,又要再等三年,而他觉得自己身体早就恢复好了,不如一家人乘船去省府。

乘船比坐马车舒服些,免得颠簸,但行船速度不快,一路上过码头,走走停停,也要五六天,甚至十天抵达省府,一般来说,没有其他耽搁,五六天就到了。

“那就准备准备,带着奶娘丫鬟一起过去。”陈秉推了几句,最后答应了,他有异能在,可以为漓哥儿和孩子调养身体,也不怕他们晕船。

再者,跟在他身边,本就是最好的照拂。

在他的暗中调养下,姜漓早就恢复了身体,两个孩子也都长养的白白胖胖,冰雪可爱,这一次出去考试,就当是全家出门旅游。

哪怕是死宅宅,每年也出门旅游一两次。

姜闻瑄姜兆龙兄弟俩六月就去了省府,他去考院试,等他和漓哥儿抵达,他的院试成绩多半也出来了,姜漓不肯相信自己能有个秀才弟弟。

谢修也想跟着过去——但他还是矜持住了,徒弟那边已经浩浩荡荡一堆人,自己还跟着过去,怕是太上心。

于是他只到码头送行,登船前,陈秉抱着好大儿站在风里,怀里孩子用锦缎襁褓裹得严实,他笑着对谢修调侃道:“师父,看来咱们师徒缘分已尽了。”

谢修表情和缓,难得没骂他逆徒,也没说什么没志气的话,只是噙着一抹笑,目光慈爱看着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谢隐山半生只得你一子。”

陈秉怔了怔,背后催着登船,他正式拜别了师父,掖着孩子上船。

“夫君,你是不是难过了?万一考不上解元,无颜见谢师父?”

陈秉笑着刮他鼻子,“瞎猜,夫君能在意这个?再说是他死皮赖脸要我当徒弟,可不是我缠着他。”

姜漓抱着咿咿呀呀小韫儿,“夫君你对谁都表现的君子端方,也只在师父面前不一样,确定是不在意吗?”

陈秉笑着问他:“那你确定我只在师父面前不一样?我在某个人面前,也没那么君子……”

姜漓凑近他耳朵:“这光彩吗?”

“漓哥哥喜欢吗?我只对特定的人表现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

姜漓在船上突然被他闹了个大脸红,本来是说着别的事,怎么突然就变成他喜欢不喜欢了?

“喜不喜欢?不喜欢那我就……”

“喜欢!”姜漓羞红了脸,低头又发现儿子在看他,连忙捂住韫哥儿的眼睛。

陈秉捏捏孩子脸蛋,“让他听听也好,长大后抵抗男人的甜言蜜语。”

姜漓:“万一是他对别人甜言蜜语。”

陈秉:“……”

一时之间,竟不知老婆是高估了自己,还是高估了他。

第48章 洗心革面

陈秉和姜漓夫夫俩,带着孩子,走水路约莫十几天才抵达省府,之所以耗费这么长,是因为陈秉来之前暗搓搓出了鬼主意,建议漓哥儿顺带做生意。

包了好几艘货船一同出发,姜漓不仅带了自家窑里产的瓷器,另外还有武馆的药材与配置的药酒,以及王寡妇那里采购的一批绣品。

照陈秉说的:“来都来了,顺便赚点钱,卖卖货。”

于是一路在好多码头走走停停做生意,因此耽搁了时间,却收获了金钱。

“这一趟下来,恐怕能赚上千两。”

姜漓抱着孩子,快速拨弄自己的小算盘,这一批药材生意让他赚大了,也没想过这么赚钱,当然,自家夫君给出了些药膳方子的建议,这一路来,和不少酒楼谈了合作。

回来时还可以再多谈几笔。

“夫君,你说你是不是‘旺财’啊!”姜漓冷不丁的发现,去年成婚前,他的总资产也不过三四千两左右,娶了个书生夫君,尽管“他”很难养,花销大,可自己的资产眼睁睁就快破“万两”了。

“莫名其妙多了那么多烦人的钱财,怪不得我说要看的账本越来越厚。”

明明最开始不是六十两订单瓷器的生意么?后来越做越大,为了送货,养出了一批固定车马队,运送瓷器,还给帮送货,倒比瓷器生意更加赚。

如今姜家窑经过改造,已经能烧出细瓷,且有好几种自家琢磨出的特殊釉色,今年预计能有个二三千两的进项。

再加上这药材药酒的生意……

“漓哥哥你能者多劳!咱们再加把劲,争取达到每年盈利过万两。”这样后,陈秉来日若是考进翰林院,就是一条人人艳羡的软饭咸鱼。

又有清贵的身份,老婆还有很多钱,不愁吃不愁穿,有身份有地位,妥妥的人生赢家。

姜漓惊呆:“上万两?”

他浑身上下身家加起来都没有上万两……

陈秉抓住他的手晃一晃,“如果我今年考中举人,明年要去京城考试,京城的花销更大,漓哥哥,我身子骨弱……”

姜漓眨眨眼,“把我干得下不来床的弱吗?”

陈秉:“……”

他笑着揉揉姜漓的脸,对着怀里孩子道:“你看看你漓爹爹,满嘴‘虎狼之词’,爹一个读书文化人,清高又要脸,哪里说得过他。”

说着,他抱紧了怀里的清宴小朋友,小家伙也挺配合爸爸,这俩样貌气质都相似,不闹腾的时候,天然的清冷温润出尘。

父子俩的脸,虽是俊美,却都不太有攻击性的棱角,也就极其具有欺骗性,单看陈清宴的娃娃脸,就看不出他是个闹腾家伙。

而姜漓在长相这点上吃了亏,他长得薄而艳丽,天生就有股盛气凌人之感,性子又直来直去,不肯示弱,还倔强能忍。

是以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个盛气凌人的漂亮小哥儿。

边上的郎君温润端方,性子绵软,怀里抱着个可爱的奶娃,又佯作告饶的样子,肯定是被家中猛老虎给欺负了。

到了省府,一行人下船,他们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物,不说姜漓带的镖局武馆那群人,这边孩子奶娘两个,管事的一个,厨房的两个,以及青菱和三个小丫鬟。

姜闻瑄带了人来码头接他们,他提前来到省府,还依照哥哥姜漓要求,购置了一处清幽的三进小院,足足花费了五百两银子。

“别的人来省府考试,不过找牙子租个房,哪像我哥,担心哥夫吃不好住不好,院子要购置一处,也是,哥夫进家里的时候,也给他新盖了房。”

姜闻瑄被自家亲哥的财大气粗给镇住了!

自己努力读了一年书,也没关注其他,不曾想哥哥姜漓发财了,随手就给他五六百两买房。

“得亏我来得早,这会儿省府里来赶考的学子众多,房子是绝对租不着好的了,能有房住都不错了,真热闹,到处都在开什么文会和诗会,我也去凑了好几回的热闹。”

姜漓下了船打量姜闻瑄,迟疑道:“你好像长胖了?”

“有吗?”姜闻瑄挠挠后脑勺,可能是吧,头一次离开家里,哥哥又给了他八百两,人生头一回到手这么多金,他赶紧买了房子,备至好东西,这才安心。

买房五百两,其他的购置不到一百两,他自个儿吃吃喝喝一百两,好不快活。

“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多亏了他,水性好,刚来那会儿,我去船边看热闹,险些掉水里,被他给救了。”姜闻瑄推了下身边的“好兄弟”,给亲哥介绍。

“这是阿宣,巧了吧,咱俩都叫‘宣’,我就认他当兄弟了。”

旁边是个穿蓝色粗布短打的青年小伙,皮肤偏黑,却生的眉眼精致,“见过兄长。”

“阿宣,还有这位是我哥夫,还有我的两个小外甥,我哥他真会生,正好一个像哥夫,一个像他自己……”姜闻瑄小声嘟囔着跟阿宣介绍自己的亲戚,“我哥一看就很凶残吧,武馆家养大的小哥儿,从小习武,我是没少吃他的鞭子……”

“我哥夫就不一样了,好一个病弱书生,温润有礼,饱读诗书,在他的精心劝导下,我兄长可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再乱甩鞭子了……”

“这也叫做,阿弥陀佛,救‘瑄’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个叫阿宣的看向陈秉,愣了愣神,陈秉礼貌和他见礼。

陈秉的目光停在他额心上顿了一秒,最后落在姜漓身上。

姜闻瑄悄悄把阿宣拉到一边说话:“我哥夫长得好看吧?就没见过比我秉哥更好看的书生,他那一举一动,就跟画里人走出来似的,咱们县城那些读书人,个个都学他走路说话。”

“那样出挑的人物,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跑船的呀?”叫阿宣的青年低了低眸。

“不会。”姜闻瑄十分自信摇摇头:“我哥夫和那些迂腐书生不一样,再说了,我们家开武馆的,也被那些文化人看不起,可我哥夫来我家,大家都处得挺好。”

“我哥夫大善,与谁都不为难;不像我兄长,大恶之相,看谁都不顺眼,当然,除了我秉哥。”

……

姜漓的耳朵动了动,他的拳头硬了,一生之仇敌来了,“夫君,我改个名字叫‘姜屈原’如何?”

“小锦漓。”陈秉笑着摇头,“可怜我家漓哥儿,明明才刚当爹爹,就早已给人当了十几年的爹妈。”

管人的总是吃力不讨好,就跟一些母子关系一样,母亲在家天天管教孩子吃喝拉撒和学习,孩子非但不感激,还觉得妈妈坏。

而甩手掌柜爸爸,什么也不管,偶尔出点钱带他玩游戏外出吃顿好吃的,在孩子那里,却成了绝世好爸爸。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抱怨归抱怨,感情深厚是另一种爱恨交织。

一行人来到了姜闻瑄购置的院子,这位置地段恰好,不是商业繁华区域中心,也不是书香清雅之处,而是介于两者交界的混合地带,方便出门与其他书生学子交流,也方便商业买卖。

“这房子格局是个普通的三进小院,不过侧边带了个小跨院,还有个后院,一进院里有个临街倒座房,这会儿书生多,好多人都把家里倒座房收拾收拾开了个铺面,卖一些文房绣品。”

这放在前朝来说是件出格的事情,但架不住民间商品经济发达,又赶上三年一度的乡试,很多人家顾不得面子,一户人家把倒座房改铺面,另一家也有样学样。

姜漓跟着姜闻瑄去看那间倒座房,发现果然可以改成沿街对外经营的商铺窗口,且又与内院隔开,等陈秉考完了,这个院子照样可以留下来经营。

“明天青菱你叫人来改一改,把咱们带过来的瓷器和绣品摆上售卖……”

青菱愣了一下,“可是公子,这主意好是好,陈郎君马上要科考,生意吵闹——”

“做生意还能比我生下的两小崽子吵吗?”姜漓心如止水,他飘着来到陈秉身边,问他的主意,陈秉果然赞同:“夫郎主意好,都听你的办。”

“你科考……会吵着你吗?”

陈秉同样心如止水:“身处闹市,心静如湖。”

“漓哥儿,我跟你说件事,就咱们瑄弟弟身边那个阿宣。”陈秉犹豫了片刻,本来还以为来到省府,先吃一些书生才子的瓜,不曾想先吃上了小舅子的瓜。

姜漓眨了眨眼睛,凑过来说:“他是个小哥儿?”

“你知道?”陈秉娶了个夫郎,加上身体有异能,为了保护姜漓生产,对哥儿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是以,见到阿宣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名叫阿宣的青年,把自己眉心的孕痣剜了。

“我觉得他是个小哥儿,他跟我有点像,不过我猜不准。”姜漓纯粹是凭直觉,或者说是同类的气息,阿宣表现出来的神色姿态,有点古怪。

陈秉:“小舅子看出来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的。

没有。

这是花木兰?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哥扮男装,还有美人救英雄?

姜漓心慌:“他们该不会有点什么?真有点什么——那也好,三媒六聘成婚,我这弟弟可算是有人要了?可人家看得上他吗?”

“咱们慢慢吃瓜,细细查探情况,夫君这就当先前斥候,去给你去打探一番战场情况。”

*

姜闻瑄和阿宣的关系很好,他自己是个傻乎乎的乐天派,又是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被人救了,掏心掏肺,真心实意赞美阿宣不同常人的水性。

阿宣说他从小在水边长大,父母都是跑船的,他也跟着学跑船,不仅拥有好水性,还会辨别水文与风向。

姜闻瑄自称是来考试的童生,把阿宣都给愣住了,姜闻瑄那不着调的样子,哪里能跟穷酸书生扯得上关系?

姜闻瑄则说自己出身武馆家庭,同是江湖草莽出身,谁也别嫌弃谁,于是两人就当朋友相处。

阿宣不识几个字,姜闻瑄好为人师教他认字,阿宣原本不愿,却意外发现姜闻瑄教的挺好,和那些鼻子朝天的老秀才全然不同。

“我在漕帮——我爹妈在漕帮,帮里请过老学究来教大家识字,可他眼睛只顾朝天看,嘴里总说一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跑船的,大家也都不爱学。”

“你是我见过头一个脾气这样好,还正眼看人的书生。”

“这哪跟哪啊,我哥夫那才是书生学子的典范——”姜闻瑄这个小纨绔,被阿宣一番诚恳的话,哄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他在县城,是不着调的小纨绔,一来省城,成了脾气好的书生,还能给人当师父。

“我哥来了之后,这院子就归我哥来管了,这是他的房子,我哥他也是越来越厉害了,七八百两银子说给就给,财大气粗——”姜闻瑄嘴上没个把门,哥哥哥夫一家子过来,他心情亢奋,忍不住拉着阿宣叨叨说话。

冷不丁的,他感叹道:“阿宣,你说要不我也上门去给人当赘婿吧。”

阿宣听得呆滞住了:“……你,你不是要去考秀才吗?”

“谁说考秀才就不能当赘婿了?”姜闻瑄得意一笑,“我哥夫他还要考举人呢。”

阿宣:“……”

“那些个寻常男子,哪个希望被女人哥儿压一头?你倒是跟他们不一样。”

姜闻瑄:“要是碰上我哥那样的,我不介意,我都习惯了被哥儿天天压在头上拉屎拉尿了。”

“他一天不骂我我都觉得难受。”

“阿宣,我这辈子肯定要娶个‘母老虎’,我有这种预感。”

“或者说是我嫁个‘母老虎’。”

阿宣:“……”

“阿宣,希望咱们‘同宣不同命’,你可别跟我学啊,我那是习惯了。”

阿宣忍不住问道:“像你哥夫那样的,要花多少钱娶得到?”

“多少钱?其实也就百两银子。”

阿宣愣住:“一百两?”

“嗯。”姜闻瑄点点头:“我哥夫那时候病入膏肓,家里人把他卖进了我家,谁知他又身体好了,考上了秀才,又能考举人,还跟我兄长一同生了两孩子。”

阿宣:“那你这样的,要多少两银子?”

“啊?我?!!!”

*

姜漓安排人去把院子清理开,这宅子大,还缺些人手,一家子住进来,更要购置百货,于是陈秉带着孩子,他则领着青菱出门办事。

陈秉记得自己的吃瓜要义,抱着孩子,人畜无害,不动声色问起姜闻瑄与阿宣的相处。

“奇怪的地方?哥夫,我还真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姜闻瑄拍了下手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发现咱们男人挺有区别的,就好比你,没想到你长得这么文雅,那里还挺大。”

陈秉:“噗——”

“我和阿宣一同洗澡的时候,我看过他的,本来想着他那样的高挑有劲儿,结果那玩意生得特别秀气,很好捏。”

陈秉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小清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是十分好奇的样子。

可怜的娃,都没满三个月,就吃上了这种瓜。

陈秉:“你还同他洗澡?”

“洗澡怎么了?哥夫,这你就犯了书生的雅病,天气热,一同洗澡才是趣味!”

陈秉揉了揉眉心,“你还乱伸手?”

“那又怎么样了,我也让他捏了我的,比他大不少呢——”姜闻瑄得意洋洋,“而且他握着——”

“你打住!”陈秉抱住自己的娃,不能再继续吃瓜下去,“你长这么大没被扇死——多亏了你兄长的功劳。”

第49章 卖弟求财

“哥!哥!你又拿鞭子打人!”

姜闻瑄抱头鼠窜,还是挨了亲哥的两鞭子,还都抽在屁股上,疼死他了。

“哥,你儿子在看呢!你家小哥儿在看呢!”

陈秉怀里抱着韫哥儿,说一口风凉话:“让我们韫哥儿看看也好,将来有他爹的架势。”

韫哥儿流着口水:“……咿?”

“爸爸给你做个小鞭子可好?”陈秉捏捏自家小哥儿的脸,看着他眉心漂亮的朱砂痣,蓦地生出几分老父亲的担忧。

这个异世没有黄毛,却有姜闻瑄,哪个更悲催?

“阿宣他是小哥儿?!”姜闻瑄捂着自己的屁股,人傻了,“那我岂不是登徒子!”

他还把他摸了个遍。

“我真不是个人,我是个畜生。”

姜漓冷着脸:“你知道就好,想办法跟人道歉去,有点男人的当担。”

姜闻瑄点点头,也顾不得身上的疼,去找阿宣。

姜漓叹口气,心情十分复杂,虽然是弟弟娶妻,却莫名有种“嫁儿子”之感。

这个不省油的灯,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他收起鞭子,走到陈秉身边,把自家小哥儿抱怀里,脸上的神色柔和三分,“你怎么把韫哥儿抱过来?”

陈秉:“言传身教,学习漓爹爹的招式。”

姜漓:“……”

“你可别乱说啊。”姜漓亲了亲自家小哥儿的眉心,“你漓爹爹我温柔又善良,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舞刀弄——都是你大饼爹逼我的。”

“他这种体弱的书生,最喜欢看小哥儿蹲马步,以后碰上这样的男人,须得小心些。”

陈秉忍俊不禁。

“算了,你嫁别人我也舍不得,还不如你父亲这样的。”姜漓和自家崽子蹭蹭脸,自己生的孩子,怎么看都可爱。

陈秉微微一笑:“那就不嫁了。”

“盼他早日碰上喜欢的。”姜漓摇摇头,“难道以后我去庙里许愿摸王八,再许一个愿望,给我们家韫哥儿找个喜欢的如意郎君?”

“到底求神不如求己。”姜漓眨眨眼,一脸期待看向陈秉,“要不夫君你这个王八池子显显灵?若是未来进京城入了翰林院,多收几个徒弟,给我们韫哥儿提前挑挑夫婿?”

陈秉捂住他的嘴,别搞什么师兄弟妹虐恋,他爱他,他爱她,她爱他,他爱他……

“咚咚咚咚——”陈秉拿出拨浪鼓摇了摇,逗弄自家小哥儿,“咱们韫哥儿没心没肺长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爹在的一天,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

“梅溪书院陈秉已经抵达省府……他搬进院子里了?”

“都说他有解元之才,不过身体病弱,别说是考上解元,能撑完三场考试都难,怕是中途被人抬出来。”

“他家来了也不好好读书,还要开窗口做生意?”

……

三年一回的乡试,一个省,拢共也不过几十个举人,因此,竞争十分激烈,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就能多腾出来一个位置。

很多人暗地里使阴私手段,比如故意邀人去花天酒地,实际上自己熬夜苦读;或者雇人在考生租住的院子外闹动静,干扰休息睡觉。

陈秉是夺魁的热门选手,因此很多考生都关注他。

可他实在病弱,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是夫郎出来见客,再者,他家实在没有个读书的样子,竟然开起门来做生意。

“梅花桩笔架?嘶——有点意思,价格也不贵,我买一个吧。”

“这梅花桩乃是步步高升之意,我也买一个。”

“这方绣帕好看。”

……

吴英杰是本省按察使之子,也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的才学中上却自视甚高,身边围着一堆趋炎附势捧臭脚的小弟,帮他打探各种有可能中举学子的家世身份背景。

他的小弟们去陈秉家打探消息,消息没探到多少,“伴手礼”却买回来很多。

“吴少爷,根本不用去管什么陈饼新饼的,他要是能考上解元,拿我的脑袋去烙饼。”

“他家都热闹成菜市场了!”

姜闻瑄跑出去没找着阿宣,一脸郁闷坐在院子里,那边倒座房开了窗口卖货,生意异常火爆。

“漓公子,情况不妙啊,须得快马加鞭,使人回去送货,卖得太好了!”

“还是省城的生意好做。”

……

姜漓摇摇头:“我们不是来省城做生意的!”

“夫郎,来数数看,咱们一天能赚多少?”

“赚了钱,给我们韫哥儿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咱们尿布都准备两块,用一块,扔一块。”

姜闻瑄苦苦等了三天,可算是等到了下船的阿宣,阿宣还不知道这蠢货知晓了他的身份,冲他笑笑,说这一趟船后会修整两天,和他一同在省府里游玩。

“阿宣,对不起——”姜闻瑄满脸都是心虚,“我知道你是小哥儿,我可以负责!我娶你!”

阿宣脸上的笑消失了,他冷下脸:“用不着。”

“为什么用不着?”姜闻瑄一脸受伤的表情,“难道你跟很多男人一起洗过澡?”

“我要杀了你!”听了这话,阿宣眼睛里闪过狠意,去勒姜闻瑄的脖子。

姜闻瑄丝毫不反抗,“如果只有我一个,那你就嫁给我。”

阿宣手上的动作一顿。

“宣哥儿,好不好嘛?”姜闻瑄完全没有在死亡线上蹦跶的自觉,学着自家哥夫的样子,“宣哥哥,宣哥哥,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我不能嫁人。”阿宣低了低眼眸,“我弟弟出事了,我得留下来主事,我已经发过誓不嫁人……”

“你不嫁人,那我可以嫁给你啊!”姜闻瑄捧着自己的脸,没脸没皮道:“咱们也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多公平。”

“生四个,两个跟你姓,两个跟我姓。”

姜闻瑄有点懵:“啊?!”

阿宣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气得狠狠踩了姜闻瑄一脚,姜闻瑄躲都不躲,抱住他的胳膊:“阿宣,你答应给我生孩子啦?那咱们现在就生去。”

阿宣脸颊绯红:“你别乱嚷嚷,有点羞耻心好不好,没见过你这样的书生,我,我是漕帮的人,你一个读书人,有的是大好前程,跟我们这种人牵扯上……”

“谁说我是读书人?我才读了一年书。”姜闻瑄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你身上哪哪我都看过了,我要是不娶你,我哥非得打死我。”

阿宣陡然变了脸,怒道:“你若是怕你哥打你,不必娶我。”

“我嫁给你,我嫁给你成不成?”姜闻瑄死皮赖脸的抱住阿宣,“我做阿宣你背后的男人,其实我也可以扮做小哥儿,我在眉心点个痣,这样人人都当我是你的夫郎好不好?”

“你——”阿宣一颗心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最初以为是个清高懵懂的书生,又傻又好骗,结果竟是个这样的狗皮膏药。

“阿宣,原来你竟然是漕帮总舵主家的哥儿。”

阿宣,或者说林遇宣,父亲是两江漕帮总舵主,控制三省主要漕运河道,手底下更管辖着数十个分帮,在东南极有影响力。

漕帮并不是一个帮,而是一个统称叫漕帮的大大小小分散区域组织,多的时候,全国各地能有一百多个漕帮,共有几十万帮众,这些漕帮时而分散,时而聚拢。

漕帮并没有一个总帮主,只有各省推举的话事人,用来调停内部矛盾纠纷,组织帮内行动。林遇宣父亲年轻的时候能打能拼,积累了很大的威信。

现在他父亲积劳成疾,弟弟意外去世,只剩下他一个小哥儿。

“你弟弟该不会是……”

“现在帮里出了很大的问题。”林遇宣抿了抿唇,他父亲曾经在帮里位高权重,现在很多人觊觎这个位置,甚至要把他们这一脉清除出去。

其他人都当他是个小哥儿不成事,他便当着众人的面,剜掉了眉心的孕痣,暗地调查帮中叛徒之事。

“有什么问题?我能帮你吗?”

林遇宣:“正好也要找你帮忙,我怀疑堂主张龙天侵吞帮内财物,可我找不到确切的证据,现在我把账本都翻出来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找找账本的问题。”

“好,当然可以了——不过我觉得可以拿去给我哥夫看,他那样聪明,什么东西一看就明白,正好也拉你再去见见我兄长。”

阿宣叹了一口气:“听你的,不过你说你哥夫要准备考举人,这岂不是耽搁他?”

“我秉哥那学识,不是临时抱佛脚那种人,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两人拿着账本去找陈秉夫夫,陈秉这才知道这小舅子居然还能捞到一个“漕帮大小姐”,还把人哄着一起洗澡,这兄弟俩都是什么运气?

这两江漕帮总舵主的位置,怕是抵得上漕运总督,寻常官员见了,也要客气几分。

漕帮尽管身份上不得台面,却有的是拿捏官府的办法,也就是集体罢工,漕粮运不上,军需断绝,一般官员担不起这个责任。

“哥夫,你就帮阿宣看看账本吧。”

陈秉接过那一沓账本,随便翻了几页,便皱起眉头,仅仅一炷香时间,朱笔圈出二十几处漏洞。

林遇宣看得呆傻了,他也会算账,却算不得这么快,姜闻瑄这个哥夫,他当真看清了账目?

“宣公子,请看。”陈秉摊开账本,“此处,出库数量与库存对不上,差额约有四百石粮,还有此处,银钱支取无具体明细,仅‘杂项’便支取了三百两银。”

“还有这处,分明是不同日期的购船款……应该是同一时间伪造。”

林遇宣睁大了眼,漕帮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多以义气维系,却也没想到账目上能出这么大的漏洞。

“这做假账的手法太过于粗糙,且数目巨大,怕是有人想要掏空根基,逼主家就范……是有人想要夺权吧?”

林遇宣点了点头,他拿着那账本,脑子里嗡嗡的一头杂乱,这账目,即便是他看懂了,帮里其他人也看不懂手脚。

他情不自禁看向姜闻瑄,随便救个人,却能救到个秀才读书人,这是何等的运气?

且这傻家伙,还说要“嫁”给他。

“宣公子,我教你一种新的记账方式。”陈秉之前帮姜漓改过账本,现在为漕帮铺纸画图表,还要以古人理解的框架,“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我帮你编写简易账册,令你的心腹账房学习,半月可成,以后如此记账,所有账目相连,一处错,处处错,可令贪墨之账无处遁形。”

“多谢陈郎君。”

姜闻瑄推了下他:“喊什么陈郎君,跟我一起叫秉哥,我哥夫就是你哥夫,咱们一起学,其实阿宣,账目不急着学,你倒是可以先学着喊我一声夫君。”

“哦哦……夫君。”等林遇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羞愤的想要钻地缝,而姜闻瑄则乐得跳起来。

“漕帮之弊,我知悉一二,我这有几条分权制衡之策……”

林遇宣听得云里雾里,却并不觉讨厌,只恨不得拜眼前郎君为师。

“你且先听听,不着急,闻瑄与你有缘,我帮你,也是在帮他,这些计策,往后循序渐进,眼下先拿这账本破局,助你掌权稳定局面。”

*

事情结束,姜闻瑄哄着阿宣私下说话去了,陈秉抱着小清宴,捏捏他肉乎乎的脸。

“该不会咱们都是吃软饭的命?”

瞧瞧他这小舅子,以后真嫁进漕帮当“压帮夫君”去?还有眼前的儿子,未来也把老婆哄得团团转?

“咱家生意跟阿宣那边有点牵扯,没想到竟还成了一家人,往后——”姜漓仔细一想发现,把亲弟弟卖给漕帮,和漕帮结亲之后,以后运货岂不是都没了保护费,在这运河上畅通无阻?

往后在这三省航运要道上做生意,可就方便多了。

姜漓捂着脸,“我这算不算是卖弟求财?”

“他怕是心甘情愿。”

第50章 圣水

陈秉假借“病弱”,未出门交际,是以才名不显,倒是和自家夫郎凑在一起,吃了很多才子瓜,比如今天诗会谁和谁吵架,各写一首诗互喷;明天谁和谁吵架,从互喷发展到动拳脚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更好笑的,还是一些奇人奇事。

“巷口东头住着个绿袍公子,每每出门,都要带一只乌龟,说这叫做‘独占鳌头’的喜气,刚才那乌龟,被个偷儿顺走了,他满街追偷儿,喊,我的鳌头,我的鳌头,他偷我鳌头——”

“还有贡院东街有个孙道士,说卖状元符,还说是前朝状元笔墨画的,一张十二两。”

“哼,我还听说有人去买去年举人坐过的板凳,去把那层漆刮下来泡水喝,说包灵。”

……

姜漓听了这些神神叨叨的回来,抱孩子盯着陈秉发呆,“夫君,你说你要不要多坐几张板凳?”

“你带着孩子去门口坐坐,让大家伙都亲眼看见这是你坐的凳子,听说那‘解元’坐过的板凳,漆刮下来能卖五十两银子!”

“倘若你真中了解元,咱们家就发了!听说哪怕中个举人,板凳漆也值个十几两。”

陈秉抱着娃老神在在:“科举无捷径,读书是正道。”

神特么的卖板凳漆赚钱。

不过不卖板凳漆,可以卖点别的东西,陈秉改良了一种米糕,加入蜂蜜和桂花,使用自己画的花型模子,做成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当然不是啦,这叫做“步步高升糕”。

“用油纸包装,都印上‘蟾宫折桂’字样,卖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瓷器绣品都有过时的时候,唯独这种几文钱的糕点生意最为长久,如今省府房子都买了,倒座房门前支个小摊增卖折桂糕,最合适不过。

为了造势,在考试开始前,陈秉每天都抱着孩子在门口走一圈,嘴里念着《诗经》,累了便吃几块折桂糕,说是自家夫郎亲手做的。

姜漓:“……”我亲手做不出这种东西。

也是陈秉父子俩脸长得好看,再加上陈秉调出来的折桂糕方子松软不腻,甜度适中,倒是在附近小有口碑。

“我们家小清宴,小小年纪,就能出来‘卖脸’,给弟弟和自己赚奶粉钱了。”

清宴闹腾归闹腾,在外还给老父亲一点面子,一双乌灵灵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过路人咿咿呀呀,甭提多招人疼。

陈秉还给他专门画了几幅画,记录婴儿卖艺盛景。

与此同时,陈秉一手抱娃,一手持书卷的形象,也快速在乡试考生圈中流传起来,被议论为“奶娃书生”,“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有好事者跑过来嘲笑:“陈秀才莫不是要早早教令郎作八股?这毛都没长齐呢。”

“幼子闻诗而静,或有夙慧,不似阁下,闻犬吠而心躁……”

陈秉抱着奶娃,淡定怼了不少人,低头见清宴目不转睛盯着他流口水,他咳嗽一声:“好孩子别学。”

说是不出门交际,到底也拜访了几个名流,以及本省李学政,李学政见了他点点头,勉励几句,显然也并不为陈秉抱有太大希望。

虽然听说他与谢修有些渊源,可这么一个病弱书生,还天天抱着奶娃,你说他能考上?

这说出去谁信啊。

只能说他还年轻——这个病弱身子,还不知道能活哪年?

“抱着奶娃能考上举人?那我明年抱两个!”

“抱着奶娃有什么出息?吃奶吗?”

在省府很多人眼里,已经把陈秉开出局了,霍首辅的眼线费心盯了他好几天,又是买了梅花桩笔架,又是买了折桂糕,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写信回禀:此子或有大才,然性格温和,感情用事,优柔寡断,难堪大用……

“说句不好听的,防备这种人,都显得有点傻。”

“而且还是只一个赘婿。”

“罢了罢了,别关注他了,可能都是凑个巧。”

……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八,省府贡院,属朝廷直隶,贡院号舍两万多间,本次乡试应试者四千人,加上家眷朋友,还有官府衙役,考场外面的人数奔着上万去。

也因此,乡试三场考试,每场考试,光是入场,就需要占据一天的时间。

姜漓盛装打扮带着两孩子送自家夫君进考场,旁边还有青菱和奶娘几个,姜闻瑄扯着阿宣也过来凑热闹。

“夫君,你看看,人好多是吧!”说这话的不是姜漓,而是没脸没皮的姜闻瑄,上回送哥夫考试,被误认成小哥儿,这次他干脆豁出去了,给自己点了个手工“孕痣”,冲着林遇宣喊夫君。

林遇宣险些被他震晕过去。

“一年前我弟弟还不是这个样子。”姜漓伸手在陈秉胳膊上揪了一把,他亲弟弟学识提高了,性情更加奇葩了,这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秉:“雨我无瓜。”

“姜闻瑄你别闹了,你有个正形,这……你哥夫可是要考举人啊。”林遇宣低了低头,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从小在漕帮长大的他,个个大字不识,哪里来过这种“文化人氛围圈”。

周围全是秀才,妈耶,几千个秀才包围住他!

瑟瑟发抖。

口口声声喊他“夫君”的那个人,也是个秀才。

“考举人又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举人厉害,夫君也给你考个举人怎么样?”

林遇宣拿他没辙:“吹牛。”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宣你想不想要举人夫君,你说了我就满足你……”说着,姜闻瑄回头冲着陈秉道,“哥夫,你肯定会让我考上举人的,对吧。”

陈秉:“……”

小舅子神人也。

“夫郎,听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教的。”

姜漓拿手帕遮住自己的脸,给自己孩子也遮一遮,旁边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得“科举癔症”的人,如过江之鲫。

“我进去了。”

陈秉放下孩子,步入考场,身上还带着一股奶味,中途意外碰上了白胡子老爷爷,仔细看,又是院试的那个,两个互相见礼,一同进去。

老弱病残组又会和了。

归号处,所有考生神经都绷成一根弦,经历过搜检大关,最难熬的就是抽位置,要是抽中了屎号,那就完了。

陈秉前面的考生,手抖得厉害,抽出来一看“玄字六号”,排列在前,中上位置,他大呼:“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轮到陈秉,伸手摸出竹签,一旁执事官接过,唱道:“辰字末号。”

周围一片死寂。

判定是不是屎号,看位置就行了,数字越小越靠前,末尾越靠近茅厕,辰字未号,真就是屎号中的屎号,三丈外就是露天的茅坑,八月暑热未消,气味能熏死苍蝇。

头一天倒还能熬,惨的是后两天,几千人上厕所,那个味……

执事官是个面善老书吏,姓章,在贡院干了二十五年,见陈秉生得端方清雅,又见他脸色苍白,似有病色,实在于心不忍:

“小郎君,此号……非人所居。”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下比了个“二”的手势,“若想换号,需要这个数……二十两,帮你换成黄字五号,稍远些,还算干净。”

他最后的话,仿佛是用腹语说出来的,嘴唇几乎不动,这是考场的老惯例,也是“外快”来源,二十两,不很多,但也不少,这是普通农家几年的花销。

陈秉盯着那竹签,明白了何为“点背小黑手”。

他抬眸,正要开口说话——

“章老倌,嘀咕什么呢!”

一个不善的声音冲破众人耳膜,人群张望看去,正见走来一个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高高在上审视众位考生。

“孟提调……”章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孟阙,贡院八品提调官,分管号舍安排,也是知名的孟扒皮。

“怎么,又想偷偷做买卖?”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

“呵。”孟提调冷笑一声,抓过陈秉手中的竹签,“辰字未号,啧,屎号啊!回去读书,三年后再来吧!”

“今年唐大人主考,大人刚正不阿,严令禁止换号、买卖!违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全场考生脸色大变。

被迫断了这档子生意,孟扒皮心里也是不快,但他看着那群仓皇的考生,说话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唐大人可是说了,科举取士,要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金银财宝。”

“抽中什么号,那就是什么命!去跟老天爷讲公平去吧。”

陈秉默不作声,拿着书箱淡定前往自己的号舍,运气差没关系,他有挂。

封闭嗅觉,管他什么屎号不是屎号的。

……也不一定有他儿子拉的粑粑臭。

进入号舍,木板上有不少倒霉前任刻字“xx年王某某卒于此”“张某某已疯”“此处夜里有鬼啊!”……

陈秉差点被这些字给逗乐了,看来书桌刻字不是现代小学生传统,而是古已有之。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刻一个: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淡定用湿布将桌子擦一遍,又点燃三根艾草,熏香驱虫,挂上一圈纱布帘防蚊。

这般布置过后,倒也看得过去。

而对面的考生都看得呆滞了,他在这边如丧考妣,对面那简直是闲庭信游。

第二日,八月初九,子时零点发题,三声炮响后,陈秉看一眼考题,决定先睡觉再说。

于是他就睡了。

早上刚起床,就有两个被抬出去,其他考生各个熬了通宵,眼下青黑,挂着硕大的眼袋,几乎没人睡得着,唯独陈秉这么个病弱书生,反而精神奕奕,从容研墨。

一共三题,第一题《论语》;第二题《孟子》;第三题《大学》。

这位主考官唐大人果然刚正,考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

陈秉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文章框架,而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年时,谢修送给他的那一摞杂记,里面记录了谢修十年间的所思所感。

到底师徒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作为谢修的徒弟答题吧。

陈秉很快有了章法,越写越顺。

……

“时辰到!”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可回去洗漱一番,第二场,八月十二日开始,主要考应用,也就是官府案卷判语、昭告、表章等不同官文格式的应用作文。

内容分别考的是田产纠纷,劝农,以及兴修水利。

这对陈秉来说,自然是信手捏来。

……

最后一场考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四千——不,最后这场考试,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陈秉周围空了很多位置,有的被抬出去,有的弃考,还有的神经兮兮发疯了被赶出去。

夜里发卷时,增发了一个月饼,非常硬,磕牙。

最后一场考试,是五道“策问”题,分别涉及漕运、吏治、边关、钱法、教化。

……

最后一个字写完,已是夜幕星垂,陈秉搁笔,这时考场不仅有鼾声阵阵,更有哭声阵阵,有人一直在哭,连哭了三场,堪比小儿夜哭,实在佩服他的坚持。

也怪不得桌上刻字:此处有鬼。

还有人大半夜的焚稿祭天,神神叨叨:“求菩萨保佑,圣人保佑,文昌帝君保佑……”

“信男愿以十年寿命换得高中举人……”

八月十七日,辰时交卷,巳时出场,陈秉平静交上试卷,随着考生人流出去,身边人披头散发者甚多,更有精神恍惚癫狂者,边走边念叨,陈秉头发整齐,衣着端正,唯独嘴里叼着一根人参须。

也怪不得范进中举要疯,这科举,狗都不想考。

外面的人盼星星盼月亮,全都迎了上去。

“夫君,你可算是出来了!”姜漓照例带着好几个大夫日日守在考场外,生怕看见自家夫君被抬出来,考中不考中已是无所谓。

“带着孩子别靠近我——”陈秉嫌弃自己沾上了考场的晦气,回去后立刻洗澡熏香,再把自家老婆按在怀里使劲儿揉搓一顿,把漓哥儿弄得满脸通红,最后自己看着孩子,悠哉悠哉换尿布。

“可算是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

“还是咱们韫哥儿声音好听,多叫几声让爹听听。”

两个小家伙已经满百日,快四个月大了,大人们都诱哄他们翻身,韫哥儿懂事些,让他趴着,在大人的鼓励下,会表演下翻身。

清宴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来不管别人的节奏,只管自己的节奏,倒是很眷念亲爹,刚考完就送爹一泡童子尿。

温温的,热乎着。

尿完还一个劲儿的笑,小爪子紧紧拽着爹的衣角。

“你还笑——那我要当严父了,陈小宴,为父必定督促你二十岁前考中状元。”陈秉戳戳他肥嘟嘟的脸,认命又去洗澡换身衣服。

“哥夫,哥夫!现在城里一堆的算命先生,你要不要出去算个命呀!我和阿宣排了好久才轮到我。”姜闻瑄在外面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回来,现在城内沸反盈天,热闹不已,酒楼茶肆全是考生,最火的要数算命先生。

“有的说包中,有考生听说自己必中举人,人都疯了……”

“哥夫,你未免太过平静。”

陈秉面无表情:“我此刻内心波涛汹涌,来给你一个未来举人的拥抱。”

“好啊好啊,我也沾沾喜气,不过——哥夫,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还有水。”

陈秉:“那是我洗完澡之后沾到的‘圣水’,你兄长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好东西……”

姜漓:“????”

“圣水?我哥弄来的?什么好东西呀,怎么感觉味道不大对?”

陈秉:“你外甥的童子尿。”

姜闻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