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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0938 字 13天前

锦衣卫孙然头疼:“陈修撰入职翰林院,负责整理前朝陈年档案,怕是——”明年也排不上轮值。

“噗——”皇帝一口茶水喷出去,什么?让他亲点的状元去整理档案?

这下皇帝心态崩了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状元郎。

第66章 高产粮

平靖十八年七月,陈秉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虽然每天五点打卡上班,可档案库里没人管他,也没有绩效压力,每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中午翰林院有一顿免费的“官饭”,由光禄寺供应的午饭,有肉有酒,但是非常难吃。

因此在翰林院上班,除非是家里揭不开锅,大多不去吃官饭,或有家中仆人来送餐,也可以“点外卖”,让京城的饭食行专门送饭,各种酒楼饭馆都有送饭服务。

其他的还可以同僚聚餐,比如好几位翰林官,每日一同凑钱,托一个人去翰林院附近的饭馆打包饭菜,一同吃饭。

姜漓生怕自家夫君吃的“差”,每日都让人送好几回餐,巳时送燕窝糕点,午时送鸡鸭鱼羊,申时送果脯茶点肉干……

有时候让人来送,有时候姜漓自己来,傍晚还来接自家夫君回府中,夫夫俩好不快活。

翰林院一众人,原本还当新状元坐冷板凳煎熬,不知道他能熬几日,结果呢——人家快活似神仙。

一个月吃的燕窝都比俸禄还高!!!

“有吃有喝有夫郎有孩子,每日看看书,整理整理档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小武哥羡慕哭了。

周浩然:“……”

同为一甲前三,唯独状元陈秉坐冷板凳,可人家冷板凳坐的无比舒适,别说是他两人,翰林院其他人也都惊掉了下巴。

“陈编撰,你——”

陈秉微微一笑:“我以前在家中便是如此,我家夫郎专门为我盖了一座院子,种了一片竹林,更有梅树二十种,设有茶寮茶室……红桃垂柳,荷塘鱼戏……”

“我每日只需在家看书品茗,如今在翰林院的日子,与在家中别无二致。”

周浩然:“????”

小武哥:“????”

翰林掌院:“?!!!!”

甚至包括了霍党的一众人,罗嘉文跟霍轩光汇报:“状元郎每日看书整理档案,用心治学,别无他想。”

霍轩光:“……”

这小子不是在答卷上洋洋洒洒一大堆,怎么肃清吏治,整顿漕运……还愿为商鞅,虽车裂而不悔。

丫的就这么当商鞅的?!!!

当然,让他坐冷板凳的,也是这么一批人,眼下见陈秉不焦虑,不急躁,不惊慌,心平气和在翰林院扎根治学后。

不得劲的人,变成了其他几派,包括皇帝、霍党、清流党、翰林掌院……

陈秉在档案库里淘宝贝,让他挖到了不少好东西,比如“光禄寺档案”,光禄寺不是寺庙,而是“御膳房”,掌管宫廷膳食。

光禄寺档案,最多的就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皇帝或者嫔妃的菜单档案,也就是皇帝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简单扫过,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在这些流水账档案里,偶尔能翻出三两本手札,这些手札也不知是谁记录,没名没姓,手札内页则记录着不少宫廷菜谱。

经过几日淘宝,陈秉找到了秘密宫廷菜谱十八道,秘制调味料方十种,更有酿酒古法五种,还有十几种点心制作的方法。

“膳夫愚叟,永安十三年记,留赠有缘人,莫让绝技失传……”陈秉又翻出来一本御厨笔记,“我一个翰林院清贵小官,又找到了一本御厨手札,这是老天爷让我走发家致富路?”

“电视剧小说里,动不动得到御厨传承,开饭馆酒楼名动天下……”

除了这些御厨秘密手札,还有不少工匠手札,以及宫廷技艺,农桑技术,如数记录,把陈秉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些宝贝技术秘方,全都扔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贵翰林院,成为废旧档案库里的积灰垃圾。

但凡有一本落在外面的商贾手中,都能靠此发大财。

陈秉给这些“值钱”的秘方技艺全都做好标签,掺在旧档中借阅回家,将其中各种方子都誊抄下来。

除了这些方子,陈秉还在整理“平靖年间各地粮赋册”时,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事情,淮江省壶州府,曾在平靖十年上报“佳玉粳”试种成功,亩产能达到四石,这时候全国绝大多数稻田,平均亩产才两石左右,能得四石米,已算是高产粮。

且这“佳玉粳”亩产高,米质上佳,莹莹如玉,平靖十一年,淮江省壶州府以此米进贡,皇帝龙颜大悦,赐匾额“嘉禾祥瑞”,下令增加种植面积。

可在平靖十二年之后,佳玉梗从所有档案中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秉调阅后续档案,发现平靖十二年,壶州府上报“虫灾,佳玉梗绝收”,同年,壶州知府赵秉良升任户部侍郎。

哟,又发现了老熟人,这赵秉良恰巧是赵德正他爹,霍首辅门下第一条走狗,现今已经因为陈秉投给蜀王的“空投盗墓大礼包”,全家下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陈秉悄悄去户部寻人打探这个消息。

不用去户部打听,也能听到消息,赵秉良宗室盗墓案轰动朝野,百官私下都在议论。

陈秉探听到一件事。

一等一的吃瓜密探小武哥悄悄跟陈秉道:“我去户部溜达了一圈,和一个主事吃茶喝酒,他酒后说起一桩秘闻,据说当年壶州根本没有虫灾,而是有人故意焚毁稻田,谎报灾情。”

“说这‘佳玉梗’若是推广,会动太多人饭碗。”

陈秉冷笑一声:“谁的饭碗?”

这霍党一众人当真不干人事。

小武哥小声道:“各省粮道,皇商,还有宫里的采买太监,倘若佳玉粳推广,产量大增,米价必跌,他们还怎么吃差价?”

“再者,唉——普通的百姓,又盼着稻谷高产,又害怕稻谷高产……”

陈秉听着这话,倒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不能以后世的种田思维来理解古代,因为现代人种田,不仅不用上交粮食税赋,还有一定田地补贴。

古代则不一样,古代要交田税,交税按照一定的依据,比如这一亩田地,按往年平均亩产,两石米,也就按照两石米的标准,来收取赋税。

假如推广高产稻,也就意味着把交税标准提高到四石米,那么农民所要上交的比例更多,等到某次灾年失收,赋税更重,更加民不聊生。

通俗点说法就是,一亩地原本按照二百五十斤收成来交税,交百分之十,只要交二十五斤。推广高产稻后,相应收税标准也提高,能收五百斤粮食,就要交五十斤的赋税。

原本农民就是靠天吃饭,粮食高产他们愿意,可赋税跟着变高,荒年要怎么熬?

因此,农民本身对种植高产粮的意愿并不很高,担心赋税变重,食不果腹。

各地官员也不愿意,因为收税任务会变得更难完成,且更难从中贪墨。

商人地主也不愿意,产量增加,粮价下跌,完全亏本买卖。

推广高产稻种,看似很简单,实际上牵一发动全身,庞大的国家机器并不愿意发生变化,历史上的成功案例,也就是“占城稻推广”,但也是在皇帝的强力推动之下才能完成。

“那佳玉稻真绝了?”

小武哥摇摇头:“不太清楚,听说当年有老农私藏了一些,但被……也不知道其中真假,毕竟是霍……哎呀,其中水太深了,非我二人能问者也。”

小武哥看着眼前清风卓然的陈秉,心头一阵叹息,他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说出去好生威风,科考时的文章,也是议论朝政,草拟诏书……

可实际上呢,入了翰林院,全是小虾米,状元郎都得去坐冷板凳!

陈秉点点头,对他来说,这也算是一条“高产粮”的消息,暗中让人去打听打听这老农的去向,陈秉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就是“上吧,小锦漓”。

陈秉这时候倒没有代替官方推广高产稻的心思,不过,自家田地无数,自家种植高产稻,培育良种,却是一件大好事。

如果能寻到这批高产良种,倒是可以在自家庄园里尝试培育杂交水稻。

杂交水稻技术并不很难,也就是寻求良种,比如高产种子A,以及耐旱品种B,将AB相邻种植,假如A作为父本,B就是母本,让B绝育,再让A的花粉落在B种身上结成稻谷,B种出来的稻谷,就是第一代耐旱高产杂交种子C1。

像是A和B这种稻种,作为单独品种,它们遗传性比较强,后代和前代差不多。

而杂交出来的C1不具有遗传稳定性,也就是种植杂交水稻C1,只能每一次种植,都要买新的杂交C1种子,得到了高产粮食后,不能留种。

差不多也就是,马和驴子杂交,得出了骡子,但是骡子和骡子却生不出骡子,每一次产生骡子,都需要马和驴子重新进行杂交。

“筛选一些高产品种,抗病抗旱品种,分穗能力强品种,还有颗粒饱满的品种,互相之间进行杂交,回交……”

为了自己的富贵闲人享受大业,陈秉决定让人去培养高产杂交水稻,把高产种子掌握在手中,光是卖种子都能发财。

官方推广会提高赋税,自己种,那就是肥了自己的粮仓,再将杂交水稻种子低价卖给其他农民,随他们种不种,有好处自然会种,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再者,手里有粮心不慌……

——咳,再这么下去,造反都行了。

陈秉没有那个造反当皇帝的心思,但是,倘若帝王无情,也别怪他无义,他已经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而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人嘛,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陈秉内心打着寻求高产粮种进行杂交培育的想法,下班打卡后,走出翰林院,姜漓在马车边挥挥手,让他上马车,还给他塞了个暖烘烘的大红薯。

“喏,给你暖暖手。”

陈秉盯着手里的红薯:“?”

他嘴角一抽,京城似乎还没这种东西,他夫郎从哪弄来的,刚想着高产水稻种子,这下就塞进了高产核弹种子。

不过这个年代的红薯,大抵也不好吃,正好也可以发配去田庄,进行培育,弄出一些蜜薯、甜薯之类的品种。

这么想着,陈秉撕开红薯皮,低头咬了一口,并不粉糯,还算带点甜味。

一旁的姜漓见状连忙道:“夫君,你不能吃,这是我买去喂马的!”

“谁说人不能吃?”

姜漓:“吃了难受,烧心放屁,睡不着觉。”

陈秉:“咳咳咳——”

“夫君,普通人不可多食,我吃了不打紧,你身子骨弱,不好克化。”

陈秉问道:“你上哪买的?买了多少?”

“我找蜀王家管事买的,我全要了。”

第67章 国子监

姜漓的人生爱好,除了练武之后,便是马,再来就是“养马”。

在江南时,养马就是他的最初营生,后来随着车马送货兴盛,所养马匹也越来越多。那些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卒,本身也是养马的一把子好手。

只不过江南地域养马,到底比不得北地,马儿身高不大,以耐力为主。

如今夫君入职翰林,举家搬迁京城,姜漓便把自己的养马事业也扩展来,京郊各种庄园,原本也是勋贵豪富人家养马跑马的地方。

姜漓挑了几个庄子,弄来一批良种小马驹,心志昂扬开启养马大业。

来到京城是六月底,陈秉入职已是七月,越是靠近秋冬,马匹饲料也成问题,头一回在北方养马,姜漓没太多实战经验,便想着提前预备各类过冬饲料,逐渐探索北地养马诀窍。

京城里新鲜事物多,原先在清河县,姜漓成天的骑马闲逛,来到京城,未改本性,给夫君送了饭,便在京城中溜达。

他听闻蜀王封地贫瘠,种了海外番种,有什么番薯、苞谷的,正是收获的季节,在京城里售卖,只是卖得不大好。

因为价钱不算贵,姜漓便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两百斤番薯和两百斤苞谷,送到庄子里喂马。

其中这些番薯还带着不少番薯藤,都是免费送的。

庄子里的人禀报说,将番薯煮熟切片晒干后,能保存一段时间,且马儿喜欢吃,再来苞谷更是了不得,马匹食用苞谷后,毛色光亮,膘肥体壮,很是见效。

更令姜漓惊讶的则是番薯藤,这些番薯藤蔓和叶子经过简单发酵后,比其他草料,更叫马儿喜欢。

那这番薯还当真是个宝贝,连藤带叶的,都能拿来喂马,于是姜漓又买了几千斤,他还打算派人送去江南,使他自己庄园贫瘠的土地上,都种上番薯和苞谷。

如果这番薯苞谷,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且又高产,最适合养马,一匹成年好马,能卖到几十两银子,优质上等马能有七八十两。

养成一匹马,能赚个十几两甚至几十两银。

“你找蜀王买的?”陈秉吃着红薯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冤家路窄,又听说了老熟人,宗室里那个愣头青派,现今破了王妃盗墓案,扳倒了赵侍郎,正是风头无二的时候。

也多亏了他吸引霍党注意力,成了霍首辅一众人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姜漓:“听说是海外来的番物,不大好吃,用来养马却是极好的,马上到冬天了……”

陈秉点点头:“这等番物耐旱耐贫瘠,且又高产不挑地,便是山里也能种,不若夫郎你买些便宜旱地,往后自己种。”

姜漓点点头。

夫夫两人乘坐马车回府,从刚进门,家里两个小崽子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宛如盛夏蛙鸣。

“爹!爹爹!秉爹爹!大饼爹!我要吃大饼!”

清宴小朋友抱住自家“饼爹”的大腿,凶巴巴的闹腾,他想爹了,早上秉爹出门上班,他还抱着不愿意分开,嚎啕大哭要和秉爹一块走。

陈秉看见他都一阵“头秃”。

“爹爹!大饼爹!饼爹!饼爹,我要吃大饼!”

被两个小孩子双重奏抱住大腿喊爹,陈秉便想拔腿跑回翰林院寻个清净。

孩子最可爱,最容易带的时候,恐怕就是身处襁褓的婴儿年纪,不能动不能爬,省心。

一岁多了,会说话了,会走了,那就是两个会说话的大跳蚤!两只大肉虫!两只飞天双马尾!

“谁教的‘饼爹’?”陈秉一手抱起一个娃,目光含笑看向对面站着的人。

姜漓心虚耸耸肩:“不是我。”

“梨子爹爹教的,韫哥儿说梨酸,梨爹爹说吃饼才噎人。”

陈秉眼中的笑意更浓:“吃饼才噎人?咱们漓哥哥没少吃‘饼’,大饼小饼的,几张嘴都爱吃,也没见他噎住,滑溜溜的,水多。”

“你你你——你可别乱说话。”姜漓俊脸一红,连忙把一脸懵懂的韫哥儿抱进自家怀里,“小哥儿可不能听这种话。”

“咦?”

陈秉捏捏清宴小朋友的肥脸,“饼爹说错了吗?梨子多汁,挤一挤就出水,恰似你们漓爹爹。”

韫哥儿:“漓爹爹和梨子一样水多?”

“没有这回事!”姜漓红着脸气急,“好你个陈大饼,你怎么说也是个新科状元,你到底在教孩子什么东西,你们三个给我读《诗经》去!”

“走吧走吧,咱们读诗去,再不走漓爹爹拿马鞭抽人了。”

陈秉牵着两个鬼见愁的娃,开启了一天之中真正的“工作”。

——带娃。

吃了晚饭,好容易才将两个娃哄睡觉,陈秉衣袖上满是儿子的馈赠,口水渍臭烘烘的,他去洗澡换了衣服,把自家香香软软的夫郎抱进怀里,这才感觉是一天美好生活开始。

温存过后,姜漓双腿犹在打颤。

“翰林院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漓哥儿嗓音哑了,还带着哭腔。

陈秉笑着亲亲他的脸蛋,“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姜漓:“……”

“皇帝真好,让你去这么清闲的差,成天不是弄来美食方子,就是调料,还有糕点,按你方子做的酥油泡螺可好吃了。”

姜漓之前还以为当官,每日有忙不完的事情,结果他夫君,又是酿酒,又是制作糕点,不知道还以为去什么地方吃喝玩乐。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炒茶的秘方。

……这翰林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儿子问,饼爹爹每日在做什么?我就说,在看书,酿酒,还做糕点……”

陈秉笑着揉了揉他的脸:“漓哥儿你买了多少番薯?要不咱们试试酿番薯酒?”

“这也能酿酒?”

陈秉:“为何不能?”

“夫君还在翰林院里学到了配置马槽饲料的方法,夫君交给你。”

姜漓脱口而出:“养马?马饲料?”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翰林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翰林院还要学养马?”

陈秉忍俊不禁:“……”

谁让你夫君去档案库呢。

陈秉让姜漓托人帮自己寻找老农的踪迹,意图寻回“佳玉粳”的良种,作为杂交水稻的高产父本,用来与其他良种杂交培育。

而姜漓要在京郊养马,陈秉正巧空闲,又加上有了番薯玉米这些牲畜饲料,尤其是玉米,非常好的精饲料,不可浪费。

现代多使用发酵饲料,发酵后的饲料更适合牲畜吸收,陈秉便让自家夫郎定制几个陶缸,专门用来发酵青饲料。

配比一定的玉米、豆粕,再加上发酵的红薯叶等青料,富含高能量碳水,又有高蛋白和纤维益生菌,制成三合一养马精饲料。

尤其是青料发酵,比如发酵红薯藤,玉米杆叶子,宛如酿酒或者沤肥,将这些青料发酵后,就能酸香耐储存的发酵青料,甚至能做成“青料砖”,适合冬季饲养马匹。

姜漓将信将疑:“这些东西能给马吃吗?”

“若是舍不得,那就先用这些发酵饲料养猪?”陈秉对养马兴趣不大,不若养猪,这时候的猪肉口感不算好,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必须改善肉质。

陈秉觉得有必要鸡一鸡自家老婆去“养猪”,他甚至可以提供猪圈设计图。

姜漓傻了:“……养猪?”

“宝贝,你养马的时候,完全可以弄个庄子养猪,不敢给马吃的东西,你先喂给猪吃,到时候又养了马,又养了猪,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漓呆滞:“真是这样吗?”

*

“这一批几千斤的苞谷番薯全都卖出去了?卖给谁了?”

蜀王在京城里卖番薯,一开始还当成稀罕物,卖的贵,后来只是零散有人买,全当是稀罕盆栽,积压了一堆卖不出去。

后来降价,从管事那听说,都让一个人买走了。

“买走了,说是拿去养马。”

蜀王惊疑不定,“养马?这还能养马?”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茬,番薯和苞谷并不适合作为主粮推广,但是“丰年养马,荒年救灾”,如果不破坏主粮格局,另外开垦贫瘠的土地,说不定这是一条可行之路、

而这两样作物,当真能养马?

“是谁买走的?”

“是……状元郎陈秉家的夫郎,说要在京郊庄子里养马,这陈夫郎原本就是武馆家的哥儿,家里镖局车马行,都是他管。”

蜀王喃喃:“状元郎?陈秉。”

听说这家伙之前独得帝王恩宠,回乡探亲返京,又去翰林坐冷板凳,旁人都在观望,不知圣心如何。

*

御书房。

皇帝与谢修对谈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国子监的事,以及太子去国子监听学。

谢修汇报了自己入职国子监的一应事物,太子去国子监听学,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皇帝跟着他东拉西扯扯了一大堆不放他走,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修:“……”

“谢爱卿,你那个徒弟,也可以同去国子监学学。”皇帝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他要偷偷御驾亲临国子监,偶遇自家的状元郎,山不就我,我就山。

谢修:“……是。”

第68章 太子讲学

刘彰被立为太子后,每月初一和十五,都需要到国子监听讲,以示皇家“重学”。

太子作为一国之储君,身份尊贵,他出阁讲学,等同于天子视学,是一件彰显身份,彰显皇家风范,彰显天子礼仪的重大学术仪式。

但这对太子本人来说,无异于是每个月必定执行二场酷刑,还未到寅时,太子便从噩梦中惊醒两次,脑子里仍然是拿着戒尺的士子大夫扭曲的脸庞:

“此等泛泛之言,蒙童亦知!臣问的是……”

“太子妄言!”

“太子讲学三载,莫非竟连《尚书》……都说不清么?”

“太子……”

……

“太子殿下——”

太子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寝衣,如一条渴水的鱼。他身边是一脸关切的小太监魏益,魏益叹了一口气,忧心不已:“太子殿下放宽心,还没到时候,好生歇着吧。”

“今日已是十五?”太子打了个寒战,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不已,仿若惊弓之鸟,“可否请太医来,就说孤——”

“太子殿下不可。”魏益摇摇头,“陛下有言,您今日必须去国子监……”

魏益安抚了几句话,摇着头退下了。

太子抱着被褥发怔,听着屋外秋风寒凉,心凉更甚过冬寒,“……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太子生母是个美貌卑贱的宫廷侍女,母子俩在深宫中平淡度日,直到他突然被立作太子,一瞬间荣耀加身,曾经的宫中小透明,竟成了一国储君。

成为太子之后,日常饮食服饰规格比曾经好了数倍,可日子却反倒大不如前,曾经是宫中小透明,活得卑微却也安宁,不过偶尔挨宫人冷眼。

而成为太子之后,一举一动皆在人眼中,时时刻刻有人提醒“作为储君该如何如何……”“作为太子该如何如何……”

吃饭睡觉说话读书写字,全都要“符合身份”。

生母徒有美貌,性格古板,对他无甚帮助,只是提醒他谨言慎行,遵守太子典仪,在众多文人名士的教导下,学习储君之道。

在学习一道上,更是只知让他勤学刻苦,动辄打骂罚跪……

“我不配做这个太子。”太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死气。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少天,除非他成为废太子,或者他死了……

*

太子去国子监讲学,陈秉没想到自己也要去听学旁观,倒也不只是他,翰林院的两位诗讲,和其他几位翰林官,都要跟着。

除了那次状元游街,来过国子监祭拜孔庙,陈秉就没来过第二次。

谢修叮嘱他“谨言慎行”。

陈秉:“……”

“师父,我去你‘老家’逛逛。”

本就身居闲差,陈秉不想生事,他就想安安稳稳的看书吃瓜,研究研究美食,折腾折腾的家居,过他富贵闲人的日子。

于是他把这一趟国子监之行,当成是游山玩水。

国子监和翰林院差不多,都是一座颇为肃穆的三进院落,且与孔庙相邻,遵循“左庙右学”的传统,内里同样种满参天古柏,方正开阔,静谧幽幽。

陈秉踏入国子监,身着青色官服,步履轻缓,如清明踏春,脸上噙着一抹淡笑,腰间系着御赐错金象牙牌,随着行走的步伐轻晃。

秋叶落他身侧,满袖盈风,姿容出众,引得众位监生频频侧目。

“那便是今年春闱状元?”

“文压全场的陈秉?”

“他还是谢司业的亲传弟子。”

……

走过集贤门,端详一阵琉璃牌坊,来到皇帝“临雍”讲学之处,这是一处四面环水的中央台,边上皆是汉白玉护栏,尤为显贵。

陈秉凭栏而立,水波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气质如仙,飘渺脱俗,更多的眼睛落他身上。

谢修拢着袖子走过来,远远看着他这徒弟一阵头疼,这简直就是个祸害,太子还未驾到,这家伙倒好,把所有风采一个人夺走了。

如今国子监里,人人都在谈新科状元,险些忘了今日是太子讲学。

且这家伙一脸闲适,举止谈笑款款优雅,但此高门学府重地,岂非缺了庄重?

今日这么多人,独他最放松。

“你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尊重点。”作为一个扫兴的家长,谢修泼一盆冷水,让他收敛收敛。

“行行行,我尊重。”陈秉微微一笑,故意向着孔庙的方向遥遥一揖,动作清逸自如,谢修身后的国子监官员连连赞叹他礼数周全,凤仪气度冠绝于世。

谢修:“……”

头秃。

有这么个徒儿,他真是头发都要白几根,今日恐怕圣上亲临,谢修却又不好直言,是以憋在肚子里,担忧不已。

而眼前这鬼见愁,也太过于“松弛”。

明明已经步入官场,却不见半分小心翼翼,须知圣心难测……

如果让谢修知道自家徒儿的松弛感哪来的,怕是更要吓瘫双腿。

——大不了我就造反。

太子讲学的地方在国子监彝伦堂,除了太子外,另外有国子监主讲官高愈,陪听的翰林院侍讲霍轩光、许衡,以及陈秉等翰林院官员。

另外还有三百名国子监生盘坐在下首,这场面,仿佛洪荒世界鸿钧论道,巍峨壮观。

太子刘彰身着庄严华服,头戴冠冕,九串玉珠垂下,遮住半张脸,只不过冠冕下的眼睛飘忽无神,不敢直视身周的任何人。

陈秉瞥向太子,发现太子本人倒是长得极好看,放在现代可以去当“爱豆”的那种,男生女相,貌若好女,他生母据说是个美貌的宫婢,倒是继承了好长相。

只不过气质差了一着,明明一身华服,却过于低眉顺目,显得怯懦稚嫩,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更是紧张揪着衣角。

到底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放在以后,还是个高中生,被这么多人盯着,露怯也自然。

主讲官高愈胡须花白,盘坐在首,声音洪亮:“孟子,梁惠王上……故曰:‘仁者无敌’。此乃治国之要,太子以为,何谓‘仁’?”

“仁者,爱人也。为君者当以仁待民……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太子听到这一问,心下松了一口气,虽是神色紧张,回答却也谨慎流利。

他答的是孟子注解的官方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漏。

高愈听后却是皱眉不已,“太子所言,不过拾人牙慧,老臣问的是太子心中的仁,而非古书中的仁。”

“太子心中仁为何物?当何解?为何又有‘仁者无敌’?”

高愈接连三句反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咄咄逼人。

太子脸色发白,心跳如雷,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

在诸多儒家名流的教导下,他仿佛回答什么都是错。

霍轩光在旁边微微笑,打个圆场:“高公要求虽严苛,却实为太子好,太子贵为储君,当有己见。”

他这话看似和缓,实际上暗地里讽刺太子只知背书,毫无己见。

“学生以为……仁者,当如父皇那般,勤政爱民,敬天法祖……是以,仁者无敌。”

太子磕磕绊绊说着,他这回答,也是讨了个巧,假借父皇,说那样就是仁,一众大臣总不可能说不对。

“句句空泛!勤政如何勤?又如何敬天?又如何法祖……太子当言之有物!”

太子额头冷汗连连。

不远处,皇帝微服旁听,亲眼见太子一番表现,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修见状亦是微微皱眉,正要为太子解围,一旁霍轩光却抢先道:“高公所言极是,身为储君,切不可泛泛空谈,潦草行事,须得言之有物。”

“纸上空谈皆为虚,不若以眼下东南倭患为例,在太子殿下看来,若以‘仁’对倭寇,当如何?”

太子额头冷汗豆大,对倭寇以“仁”?怎么对倭寇以仁???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笑。

众人皆是一惊,全都往笑声来处看去,却看见了端坐安然的本届状元郎,他神色带笑,温润雅然,仿佛浸润在春风里。

“陈修撰为何突然发笑?”

陈秉懒洋洋道:“下官听见要对倭寇施以‘仁’,着实忍不住想笑。”

他本来不欲发言,但也受不了这个氛围,这所谓的太子讲学,就是一群npd对着太子指指点点,外加小人从旁下黑手,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像是高愈这样的老学究,他对太子的教导不能说错,只是npd罢了,其实无论答什么,他都要贬低一番,他都有他的道理,他的地位,不容人挑战。

他或许本身还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为了太子好”。

这太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边围着这些个npd对他大肆批判,他没得抑郁症,已经算坚强。

而那霍轩光,则更有小心思,看似在打圆场,实际上处处挖坑等着太子往里面跳,如今是东南倭寇作乱,论经义时,其他的不谈倭寇,讲仁政的时候,问储君怎么对倭寇以“仁”?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施以仁政招安教化,定会被责骂迂腐,倭寇烧杀抢掠,岂能教化。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不仁,应当“剿之”,又要说倭寇实乃东南百姓,被逼为寇……储君不仁。

……

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句“仁”还是“不仁”就能回答的,让十五岁的太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让他下不来台,失了储君颜面。

“陈修撰,你放肆!”高愈气得站起来,被人当面挑战权威,如何忍得住。

太子这时候傻愣愣的看向那边病弱文雅的年轻男子,听见高愈怒吼,不由得为这位状元郎捏一把汗。

“那么下官想请问高公,您如何对倭寇施以‘仁’呢?”陈秉笑容干净,气质斐然无害,拱拱手表示自己虚心下问。

高愈愣了下,对……对倭寇施以“仁”?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眼陈秉,又看向高愈,他平日里太过于老实,因为生母卑微,从小作为透明人,在宫中能忍则忍,低眉顺目,当了太子,母亲也叮嘱他应当小心谨慎,尊师重道,因此也就没想过,还能如此反问。

“自然当剿抚并用,以剿为主。”高愈原本想说倭寇烧杀抢掠,岂能以仁教化,但是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便选择了一个最为妥善的回答。

“那好。”陈秉笑了笑,“下官正想知道,为何官府‘剿抚并用’,可东南倭寇还是屡禁不止,又如何说明‘仁者无敌’呢?”

“还请高公为下官指点迷津。”

第69章 拜师

——这是什么傻叉问题?

陈秉浅笑看着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高愈,相信他内心肯定这般破口大骂。

高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陈秉带笑意的脸庞,倒是有点回过味来,别有深意看了霍轩光一眼。

霍轩光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他转向陈秉,开口:“那么请问陈修撰,面对东南倭患,又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犹带笑意看向眼前的陈秉,这问题换谁来答,都是送命题。

“东南倭寇,来源有二,一为海外贼寇,二为东南百姓,海外贼寇自不必多说,犯我国土者,必诛之。”

“另一说东南百姓为何落草为寇?总不至于是他们天生喜欢当倭寇,而是因为百姓无地可耕,无海可渔,无商可通,百姓无以为生,以至于铤而走险,或从倭,或为寇,此非教化可解,实乃民生之困。”

“真正的仁,绝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为君者,应当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待得百姓衣食富足,万众归心,国家兵强马壮,敌人不敢来犯,是以‘仁者无敌’。”

“倘若百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纵有千万仁义之言,又如何教化百姓,如何感化敌人?这些口头仁义,不过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定,明明声音并不高昂,声声款款,却如惊雷阵阵,炸开在众人耳侧。

高愈怔住了,他大半生都在国子监教书治学,却还没听过这般仁义解读。

太子更是听得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望向陈秉,他在诸位名流大儒跟前,学了无数的仁义道德,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

因为没有实际的目标,也没有何为“仁”的标准,原来作为仁君,除了勤俭节约,仁政爱民外,更应该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子住。

但其实宫外的老百姓如何生活,柴米价钱几何?他是半点儿也不知道。

所谓的一国之百姓,不过活在大臣们的嘴里,而他虽为一国之储君,他生活的一方天地,不过狭小宫闱之中罢了。

“下官还有一句话提醒太子殿下,当殿下以为自己句句回答皆是错的时候,那么句句回答也都是对。”

太子更是傻了,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就好比这个倭患问题,是教化安抚倭寇?还是剿灭倭寇?还是剿抚并用?”

“对于遭遇烧杀抢掠的百姓来说,听见要对倭寇以仁,怕是恨红了眼睛,怨恨官府无能软弱,他们自然想报仇雪恨,剿灭倭寇。”

“而对于倭寇本身来说,重兵剿杀,无疑对他们灭顶之灾,是以更加愤恨,报复在当地百姓之上。”

“而剿抚并用,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是一痛,该如何剿?又如何抚?一地事不同,当以不同对待……”

“身处不同的位置,看待问题的想法自然也不同,殿下不妨琢磨琢磨这些不一样的视角,当旁人否定你的时候,他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想法。”

“就好比今日霍侍讲学士当众问殿下倭患问题,他又是出自何目的?”

霍轩光站起身,他的脸色僵硬发白,“陈修撰,你有何意指?”

“没什么,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太子殿下既贵为储君,平日里是该多思考思考,莫要只学不思,陷入迷惘。”

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多谢陈……多谢先生教诲,为孤答疑解惑。”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眼前的年轻状元郎,登时觉得真正的“圣人”就在眼前,他才是句句明理,句句为人解惑,真正的言之有物。

且他与人对答,仿佛谈笑风生,姿仪过人,不急不躁,不徐不疾,当真是我辈学子典范,具有济世治国之才。

屏风背后,皇帝静静地站着,他已然听了许久,最惊骇的,莫过于陈秉一番“仁者无敌”的解读,更惊骇则是那句“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太子今日的回答,或者说太子往日的回答……真的就错了吗?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对“仁”字又能有何己见?他用圣人言回答,能说是错吗?换一种思路来想,也算是经义基本功扎实。

再来就是倭患问题,这更是荒谬,朝廷那么多大臣,十几个状元,满朝文武甚至是历经几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让太子以“仁”回答,实属可笑。

这些为师者自己都不能答出来,更遑论幼子。

“陛下,这陈修撰……实在太大胆了。”皇帝身旁的高公公脸色僵硬,小声道。

高公公内心对这个状元郎心思复杂,体恤他病弱,又忧心他失了陛下圣宠,这么个风姿卓绝的人物……

“他倒是句句话说得没错,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住……”皇帝刚登基那几年,也是如此心怀百姓,励志做个仁君,只是为君十几载,却发现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当皇帝也无法左右。

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也贪墨无数;那些个贪官污浊之徒,却也能将赈灾一事办好;那些个不仁不义之辈,失了他反倒朝堂无法正常运转;那些刚正不阿之徒……

口中念着圣人言,内心何曾没有一丝怀疑?

仁,真的有用吗?

“——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皇帝看过去的神色越发欣赏,越觉得这资质出众的弱冠状元郎,仿若亲儿。

看看,这是朕亲点的状元郎,他说得多么有道理?一众迂腐老儒,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让他在翰林院坐了几日冷板凳,真是委屈他了,这孩子本就体弱,朕怎可如此对他?

高公公听得都呆了:“……陛下。”

怎么听陛下这口气,反倒是愈发的喜欢陈状元。

“他受委屈了,高公公,你说朕该赏他什么东西?”

高公公瞪直了眼睛:“啊?”

*

太子讲学结束,高愈甩袖离去,丢下一句:“你师父谢修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这真不是我教的。

说起来,他们同属清流党,只不过高愈是清流中的老顽固,等等,不对,谢修想到自己如今和徒弟一样,应该是老弱病残党。

今日徒儿说得这番话,倒是挺给为师长脸。

霍轩光临走时深深看了陈秉一眼,后悔他入职翰林的时候,没有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整死这丫的,倒让掌院发配他去整理旧档案。

掌院这做法,让他坐冷板凳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保护陈秉。

旁边的马守业叹息一口气,小声对谢修道:“你这徒弟教得好,今日之言,震耳发聩,不曾想你竟然还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谢修无言以对:“……”他真没教过!

“只是刚过易折,望你做师父的多加提醒,往后慎之。”

太子离开之前,又特意来到陈秉面前,满心满眼的钦佩崇敬之色,郑重作了个揖:“今日多谢先生教诲。”

陈秉还礼:“殿下折煞微臣,方才狂言,太子殿下听听便是了。”

“不,我会记住先生所言。”

说罢,太子走了,倒是比来时从容轻快不少,有陈先生在此,他突然开始盼望下一次太子出宫讲学,这是三年来绝无仅有的事。

谢修看向陈秉,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今日得罪不少,有你的苦头吃。”

陈秉笑笑,“师父啊,我体弱,不能吃苦。”

谢修:“……”

*

皇宫,太子站在皇帝面前,头一次抬起了头。

“父皇,儿臣今日在国子监得听良言,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儿臣欲拜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秉为师。”太子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结巴滞涩,显然在路上,他已经预演过无数回。

高公公连忙道:“太子殿下不可,陈状元不过是翰林院修撰,年纪尚轻,怎可为太子师。”

太子眼眶红了,跪倒在地:“儿臣在宫里,那些师父只让儿臣背书,动辄抄写罚跪,在国子监,那些……也只顾着让儿臣出丑,显示他们学问高,唯有陈先生,身负真才实学……儿臣不想只当会背书的木头,恳请父皇同意儿臣拜陈秉为师。”

“你要拜陈秉为师?”皇帝皱了皱眉,陈秉的才学能力,自然能胜任太子师,只不过他资历尚浅,该如何是好呢?

“求父皇答应。”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若父皇不答应,儿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求父皇废太子!”

高公公更是傻了,“太子殿下不可!”

“等等——让朕想想。”

“如果父皇不答应,儿臣就跪到父皇答应为止。”

皇帝皱了眉:“朕想想,朕该封他个啥……”

太子愣住:“啊?”

第70章 心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储君者,天下之本,辅学之臣,国器所系……翰林院修撰陈秉,学贯天人……国子监论学,剖辨经义,明体达用……诸生钦服,朕与太子闻之,深以为嘉许……”

“今特晋尔为翰林院侍讲,兼东宫伴读学士,赐绯袍,银带……以经世实务为本,朝夕讲筵席……钦此。”

“平靖十八年九月……”

国子监讲学三日过后,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亲自来翰林院宣读圣旨,皇帝苦思冥想几日,可算是让他想出了个晋升办法。

直接升东宫属官,怕是其他人不服,于是皇帝先给他升翰林院侍讲,直接官升一级,从原先的从六品修撰,升到正六品侍讲,且兼任“东宫伴读学士”。

这个“东宫伴读学士”就很妙了,因为本身没有官职品阶,经常由其他各种不同品级文官兼任,派往东宫担任太子的老师,或者陪伴太子读书。

虽然没有品阶,每月经筵日固定进宫陪伴太子讲学,且太子可以时常召见,这就多了很多面见太子和皇帝的机会。

“陈侍讲,接旨吧。”高公公微微笑看着眼前的陈秉,且看他身上的翰林院青袍官服,都没穿热乎三个月,现下又换成了绯袍。

在宫廷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起点这么高,升官这么快的。

满打满算,三月册封从六品修撰,如今九月,也就半年时间,擢升正六品翰林院侍讲,若是眼前的状元郎身子骨好些,怕是要成为我朝最年轻的东阁大学士。

东阁大学士是内阁六位大学士中排位最末的一个,一般初入内阁,便是东阁大学士。

“臣接旨。”

陈秉接过圣旨,倒是有点稍稍的郁闷,仿佛他的咸鱼日子还没过两个月,又多了入东宫讲学的差事,也罢,他现在跟他夫郎差不多,也仿佛是大明湖荷花叶上蹲着的青蛙,一戳一蹦跶。

顺水推舟,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陈修……陈侍讲,你成侍讲了?!”正七品的榜眼小武哥惊呆了,他们同入翰林,陈秉还去坐冷板凳整理旧档案,结果人家直接官升一级,还成了东宫伴读学士。

差不多就是太子师了。

整个翰林院轰动不已,同一届的探花周浩然,中午一杯苦酒咽下肚,不知其苦,反倒品出几分酸涩。

“他又升官了,他又升官了……又入了皇帝的眼睛。”周浩然总觉得自己作为江南才子,榜眼是个马大哈,状元病弱狂生派,自己才应当是平靖十八年第一甲中流砥柱,日后在朝堂上焕发光彩。

哪怕他未来站得再高,也躲不过身边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到陈秉早逝,他入内阁,旁人怕是要说,周阁老当年同届曾有一位惊才绝艳人物,倘若他还在世……这简直就是一辈子的阴影。

陈秉他到底还能活多久?他还能把官做到哪一级?

“荒谬!陈秉年轻资浅,入翰林未满一载,怎可侍奉东宫?!”

“东宫伴读虽无品级,实近天颜,非德高望重者不可!”

……

翰林院如落惊雷,整个朝堂更是震动不已,以霍首辅为首的霍党官员,连连上书,要求皇帝收回圣旨,绝不可令陈秉担任东宫伴读一职。

以徐檐为首的清流派,则以沉默为主,实际上清流派内部中也吵得不可开交,清流顽固派觉得陈秉离经叛道,唯恐教坏太子。

清流激进派和清流少壮派倒是支持陈秉,认为陈秉是谢修学生,同属清流一脉,只是有那么“亿点点”的激进。

清流务实派,则被陈秉那一通“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有衣服穿,有房子住”的言论打动,这简直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认为陈秉属于实干务实派,无声支持。

实干派的文风朴实,还没出过这般能说会道有文采的……

无论是什么党的务实派和实干派官员,都属于少站队,不发言的群体,但却是朝堂中真正不可或缺的人物,遵守本分,踏踏实实做事。

这样的务实派人数不少,哪怕不发声,内心早有偏向。

霍首辅等人望着朝堂的风向,暗道要糟糕,这不同于以往的党争,陈秉这个弱冠状元,属性极度的混沌混乱不明确。

他是清流领袖谢修的徒弟,说出来的话,却又不空谈仁义道德,也不虚伪,打动了实干派的官员,哪怕是霍党内部,那些站在夹缝中的官员,内心也早就微微偏向了陈秉。

这种微微偏向就很要命。

“……朕继承大统十八年,太子年岁十五,难道为太子选个伴读,朕都不能做主?”

皇帝在朝堂上发了很大的火,但朝会结束之后,他又感觉到很兴奋,因为这场论战,他居然吵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陈秉还真是朕的福星。”其他的不谈,吵赢了的感觉很爽,皇帝登基十八年,很少有这么舒爽的体验。

有人觉得皇帝作为天子,位高权重,想干嘛就能干嘛,其实不然,皇帝登基之后,处处受大臣桎梏,想要做点什么,一溜烟的上书劝谏,“陛下不可……”“此举违背祖宗礼法……”“陛下执意如此,老臣只得撞死在大殿上……”

正是有过多年和大臣的吵架经验,他才知道,今日虽有不少文臣联名上书,但其中阻力并不多,很多大臣劝谏了几句,未再坚持。

以往帝党和霍党碰撞,也未有过如此旗开得胜的局面。

霍首辅一整张老脸都黑了。

“便是让陈秉当那个伴读学士又如何?一介病弱书生,话说得再漂亮,不过空谈尔。”

霍首辅回去后,气得拍了桌子,这姓陈的,仿佛就是灾星转世,盐运一案,赵侍郎一案……一桩桩,一件件,也是奇了怪了,这一两年就没什么好事。

“这东宫伴读可不好当,且看他自己如何玩火自焚。”

*

陈秉带着圣旨回家,姜漓听说他升官后,震惊了,“夫君,你这才当官几个月?你就……正六品了?”

“还有新官服,可你不是成天的——”姜漓顿了一下,成天的翻光禄寺的菜谱秘方,工匠技法……做菜,酿酒,还有养猪配饲料。

这怎么和姜漓想象的官场全然不同呢。

“夫君成天的怎么了?”陈秉眯着眼睛和善笑了下,他歪了歪脖子,每日固定日常,逗夫郎。

姜漓一看他那表情,下意识举起警戒盾牌,成天的被逗弄,他一个习武小哥儿也成精了,转移话题道:“夫君,你说让我弄个庄子养猪,我弄好了,你帮忙画的猪圈我也用上了……”

姜漓在养马一道上是个行家,养猪还真比不上自家夫君,陈秉说是要把猪圈搭高一些,且要建双层,楼上养猪,楼下接猪粪,再用猪粪肥田。

如此这般,着实甚妙,非常利于清扫猪粪,只需要将猪粪通过缝隙扫至楼底,而在一楼搜集猪粪则更方便,再经历过沤肥,用来肥田,怕是——能省不少钱。

别笑,人中黄是很值钱的东西,农民种地,甚至还需要去购买人中黄。

猪粪用来肥田,效果上佳,真能省钱。

“只要夫郎把猪养得好,夫君还能升官。”陈秉故作姿态,把自家夫郎揽到一边去,小小声说话。

姜漓睁大了眼睛:“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夫君能升官,全靠这养猪秘方,这猪若是养好了,就能让老百姓有肉吃,这能不升官吗?”

姜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远远的,姜芫见到这样的场面,猜测他哥肯定又误会什么了,这陈郎君真是的,没少唬着漓哥哥玩,他哥还每次都信。

张氏却道:“你怎知不是漓哥儿故意的?他只是装出一副直愣愣的耿直武夫傻样,把你们全都给唬了,实则心机深沉,精明的很,故意逗着陈郎君玩,将丈夫的心牢牢攥在手心里。”

“你但凡有漓哥儿的三分心机,我也就放心了,不然入了深宅大院,怕是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张氏这半年来已然想清楚了,她认为绝不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是“技不如人”,被姜漓装糊涂的样子给骗了。

整个姜家最心机莫测的人就属于“姜漓”,小事上糊涂不断,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大事上绝对不含糊。

就拿找郎君来说,他特意寻着陈秉,不是因为陈秉快死了,而是因为他中了两次案首,是个文才,又故意给他报名考秀才,施加恩惠。

把“内心单纯”的陈郎君哄得不要不要的,连陈家邀请还族,且族谱单开一页,都不应允。

姜芫嘴角抽了抽:“……漓哥哥的三分心机?”

他娘带着他入京选婿,暗地里却叫他日日观察姜漓,只说要找到他“心机深沉”的蛛丝马迹。

还说,他只要学会了漓哥哥的三分心机,三分媚夫之术,便能当高门夫郎。

可姜芫怎么看,都不觉得漓哥哥有心机和独特的媚夫之术。

“漓哥哥,我听人说了,哥夫能升官,是因为在国子监讲学出彩,得到了皇上和太子的赏识……”

姜漓点点头:“是这样吗?”

姜芫一脸讶异的睁大眼睛,就这?为什么漓哥哥如此之淡然,他难道不盼着夫君封侯拜相,飞黄腾达,为他争一个诰命。

难道他娘说得真是对了?漓哥哥果然心机深沉,内有乾坤,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哥儿”。

姜漓其实对自家夫君升官的原因无所谓,眼下要入冬天,夫君天生娘胎不足,身子骨病弱,眼下是养好了……万一受风寒着凉,丢下他和孩子撒手人寰,什么从六品正六品,又有何等意义?

“漓哥哥,其实在成婚之初,你便瞧出陈郎君骨骼不凡,身负大才……对吧?”

姜漓:“?”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见面,自家夫君手持书卷,站在春风里对着他笑,双颊不自觉灼热起来。

“他确实极有才学,手不释卷。”谁知成婚了之后,发现对方还会‘一点点武’,把他压制在下,不可翻身,还傻乎乎的自己主动骑上去。

“于是婚后,你让陈郎君给瑄哥哥讲学,让瑄哥哥也考上秀才……”姜芫想到这里,内心叹了一口气,或许他娘亲说得对,漓哥哥有大将之才,精通谋算,一步步,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姜漓得意道:“他若是敢不学,我就拿鞭子抽他。”

“哥夫能考上状元,也多亏了漓哥哥一路操持……”姜芫越说越觉得自卑。

“那倒不是。”

“漓哥哥……”姜芫凑近了些:“我想跟你学‘媚夫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