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长公主府门前,衣服都有些凌乱,门口恰好有一个书生,见了他俩目瞪口呆。
王儒也是赴京考生,颇有才名,生了一张四方脸,今日听闻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徐檐在这,特地前来长公主府上拜见,却被人拒之门外。
据说是只邀请了两江省解元陈秉等光风霁月的清流书生前来府上,这陈秉也是好大的名气,据说还有一身硬骨头,还能跟霍党对上。
“你,你便是陈秉?”
陈秉看他一眼:“是你?”
“你也不过生了一张好脸罢了,沽名钓誉。”
陈秉听后温和一笑:“我是得感谢父母给我生了张好脸,不似你一张马脸。”
王儒气急:“你——”
“明明是驴脸,马可没那么丑,夫君,咱们快进去吧。”
姜漓挽着自家夫君胳膊,在门人的带领下,进入长公主府邸,陈秉被人引去前院参加文会,而姜漓则随着女婢,来到家眷赏梅会。
长公主设宴,参加者并不多,除了陈秉外,另有三十五岁的唐王刘律景,督察院御史张名誉,礼部尚书徐檐……坐在最末座的,方是素色披风的陈秉。
本来以为是个小小赏花宴,结果这么多大佬等着他,陈秉咳嗽了一声,有点无奈。
该不会都把他误会成清流党了吧。
宁懿长公主一身雍容华贵,坐在主位,手中拿着杯盏,眼神落在陈秉身上,其他的几位,也都在明里暗里观察陈秉。
陈秉老神在在喝口茶,点背,是真的点背,拜错了师父,才接了个烫手山芋。
“陈解元,近日本宫读《史记》,至《酷吏列传》,心有所感,想那酷吏者,如‘郅都’、‘宁成’者,以严刑峻法治国,世人称之为‘酷’,然其治下盗贼消弭,百姓安居……陈解元以为,法与情孰重?”
陈秉淡然道:“法为尺,情为墨,无尺不度,无墨不书,郅都之酷者,在于不留余地,以至残暴不仁;宁成之厉者,则是其法度为私,以此敛财,难以服众。公主所问,恐非‘孰重’,而是执尺者手稳否?”
郅都是个相对廉洁的酷吏,以法不容情著称;而宁成就不一样了,他也用严苛峻法,但他贪财,得到了某些权贵的把柄,给他钱就放过,不给钱就严法。
陈秉的回答,也就是一种踢皮球的做法,并不表达自己的观点倾向,又给踢回去。
之后的几个回答也差不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怡然自得喝口茶。
长公主看着他都有些呆滞,以往那些个学子,要么是大谈仁政,什么仁政爱民,抨击严律;要么就是赞同严法,律己律民……
唯独眼前这个,他好像说得都对,都给你分析出来了,但他没有丝毫偏向。
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且他也过于不亢不卑,如今礼部尚书寓家在侧,他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仿佛就是来吃茶谈天说地的。
不贪财,不图名,仿佛什么都不想要。
一场宴会下来,长公主都心累了,只觉得这陈解元实在学识渊博,说不过他,他也不谈什么为民为国的大道理,就让人觉得心累,让人止不住佩服。
其他几位和长公主想法差不多,他们身居高位,陈秉不过是个小小解元,都想着他会有意偏向投奔,或发誓,或立志,或抨击朝政……等等全都没有。
仿佛他来上了一场解说课。
宴会结束,也就陈秉一个吃茶吃得开心,其他人食不知味,而他起身拜别后,去赏花宴找自家夫郎,才发现更加滋润的是姜小漓。
他坐在女人哥儿堆里,像是大观园里的团宠贾宝玉,东一声姐姐,西一声嫂嫂,好不快乐。
姜漓长相艳丽,雌雄莫辩,身材高挑,眉宇间又带有三分英气,忽略掉他眉心的孕痣,他简直就是一个妥妥的少女梦中郎君。
比陈秉这副温润偏书生气的样貌,更招女人喜欢。
陈秉做到他身边,将人拽了拽:“夫君是不是干扰你好事了?”
姜漓眨眨眼:“?”
“你在这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啊,姜郎君?”陈秉之前还为自家夫郎担忧过,怕自己将来做官,姜漓与其他的官夫人处不来。
结果竟是相反,这丫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姜闻瑄之前就曾举报过,说姜漓成婚前没少带着抹额,遮住朱砂痣,去逗弄女孩欢心。
“夫君,你说什么呢?我在这赏花等你呀。”
“嗯,那咱们回去吧。”
两人离开公主府,这一次叫了马车回去,陈秉想着刚才的宴会机锋,又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不如回家逗弄韫哥儿,甚至是看清宴拉粑粑。
“漓哥儿,想了想,其实你夫君胸无大志,什么状元都算了,我也不想跟霍党对上,他们草菅人命,他们残暴不仁,挖墓掘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皇帝老儿,又凭什么让我来给他办事?”
“就这样的菜皇帝,给他点成状元都嫌晦气。”
……
陈秉窝在姜漓的耳边,说着“大逆不道”的悄悄话,姜漓都紧张坏了,“夫君,咱们回家说去吧。”
陈秉审视他紧张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其实他用异能控制过,这声音除了漓哥儿外,谁都听不见,可他就喜欢漓哥儿这副紧张的样子。
“咱们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陈秉斜躺着,将脑袋枕在姜漓的腿上,也该让他来享受享受温香软玉,至于工作,工作个屁,科举?考个屁。
别人是死是活关他屁事,爱咋滴咋地吧。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不是来干这些的?
“等几天会试,我若是落第怎么办啊?漓哥哥。”
姜漓没好气瞪着他:“我不是让你别考了吗?就你这身子骨,好好在家养着,争取多活几年。”
陈秉:“……”是哦,他老婆完全不卷,对他采取“养猪大业”。
姜漓小声叨叨:“今天的宴会你以为我想来吗?还不如在家抱孩子玩。”
陈秉从善如流:“漓哥哥高见。”
“以后我要做一个与人为善的好郎君……”陈秉检讨一下自己稍显得冲动暴躁的性格,决定当一个啥都不管的“不粘锅”,“从今天起,我真的要躺平了,谁都不管,好好养病,至于什么霍党帝党清流党,全都不结交,漓哥儿,书坊也关了吧,那什么书也别印了。”
“假如我能中进士,就在翰林院当个编书闲差,下放去地方也无所谓,咱们一家四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姜漓欣慰不已:“夫君,你能看开这一点再好不过。”
“但是书坊不能关!我已经跟好几个夫人说了,我跟她们说是我——是我姜漓经营书坊,她们还夸我文气重,说我和你天生一对……”这牛皮都吹出去了,解元夫郎开的书坊,哪能说关就关门,姜小漓决定要硬撑下去。
陈秉:“……”夭寿了,这天理何在?
“夫郎,我不答应了,明明是我嫁给你,应该是我去参加赏花会,你去前面参加文会。”
“我才是你夫郎——”陈秉坐直了身体,“要不我也学小舅子,在眉心点个孕痣,从今天起我喊你夫君吧,漓哥哥……”
姜漓:“……”
“你还说我弟弟不是你教的,我看就是你教的!陈大饼……”
“我冤啊,我比窦娥还冤。”
夫夫俩笑笑闹闹,马车也跟着左摇右晃的,比来时候更加欢快。
“砰——”
还没有回到宅院,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掀开帘子说:“漓公子,有人倒在咱们马车前面。”
“扶人家起来,给人找个大夫?是咱们撞的吗?”
“不是咱们撞的……”
姜漓和车夫说话,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竟是一对父子,身上还带着伤,“请问,可是陈解元?”
陈秉出来看一眼,指着姜漓道:“这是我夫君,陈秉。”
姜漓:“????”
他目瞪口呆盯着陈秉眉心那颗陡然出现的大“孕痣”,好不要脸啊,给自己点的那般鲜红。
“陈解元,我父子二人上京来告御状,实在没有办法……”
陈秉:“????”
姜漓:“?!!!”
“你们上京来告御状,告到我夫……君这里有何用?”陈秉冲着姜漓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老汉泪流满面:“偌大京城,实在无人可信……我儿本应被举荐入国子监,名额却被人顶替,那霍党爪牙堂而皇之出售‘监生’资格,伪造籍贯,冒名顶替,我们父子俩上京告状,旁人一听说涉及霍首辅,反把我俩打一顿撵出去……”
“在京城贵人的眼里,那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监生资格,花钱就能买到,可这……这天理何在啊!”
陈秉仔细问眼前父子俩,他们所携带证据齐全,并未说谎。
但是——
他这该不会也被人“空投”了。
让他去帮忙告御状???
第57章 写爽了
被人冒名顶替了国子监名额,相当于报考大学,被人顶替了清华北大的位置,甚至比清北还要严重。
国子监毕业,差不多也属于“包分配”,算是官身,毕业前去六部实习,是比进士稍微差一点的官场起点。
被人夺走了这样的位置,怎能不恨?
一个清北学位,怕是能卖个几百万上千万的价格,有钱的人家,自然愿意买一个位置,没有一定的渠道门路,还不一定能买得到,这种买卖,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一般到了王朝后期,卖官鬻爵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如果这桩案子爆出来,涉及到户部、地方学政……牵连不少的大案。
“你们起来吧,这种事情求我……求我夫君也没用。”
许逸父子俩神色凄惶,含着泪光看向“陈秉”。
姜漓:“……”
他咳嗽一声:“夫郎,这该如何是好啊?”
说完,姜漓玉面一红,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假扮夫君,怪不好意思,他可不是“姜解元”。
陈秉:“建议你们多求几个会试考生,鸡蛋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人多力量大。”
姜漓眼睛一亮:“我夫君……我夫郎说得对啊!”
姜漓扶着父子俩起来,“我认识好几个清流寒门学子,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人多力量大,若是殿试面见圣上,一齐出言,为你们鸣不公。”
姜漓的小嘴叭叭叭,其他的事情他可能不熟,但是聚众闹事这种事,他可太懂了,外加他在京城经营书坊,还真听说过不少自诩清流清高的学子。
他拟定了一份名单交给许逸父子俩,“这上面的考生,都可以争取一二,如果能号召学子一同上书请奏,肯定能将坏人严惩!”
说罢,他又随手掏钱给了两人“一百两银票”,“你们在京城先安顿下来,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许逸父子俩拿着一百两,都都都懵逼了。
“夫郎,咱们家去吧。”姜漓扯了扯陈秉的袖子,不免得意道。
陈秉笑着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回到家里去,别说是许逸父子俩没反应过来,背后观察的好几拨人,全都没反应过来,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是一个自诩清流的愣头青,那肯定是义愤填膺,说要惩恶扬善。
再如果是那种自顾自的胆小鼠辈,那肯定各种推诿,说是无能为力。
……
就没见过这种推荐他们继续找人求助,还给名单,还给一百两银的……清流吗?
“给了一百两银——”长公主听后咳嗽不已,许逸父子俩的事情,京城很多人都知晓,但没人愿意捅破,各有各的小心思。
哪个家里没几个纨绔?能有渠道卖官捐官顶替入国子监,对利益群体来说,有可无不可,没人愿意为此出头罢了。
也就是那些年轻学子,物伤其类,损害的是年轻优秀书生的利益。
但很多举子也不在意这个事情,不愿意为此得罪霍党势力,不少人巴不得奉承上去,占了国子监名额又如何?有本事自己考会试去呀?
很多自诩清流的人,照样含糊其辞,不愿意为其出头。
“这陈解元当真是与众不同?”
旁边有人问:“那公主觉得,陈解元当真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长公主摇摇头:“我不清楚,完全看不懂这个光风霁月的端方书生。”
其他各方势力都跟长公主一样的懵逼,包括国子监的不少人,甚至是霍党的人。
人家陈解元的做法,全然无可指摘,钱也给了,忙也算是帮了……
有个有钱的夫郎真是了不起。
*
“太子的作业当真是一塌糊涂!”
西暖阁中,穿着龙袍的男人处理完政事,想起太子的文章,叫人来询问过,不由得叹息一声。
事关太子,殿内其他侍女太监不敢说话,噤若寒蝉。
“倘若煌儿没死,今年也该二十一岁了……”皇帝曾经有过嫡子,和皇后还在府中,仍是王爷王妃的时候,有过一个早夭的嫡长子。
后来登基为帝,中宫诞下一位公主后,再无所出。
中宫无嫡子,只有其他各宫几位皇子,大臣们前几年忧心继承人,令皇帝定下太子的位置。
皇帝思及再三,为了避免兄弟相残,便决定无嫡立长,定下了太子的人选。
如今太子年近十五,学业竟是一塌糊涂,其他两位皇子却又出类拔萃。
千防万防,竟然没防着还能出现这种事。
要知道太子平日里可是名师轮番教学,越教越是一塌糊涂,甚至紧张时候还有口吃……名师请遍了,只能说是太子天生愚钝。
唉……
“将那两江省陈解元的卷子拿与我看看。”
所有解元的卷子都送来京城,皇帝亲眼看过陈秉乡试三份答卷,对他青睐有加,他也是所有解元中,三场考试皆为“上上”的解元。
皇帝全都看过,确实无误,前两场考试得见其经义底子深厚,实务能力强,第三场策问,虽是激进,但写得极为精彩。
更难能可贵,是他年纪才二十一岁。
且又生得清雅脱俗,样貌不凡,更与他嫡长子一样天生不足,聪慧早……夭,这陈解元还没“夭”。
这京中据传闻,还有一段关于陈解元的戏,说他天纵奇才,阎王爷都不肯收他的魂,令他还阳……
有这些种种——皇帝极为好奇陈秉会试和殿试,又会作出什么样的文章。
皇帝已经做好了点他为“探花郎”的打算。
探花为雅,每一届探花,多是挑一个长相俊美的探花郎,能进入殿试的,文章都不差。
*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
会试当日,下着细雨,寅时京城贡院外,汇集了三千余人,都是乡试中举的举人,这次会是一共取约莫三百名为贡生——一般成了贡生,几乎也可以说是进士。
因为殿试不落榜,成了贡生,等同于进士。
会试与乡试差不多,但会试连考三场,三场都在京城贡院,连考九天。
姜漓给自家夫君准备考试用品,依然轻车熟路,给他准备了厚棉袍,考篮里笔墨纸砚与干粮药品,以及经典的吊命“老人参”。
“炭饼放在最底下,一进去就烧着,别省,夜里莫要着凉……实在受不住咱就别考了。”
陈秉笑着点点头,心想这还真是个昏庸的送考家长。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外面等着,九日后再见。”
“夫君肯定不会被抬出来,你放心,大不了我交白卷,决定在里面好吃好喝的照顾自己,一进去就给自己煮个热茶。”
姜漓:“……”
好像也没啥可叮嘱的了。
两人依依惜别,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书生,时年二十九岁,已经连考两次不中,这回是第三次,他是霍首辅的一个外侄,霍秦苍。
他被一群举子簇拥着,神色得意,这回仔细打点过,只要文章过得去,他必中,因为他眼神嚣张,“哟,这不是两江解元陈秉么?”
霍秦苍的声音又大又嚣张,引得无数人侧目,“哎哟哟,病成这样还来考试?别到时候死在号舍里,真晦气!”
簇拥者哄笑不已,一齐说晦气。
姜漓神色难看,正要动怒,被陈秉拉住,“霍郎君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听说打小还是个神童,考了两次都没中,怕是这神童造假,令叔父脸上也不好看。”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操作都不好看。”
众人哗然,这话就是在直接说霍秦苍成绩造假,丑态百出。
霍秦苍涨红了脸,他最恨别人提起这个:“你——”
那些该死的清流党,次次把他的文章撂下,他又实在不齿请人代写……
“我怎么?霍郎君还想跟我吵架?只是马上就要进考场,霍郎君还要跟我再次浪费时间,莫非——”陈秉微微挑了下眉眼,“霍郎君你已经稳操胜券,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之前就说他造假,这会儿又暗示对方走后门。
其他学子看向霍秦苍的眼神都变了。
“你别血口喷人,本郎君靠的是真才实学!”
“那就好。”陈秉颔首,微微一笑道:“希望放榜那日,还能见到霍郎君。”
“别落第了没脸见人啊。”
霍秦苍脸色铁青,那边兵部的人则号令说是搜检开始了,此次会试兵部负责搜检,锦衣卫监临考场,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徐檐。
负责搜检的官员,是霍党的人,见了陈秉,特意为难了一番,让他身着中衣,脱下鞋袜,在寒风中检查了近一刻钟。
倘若真是个病弱考生,怕就要因此大病一场。
姜漓远远看着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的“再也不来考了……”
他家宝贝娇贵的夫君,平日里都在暖阁待着,哪里受过这种罪,姜漓留心观察了一番,其他人都没有这么长时间。
更是愤恨不已,绝对是刻意针对!
陈秉神色平缓穿好衣服,提起考篮,走到搜检官薛敬的身边,含笑道:“薛大人,春寒料峭,大人穿得单薄,小心风寒。”
薛敬愣住,他奉命特意为难陈秉一番,对方却笑着来关心他,不是疯了吧。
“听说三年前搜检的王大人,就是站久了,寒邪入体,回去就病了大半年,差点死了呢。”
薛敬脸色一僵,却莫名打了个哆嗦,眼看着陈秉走进去,他却感到了一股寒意,站在寒风中觉得衣不蔽体,越来越冷。
越冷越出冷汗,撑不住晕倒发了烧。
*
陈秉在号舍里坐下,面无表情燃起炭盆,本是打算“与人为善”,收起他这暴脾气,偏偏被人寻了晦气,这可不是他主动找事。
也罢,陈秉平静看着眼前的桌子,想着无论考的中考不中,这次就要写文章把这群人骂个爽。
全是些垃圾!
内心想着要骂人,写起文章来更是如同鲁迅附体,陈秉信笔一挥,也不用什么八股套话,明德不在于空谈,在明吏治……为政以德,然德需法辅,无法之德,如无舟之渡……
第一场经义过后,第二场考诏表等。
其实第二场考试还蛮有意思的,多是考以皇帝的口吻拟定各类诏书,或是以臣子的口吻拟表,实务就是做皇帝的代笔。
这场考的是三道题,赈灾诏书,封皇子诰和谢御赐表。
也就是以皇帝口吻,写赈灾诏书,以及赐封皇子为王的诰书,最后一个则是以臣子的口吻,来写臣子收到皇帝御赐之后的上表。
写这些东西,经历过高考训练的人,轻松拿捏。
不是说高考考这个,而是公文应用写作,各种答题思路了然于心。
前两场都是小菜,最重要,或者说是占分比值最高的大题,是第三场考的策论。
这回策论,陈秉可是准备好好发挥发挥,并且还阴阳怪气了一把,直言欲行此三策,需一前提:陛下独断,不惑于谗言,不沮于阻力,不畏于权贵……
……
先不管其他的,反正他是阴阳怪气的骂爽了,也不枉来考试一回。
陈秉还特意画了个大饼:陛下若有此决心,臣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才怪。
陈秉知道自己是夺冠热门选手,其实无论他中不中,这文章绝对会被皇帝看见,其他的不谈,先爽了再说,恐怕皇帝也没看过这么爽的爽文。
结局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是骂爽了,也写爽了。
真是感谢霍党投的火箭炮,本来他是打算四平八稳的写一写。
没办法,文人写文章就是一股子冲动。
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走出考场,想到那群人看见他的文章,他就觉得好笑。
第58章 殿试
会试三场收卷后,如同惯例,一众誊录官朱笔誊抄,同样足足上万卷,誊抄完毕后,还有两名校对官口颂逐字校对,最后送到阅卷官手上。
一共是主副考官两个,另外有三正三副六名阅卷官,总共八位阅卷。
在会试上,主考官的决策能量没有乡试大,其他的不再是房官,而是同属阅卷官,非得共推共荐才能定下。
主考官徐檐读到一份策论答卷,不禁拍案叫绝:“写得好,行云流水,文采飞扬,更是好一个‘吏治不清,贪墨横行’,当真是句句见血,字字珠玑,此子大才,可为会元。”
“将他其他两场朱卷拿与我审阅。”
一旁的副主考孙应知却道:“徐大人,此答卷言辞过激,不仅诽谤朝堂,更是暗指百官贪墨,其心可诛啊,更遑论他还涉及‘开海’‘士绅一体纳粮’……哪样不是动摇国本之策,此等狂生,如何取他。”
徐檐轻轻哂笑:“孙大人是怕他动摇了你的本吧?”
两人争执片刻,孙应知扫过诸位阅卷官的脸,垂下眼眸:“按制,需八位阅卷官共议,来人,将此朱卷,送各位大人传阅。”
阅卷官里,清流党和霍党五五开,主要是清流,但也有中立混乱偏霍党。
就这策问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句句针对霍党,明里直接开炮,如何能相容。
一个时辰过后,结果出来。
徐檐和另外三位阅卷官定为“上上”,其他四位,孙应知定为“下下”,一位“中上”,一位“中中”,最后一位“中下”。
这个结果一出,还真是史无前例之判卷,评价波动起伏太大。
暂且算是四比四平,有四人认为可为会元,有四名阅卷官不赞同。
孙应知见状愣了会儿神,暗道不妙,随后眼珠子一转,怒拍桌子:“徐大人若执意取此卷,下官只好上奏陛下,言主考官偏私!”
徐檐坐在那没说话,厅内陷入一片僵持的寂静。
“不必上奏,朕来了。”
这声音一出,所有阅卷官脸色皆变,小太监掀开帘子,一身龙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接驾行礼。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了三分朱卷,先看经义,不由得点点头,再看诏诰表,尤其是赈灾诏,全篇没有半句空话,细则罗列,直接可用,不由得一怔。
是个实务良才。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虽然看不见考生名字,但是经义有如此深厚底蕴,实务有如此见解,皇帝的脑海里不自觉猜出一个名字。
再看最后的策问卷。
笔落惊风雨,读起这文章来,仿佛浑身上下热血都跟着激荡起来,字字珠玑,声势浩大,竟无一字可更改。
看完后,皇帝沉默许久。
“孙爱卿,你说此文‘诽谤朝堂’,那朕且问你,朕的朝堂吏治清否?军备实否?赋税均否?”
孙应知冷汗连连:“这……臣……”
“答不上来了?”皇帝叹一口气,“那就是不清,不实,不均,既如此,此考卷所言,是诽谤,还是直言?”
“陛下息怒,臣只是觉得此卷言辞过于激烈。”
“激烈?”皇帝将卷子放回案上,声音轻微,却狠狠敲在不少人心头,他哂笑一声:“朕倒觉得,还不够激烈。”
“江北水患,贪墨河工银,死伤数万众,西北边关,虚报兵员吃空饷,士绅逃税,倒卖盐引……积弊多年,大厦将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能不知道?”
“朕知道,你们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唯独这张卷子,敢直言写出来,他虽未为官,倒是比官场上的诸位看得明白些。”
“倘若朕的朝堂皆是庸碌不敢言之辈,不如主动腾出位置来,让能者居之。”
这话一落,其他人都跪倒在地。
皇帝眼风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考官徐檐身上。
“徐檐。”
“臣在。”
“此卷,点为会元。”
*
已是三月初,冰面初解,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昨夜下了小雨,清晨薄雾未散,贡院外围了人山人海。
十几日过去,这是会试放榜日。
三千举子,数千家眷仆从,以及各路围观百姓,将贡院堵得水泄不通。
陈秉一身青衣,行走时如碧水云烟,怀里却抱着个大煞风景的奶娃,他和姜漓各抱着个孩子,夫夫俩就没挤进去。
姜漓有点儿着急,“夫君,怎么堵成这样了?”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吃个热汤小笼包,乖儿子,喊爹。”陈秉一脸轻松,仿佛闲庭信步出来踏春赏玩的公子,全然不在意是否榜上有名。
只顾着逗弄怀里的清宴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脸蛋,长了没几颗牙,两孩子十个月大,下个月就要满周岁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
“爹?”
“嗯,真听话。”
姜漓亲亲韫哥儿小脸,担忧道:“夫君,要不我来抱清宴。”
这小胖子吃得比弟弟敦实,他怕压坏了自家夫君。
陈秉:“……”
虽然他也很想抱韫哥儿,但这是否太过于小看他。
“夫郎,如果我落榜了……咱们游山玩水的回去如何?”陈秉摸出一张地图,上面计划了三条路线,“先去此处赏桃花,再去看牡丹,然后折转——”
姜漓愣住:“夫君,你到底答卷上写了什么呀?”
“秘密。”
正当夫夫俩吃小笼包之余,那边贡院辰时到了,照壁之前,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张贴榜单,一共三百名贡生,从最后一名起,当众贴榜。
每出现一个名字,就引起一阵欢呼,甚至还有癫狂喜悦的声音。
霍秦苍带着一众狗腿子,留神寻找自己的名字,“霍郎君,没见着那陈秉,他今日不来看榜?”
“不管他。”霍秦苍脸色难看,现在已经贴到一百名,仍是没有他的名字。
越是靠前,越是希望渺茫。
“霍郎君,没有您的名字……也没有那肺痨陈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
霍秦苍的脸色越来越白,已经到了前十名,他内心愤恨不已,为何不从第一名贴起?
他的双腿一软,好几个狗腿子涌上来扶起他,“霍郎君,您这……这是有可能进前十啊!”
霍秦苍抿了抿唇,也不见陈秉的名字,倘若他们都落榜了呢?
第五名:川江省李雳……
第四名……
……
第二名:两江省周浩然
霍秦苍眼睛瞪得浑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会元是谁?
身着红色官服的礼部官员贴上最后一个名字。
——两江省陈秉。
脑袋中一阵电闪雷鸣,霍秦苍眼前一黑,双腿软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昏过去不省人事。
“郎君,霍郎君!”
人群就此炸开,却不是因为霍秦苍。
“第一名,陈秉?去年两江省解元陈秉!”
“这是连中两元?”
“何止呢,中五元!”
“虽然不是连中,但若是再得个状元,那就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三元及第都有够光宗耀祖的!”
……
报喜的差役一路敲锣打鼓前往陈秉家宅院,陈秉夫夫俩还在吃小笼包,眼见的一队人马过去,都是看热闹的人。
“会元出了?报喜的!”
“是连中两元的陈秉!”
“是陈郎君?”
……
姜漓睁大眼:“夫君,你中会元!”
陈秉端着茶盏,眨眨眼,这也行?
“陈解元——陈郎君在此!”
“陈会元在我家吃小笼包!!!!!”
说着,小笼包店主门店都不要了,一个劲儿的狂奔,一边喊,一边追,“陈郎君在我家吃小笼包!”
好些时候过去,报喜差役敲锣打鼓回旋,围到了陈秉的身边:“恭喜陈老爷高中会元!陈郎君连中两元!”
小笼包老板激动地放鞭炮,周围一众人纷纷道贺。
陈秉接过喜报,随手塞进自家夫郎手中,“收着吧。”
姜漓高兴不已,实际上他也不太懂会元意味着什么,脸上带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老板和报喜差役,“今日店里的消耗,都我来出,请大家吃包子。”
陈秉点点头,捏捏儿子的小肥脸,平静道:“你爹中了。”
清宴小朋友与他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衙差们目瞪口呆:这位郎君,您也忒淡定了些。
倘若能中六元,那可是千古冠绝呀!
*
皇宫,御书房中。
皇帝看着礼部呈上来的会试前十名单以及相应原卷,特地抽出了陈秉那份,通篇读了又读,“这字倒也写得好!”
实际上看见这么一手标准的馆阁体,皇帝稍稍失望,他期盼能看见一个二十岁弱冠郎君的激扬文字,狂生的字,不该是这般工整。
“陛下,霍大人在外面候着,说是如此取仕,有失公平……”
皇帝拿着手中答卷,头也不抬:“让他候着,朕有事。”
“去,将陈会元的这份策问抄录十份,一份送去东宫,让太子好好学学,其余九份,送去诸位大臣,明日朝会,朕要听他们论此卷。”
“遵旨。”
霍首辅等候了半天,都未能面见圣上,只有一份誊抄好的答卷,令他回去好生品鉴。
霍大人甩袖离开,一回到府中,立刻砸了杯盏。
“徐檐力保,陛下又……”
“哼!”霍首辅脸色阴沉,“谢修这徒儿倒是命硬……他还能高中状元不成?”
“大人,刚过易折,此子狂生,言语激人,只会招惹众怒,相信用不了几日,他当自取灭亡。”
太子东宫,太子刘彰看着宫人送来的抄卷,被其中的文采与张狂所震慑,他的脸色发白。
“这……他也是真敢写。”刘彰喃喃说着,作为太子,他有十几位老师相伴,这些名师,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说一句话,便遭斥责,说太子不对,说他理解有误……
再读手中的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有种勃然浩荡,令人无可反驳的势不可挡力量,可见其作者底蕴之深,文采之扬,气势之狂。
听说这名会元,也不过二十一岁。
此等人物,当真想一睹风采。
然人家一介天才,自己虽贵为太子,不过是个朽木……
*
“夫君,你说……皇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试放榜后,没几日便是御前殿试,即将见到皇帝,姜漓看着自家清俊如旧的夫君,想到去年此时他不过还是个秀才,前年更是……被卖给他这个老哥儿。
从清河县,再到省府,再到京城,难不成他姜漓真要有个状元夫君了?
陈秉:“中年老登。”
当今圣上四十多岁,菜且多疑,不过他有胆子取他为会元,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大抵就是那种又菜又爱上的射手,占据关键位置,没事瞎冲送死,旁人护着,他又退缩不输出的垃圾射手。
被霍首辅等人打怂了。
姜漓疑惑:“老登?”
“就是死老头子。”
姜漓:“……”
“夫君,你有可能考中状元吗?”
陈秉温柔一笑,“夫君尽力而为。”
可算是熬到了最后一场考试,陈秉也考得厌倦了,巴不得早点考完,滚去翰林院编书去,逗逗娃,吃吃软饭过日子。
殿试当日,柔风和煦,枝头生春,卯时三百名贡生一同候在皇宫偏殿,陈秉今日穿着贡生统一的蓝色襕衫,温润尔雅,在一众贡生中卓尔不群。
三百名贡生年龄参差不齐,三四十岁居多,二十岁较为稀少,五六十的也有,像陈秉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站在首位,也是多年科场少见的光景。
遥想当初,二十岁中状元的,还有那风采不凡的谢修,却早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听说这陈秉还是谢修的徒弟,果然不凡。
陈秉这个会元,二十一岁,第二名和他同省,是个江南世家少爷,今年三十二岁,为人很是谦和,第三名则有四十五岁,和皇帝年龄相当,神色较为凝重,第四则是个黝黑高瘦的年轻学子,却也有二十八岁,第五是个国字脸大汉,说是个武举,旁人也相信……
等了一会儿,陈秉身上沾着腌入味的奶香,他拿出自家的“折桂糕”,殿试前吃几块,自己给自家糕点打广告。
“诸位,辰时正刻入殿,面见天颜,请整肃衣冠——”太监拉长了语调说话,最开始眼睛朝着天上看,不留神注意到陈秉正在吃点心,他卡了下壳。
陈秉发现公公在看他,也不羞窘,露出温和宜人的笑容:“公公也吃点儿?”
周公公:“……不用了,陈会元自便。”
周公公有点一言难尽,据说这陈会元是个狂生,之前朝会因为他一篇文章吵开了花,他倒好,今日得见,外表一点儿也不狂,倒像是个俊美端雅的和气书生,身上略带病容,琉璃盏似的脆弱,让人忍不住和声细语说话,怕碰碎了他。
真好奇他做官上朝后,会是何等模样。
辰时正刻,殿前钟鼓齐鸣,三百名贡生分作两列进入大殿之中,正殿浩大鎏金,足下踏着金砖,光彩鉴人,前方御座龙椅高高在上,两侧站着六位内阁大学士,六部高级官员和都御史等重臣。
拜见圣上,高呼万岁。
“平身,赐座。”
陈秉随着人流坐下,不经意抬头瞥一眼皇帝,随后身体一怔。
陈秉:“?!”
这个菜皇帝,长得像陈教授。
也就是像他爸爸。
看这皇帝的样子,见了他只是欣赏,并没有其他神色,应该是初次见他。
陈秉面色古怪,他确定自己是陈忠的儿子,绝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子,且他还有个师父爹,现在又跑出来个“爸爸”。
长得像他前世爸爸的皇帝。
……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但他看见这张脸,就有点想杠。
第59章 炫技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最首位的年轻男子,眼中露出无限欣赏之色,心中只是略微有点不可置信,他的文章和他的样貌,如此天壤?
还以为是个如利剑一般的锐利狂生,却生得如此“惹人怜爱”,面带病容,肤白如玉,君子端方,当是天下书生典范。
实在令人挪不开眼睛。
就凭借如此赏心悦目的长相,哪怕文章写得一塌糊涂,也要点他做个官,光是矗立在朝堂之上,都能让朝会增添几分光彩。
最后一场殿试,样貌这一项同样占很大的比值,而眼前的陈会元,也是独占魁首。
旁人远不如他。
陈秉看着眼前的试题,感觉到微妙的不舒服,面前这老登的眼睛已经在他身上停了超过一刻钟,像极了他小时候练习书法,被陈教授盯着。
他的面色沉静,不喜不怒,实际上就想跳起来踹翻龙椅。
看看看……看屁看。
陈秉在这边内心暴躁不已,而其他的学子看着眼前的试题,则处于完全懵逼的状态,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复习的全都没考到。
很多人背了不少治水策,或者是其他吏治边防良策,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偏生这一次,考得不是任何实务策问,而问的是“治国的理念和方略”。
甚至不单单的儒家学说。
这是皇帝亲自出的题目,大概意思就是,朕听闻有王者之道,在明明德等等……从古至今,先前有尊黄老、崇申韩,或尊孔孟……今欲以古治今,当以何道为先?何术为先……
也就是秦汉时期,有尊法家的,有道家的,有儒家的,到了今时今日,应该以何道为先?如何施行,谈谈你的见解。
这就是站在一个大格局上来审视治国方略了,出题空泛,实则极难,不少贡生额头上已经逼出了冷汗,全然不知道该如何行文下笔。
说是尊儒家,那肯定沦于空泛,老生常谈,绝不会出彩,勉强混过去。
说是法家?道家?
……
总感觉写多了危矣!
图稳的已经自暴自弃了,有想法的还在打草稿……皇帝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审视众位学子,看着不少人连连擦汗,内心甚是愉悦。
也不能怪皇帝,而是陈秉这个妖孽的出现拔高了殿试的难度,他的策问在会试写的太好了,以至于皇帝不想再考这些。
所以他抛出了一个大难题,想看看这个大胆的狂生,还能写出什么震古烁今的东西。
让这些考生来论一论诸子百家,谈谈治国方略。
皇帝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饱览众人为难的面孔后,落在最前方那一人的脸上,却偏偏没从他脸上见到半点为难,反倒是在平静从容的研墨。
陈秉看见这个题目,倒觉得有点意思,随便动动脑子,轻松拿捏,他和这个时代书生最不同的就是,没经历过什么独尊儒术,也就是不太把儒家当回事,甚至历史书上都是各种“打倒孔家店”……诸子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能为我用者才是好。
也就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这是道送分题。
陈秉不掉坑里,不直说诸子百家谁好谁坏,该推崇谁,而是全篇“以医喻政”,立心为本,如医者先正己……立制为体,如医者明经络……立人为用,如医者辨药材……
开篇以医道比喻政治,然后写如何“把脉”诊断如今朝政弊病根结,再开出“药方”,在阐述的过程中,化用诸子百家典故。
大概也是被讨厌的老头子盯着,这篇文章可以说是陈秉的“炫技之作”,行文极尽铺陈,用典甚多,诸子百家,古今历史,信手捏来。
……
开考已经过去两个时辰,陈秉坐姿雅正,悬腕书写,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下,落了最后一笔。
之所以是众人——是因为整个考场只有他最淡定从容。
不少人已经是死了爹的吊丧脸。
无数双眼睛盯着陈秉,内心都是:他还在写,还在写,好像写得很有条理,不慌不忙,到底在写什么?
到了末时三刻,陈秉慢悠悠的吃根老参“吊着命”,然后呼唤小太监来交卷。
*
六位大学士看着今日殿试的题目,都觉得心惊,在内心暗中思考行文,想想若是自己,该怎么写?越想越觉得惊骇莫测,其他六部官员更是为今天的考生捏一把冷汗。
这考得像是送命题。
霍首辅合上眼睛思考,看着那边正在考试的学子,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这道题极难,就这些人,很难出彩,怕是都写得不高不低。
这样也好,陈秉必然不可能考中状元,他才二十岁的年纪,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再狂生又如何?
这题一出,怕是连个探花郎都不一定捞得上,谢修这徒弟,可悲可叹。
而另一边,礼部尚书徐檐作为监临官在考生中行走,偶然瞥见陈秉的文章句子,他频频侧目,心跳如雷,好奇他通篇文章如何……
到了申时,八位阅卷官开始传阅前十名的文章,陈秉的卷子自然为首,徐檐先读,惊骇不已,尤其是看完这以医喻政,佩服他的大胆,也佩服他的才思。
最可怕的是其中用典甚繁,化用不下百数,诸子百家,古今历史,纯粹的“炫技之作”。
殿试前,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两个时辰,就能作出这样的文章……这家伙到底有多博学?到底精通多少?
殿试上,有的人拉屎硬结写不出,这家伙他还炫技,他炫技!
不仅炫技,他还——“骂人都不带脏字。”
徐檐苦笑不已,讽刺霍党,也嘲笑清流空谈,“连老夫都骂进去了。”
谢修这个徒弟,倒是教得好啊,他到底从哪里挖来一个小妖孽。
一旁霍首辅读到这边文章时候,更是脸色大变,只想当场撕毁,“此子狂妄!”
便是如此,也心惊他的才学。
也不必再细读,当看见那浩瀚冲天的用典时,就仿佛掉入了一个博学大家的世界,结局已然落定。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如叙家常……他真的只有二十岁?
崇尚实务的李大人品读文章,也是连连点头,“文章诸法可行,妙哉妙哉,分明是诸子百家,却叫他自成一家。”
一旁的周大人看后折服笑道:“这篇文章处处用典,句句有出处,看似在说古,实又句句在讽今,他骂了不少人,甚至还不能说他的错,因为这字字有来历,句句合乎圣道。”
“诸子百家,古今历史,尽在他掌中。”
“此文章若不为状元,天下士子不服。”
旁边的史官司马括读过后,折服不已:“这答卷可入《历代名臣奏议》。”
酉时初,皇帝亲自阅卷前十,头一篇就是陈秉的文章。
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去,仿佛遭到了当头暴击,顿时感觉到脸都红肿了。
皇帝:“……”
今日殿试,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得意洋洋半天,自认出了个绝世难题,叫这些学子头痛欲裂,看着他们难受,冷汗,内心洋洋得意。
但是阅卷头篇,人家不仅答题,还特么的炫技!炫技啊!他还有闲工夫炫技,这是何等的藐视!
难道他出得竟是孩童之题?
多看一眼这文章,脸就多红几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啪啪啪的狂扇他的老脸。
但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回想起殿试时弱冠少年郎君的身形,他是如此的气质如鹤,如此的清丽脱俗,怎么会起了歹心,狂扇他的脸呢。
这大概是朕的题目太简单了点……陈郎君绝无此意,这大概是陈郎君学识渊博,熟读百家,通晓古今……
皇帝一脸恍惚的将手里的答卷放下,再去看其他的试卷,蓦地有种喜极而泣之感。
这这这……这些庸常之作,才是他所期待的场面。
他出的题极难,绝对不简单。
皇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他以为今日的状元之争,会与大臣辩驳许久,谁知道,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状元,竟然是最没争议的一场。
一边倒的提议陈秉为状元,其他的也保持中立,无可辩驳。
想辩驳,也无可辩驳。
要思想有思想,要务实有务实,要文采,有文采,而且文采炸了。
无论你是清流党,务实党,甚至是对手党……都挑不出一个错字,文压全场,气势冲天。
皇帝恍恍惚惚:之前还想点他为探花郎,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他情不自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已经是黄昏,落日熔金,飞鸦掠过,宫灯亮起,到了唱名揭晓的时刻。
三百名贡生中,有些尿频无数,有些浑身轻松,有些恍惚出神,陈秉神色安然立在那里,只想回家抱夫郎。
大殿正中央,皇帝端坐,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分列两侧,更有亲王郡王等勋贵,四周锦衣卫肃立,静候。
鸿胪寺卿出列:
“平靖十八年甲午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洪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外循环回荡,所有人精神一震。
“两江省,陈秉。”
“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陈秉出列,“臣领旨谢恩。”
新科状元,起点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约等于现代的正处级别,可以说是起点很高了,榜眼和探花,不过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其他的更不如。
榜眼是之前会试第五名的壮汉,探花是先前的第二名……
一甲前三名直接入翰林院,其他二三甲还要经过朝考,且经过三年学习,才能留任翰林。
妥妥的领先别人好几年,但是有违陈秉入翰林院当条咸鱼吃瓜的原本计划,他在反思,一不留神怎么真考中状元了?
怪就要怪皇帝那张破脸。
陈秉:“……”
想骂人想当杠精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文采飞扬有如神助。
今天写出来的文章,他自己都有三分惊叹。
老父亲的邪恶buff?
被皇帝盯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到小时候被陈教授逐个教学的画面,识字,背诗,练书法,通晓古籍……
但是这不对啊!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陈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皇帝,心想,皇帝老头儿,咱们有的是明日。
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逆子,哦不,逆臣。
如此想来,未来的朝堂生活,倒也别有滋味。
皇帝坐在殿中央,看着暮色中的新科状元,见他弱冠年纪,身似青竹,文采飞扬……他才二十一岁,和自己那早夭的嫡长子同岁。
如果煌儿还在,也该长成这样了,同样的天资聪慧,同样的天生不足,想到这里,皇帝的脸上的神色越发慈爱。
他命人给新科状元赐座,还叫太医来为他诊脉,又命身边的小太监拿来一件月白缂丝云纹斗篷,披在陈修撰的身上。
“陈状元,这可是三年前江南织造的进贡,仅此一件,足见陛下看重。”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极有眼色,亲自为新科状元披上。
这缂丝斗篷极尽奢华,月白为底,以银线缂出云纹,光照时如流水般粼粼,里子更是银狐腋,足足百只,方能成裘。
围上后,一圈狐毛更衬得的他脸色出挑,如凤似凰,灼灼立于风中。
“……谢陛下赏赐。”
陈秉坐在那,任由太医诊脉,狐裘温暖,驱散所有寒意,更是奢华贵重,让他莫名有一种……吃上老父亲软饭的错觉。
在家吃软饭,在朝堂也能吃软饭?
皇帝此举太过于耀眼,恩宠加身,引人侧目。
霍党的人面露不忿,便是霍首辅,也未能得到此番殊荣,是否太过于僭越?
清流党也是神色复杂,皇帝此举,全然是把陈秉,直接打上了帝党的烙印,想撕都撕不下来,此后再无退路。
其他的榜眼探花,还有二甲三甲的诸位进士,望着那一件特殊的恩宠披风,神色各异,大多羡慕嫉妒恨。
简直是“羡煞旁人”。
第60章 三年
宫灯煌煌,陈秉坐在光晕中,月白的斗篷被光照得半透明,云纹如雾似流云。
崔太医苍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隐隐能看见淡青色血管,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如玉雕。
太医闭目品脉,神色愈发凝重,等他睁开眼睛,叹口气道:“陈修撰当好好修养身体才是。”
诊脉结束,太医等人向皇帝回禀,“陛下,陈修撰的脉象——是逆脉。”
皇帝怔了一瞬,连忙问道:“何为逆脉?”
“寻常人的脉象,气血相随,阴阳调和,而陈修撰……”崔太医顿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是‘气盛血枯,神旺体衰’之相。”
“‘气盛血枯,神旺体衰’,此乃何意?”
崔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他的精神才思如烈火烹油,炽盛过人,可他的身体,早已是将倾之厦……根基已朽。”
“是以两者相冲,以至于神火焚身,以心血续命。”
也就是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
太医的话说出来,大殿内死寂,四周几位内阁大臣都听在耳朵里,各个神色复杂,有震惊,有讶异,有惋惜……
皇帝远远看着那边的新科状元,蓦地心头一酸,“这病能治吗?”
崔太医跪倒在地,缓缓摇头:“此乃先天之损,非药石可医……陈修撰能活过二十,已经是老天爷格外赏恩。”
皇帝惊骇无比,不自觉问道:“那……那他还能……”
“此后若静养,戒思虑,绝劳神,或可延寿。”
皇帝:“倘不能呢?”
“陈修撰心气太高,才思过盛,如宝剑在匣,争鸣欲出,正是伤身之源……”崔太医闭了闭眼睛,“如此料想来,这身子,恐怕撑不过三年。”
三年?
好好的一个新科状元,却就在封赏这一天,被太医判下死刑。
“砰——”
皇帝手中的朱笔落地。
“陛下,陈修撰早已清楚自己的脉象,不过淡然一笑,方对臣说,纸糊的灯笼,也能照一段路。”
皇帝盯着眼前的崔太医,凝神好一会儿,声音里透着一股疲倦:“崔太医,开方子,给朕用最好的药,最温和的方,能延他一日是一日。”
“老臣……遵旨。”
皇帝又把高公公喊过来拟旨,“传朕口谕,亲赐陈修撰宫中行走令牌,可随时请太医问诊。”
“再赐人参、雪莲、灵芝各一匣,令太医院制成药丸,日日服用。”
此番更是隆宠逾矩,朝臣却未有一人出来劝阻,没听说吗?人家新科状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就一口气吊着命,出来多说一句,都显得禽兽不如。
开特恩,就开特恩吧。
*
殿外,大臣们向外走,孙应知走到霍首辅的身边,低声道:“霍公,这下好了,一个短命鬼罢了,就算得了状元,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霍首辅缓缓走了几步,“不可轻敌,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最无所顾忌。”
“这……”
虽是这般说着,霍首辅并未将这个新科状元放在眼里,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快死的状元,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一口气吊着,倘若把他那口气打散了呢?
*
姜漓和青菱等人,带着孩子等在宫门外,此刻已经通晓了陈郎君高中状元一事,一群人都是浑浑噩噩,被馅饼砸中的恍惚状态。
“公子公子!陈郎君真的高中状元了!您是状元家的夫郎了!”青菱激动的脸都红了。
其他二位奶娘也是与有荣焉,也不过一年时间,主家这是鲤鱼跃龙门,从秀才,再到举人,现在高中状元。
“少爷公子有个状元爹啦!”
“这可是六元及第!我朝就这么一个,陈郎君大才!”
陈秉披着斗篷出现在几人面前,姜漓愣了愣,迎了上前,陈秉温和一笑,“夫郎,一起上马车吧。”
他牵起姜漓的手,同上了马车,这才撕开伪装的假面,火速把斗篷解下来,又将韫哥儿抱进怀里。
姜漓愣了愣,目光落在缂丝斗篷之上,“这是……?”
陈秉嘴角抽了抽:“皇帝老头给的。”
“这应该算是御赐的吧?”姜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知道以前在县城里,县令官知府就是很大的官,更别提是皇帝。
“御赐的,可以当传家宝?要拿回家供着吗?”姜漓小声叨叨,头一回当官夫郎,他也没什么经验,“夫君,你考上状元之后要干什么?当差吗?”
“嗯。”陈秉抬手捏捏自家夫郎的脸,特别稀罕他这副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这些御赐之物,也不必太过于在意,只要夫君还在朝堂当官,以后有的是……”
姜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全然不知道自家夫君说话有多么嚣张,这夫夫俩纯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夫君你现在当官了吗?”
“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姜漓愣了愣:“修砖?宫廷也要修砖吗?为什么修墙还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是因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吗?”
陈秉:“……”
“因为皇帝缺心眼,所以他喜欢看读书人搬砖修砖,这样能锻炼体力。”陈秉搂着自家夫郎的肩膀,瞎瘠薄忽悠,“所有的进士,前三年都要进行锻炼,过几年再做其他的安排。”
“啊?!”姜漓瞪大了眼睛,“夫君你这样吃得消吗?”
陈秉叹气道:“吃不消也得这样,谁让我考中了状元。”
姜漓:“……夫君你没骗我吧?”
“你知道的,夫君一般不骗人。”陈秉忍着笑,去看两个孩子。
姜漓心事重重道:“怪不得考试条件那般艰苦,夫君你要不辞官归隐?”
陈秉:“……”
“乖夫郎,你让我亲亲。”
等回到家里后,姜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青菱眨眨眼:“公子,状元怎么可能会去砌墙呢?”
姜漓:“也许状元砌的墙不一般?”
“陈郎君,不,是陈大人,陈修撰现在可是从六品的官啦,比咱们县的县令官都要大呢!县令也不过才正七品。”
“真的啊?”
到府上没多久,皇帝的赏赐也来了,人参、雪莲等等药材,还有些珍贵稀罕物事,青菱等人见了都激动不已。
“公子,赶紧写信回去,告诉家里人,陈郎君考中状元了。”
“对,赶紧写信去,我还要给刘昭写封信。”
府上欢庆了一晚上,第二日新科状元等受封赏的进士,一齐从正午门出,打马游街。
陈秉穿着绯红色的官袍,骑在枣红马上,在人群最首,他的神色平静,前方是望不到头的人潮,一路抛洒的鲜花,风中舞动着彩绸。
姜漓抱着孩子在人群里,冲着他招了招手。
陈秉瞧见了他,启唇轻笑。
“状元郎笑了!真年轻,真好看!”
“年纪轻轻三元及第,成婚了没有?”
“说是两孩子了……”
从皇城骑马一路到国子监,仪仗两侧相随,下马步行,拜谒孔庙。
仪式过后,陈秉松一口气,回到家里,墙角杏花开了三两枝,领着自家夫郎吃火锅。
陈秉:“吃完这顿饭,我就染上班味了。”
姜漓:“?”
来到异世两年,算是考上了编制,即将上班开启新生活。
再等三日便是琼林宴,依照惯例,陈秉还会有一到三个月的荣归故里假,也就是亲自回乡报喜的假期,这一点十分人道。
再回来就去翰林院当差,哪怕是状元,也会遭遇新人下马威,不过不要紧,现在陈秉上班的日常目标是“摸鱼”和“气死老板”。
翰林院约等于是皇帝的秘书办,帝王实录,国史,起居注,甚至是起草诏令文书,都由翰林院经办。
“可以回家?那太好了,我要亲自去跟刘昭炫耀!”
“劳烦夫郎你收拾东西。”
夫夫俩准备收拾东西回乡报喜,另一边,之前被占用名额的许逸父子俩登门道别,并且退还姜漓一百两银票。
“实在无颜收受,郎君收回去吧。”
陈秉一挑眉:“你们不打算告了?”
许逸的父亲苦笑了几声,他们倒是按照姜漓给的名册,寻了好几个自命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书生……大多数人听了后,不是连连推脱,就是找借口,哪怕同意了,也会反悔。
父子俩见状,心凉了半截,那颗上京告御状的心气也散了。
罢,命该如此吧。
“你二人不必急着回去,留着证据,等琼林宴之后吧。”
许逸父子俩睁大了眼睛:“难道陈状元你是想——万万不可啊!这等场合,恐是惹恼了陛下……”
陈秉摇摇头,“且等着吧。”
他准备在琼林宴前告御状,不单单是为了许逸父子俩出头,也存在着私心,皇帝看他的眼神令人起鸡皮疙瘩,给这老登找找茬。
以前是老父亲鸡他,现在就换他来卷一卷老父亲。
他就想看那张脸头痛为难的样子。
“夫君,你准备为许逸父子俩告御状?”
陈秉点点头,“夫郎有什么要说的?”
“太好了,就应该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陈秉:“……”
倒也没那么伟大,纯粹想找茬。
“小清宴,看看你爹爹,多么正义。”姜漓屈指在儿子脸蛋上一弹。
陈秉不免好奇道:“你就不怕我因此得罪了皇帝,就此被罢官。”
姜漓:“只是罢官?”
陈秉:“……”
“那夫君你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在家看看书种种花,给孩子念诗?”
还能有这种大好事?
陈秉忍俊不禁,有个不卷的老婆,体验真好呀,傻乎乎的,平日里还可以随便乱逗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