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挖土
一个月后,何三以破竹之势垄断了京城周边的粪业,成为名副其实的“粪王”,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囤的粪太多了。
除非是卖给流民屯田,那边大量用粪,否则,他囤的那么多存货,光靠城外小农户那一点点消耗,卖到猴年马月都卖不完。
再加上许多农户听闻屯田所有一种“改良肥”,肥效极好,价格虽然高了些,却不需要自己沤肥,且作物长势喜人,有钱的农户选择高产肥料,不去买何三的“巨量囤积”。
再来没钱的更愿意去买改良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贷款买肥料,种番薯藤养猪……
“什么,吴文昭说收购价格下降一半?”
又过了几天,竟是恢复了原先的价格。
“三爷,可不是下官不讲信用,实在是开支太大,户部拨款有限,下官也很为难,你看要不——咱们还是最初的价格,你也有得赚。”
何三听了只想满嘴喷粪:“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再来——三爷不也实现了垄断京郊粪业的鸿图霸业?”吴文昭微微一笑,“三爷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不卖给我们,反正现在京城周边的粪都是三爷的,三爷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何三:“……”
奸商!
现在除了卖给吴文昭,还能卖给谁?
“好啊,吴大人,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粪王’,在下甘拜下风!”
“真不愧是霍首辅的门生,当真好手段,哪怕为了一口粪,都如此不择手段……好极了,好极了。”何三气笑了,他已经寻人打听过吴文昭的背景,行啊,霍首辅的门生,他招惹不起,但是恶心一把却能做得到。
吴文昭脸上的笑容顿住,等等?什么霍首辅的门生?他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吴文昭忆起了自己的初衷,抢夺陈秉的功绩,摘桃子……可粪王大战的功绩,落在名头上不好听啊!
想到这里,吴文昭眼前一黑,急忙道:“这可不是霍首辅的主意,而是陈秉陈大人的主意!”
何三啐一口:“啊呸!真不要脸,自己手段下作,还要嫁祸诬赖他人。”
“那陈秉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此清风朗月,如竹如兰的状元郎,岂是你这等宵小之辈可玷污的?”
“人家为国为民,身怀高义,带领流民开荒屯田,而你为了一车粪跟我耍手段!”
吴文昭目瞪口呆,“不,三爷,你真的误会了!”
“呵呵?误会?送客。”
何三接受了收购价,虽然还是有得赚,但远不如预期,也罢,算是实现了“粪王梦”一场,了却夙愿,再来为了吞并其他粪霸,得罪了太多人,元气大伤,是该修整一下。
他打算留几块好区域自己掌控,其他地方培养别的粪霸,一家独大,反而受人桎梏。
哼!
何三吃了这个教训,也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让人叫小乞丐编歌谣,就叫“霍首辅争粪计”……
*
春耕结束,流民们种下的番薯、玉米、水稻等尽皆长势喜人。
吴文昭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心情格外复杂。
他原本是来抢功绩的,现在功绩没抢到,反倒实打实干了一个多月的脏活累活,还背了一口“与民争粪”的大黑锅。
“秉儿啊,这一个月来你辛苦了,让朕瞧瞧,瘦了——”皇帝亲身前来了解流民开荒情况,眼见着生机勃勃景象,内心欢喜,再看着身边的“陈爱卿”,一片慈父之心溢于言表。
陈秉嘴角一抽:“陛下,你瞧错了,臣还胖了两斤。”
“你诓朕,朕可不信,你说这话便是让朕莫担心,可怜了你身子,如此操劳,令朕忧心不已,你是国家栋梁之臣,国家需要你,老百姓也需要你……”
陈秉屏蔽掉听力,畅想自己钓鱼的事,他觉得钓鱼还不够有意思,等到四五月的时候,也是钓小龙虾的好时候。
可惜了现在似乎还没有小龙虾传入,不若自己想办法让人去海外寻找小龙虾的踪迹?
小龙虾这玩意,非常好养活,往鱼塘里一扔,自动繁殖一大片,堪比在家里筑窝的蚂蚁。
若需要制作麻辣小龙虾,则还需要辣椒,辣椒这玩意早已传入几十年,但在这几十年间,辣椒并非作为食材,而是观赏的“盆栽”。
事实上,在辣椒传入的一两百年内,辣椒主要作为观赏植物存在,主要“辣”的调味,仍然是传统的茱萸、花椒等调味料。
“陈爱卿,陈爱卿,你为何出神?”皇帝一脸关切看着他,而吴文昭则一脸幽怨看向陈秉。
陈秉:“在想一件事。”
“朕知道了,你定是把刚才朕说的话放在了心上,好样的。”皇帝拿起他的手,欣慰地拍了拍,“那么多大臣,明面上顺从朕,恭维朕,实则并不把朕的话放在心里,唯独陈爱卿你……”
陈秉默然片刻,真诚道:“陛下应当擦亮眼睛看人。”
他一句都没听!堂而皇之的走神!
“陈爱卿提醒的是,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正是因为有了爱卿这样的人……”
陈秉:“陛下,臣有些乏了。”
“是了是了,看看朕这记性,都忘了你身子不好——朕就喜欢你这一点,有话直说,不跟那些藏着捏着的一样,若是累坏了身子,朕更着急……”
陈秉:“……”
和皇帝在一起,那就是“鸡同鸭讲”。
吴文昭默默跟在后面,竖起耳朵探听陈秉与皇帝的对话,听着听着,他忍不住的皱起眉头,这陈秉究竟是怎么个“媚上”的套路,他到底是怎么拿捏帝王之心?
此子心机甚深啊!
皇帝说一大堆话,他倒好,一句恭维应和的话都不说,不似寻常拍马屁之流,反而还佯装“出神”,被皇帝察觉了,更是不动如山说自己在“想事情”。
他还提醒皇帝擦脸眼睛看人,莫非实在暗指自己,作为霍党抢他功绩?
……
吴文昭在心里一条条记住,等着去汇报给霍首辅,也算是有个交代。
“吴文昭。”
“下官在。”被皇帝点名,吴文昭激动莫测,目光炯炯看向帝王。
“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干得不错,真不愧是霍首辅钦点的。”
“谬赞,陛下谬赞了。”
皇帝大笑一声:“不必谦虚,朕已经听说了你——为民争粪,难为你了。”
吴文昭傻眼,皇帝也听说了,他无比汗颜:“不敢居功,此乃陈大人功劳。”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朕懂了霍阁老的一片心。”
吴文昭想哭了,陛下你到底懂了啥。
*
“霍阁老,现在底下处处流传你‘为民争粪’的事迹。”
年逾花甲,霍首辅已经养成了宠辱不惊、波澜不兴的淡然,而在听见那句‘为民争粪’的时候,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他从来只听说过“与民争利”,何曾有“为民争粪”?
“把吴文昭叫过来。”
吴文昭夹着尾巴上门,“阁老,实在是陈秉这厮心机深沉,他的媚上手段更是冠绝古今,我听得他与皇帝对话,着实大惊。”
“哦?”
“他还在各处做标记点,定是有所图谋!”
霍首辅垂了眼睛,“再探再报。”
“是。”
吴文昭离开霍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念在屯田所的轻松自然,一片青青阔野,庄稼生长,再得几个月,便是秋收的时刻——他辛辛苦苦沤的肥,倘若颗粒无收,怕是要气到吐血。
什么霍首辅的看重,都不如秋日的丰产。
*
陈秉带着自家夫郎和两个娃儿去钓鱼,小清宴和韫哥儿头顶都戴了个小草帽,姜漓拿着钓竿,一脸迟疑:“夫君,真的要钓鱼吗?我可不可以拿着钓竿叉鱼。”
姜漓就没学过钓鱼的本事,也不懂“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小时候他带着弟弟抓鱼,都是削尖了木棍或者竹棍,眼疾手快,直接叉中水里的鱼,又快又多。
“那太血腥了,咱们的孩子还小,咱们全家一起排排坐钓鱼如何?”
姜漓:“那好吧。”
“宝贝儿,你来选一个钓鱼点。”
小清宴捧着自己的脸,小嘴儿张开成圆形,“秉爹是在叫我吗?”
陈秉:“自作多情要不得。”
韫哥儿:“沃斯爹的小宝贝。”
“没错,韫哥儿是爹的小宝贝。”
姜漓笑了笑,捏捏自家崽的脸,韫哥儿长得像他,但要傻乎乎些,他小时候可没这么呆,也没这么可爱讨人喜欢。
“韫哥儿你选吧。”
陈秉道:“我说的是‘宝贝儿’来选,不是小宝贝来选,爹的宝贝儿是你们漓爹爹。”
“哦~”两个小崽子恍然大悟,姜漓被弄个大脸红。
“那就选这个吧。”姜漓随手指了个地方。
“嗯,咱们过去。”
清宴小朋友抱住亲爹的腿:“爹,那我是你的什么宝贝?”
陈秉:“你猜?”
“那我肯定是爹你的甜宝贝儿。”
一家人叽叽咕咕说话来到了姜漓选的钓鱼点,陈秉为自家夫郎和孩子都弄好钓竿,上饵料,抛杆,盘坐静静等待鱼儿上钩。
“嚓——”
姜漓情不自禁拿起钓竿叉中了一条鱼,两个小家伙欢呼,“爹,你好厉害,钓鱼好好玩!”
“秉爹,漓爹爹又钓到了一条鱼。”
陈秉:“……”
自己钓鱼,旁边有个叉鱼的,还能钓得到鱼吗?
姜漓连续叉了好几条,在孩子的欢呼声中逐渐迷失,“漓爹爹给你们烤鱼,就在这里刨个坑吧。”
他向下挖了挖,两个小家伙觉得有趣,跟着挖,越挖越深,陈秉在旁边看着哑口无言。
古往今来小朋友共同的爱好,难道竟然是——挖土?
可惜了古代没有“挖掘机”,也没有工程车的故事,难道自己该想办法研究一下简陋的挖掘机?
姜漓又挖了一会儿,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拿起钓竿往土里戳了几下,“夫君,好像有点不对劲,底下有东西,我似乎嗅到了锈味儿。”
陈秉跟着往底下挖了挖,底下好像真的有东西?这小锦漓的运气,难不成还能挖到古董?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一家四口挖了半天,又找了过路的农人一同挖,最后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铁疙瘩”,足足有百来斤重,像是一口残钟,其上还有特殊的铭文。
“真挖到了古董?”
韫哥儿:“挖到了冬冬?”
小清宴解开裤子撒尿,姜漓连忙将他抱走,“你干嘛?”
“爹,撒尿做个标记,下次再来挖。”
第92章 红薯粉
“随手撩裤撒尿,到底学了谁……”陈秉发现自家儿子遛鸟的速度堪比闪电,还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撒尿标记的招数。
啧,可惜了没有相机在手,否则定要拍下来,留作黑历史。
“爹,我也想尿尿。”韫哥儿扯扯亲爹的袖子,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的望着人,“我也要标记……”
“行,尿完你的,尿你的,咱们都标记标记。”
陈秉推推自家夫郎,“孩子都尿了,要不咱们也……就当是一家四口的仪式感。”
这或许就是男男带娃的特色?
姜漓呼吸一滞,“……你以为咱们是狗吗?”
“谁让养了两个小狗娃。”
陈秉对于教养孩子向来是纵容的,只要非原则问题,也都顺着孩子的天性,让他们体验体验,无伤大雅,总比从小学成个老古板好。
姜漓则对养娃慎重些,生怕带坏了小孩,最后成了第二个姜闻瑄。
这口残钟被挖出来,陈秉让人清洗干净,他亲自拓印铭文,发现这竟然是往前数三个朝代所铸造的“顺昌钟”残片。
第二日,陈秉将拓片递交皇帝,皇帝见了,大喜不已,“高公公,传朕旨意……将此残钟修复后陈列于祖宗太庙。”
“陈爱卿于田间得此古器,定是盛世吉兆!”
陈秉:“……”
扯,钓个鱼还能钓出盛世吉兆。
*
“陈秉挖出了东西——他果然挖出了东西。”吴文昭得知古钟被陈秉挖出,更受到陛下赞赏,心下骇然,这么看来,陈秉标记的那张图,定是宝物位置。
吴文昭让人将那图纸窃取到手,递送霍首辅,“那陈秉便是依照此图挖宝。”
“哦?还有这等事?”霍首辅惊疑不定,他都未曾得知前朝宝物的消息,这陈秉有何能耐,竟能探得秘宝位置,更是在屯田所营造所谓的“盛世吉兆”,
“你继续潜伏在他身边,甚至——你可以想办法成为他的心腹,为我继续探听他的情报……他究竟有何秘密?”
“主动投奔的他定然不信,而你,吴文昭,现在你说自己‘弃暗投明’,被陈秉的能力折服,以后你就是他的人。”
霍首辅发出了让吴文昭卧底的指令,吴文昭呆了一瞬,连忙应道:“是。”
“你先想办法知道此图何来?”
*
吴文昭兴奋极了,与粪霸斗争,去政敌身边当卧底——这才是真正的“当官”!
“陈大人,庄稼长势极好,下官彻底被大人折服,请受下官一拜。”为了卧底在陈秉的身边,吴文昭做足了姿态,“以后下官都听陈大人的吩咐。”
“嗯。”陈秉轻轻应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钓鱼图册,这一次钓鱼未成功,下一次非得要让家人共享钓鱼野趣。
“陈大人,不知此册何来?”
陈秉抬眸看他一眼,“你不觉得这都是极佳的钓鱼地点?”
吴文昭慌得脸色一白,“大人说钓鱼,在下听不懂,下官绝不是鱼。”
陈秉:“你那么紧张作甚?”
吴文昭冷汗连连,更觉得陈秉在敲打自己,莫非他竟是故意钓鱼。
*
姜芫要出嫁了,出嫁之前,拉着姜漓说了一夜的话,热热闹闹嫁进了伯爵府中,张氏连连抹眼泪,泪珠子止不住的掉下来。
“幸幸苦苦这么些年,倒不如什么都别干……”说着说着,张氏眼泪掉得更甚。
姜芫临时抱佛脚,出嫁前几个月,认认真真刻苦练武,就怕关键时候掉链子。
而真等他入门后,他发现自己的夫君,竟然是个武力连他都不如的富贵公子哥。
回门时姜芫兴奋坏了,“漓哥哥,你教我的我全用着了!”
姜漓:“是吗?那是我几年经验积累。”
“我夫君就是个草包绣花枕头,他连我都打不过!现在他特别崇拜我,还说要拜我为师,学真正的武功——”姜芫兴奋拍了下手掌,“原来我夫君真的只会一点点武!”
姜漓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你夫君打不过你?你从小绣花,他堂堂七尺男儿……”
“我夫君他身体病弱嘛。”姜芫理所当然道:“漓哥哥我比不得你,但我夫君和哥夫一样,全都身体羸弱,自然连我也打不过喽。”
“就跟哥夫打不过你一样。”
姜芫释然舒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咱们武馆小哥儿的宿命,夫君都打不过咱。”
姜漓:“……”
自认从小无比坚强的姜漓,头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挫败,他从小到大勤勤恳恳每日早起练武,姜芫每日绣花,结果自己打不过夫君,姜芫轻松碾压丈夫。
“漓哥哥,我夫君他发誓,要成为第二个哥夫,他还想上战场——我估计没可能。”
“漓哥哥,我还认识了几个勋贵家的夫郎,改天我介绍给你认识,他们也想跟你学几招武功。”
“当然……他们其实是想学——”姜芫咳嗽了两声,他眨了眨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漓:“……”
姜芫走了之后,姜漓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夜里饭都少吃一碗,陈秉关心他几句,“漓哥哥,有心事?”
“姜芫跟我说,咱们武馆家小哥儿的宿命,就是‘夫君都打不过咱们’。”
陈秉莞尔:“恭喜漓哥哥逃离宿命。”
姜漓:“……”
*
春去秋来,已经是收获的季节,高产水稻如预料中的一样高产,最让流民震撼的,更要数番薯的产量。
“玄字一号地,一亩,两千三百斤!”
“……十七号地,一米,两千七百斤!”
……
人群里沸腾起来,两千斤啊,这可是足足两千斤的粮食,每亩地能产两千斤的番薯!
在过去,大部分田地粮食,不管是小麦还是稻谷,顶多两三百斤,撑死了四百斤,假定平均数两百,而番薯每亩地产两千斤,那就是十倍!
“今年是个丰收年!万幸!万幸!”
“陈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阎王爷为大人再续命十年,不,百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陈秉让人统计数字,而他自己的皇庄,同样来了个大丰收,番薯堆了几十万斤,这个数字没错,光是他自己的皇庄,便有三十万斤番薯的产出。
至于这边流民屯田所,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番薯相对于其他谷物,缺点是不耐储存,大米可以保存几年,番薯顶多存到明年开春,天气转暖,到底免不得发芽腐烂。
蒸红薯……晒红薯干,忙得热火朝天。
不仅制作红薯干,或者说叫做“红薯米”,以前六七十年代也是这么保存红薯,简单晒干,去除水分,和米一同煮,成为红薯饭。
这倒是能填饱肚子,唯独容易把红薯吃伤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红薯。
陈秉这会儿看见番薯,已经有几分倒胃口,他命人腾出几口大锅,又弄来一些细纱布,指挥磨坊的人将番薯放在石磨里磨成浆,加水搅拌均匀,又用纱布层层过滤。
“这些滤出来的薯渣用来喂猪,还可以掺在面粉里做馒头。”
过滤掉番薯渣,浆水静置了半天,淀粉沉淀在其下,去掉其上的水,将湿淀粉晾晒在太阳底下,一两天功夫成了雪白的粉末,这便是人工提取的番薯淀粉。
“这样的淀粉,也可以拿来做嫩肉粉,或者汤汁勾芡,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姜漓好奇道:“番薯也能制成粉条?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好吃吗?做好了拿去就咱们酒店试试。”
“加了水黏糊糊的,有点像是鼻涕。”
清宴小朋友:“爹,咱们要吃鼻涕吗?”
陈秉:“不要说话倒我胃口!”
姜漓做个鬼脸,他也有拿捏夫君的独特方式。
“别着急,咱们今晚上就吃一顿红薯粉,想吃爹的鼻涕也行。”
姜漓:“……”
第93章 功绩
开水将红薯淀粉调成糊状,也跟和面一样,水多了加粉,粉多了加水,最后类似于“面团”,再将面团挤进带有孔的漏勺里,一条条垂下来,落入烧开的沸水当中,立刻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条。
煮熟后的粉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变成了“红薯粉”。
起锅烧油,呛了葱姜蒜,翻炒肉末和酸菜,加水,倒入粉条煮透,最后淋上酱油,撒上葱花,一碗酸菜肉末红薯粉便做成了。
“好香啊!”
清宴小朋友吸溜吸溜的吃粉条,和面条不一样,红薯粉Q弹有嚼劲儿,糯糯的,吃起来很有意思,不容易断,而对于小朋友来说,更有意思的则是可以直接吞红薯粉。
“爹,你看,又扯出来了!”清宴咽进去一大截的红薯粉,没有嚼断,还有大半截在外面,他小爪子扯住红薯粉头,向外一拉,又把喉咙眼里的粉条抓出去,他感觉好玩极了。
吃进去的东西又给拽出来,岂不是可以反反复复的吃?
“辣眼睛。”陈秉揉了揉眉心,开始怀念孩子不到一岁时候的光景,虽然他们在襁褓里面,吃喝拉撒都需要大人来管理,却是最好养活最省心的时候。
到了一两岁,会走会跑会说话了,带来的麻烦更是无穷无尽,最大的麻烦则是不讲卫生,抓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看什么东西都来劲儿,说话更是百无禁忌。
尤其是清宴这小东西,刚用手抓了鸟,又抓东西吃,尽管不一定脏,但做大人的心理上实在过不了那一关。
韫哥儿虽然表面文静一些,但也是个腹黑芝麻包,还会感情绑架忽悠哥哥去玩泥巴,弄得浑身脏兮兮。
这时候的陈秉很想整点婴儿湿巾,或者来点七五酒精和碘伏,给他们的小爪子消消毒。
而科学育儿理论则说,让孩子小时候多接触大自然,接触细菌,反倒是一件好事,能提高孩子的免疫力,毕竟人生活的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细菌场。
陈秉只能洗脑自己“干净又卫生”“干净又卫生”……自己生出来的崽,难不成还能塞回去?
不懂道理讨狗嫌的年纪,也就这几年,到了六七岁,他自然而然的懂道理讲卫生。
跟两三岁的小孩较劲儿,纯属无用功。
“哥哥,我也要玩。”
姜漓面无表情敲打两个娃的爪子:“吃饭就好好吃饭。”
“要是再动手抓,爹就罚你们去数数!”
清宴乐了:“我要数数,我就抓。”
韫哥儿乖乖巧巧坐着,实则他最坐不住,哥哥能老老实实坐着数数学识字写自己的名字,而他小屁股底下长了蚂蚁洞,一会儿就痒痒坐不住,让他去数数,这不是逼小奶娃上吊嘛。
“韫哥儿不听话去数数。”
“清宴你——”姜漓顿了一下,还真跟拿捏夫君一样,拿捏不住这小东西,“你晚上哄弟弟睡觉,给弟弟讲故事。”
小清宴:“……我不跟他睡,他尿我身上!”
陈秉:“噗——秉爹怎么记得,是你拉稀在床上,被你弟弟发现了。”
两岁多一点的清宴基本不尿床了,弟弟韫哥儿倒还是时不时来一发,于是清宴小朋友偶尔就在弟弟的尿里起床,或者……他拒绝跟弟弟睡觉。
但清宴小朋友自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不尿床,夜里拉泡大的,把弟弟臭哭了,大人都喊过来了,他还梦里睡得香甜,哪怕给他擦干净屁股,他也不睁开眼睛,第二天好面子,坚决不肯承认这回事,还说弟弟冤枉他,惹得韫哥儿哭了大半天。
“我没有,是弟弟尿,我没拉!”
韫哥儿大声嚎:“是哥哥拉粑粑!”
陈秉:“我陈公来断案,各自陈述前情,究竟是谁干的?真相只有一个……”
“你也住嘴!吃饭别说这个!”姜漓瞪一眼自家夫君,“你都没当上县太爷呢,天天在家升堂不成?”
陈秉:“……”
“就是。”清宴站在小凳子上,意图掩盖罪行,数落自家秉爹,“都没当上县太爷呢,天天在家升堂不成?”
“秉爹是青天大老爷。”韫哥儿嚎两声,他平日里只尿尿,明明是他哥半夜睡觉拉粑粑臭晕了他。
姜漓:“……”
冷静地吃两口粉条,事情翻篇翻篇,姜漓别的本事没有,翻篇的本事最快,化头疼为食欲。
粉条爽滑劲道,咸香入味,更有一种番薯的特有的甜味,与面条相比,另有一番特色,让他抉择,他分辨不出高下。
吃到碗底朝天,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夫君,做红薯粉这般麻烦,能存多久?”
“水里捞出来的粉条可以重新晒干,干透的红薯粉,保存个一两年不在话下。”
姜漓眼睛亮了,“那这样,酒楼全年都能供应红薯粉,这倒是特色菜。”
又过了两日,粉条给玩出了其他的新花样,吴文昭兴奋的要死,这可是他沤的肥长出来的番薯,这番薯粉也有他的功劳,于是他借由“陈秉”的名头,给翰林院的同僚们发了帖子,还给几个相熟的御史和户部官员也捎带了话,更跟皇帝递了道请安的折子,说“陈大人在屯田所新得了一味吃食,名曰番薯粉条,瑾献于御前。”
吴文昭也没盼着皇帝能亲自前来,但皇帝亲自前来参加“番薯宴”,皇帝兴奋不已:“这就是朕亲手种出来的番薯,好样的,好样的……”
吴文昭:“??!!”他本来想借机说是自己沤肥的功劳。
但皇帝说是他种出来的,难不成还跟皇帝抢功绩。
这也忒不要脸了吧!!!!
皇帝他才来了几次?每次就是装模作样的挥挥锄头埋埋肥料……到头来变成他亲手种的,吴文昭嘴上不敢说,内心气得破口大骂。
吴文昭不由得看向陈秉,要说最大的功绩,还是陈秉,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从头监管到收获,哪怕是为了讨好皇帝,怕是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而陈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在陈秉看来,他全程摸鱼,活都是别人来干,倒是比翰林院日子舒服些,没事还能钓钓鱼,吃几口附近村屯家长里短的瓜。
都是番薯粉做的菜,主菜酸菜猪肉炖粉条,经典大菜,所有人吃了都赞不绝口,番薯粉耐煮,不容易软烂,酸菜的酸爽配上粉条的糯,汤汁浓郁,肉香甘甜,吃进嘴里一口鲜。
另外有凉拌粉条,拌了黄瓜丝、豆芽、蒜末、花生米和醋,吃起来清爽开胃。
做包子的方大娘更是将番薯粉剁碎,掺上鸡蛋韭菜做成馅,比肉包子都抢手!主要还是便宜!大包子!
粉条丸子汤、拔丝粉条——这是陈秉想出来的,既然有拔丝地瓜丸,那也可以做拔丝粉条,粉条炸过后裹上糖浆,冷却后长长的糖丝儿,孩子们喜欢极了,当成零食来吃。
最好吃的还得是甘梅地瓜条,但那是炸地瓜条,不是粉条菜,在其后端上来当甜点吃。
太子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的吃食,一连尝了个遍,肚子都胀了起来,“陈先生,这番薯真好吃,但这番薯粉比番薯更好吃!”
“殿下喜欢就好,约莫七八斤红薯,能出一斤红薯粉条,价格不贵,寻常百姓也能吃得起。”
按如今的市价来算,一斤番薯一文钱,一斤红薯粉成本不到十文,而一斤干粉条,能泡发三斤湿粉条,倘若一斤干粉条能卖十五文,那么每斤粉条能赚个五文钱。
若是在屯田所开个粉条制作工坊,又能带来大量盈利,还能让人都吃饱肚子。
“制成干粉条,虽是麻烦了些,但若是能保存个一两年,岂不是也能救灾?”
“陈秉这个人,不止有文才,哪怕种地都能种出个花来。”
……
皇帝听后大笑,“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
番薯粉条进入了皇家御膳,陈秉也在屯田所挑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妇人和小哥儿,专门学习制作粉条,每天磨浆、过滤、晾晒、筛粉……
制出来的粉条干在同州码头上售卖,起初无人问津,陈秉让人支起一口锅,现场猪肉酸菜炖粉条,香的个个停下脚步,只要尝过的,都买上一两斤。
不到半个月,番薯粉条风靡京城,它比番薯稍贵一些,但完美解决了番薯吃多了烧心的问题,粉条与肉菜同煮,吃一大碗也并不觉难受——似乎也不怎么放屁。
酒楼、饭馆、军营……全都大量订购粉条,不少人见这番薯粉条有利可图,暗地里决定明年多种番薯,制成粉条赚钱。
流民屯田所的进项已经能完全养活自己,还能有盈利,番薯粉,番薯酒……
流民们拿到了工钱,有些人盘算着在屯田所彻底定居下来,攒钱盖房子,而有些流民,则动了携带番薯种子回乡的想法,已经学会了种番薯,带着经验回到家乡,又会做红薯粉……指不定能因此发大财。
*
所有的粮食收割完毕
流民屯田所的账册,包括开支、流民工钱的发放、以及粮食入库与出卖的流水,呈现在皇帝的案前。
旁边有一个木匣子,内里装了一个“八斤重”的巨大番薯,是屯田所挖出来最大的番薯,
还有一份《请推广京畿流民屯田疏》。
“好!这可太好了!若能以此解决京畿流民问题,有这等功绩,朕这个皇帝在史书上……名声都好听些。”
想到这里,皇帝都忍不住想抹眼泪,他之前还怕后世评价他在位时,党争成风,霍党把持朝堂……在史书上都抬不起头。
现在可好了,总算有点像样的东西,让民众吃饱肚子,再来,若是能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他也是老百姓眼中的好皇帝。
“日后朕还可以多微服私访几次。”
有这样的功绩伴身,皇帝腰杆子都直了不少,虽然玉米和稻谷今年也高产,唯独番薯和他本人绑定在一起,番薯粥,番薯粉条……越受欢迎,他越有脸。
皇帝心里高兴,但此刻最大的头疼之处,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赏赐加封他的好爱卿——陈秉。
去年就给他升官太快了,还没当两年官,就给他升上了五品,现在他有了实绩,算是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可五品往上走,哪个不需要资历,怕是升太快,满朝文武都不答应。
“以前那些个状元,虽然不少入阁拜相的,但也有多少状元,到死了也就是个翰林院修撰……”
“而那些个实务官,多文才不及,最初官职低微……”
这又当状元,又有实务政绩的,少之又少,这才不到两年啊!
到底怎么褒奖?
第94章 县太爷
皇帝的封赏久久未曾下来,朝堂里暗流浮动,唯独陈秉还是该干嘛干嘛,生活上最头疼的,仍然是两个闹腾的娃。
真给姜漓说中了,他都没当上县太爷,天天在家里给娃升堂。
“是哥哥的错!”
“都是弟弟干的!”
……
原本不爱上班的陈秉,都乐意外出躲个清闲,心里又对自家夫郎惭愧不已,不过姜漓养娃带的糙,巴不得自家夫君走远点,他背地里好“抽”孩子——实际上他觉得陈秉太纵容孩子了,并且认为不能揍孩子。
但姜漓认为,必要的时候,直接动手就行。
还给娃升堂?
“我姜漓就是王法,全都听我的。”
两个娃含泪屈服在漓爹爹的治下,觉得漓爹爹是个大魔头,在家里唯我独尊,搞独【】裁行动,可惜了饼爹不常在家。
“呜呜呜——我要秉爹来升堂。”
“爹什么时候能升官当上县太爷啊?”
“秉爹,你什么时候当县太爷?!”
……
两个娃分不清什么官大,就听说县太爷能升堂,于是巴不得自家秉爹升成县太爷。
这日在翰林院,所有人心里眼巴巴又沉甸甸的,因为他们知道朝堂在博弈,关于博弈的结果,其他人都比陈秉更在意。
他当真能破升官记录?
太医不是说他活不过三年吗?怎么越发生龙活虎起来?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喜事天天爽?谁不想隔三差五就升官。
“让我一年升五品,我做梦都笑醒!”
“让我当一天陈秉……”
“皇帝什么时候才能多看我一眼。”
……
不受皇帝待见的臣子,和怨妇也没差多少,在翰林院一众人眼里看来,霍首辅等人类似于不受宠的中宫皇后和一应妃子,而陈秉则相当于新晋宠妃,升的太快,幸好路子正,功绩足,否则便要被定性为“妖妃”。
周浩然几乎是夜不能寐,大半夜睡不着觉,没睡一两个时辰又睁开眼睛,他整天就想着陈秉这一回能升什么官。
同一届入翰林,他一介江南才子,到现在还是翰林院编修,而同榜状元已经是五品的官,五官的官不说大,但已经是“中上”的官员。
再往上升一升,接着外放到地方,岂不是成了封疆大吏——再回来当小阁老了?
他才二十岁出头!
“真是叫人寝食难安,怕是当年他同书院的学生更加寝食难安,曾经一同读书,自己还没考上举人,同窗都要当一地巡抚了……”周浩然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天狗食日,前途暗淡”。
有陈秉这么一只天狗在,哪怕他这位曾经的天才,也看不见前途渺茫的天光。
“若是他突然受个打击?他这样的身子,怕是承受不起——即便一命呜呼,怕也能成为千古名臣。”
周浩然日日胡思乱想,同样这般胡思乱想的何止他一人,也就小武哥嬉嬉笑笑的,成天说着:“长生哥哥,苟富贵,莫相忘。”
“陈侍讲,你这回,恐是无法加官——”周浩然在下班的时候叫住了陈秉,吐露自己知道的小道消息,“霍首辅等人正联名上书,说给你赏金币官服荣耀,不给你升官啊!”
周浩然悬着一颗心,又想看笑话,又担心皇帝力排众议,硬要给陈秉升官,可若是升官,陈秉恐怕又会招惹众怒……
“哦。”陈秉应了一声,“多谢告知。”
周浩然惊了,“你还真是宠辱不惊?装的还是真的?你当真不想升官,即便你不想升官,你家里人也巴巴盼你升官吧?”
陈秉嘴角一抽:“我儿子确实盼我‘升官’。”
——升县太爷。
周浩然乐了,心想谁都逃不开追求功名利禄,陈秉的儿子才两三岁,居然实打实的“官迷”,真庸俗,怕是家中夫郎给教成了势利眼。
自己是江南才子,是一等一的清流文人,才不在乎什么加官进爵。
“你若是解释不清楚,我可以帮你夫郎分析利弊——”周浩然一脸热切围在陈秉的边上,跟着他一同走出翰林院。
姜漓被两个娃吵得耳朵疼,带着一起来翰林院“找爹升堂”。
“秉爹,你可算是来了!”
“爹呀,你什么时候才升官啊?!”
周浩然嘴角不自觉向上扬,“陈夫郎,这升官不可强求,万不可如此教孩子,我等文人,应该以品德治学为正……”
“伯伯,我爹什么时候能当县太爷?”清宴小朋友开口问他。
周浩然呆住:“?!”
“为何是县太爷?”
韫哥儿道:“县太爷不是最大的官吗?”
“漓爹爹说县太爷就是最大的官。”
姜漓:“……”
你们爹爹我出身小县城,就记得县太爷是最大的官。
“伯伯,我秉爹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县太爷啊?”
周浩然嘴角抽搐:“你们爹怕是这辈子都当不上县太爷。”
“我爹那么惨……县太爷都当不上呜呜呜哇哇——”
“秉爹,你去求皇帝给你封个县太爷吧。”
……
“好好好,爹去求皇帝当个县太爷,回家之后,天天给你俩升堂。”
韫哥儿小声告状:“你当县太爷之后要打漓爹爹屁股,他今天打我了。”
姜漓:“……”
“已经打过了。”陈秉抱着孩子上马车,一个头两个大,都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而他家是,两个孩子闹翻天。
“漓哥哥,你说你要是再生对双胞胎,咱家这要分作几个阵营?”
姜漓靠着车厢:“……还来?”
他倒不觉得怀孕辛苦,养娃的过程更辛苦,说是这么一说,真把娃塞回去又舍不得。
……
周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走的背影,冰冷冷的秋风拍在他的脸上。
“饱汉不知饿汉饥。”天天盼着周浩然升官加职的是他的夫人和家人,原本入翰林后,理应在翰林沉淀两年,再担任实职——可陈秉把路给走窄了。
他升那般快,家里人对周浩然的期盼更甚。
“你们可是同乡啊!”
嗯,正因为陈秉与他关系一般,反倒还有“不结乡党”的美名。
自己被家人催得紧,而陈秉呢,娶了个对官职一窍不通的武人夫郎,儿子还个个盼着他当“县太爷”,他这日子,能不舒心吗?
周浩然酸得眼睛都绿了。
*
朝会上,太监展开账册,念了数条,满殿大臣安静无声,不少人都被流民的境况打动,很多官员家里也常有灾荒,若是能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
皇帝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认为陈秉这件事做得如何?”
“我等臣子,就该这么干事!”
“陈秉,实干楷模!”
“陈秉是我们清流派文人楷模……”
……
关于陈秉的归属,又吵了几句,此时首辅出列,上奏道:
“陛下,状元郎陈秉实心干事,臣等皆知,然农事虽重,终非开疆拓土平乱之大功,祖宗有法,非军功不可封爵,可见其中厉害。”
“若陈秉以此骤然加官,恐开‘以小劳博骤贵’之门,于政体有碍,臣等认为,可厚赏其金银、赐官服,予以实差以酬其劳,官秩不若仍循资渐进……方可服人。”
霍首辅这话说的漂亮,农事是民生国本,重中之重,他却拿去跟开疆扩土平乱去比,说这是“小劳”,又搬出了祖宗法则,令人无法反驳。
接着又说该赏,却要锁死陈秉的官职品级,仍要“按资排辈”,也就是他陈秉资历太浅,继续蹲着吧,别想借着种地一飞冲天。
“霍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认为不可,安置流民,此乃无上功绩……万不可寒了忠臣之心。”
“陈秉实在资历太浅,为官还不到两年……”
……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皇帝头疼不已,他这个皇帝,也跟县太爷似的,天天在朝会大衙门里升堂。
行吧,官职品级不能动,其他的朕全都给拉满。
连他爹娘还有他爷奶……都给追封成诰命。
等等,差点忘了他现在算是姜家人,那就不封爷奶,把他夫郎的爹妈都给封成诰命。
“朕来想想看,还能封什么,赏金,赐他个一千金,要不然真委屈了他,赐他麒麟官服,再授文勋,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皇帝绞尽脑汁想赏赐,高公公在旁边听得汗颜无比,这都把陈大人夫郎爹娘都封成诰命了——这才是我朝稀罕事。
不得不说,这姜家人当真是走运。
倘若陈家人知道这件事,怕是后悔莫及,当然,早在陈秉考上状元之时,他们就后悔了。
第95章 傻崽
皇帝的圣旨很快来到了翰林院,除了品阶没动之外,给陈秉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套娃,又是“奉政大夫”,是一种五品文官的封号,又有“修正庶尹”的文官勋号,还特赐五品麒麟服,要知道能穿麒麟官服的,至少四品以上,得是个三品官。
其他的赐金赐缎不计其数,还有皇帝御赐匾额“敦本力穑”……
“可以荫一子进国子监?!”
其他的翰林官瞪大了眼睛,心跳都骤停片刻,其他的那些什么封号勋号的暂且不谈了,儿子直接保送当官,可以说是文人士大夫追求的最高荣誉了,泽被后代啊!
当然,这并不算十分鲜见,但多是四五十,五六十的年纪才得此殊荣,儿子都二三十了……陈秉呢?他大儿子前两年仍在襁褓里吃奶呢。
陈秉本人堪堪二十出头,便得到了人家四五十岁方能得到的荣誉。
“我嘴里一点儿都不酸,我真的不酸……”小武哥吃面不放醋,这下都有点酸了,大家同年当官,同届进士,人比人,气死人呢。
“都说陈秉活不过三年,看这目前样子,有可能还活个五到八年——别他到死时,咱们还是个翰林编修修撰,人家都已经是二品官,是中极殿大学士。”
“中极殿大学士?他能当上个东阁大学士我都算服,我在家给陈秉立一尊雕像,让我儿子天天烧香拜他保佑考试……”
“我都想去给陈秉当儿子了,爹死了,我能保送国子监!咱还考什么进士……”
“那你跟陈兄叫爹去。”
……
翰林院一众清流文官,各个都是寒窗苦读多年考进士来的,关心封号阶位荫护后代,尤其是“荫一子入国子监”,得了这个殊荣,也就意味着,陈秉明日死了,他儿子未来也能进国子监,进了国子监,虽然比不上进士及第,但入了国子监就是当官啊!这孩子最起码保了下限。
放在以后,那就是“爸爸功绩太高,让我直接保送清北”。
任何年代的父母,都为孩子的文化教育未来着想,保送国子监,那就是最高级的学区房指标。
要知道学霸的儿子不一定是学霸,哪怕霍首辅权侵朝野,亲儿侄想要考上进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肚子里没有半瓶墨水,抄都抄不明白,进了翰林院都是白搭,再牵扯到科举舞弊之事,更加糟糕。
“……加‘提督京畿屯田事’衔,给敕命关防,许便宜行事。”
翰林院的掌院听见这一句,脸色骤变,夹在那么多奖赏中,其他的都是虚的,包括荫子嗣,唯独这一句最为关键,这是实职中的实职。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京畿周边的荒地怎么开,怎么丈量,如何安置流民,都由陈秉说了算,并且京畿三府都要听他调度,且许“便宜行事”。
看过神探狄仁杰的都知道,“便宜行事”这四个字非常灵性,也就是皇帝提前允许“先斩后奏”,怎么“便宜”,那就怎么行事。
比如你想做什么事,对面官员阻拦,说要先向上级请奏,但你有圣旨,许可“便宜行事”,那只要为了完成任务,那就可以直接干,先斩后奏也不会被怪罪。
“这陛下的心思可真是……”
翰林院掌院来回踱步,走走停停,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碰上过“陈秉”这般的人物,冷板凳都让他坐出个花来。
年纪轻轻,五品官,特么的还有实权!实权五品官。
“官场这么好混?读书读得好?官场也混得好……这是个妖孽吧。”
“这要是我亲儿子就好了。”
掌院看向陈秉,目光十分复杂,其中有欣赏,有叹息,有鼓励,更有想认儿子的“殷殷慈父心”。
“陈兄,设宴请客吧!”
“陈兄,你当真是我辈楷模……还望多多提携。”
“长生哥哥,苟富贵,莫相忘。”
……
陈秉对这些奖赏都无所谓,给他父母和夫郎父母封诰命,应该会让家里人高兴,还有清宴那小儿子——算了,头疼,夫郎应该会高兴。
来到异世几年,家人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可以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但是亲朋好友还活在尘俗里,免不了功名利禄的追求与比较。
彷佛人就是这样,只要活在这世俗中,就要在这繁华欲海之中浮沉。
比起别的,陈秉希望自己的家人,是别人羡慕的存在,而不是受人怜悯的存在……这或许才是人努力的根源。
为了所爱的人奋斗。
“这日子就凑合着过呗……”最好是能多摸摸鱼,陈秉按住自己的胸口,压下那颗卷王的心,摸鱼使人快乐,能偷懒八分,就不要偷懒五分。
读了儒家著作,他也觉得中庸的好处,像他们这种天生的卷王,有完美主义强迫症的人,就应该主动压一压卷王之心,会活得轻松更舒一口气。
懒惰的人该天天给自己加油鼓劲勤奋,而过于内卷严苛的人,就应该天天洗脑自己摸鱼,都知道自己很难做到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才需要时时提醒。
陈秉决定画一条“咸鱼”挂在自己的书房里,以表“警醒”。
吴文昭走过来,他也得了奖赏,升了官职,原本是想要跟陈秉说几句寒暄的话,却听到了一声“日子凑合着过”,就觉得胸口狠狠中了一箭。
这丫的是凑合过日子……那么自己呢?!!
他沤了上万斤的肥啊!哪怕后来不是他亲自动手,但是他监管督促的,真是“气煞我也”。
“下官恭喜陈大人……”吴文昭客气寒暄了几句,又忍不住提醒道:“陈大人,该不会觉得这‘提督京畿屯田’是件容易的事吧?我可告诉你,其中有大麻烦,可不再是几个小小的粪霸——”
“你知道有多少占地不耕的勋贵?又有多少吃空饷的屯官?那些地方士绅会乐意看见流民落户……”吴文昭没说出口的,其实就是“丈量土地”四个字,其中涉及的太多暧昧和利益,“陛下对你荣宠加身,恐怕更是将你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吴文昭言尽于此,他内心有羡慕,也有惋惜,因为陈秉活不长,所以皇帝放任他去得罪人,给他最大的纵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压在陈秉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但还是“好酸”。
尽管人家命不久矣,但人家几年顶别人几十年。
“吴大人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陈秉微微一笑,“用的熟了,也不想换,我会跟陛下说,让你继续当我的副手,本官还需要吴大人,像应对何三这样的粪霸一样,去对付占地的勋贵士绅,吃空饷的屯官。”
吴文昭脸上的表情一滞,满头问号:“????!!”
——我不是霍党吗?
朝堂正确的党争方式,难道不是排除异己,把关键的位置都安插上自己的人,尽管吴文昭觉得陈秉人还不错,到底两人党派不同,对方可是清流派代表,自己是霍首辅门生,天然不对付。
吴文昭已经提前预想过,陈秉肯定要把他这个明目张胆的“奸细”“卧底”给清出去,虽然沤肥是脏臭活,但吴文昭也确实得到了“功绩”。
这是他拿着唯一不亏心的功绩,居然是在政敌的手下,帮政敌干了活,心情格外复杂。
“陈大人,你可知下官姓什么?”
陈秉:“你姓吴,口天吴。”
“我姓——”霍!
“吴大人,回见,夫郎和孩子等我回家吃饭。”陈秉挥挥衣袖走人了,古代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没有微信企鹅号,下班后再也不联系。
上班是上班,休息是休息,两者绝对分开。
陈秉并不在意吴文昭是谁的人,事实上,他跟霍首辅都谈不上生死大敌,不过上班而已,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即可,假若吴文昭私底下搞事情,他肯定将人清出去,但吴文昭老老实实“堆粪”,也没道理赶走人家。
噗——上哪去找这么个兢兢业业的背锅侠。
还能用他扯霍党的大旗。
*
“什么?陈秉让你当他的副手?他怎会如此信任你?难道是对你信任有加,还是想拉拢你?”
吴文昭摇摇头:“他不在乎我,这是一种挑衅。”
“年少轻狂。”
“文昭,那你继续卧底在陈秉的身旁,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如有不轨之处,留下证据……”
吴文昭:“……”
问题是他在陈秉身边待了那么久,也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可弹劾的地方,他生活不算节俭,钱都是夫郎赚的,合理吃软饭,也没剥削民脂民膏,也不收受贿赂,只是娶了个好夫郎,吃一口好软饭罢了,再者人家还是个赘婿……
也不贪杯,也不好色,没事就看看书逗弄孩子,也不结党伐敌,跟谁都走得不近。
如此一想,吴文昭不由得更加佩服陈秉,心里增添了几分期待,陈秉会如何对待那些勋贵士绅呢?他还会有什么别的惊喜呢?
吴文昭心跳都加速了不少。
不不不——再这么下去,自己到底姓霍还是姓陈?
*
“给你爹你娘,还有我爹我娘都封了诰命?”姜漓有点懵,死去的亲娘在他记忆里遥远,可他爹是武馆的馆主,就这么也有官身了?
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面子上十分过得去,相当于是五品官衔,上哪不有面子?
“嗯,咱儿子还可以直接去国子监读书。”
姜漓:“这有什么好处?”
“从国子监毕业能直接当官,不用考科举。”
姜漓眼睛亮了,“可儿子还要考状元呢。”
陈秉:“……”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咱们清宴挺聪明的,应该用不着这个名额。”姜漓捂着自己的小腹,“这种国子监名额很难得吧?”
“确实如此。”
“那清宴若是用不着,岂不是浪费了?”
陈秉:“……谈不上浪费。”
也就是个超市打折券,用不用都无所谓。
“要不夫君,我再给你生个像我,或者像我弟弟那样的傻儿子?”姜漓一路陪着陈秉考科举,心想那多累啊,有这种名额千万不能浪费,不如再生个傻崽。
陈秉失笑:“你这是为了一碟醋再包个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