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种预感,周丰都已经带着她踏上了归途,马上就要抵达长安宫了,他想要第一时间见到赵璇儿,就坐在宣政殿里,废寝忘食,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又怎么会搭理冯未驹呢。
不过,他还是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代劳,也就是冯未驹曾经的养子宝儿。宝儿来到了冯未驹的榻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流着眼泪:“爹爹你说吧,宝儿都听着呢。”
第36章 第 36 章 重逢以后的疯狂三天
赵璇儿吃了周丰都给的参汤, 随即便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式上睡着了,外头下起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呼啸着带来一大片空白。很多愿景随着大雪纷飞落空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运往长安的囚车里。囚车挂满了精致幔帐,运送着成箱的翡翠珠玉。
照顾她的奴仆队伍在身后排成一条长龙, 一路延伸到巴郡和长安的交界之地。
她惶恐地东张西望, 发现周丰都已经不见了。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哥哥已经和她做了交易,私定终身,肯定不可能把她交给叔父的,只有可能是他们的车队被劫持了。
他会不会被她连累?叔父会不会杀了他?
呼号的北风吹来飞沙, 裹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粒一粒打过来,从颈子滚到她的衣帛里去。她被硌得难受, 冻得也难受, 想去查验,只可惜她一路上都被捆着手。
侍女给她送来装着热水的银壶,她说了一句谢谢,得到的回答却是女娘该谢的应当是陛下。她们会确保她穿得够暖,睡得足够久, 这一切都要登记在册, 将来拿给周辽看。
侍女们偶尔也会流露出羡慕的话语。
她们说, 如果能吃饱,能穿暖,就是陛下打她们一顿也成。
负责押送她的将领居然还向她拱手道谢。只因他们走的路线平时绝不开放,是中原要地,是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只因周辽想早点见到她, 才特许他们通行。所以他们说,托她的福。
这滋味一点都不好。
她感觉自己像个活贡品,又像个几经转手终于回到主人手边的死物。外人的羡慕,外人的感激,更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死物,一个因为价值连城,被主人爱惜,待遇好过活人的死物。叔父就是那个持有者,如今不择手段也要把她找回来。
这不正是她想挣脱他怀抱的原因吗?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不许她难过,像是不允许一块美玉上蒙着灰尘,他不许她靠近真正的生活,只许她好好待在精致的人为打造的鸟笼里雀跃地咕咕叫,因为她的坏情绪会碍着他的眼。
她只是想要触碰一下真实的东西,哪怕是虚伪的夫家,有所图的大哥,捉襟见肘的生活,她不知道这些要求到底哪里过分。
他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可怕。她感觉自己的快乐都是痴傻的证明,像下人口舌里那种被吓疯了的傻子,成天无忧无虑的,却不知道外头的天气早就变了。这令她感到虚无和惶恐,也许有朝一日她的亲人们都死去了,她已经举目无亲了,他还是会继续面不改色地瞒着她。
她的人生不能是个巨大的骗局啊!
一无所知固然快乐,可他能瞒她一辈子吗,若是她又一不小心踏出那个纸糊的世界,真相像小楼一座座塌下来,砸在身上有多痛,他知不知道?
一路上她有万般委屈,万般不甘心,都说不出口,变成了不配合,变成了足矣吓死人的怨气。侍女们不敢和她说话,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物。关于她的身份,那些权势滔天的将领高官全都紧张地缄默不语,结合着消失的皇后,刺杀的故事,不能提及名字的死囚,侍女的嘴里很快编织出一个很恐怖的故事。
这个女人杀了皇后,却迷惑了皇帝的心。他隔着杀妻之仇,鬼迷心窍,不顾一切,硬要把她押回皇宫里去,封她做妃子。
有几个有骨气的侍女顿时就看她不顺眼了,还有几个迷信的担心她会施妖术到自己身上,很快,再也没有人和她说话了。
赵璇儿仰起头,举目无亲,天高地阔,无人能说。所以一路上她越来越沉默。
一步一步踏过王土,那个男人的身影在高大的城楼上渐渐清晰。一阵恐惧突然涌上心头,她有着各种各样的害怕,害怕他施以极刑把她处死,害怕回去以后宫人们的各种议论,更害怕回去以后自己亲近的人也会站在叔父那头说自己的不是。
再者,曾经他打骂安宁的法子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拿刀鞘子拍他的脸,拿脚去踹他,掐他的脖子直到他求饶呼救。
她想到这里,手脚都软了,各种情绪逼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推开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侍女,冲冲地往车前横木上撞去。
她以为自己会在那光滑的红漆木旁头破血流,就和撞棺似的,没想到那个男人早就从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这时正好提住了她的手臂。
他把她拽到宫室里,不顾她拼尽全力的反抗,狠狠把她往床榻上一扔。她哭着爬起来,却被他掐着脸颊:“脱了。我叫你把衣裳脱了!听不见吗?赵璇儿我叫不动你了是不是?”
她奋起反抗,只要他一拉扯她的衣服,她就用力地把脚蹬过去。这下周辽不但没得逞,还被她往下颌上扎扎实实踹了两脚,一时间感觉下颌上的那块骨头都在痛。
他反手按住她:“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身上哪一块好皮好肉不是我精心养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撞车?有什么资格去死?又有什么资格离开我?你爹爹把你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知道吗?这十年照顾就是买你的钱。”
“我可以把钱都赔给你。”
“你想钱货两屹?”他感觉好笑,“你身上有一分钱是自己的吗?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里那几块金锭子,哪一个不是我给的。”
她无言以对了,抱着膝盖瑟缩在那里,只能小心翼翼地捡起锦被往自己身上盖。
“捅了我两刀,跑那么远,害我天天睡不着替你担心,你倒是睡得着?”
赵璇儿躺下了,转过头去,就当自己睡着了,一声不吭的。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身后的人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跟他说话,不管是和他顶嘴还是讨好他,最终都会被他扒掉衣裳粗暴对待,现在除了装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可显然他比她想象得无赖多了,把她拽起来,直接把她的外袍扯断了两颗扭绊,抓着她的肩膀盯着看。
“伤这么重!你是想把我气死吧!”
她怔了怔,反应过来他的颐指气使掺杂着关心的成分,突然抿了抿唇,有很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能不能抱怨几句,添油加醋一番这些日子过得多坏,以此换他抱一抱自己,别过头去,却发现他试图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她始料不及,眼泪都痛出来了,他太过分了,没有征兆地把她塞进层层叠叠的被褥里,把玩一样把她的身体捞起来,一只活泼的小鱼在他手上扑腾了两下,又被他丢回海水里。她感觉他在惩罚自己,吓得开始发抖。
小鱼在他手上痉挛了,假死了。周辽吓得不敢动弹:“不舒服吗?你怎么在发抖啊?李家人打你了,是不是?”
他暗想,完了,怕不是被他们打坏了,不知道是心肺还是肝脏的问题。没想到她来了一句让他晕头转向的话:“不要杀我,我还,我还没见到我娘呢,不要杀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的确很生气,很气愤,脾气已经到了顶,换作别人至少得挨他几脚,非把胳膊腿卸下来他才能消气。可碰上她,碰上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话,他也是没招了,把她抱到怀里哄了又哄。
“傻璇儿,我怎么会杀你呢?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可以告诉叔父吗?”
这下她反而被震得更发颤了,一根铁杵深入着往你心窝子上戳,谁知道他是掏心掏肺,还是“掏心掏肺”。她抓着他的胳膊:“现在不就是在惩罚我吗?”
“胡说。”他的腔调都变了,像特地挤着嗓子,为了让声音听起来更柔软一些,“我是因为想你了才这么做的,懂吗?你想想我们分开多久了,我想你,乖璇儿,只要你能改过自新,叔父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爱你。”
“你不罚我?”
“当然。”
他又把她扑倒,不顾她有点可怜的尖叫声,像条大狗似的舔舔她的头发,舔舔她的嘴巴,最后贴在耳朵上吐着气。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洗澡,很多热气攀升起来,最后一层层在她身上起鸡皮疙瘩。他把她的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揉碎了,放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研究着,每一次躯体的发抖,每一次情绪的变换……
她吃不消他的热情,都要翻白眼了,他却突然很兴奋,快马加鞭,吐着粗气去咬她的嘴巴。她感觉他可真讨厌呀,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做起这件事来真够狠的,她往身下一抹,居然还出了一点血。
他还趴在她肩上,很是不屑:“这可比不上那天我被你捅了一刀出的多。”
她吸了吸酸酸的鼻子,想别过头不再和他说话,他却拿了药膏来给她擦上,从背后环着她的腰,说话的腔调又轻又慢:“瘦了,这段日子饿坏了吧,我叫他们做了夜宵,待会吃点?”
她有点哽咽了,周辽把她按进自己鼓鼓的胸膛里,在她的头顶上说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跟我发狠了,要杀我,要离开我。我猜不明白,也想不明白,但是算了,我不问了。只要你以后还对叔父像以前一样,好吗?”
“好,不好……好。”
“不好也得好。”他掰着手指跟她算账,“说好了,一天给我的眼睛上两次药,这段日子欠我几次了?你自己说。”
“数不清了。”
*
周丰城少了一个胳膊,流了很多血,几乎是丢了半条命,灰溜溜地回到长安,被几个素来看不惯他的人笑话了几声独臂大侠,一股子火气从心头窜起来。他回到小花枝巷,对着郑朝吟诉苦:“他砍了我一只手,他砍我的手!我的亲哥哥砍了我一条手臂!”
郑朝吟无奈地盯着他:“砍得好。”
“你说什么?你怎么也这样,胳膊肘往外拐?”
她忍无可能,揪着他的领子,鼻子抵着鼻子,眼睛瞪着眼睛:“你怎么能蠢成这样?他不砍你的手臂,陛下怎么消气?陛下不消气,你怎么保得一条小命在?”
他的呼吸剧烈起伏着,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打转,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呵。我早就告诉你了,这样做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听了吗?你哥哥说你不是这块料,叫你不要生出那些歪心思,老老实实成婚生子,过太平日子,你当他是排挤你,是怕你跟他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听了吗?”她撒开手,转过身去,静静地看着铜镜,“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有父亲,有哥哥,有我争先恐后给你出主意,现在我不羡慕你了,没有人帮忙不可怕,长了一颗猪脑子才可怕。”
她夹枪带棒,虽然句句话都很实在,却砸得周丰城有点反感。他极力克制住不悦的情绪,低头认错:“这回我知道错了,朝吟,我们关起门来过日子,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别的我再也不想了。”
“迟了,我已经禀明陛下,这桩婚事只当没有过。”
“你说什么?朝吟,你在跟我说笑话对不对?”
“你在外头胡闹的这些日子,柳聪快马到了郑家,下了聘礼,郑家已经重新和柳家定了亲,我和柳聪已经互换了八字,你说是不是笑话?”
他已经笑不出来了,笨拙地劝她:“你家在长安,千里迢迢嫁去巴郡,难道你不想家人吗?更别说水土不……”
“柳聪调到长安做京官了,就在我哥哥手底下做事。”
他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道:“可是你对他没有感情啊!”
“这不重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急于定下婚事,只是为了嫁一个陛下的心腹,洗脱前朝良娣的身份罢了。”
周丰城恼羞成怒,扒着她眼前的桌子,几乎是怒喝出声:“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样全无心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自利,趋炎附势,你怎么能这么势利眼。见我前途灰暗,马上就打算嫁下一个了。”
“你太蠢了,周丰城,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勤快。你非但是个蠢货,还是个九头驴都拉不回来的蠢货。我需要一个聪明人并肩,懂吗?”
“好,好,可是柳聪哪里算聪明人?名字里带个聪?”
她懒得理会了他了,抬了抬眼皮,闭嘴不语。正当周丰城发疯嘶喊之际,一队卫兵挑起了屋帘,押着他按在桌子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郑朝吟是故意跟他吵起来拖延时间的,她把他卖给陛下了。她嫁不嫁给柳聪,他根本管不着了,因为接下来他面对的是,大概率以死亡为终点的监禁。
他被扔在一座废弃的王宅里关着,每日粗茶淡饭,抄经诵佛,周辽惩罚他每天都必须抄写十遍金刚经,交给卫兵检查。在这段日子里,有两个人来探望他。
郑朝吟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隔着窗子微笑:“你放心好了,柳聪的姐姐是我的嫂子,我们本来就沾亲带故,他又在我哥哥手底下当差,不会欺负我的。柳家姐弟对我们的孩子也很好。”
遭受了重重打击,他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想了一会儿:“那就好,那就好。”
很久很久以后,周丰都才来看他。
*
抵达长安的那一日,赵璇儿一整夜都没有睡。她不敢闭上眼睛,怕他的温柔是一场梦,转瞬即逝,更怕他出尔反尔打杀自己。第二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被他推着去见到了自己的儿女,宝儿,李芙,那两个她见过的,擦肩而过的小孩。
她半信半疑:“叔父是不是在骗我?”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她看了李芙的后颈,上头有熟悉的胎记,在确认的那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小女孩抓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看,对她却有点冷淡。她在萍娘口中得知了小芙蓉曾经誓死不认她这个亲娘的言论,有点想哭,却忍住了。
“那宝儿呢?宝儿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冯未驹的儿子吗?我的儿子不是已经……”
冯未驹濒死那天,当遗言一样说出口的,宝儿的确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当年他并没有死,而是被刘满意掉包了。奇怪的是,说完遗言的冯未驹硬挺挺地躺了一整夜,奇迹一般地活了过来,马上就能下地走路了。后面周辽再召见他,他完全是一头雾水的,说自己从未说过这种话。
他为了试探冯未驹说的是不是病重之时的疯话,请人打开了蕙草殿的门,然后大张旗鼓地重开玉棺。刘满意果然疯疯癫癫地冲了出来,破口大骂,问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她躺在玉棺里的女儿。
可见,当年死的孩子另有其人。
赵璇儿哭着埋进他怀里,轻声地跟他说对不起,说自己错怪他了。愧疚之余,手忙脚乱地扒他的衣裳,弄得周辽又生气又想笑,问她青天白日的想干什么,他可不稀罕跟她白日宣淫。她不解道:“我看看叔父的伤口啊,我帮你上药。”
他没好气地挡了挡:“想得美,捅了我两刀,还想看我的伤口,给我擦药赎罪。哪有这么美的事。我要罚你这辈子也不知道我伤了多深,这辈子都没法赎罪。欠着,欠到下辈子再还我。”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萍娘早就告诉她了,他足足三天都是半梦半醒的,一直处在濒死的状态。更让她良心不安的是,萍娘说他昏迷之际就连说梦话都于她有关。他说,璇儿,你知不知道叔父有多爱你,爱你爱得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又惭愧,又羞怯,不敢相信他这么肉麻。
萍娘心虚地扭过头,根本没有这么回事。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陛下昏迷的时候只是隔三差五喊娘,喊完娘了就喊璇儿,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话了。但他们两个闹别扭的时候实在太烦人了,她希望他们赶紧和好,就按照小姑娘的心思乱编了几句。
尽管萍娘对她撒了个善意的小谎,尽管李芙对她总是不咸不淡的,她总算是和自己的儿女团聚了。紧接着,他又带她去见了刘如意,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的,到了傍晚才被他分开。
他拉着她回到椒房殿,一整天都没跟她分开,各种意义上的。寝床上的帐子放了下去,再也没撩起来,夜里她哭着求饶:“叔父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我要走。”
“你不服?不服我就到你娘跟前去,把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全都告状告到她耳朵里,你猜猜她会不会停下臭骂我的嘴,转头站在我这边教训你?”
她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有时候累得两眼模糊了,张口就来,骂他是个老畜牲,骂他是个耽溺女色的昏君。他气喘吁吁,全盘接受:“我就是,你没说错,那就乖乖受着昏君的折腾吧。”
一直到了三天以后,他才餍足地把她放走,让她四处走走,和母亲说话也好,去看看两个孩子也罢,要跟着他去宣政殿也行。嘴上说得很开明,实际上却把她拉上来辇轿,要她在旁边侍奉笔墨。
雪停了,柳树发了芽,斜斜地打在墙上,枝丫修剪出她美丽的剪影。四下没有人,周辽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猿意马,突然把她往怀里一拽,挑起她的下巴,亲昵地啃咬她的唇瓣。她吓得一跳,在他怀里挣扎起来:“这可是,这可是宣政殿呀,在这里乱来,要被祖宗看见的。”
他就是开国之君,哪来的祖宗?
他拿这一点把她笑话了个透,她无言以对,默默地从他怀里跳下去。
这时外头的近侍来报,说是巴蜀王周丰都求见,她像是受了惊的野鹿,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还有心虚。她下意识要往内殿里跑,却被周辽拉住了手。
周丰都低眉顺眼,缓缓地走了进来,看见她发丝凌乱、衣冠不整地站在一个高脚凳子旁,同样的,父亲怀里那一寸冕服也有点发皱。两人之间的气氛暧昧而亲密,反倒显得他是个不速之客。
因为要面圣,他不着鞋袜,借着支蹱跪坐在他们跟前,给陛下问安,给皇后娘娘问安,抬眼时突然看见妹妹脸上的不安,心口一阵抽痛。
可很快,他又低下了头。
他自认没资格爱她,他是一个为了大局,亲手把心爱的女人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懦夫。他唯一的勇敢就是骗她说他要娶她,骗她写下那封婚书,在心里当作她嫁了自己一回。可他想到城门下父亲拽着妹妹的手把她拖进宫室里,紧接着听说这三天父亲罢冠辍朝,大抵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今天他又看见了妹妹脸上不舒服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第37章 第 37 章 赵璇儿!周丰都!
周丰都总是可以把一场对话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是做足了礼数,区分君臣之别,再是寒暄, 关心父亲近来身子如何。最后再落到来意上。他说,父亲万万不可忘记刺伤您的那把刀, 一定要收好, 不能留下后患。
她站在高凳后的一处阴影里, 阳光流转,照在她鞋袜上那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还有点烫。周丰都的话才说完,她顿时臊红了脸, 心想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万一叔父因为他的话又改变主意,决心狠狠惩罚她了怎么办?
周丰都又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从前在平蛮郡咱们自己家里, 那些兵器乱放也没有关系,我们自家人绝不会伤害自家人的。可是,如今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儿子总怕会有别有心之人从中挑唆。”
赵璇儿可算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在想方设法帮她脱罪, 将她的刺杀之举说成是被坏人利用。
周辽沉吟道:“你说得对。”
他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把那把刀收好,转头却赐了赵璇儿一把宝剑,允许她贴身携带。那是一把短薄快的剑,她这样身量的小姑娘也可以轻轻松松地用它杀掉一个人,更重要的是, 这是御剑,三品以下先斩后奏。周丰都为此发出过疑惑,他却说:“你言之有理,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保不齐会有坏人混进其中,给你妹妹一个防身武器很有必要。”
那把剑就连剑鞘都很有文章,他请人在上头雕刻了一匹名贵的小马,是她以前在代王宫弄丢的那种,挂在腰间,不但威风,还特别精致好看。
那天她路过长乐宫,正在放风筝的李芙就被这把威风凛凛的剑吸引了目光,拿着手指头轻轻划过凸起的金色纹理,长长地惊叹出了一口气。
赵璇儿想趁机抱抱她,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她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宝剑不给她摸了,扭头就走。李芙也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再次见到她,赵璇儿先是看见了榕树下脏兮兮的袍角,再是她满是泥巴的小脸,宫女们柔声劝她,公主可别胡闹啦,您金尊玉贵怎么能碰这些脏东西呢。李芙才不管,她抱着一只两个月大的小奶猫,宝贝得不得了,拿在脸上一个劲地蹭,它的爪子是脏的,她就学着猫妈妈帮它舔毛。
赵璇儿一看,这不是她的花猫吗,她小气劲犯了,把花猫抢走了,哼道:“你不是不认我吗?不认我还想和我的小猫玩!”
夜里睡觉,灯灭了,她感觉脚底板痒痒的,下意识推了推周辽:“叔父踢我的脚干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小姑娘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钻到赵璇儿怀里,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叫了一声:“娘……阿娘。”
她吃惊地咽了咽口水,把手指头转过来,指着自己:“你是在叫我?”
李芙点了点头,但很快图穷匕见,抱着她的腰:“那我明天可以和你的小猫玩吗?”
“当然啦。”
她和周辽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在锦被下十指紧扣。李芙狐疑地盯着他们两个看,心想这两个大傻瓜都上当啦!她才不是没骨气呢,她只不过是想要那个小花猫罢了。可惜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很快就用自己无微不至的慷慨的父爱和母爱把她俘获了。
李芙坐在床边,吃着父亲为他精挑细选,母亲亲手给她洗干净的浆果,感觉甜滋滋的,心想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这么快就成了这两个人的小跟班。
他们两个要去行宫里泡温泉,她也想去,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跑到宝儿寝殿里去摇晃他的手臂:“坏哥哥,臭哥哥,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宝儿正拿些细细的毛笔临一封书帖:“我想要教小蔷薇说话,医官说她是后天受到刺激才开始不说话的,有朝一日可能可以重新开口。”
李芙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有个鬼主意蹦出了口:“我听人家说,泡温泉有助于血液流动,你想想呀,血液流得快,脑筋不就转得快了吗,脑筋转得快,学说话不就快了吗?阿爷阿娘要去泡温泉,哥哥你去跟他们说吧,让他们带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宝儿认真想了想,很快就同意了她的说法。两人穿过溪水潺潺的小桥,晚霞在天空上飘远。宝儿看着美景,想起一句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的天气肯定很好,确实适合出游。”
李芙才不在意这些,走进椒房殿之前,她拉着宝儿再三强调:“你不准跟阿爷阿娘说是我出的主意,不然显得我多贪玩啊。”
到了温泉里,她才知道谁去提议根本不重要,从她去捞温泉底下的鹅卵石那刻起,谁是最贪玩的一个已经在大家眼里一览无余。她用手比划给李蔷看,告诉她这个鹅卵石是非常好吃的东西,没什么坏心眼,单纯就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和胡说八道,没想到李蔷当真了,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李芙吓坏了,喊来宝儿,两个人齐心协力帮她把鹅卵石从喉咙里抠出来。
远处的赵璇儿和周辽都看呆了,心想这个李蔷怎么能够这么不设防呢,看着傻乎乎的,连这个圆溜溜的大石头都能直接下肚。她好奇地问起李蔷的身世,问她是哪房人的女儿。周辽挑了挑眉,故意消遣她:“她是你的女儿,你是她的继母。有所不知了吧,她是李安宁的女儿。”
她怔住了,很快联想出安宁抛妻弃子娶了她,为了周家的荣华富贵瞒她一辈子的曲折故事,心底一阵酸,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他嗤了一声,“不过她是聂百合捡来的,记在李安宁名下罢了。”
至于真正的身世,无从追究。乱世里两个人分别了,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走失了,都是一辈子的事情。何况她又是个哑巴,一问三不知,知道也说不出口。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何地生人,几年几月生的,谁又知道呢?
一个月以后,春天降临了,万物复苏了,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壤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滋味,花苑里开满了黄黄的油菜花。李蔷真的开口说话了,学的第一个词叫做石头,学的第一句话叫石头不能吃。
宝儿在她能够和人简单沟通以后变得调皮了很多,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开口戏弄她,比方说,他会告诉她自己得到了两只漂亮的毛笔,上头薄薄的笔身是用阳绿的玉石做的,又奢侈又好看,但是只有两支,所以他打算和妹妹各一支,不打算给她。最后在她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的时候,突然揭秘,其实他有三支,里头最漂亮的一支是留给她的。
被欺负多了,她也学会恼羞成怒了,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被坑蒙拐骗的事情,狠狠捶他的胳膊一下。
赵璇儿隔着水畔,远远看着这场面,感叹道:“叔父,我们是不是该给宝儿准备好以后的聘礼了,你信不信,宝儿肯定喜欢小蔷薇,而且不是一般喜欢呢。对了,金镯子要这么多粗的,金耳钉要这么大的。”她一边比划,一边认真强调,“亏待了她,宝儿第一个不高兴。”
周辽不耐烦道:“胡说八道,两个人分明就是一对关系好点的兄妹。”
他触景生情,想起小时候的周丰都和赵璇儿,也是没有血缘的一对兄妹。周丰都也是那种人前正经,人后总喜欢逗妹妹玩的兄长,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他承认宝儿喜欢小蔷薇,不就等于承认周丰都喜欢赵璇儿,他才不答应呢。
宝儿李蔷两个小孩,他可以任凭他们自由发展,走到哪步算哪步,将来若真有这个缘分,他也不会逼宝儿去娶什么高门贵女放弃李蔷。
但是,他真该重视一下赵璇儿和周丰都的交往了。前些天好端端的,风平浪静,水波不兴,他早就把刺杀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也根本没有罚赵璇儿的意思,周丰都却特地跑了一趟,给她刺伤自己的事情开罪,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夜里他把双臂环在赵璇儿小腹上,问她心底里还有没有什么遗憾。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都是对现在团圆日子的满足,他暗道一声,看来啊,她和周丰都之间是郎有情妾无意。
那他的剑还真是赐对了,要是周丰都起了什么歹念,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大可拔剑杀了他。他对她撒了点小谎,她就能气得要自己的命。要是周丰都敢骚扰她,她肯定不会手软。
周丰都本应该是个有分寸的男人,他不该为此忧虑,可这些日子,他总感觉周丰都的目光变了,那是一种粗糙却富有生机的情绪,像野草,烧不尽的。兴许他会引火自焚,周辽阻止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防止他引起来的火烧到赵璇儿身上。
下个月他办寿,各式各样的礼物流水一样地抬出巴蜀王第,运入长安宫。他看着里面那些漂亮的美玉摇了摇头,心想他是给自己送礼,还是给某个爱好精美小物的姑娘送礼?
木箱摆在窗边,敞开着,底下还铺了一层长安城最时兴的那种胭脂水粉,周辽翘着腿看着,叹息道:“糊涂啊。”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寿宴上李蔷已经可以流利地说一大串祝酒词,李芙和宝儿为此争执不休。宝儿认为这都是他锲而不舍教她说话的功劳,李芙却觉得这都是泡温泉的功劳,甚至呢,也许那天那块鹅卵石是施了仙术的,小蔷薇如今能说话多亏了她和那块小石头。
他拍了拍李芙的肩膀:“阿爷给你一个任务,去看看你阿娘跑哪去了,把她给我找回来。”
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美中不足的是,赵璇儿是和周丰都一前一后回来的,她的眼睛甚至像是哭过一样,红红的,不知道两个人待在一块说了什么。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周辽骗自己,多半是这个周丰都妖言惑众。
父子一场,他不想做得太难看。杯酒下肚,他宣布要把周丰都送到封地去,那里需要交往都城的赋税并不高,是个很能捞油水的地方。周丰都当场磕头谢恩,他没有怨言,连一个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只是一味地吃酒。
周辽也按耐住了要发作的情绪,只希望这几天快点度过,等他一走,天下就太平了。
今天日子特殊,天子祝寿,就跟大赦天下似的,连被关着的周丰城和刘满意也被放了出来,一头的周丰城极其不甘心地咬牙盯着柳聪看,另一头的刘满意委屈地拉着姐姐的手,她直勾勾地盯着姐姐手中飞快剥开的橘子,直到她把橘子塞到自己嘴巴里才开心。
果真,姐姐剥这个橘子是为了给她吃的,她差点以为姐姐又要拐着弯子送到赵璇儿嘴里,心里七上八下,一个接一个弯子扭得好难受。
正当她洋洋得意之际,她发现冯未驹一个劲地往姐姐跟前送那些精致的切好的肉食,怒火噌一下起来了:“你想干什么?骚扰我姐姐?臭流氓!”
他吓了一跳,摆手否认,说自己只是刚好放在这里了。
“刚好?刚好你就选中了我姐姐最爱吃的羊腿肉,刚好就把它们切成一片一片的,刚好就摆在了我姐姐跟前,刚好你离开的时候手指就蹭到了我姐姐的胳膊,明摆着趁机耍流氓。冯未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忽然眯了眯眼,“不对,你是赵危!冯未驹那种伶牙俐齿的家伙怎么会被我骂到不吭声。”
她近来精神一直不好,医官说这是失心疯,时常说胡话。刘如意赶紧拉住了她,让她万万不可在陛下的寿宴上造次,又拱手跟冯未驹道歉。
冯未驹此时眉毛乱抖,心虚不已。
他一直有个疑问,一个人借着另一个人的皮囊复苏过来,最爱的人能不能认出自己。结果妻子根本不搭理他,下午他跟着宝贝女儿跟了一路,被她当成了流氓,喊来周丰都给他一顿打。他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却挨不住冯未驹的身体是个大病灶,一下就垮了,跪在地上咳血。没想到啊,反而是刘满意第一个认出他来了。
最爱你的人不一定能把你认出来,但是最恨你的人肯定能。
他吓得拔腿窜逃,刘满意却穷追不舍,后头刘如意拉架根本拉不住,只能想方设法把他们往外头广阔的平地里拉,省得他们冲撞了皇帝。
另一头的柳聪和郑朝吟挽着手,沿着长廊一路捡牡丹花的花片,皇宫里的这种牡丹花品相实在太好了,拿回去酿酒,到时候就是上好的女儿红,以后她的女儿出嫁了用得上。周丰城一路跟着,中途撞上了曾经求娶过的高嫁女,遭到了纠缠。
“小王爷,你信不信我有法子把你从那个废弃的王宅里捞出来?”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小王爷了,希望高姑娘另择佳婿,我就不和你多言了。”
“这不重要,我喜欢的是你的脸蛋,别的东西都不重要。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眼睛长这么亮,鼻子长这么高挺,更重要的是……”她哂笑一声,充满着审视的意味,好似他落魄以后的周丰城就是她的掌上玩物。
周丰城不耐烦地甩开她,没想到她先发觉了远处的郑朝吟,看着两人你追我赶,她认定了郑朝吟在钓着自己颇喜欢的小王爷,快步走上前去:“郑姑娘近来又漂亮了呀,可是,脸漂亮了,心也要漂亮才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好女不侍二夫。”
郑朝吟只是扫了她一眼:“依你们高家的门风,嫂子玩小叔子,弟弟玩姐姐,最后一个个孩子生出来眼歪嘴斜。你是最没资格说出这话来的人,就你们高家,连池子里的王八都没一个干净的。去,一边玩去,别打搅你姑奶奶赏花的好心情。”
两人针锋相对之际,远处的赵危和刘满意也追逐到了此处,她指着他就骂他当年造反害惨了姐姐的事情,两班人马撞在一起,不知道谁绊了冯未驹一脚,他摔在牡丹花坛上,连带下五十几盆牡丹花摔下了石阶,顿时一地泥泞和碎片。
闻声赶来的周辽也很是吃惊,他给璇儿准备的礼物一下就只剩了可怜的五盆,他看着一大帮子人,怒火中烧。先是指着冯未驹和刘满意:“两个惹事精!”
又指向高氏女和周丰城:“还有你们两个搬弄是非的货色!”
他冲昏头脑,又指向郑朝吟:“还有你和周丰都,两个管教不力的东西。”
黄门官跪了一地,求他息怒。他忍不了一点,说明日起要给这三对人赐婚,成全这一大群冤家,再把他们关在一个宅子里自相残杀。他乱点鸳鸯谱点得起劲了,马上就要把柳聪赐给一个宫女,这时候李芙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小小声地跟他说阿娘好像不见了。
岂止是赵璇儿,周丰都也不见了。
两人藏在芦苇荡后头,坐在大石头上说话,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直说谢谢他:“下午我的绣鞋里进了沙子,我就在这里脱了鞋袜,脚露出来了。那个冯未驹看见了,就一直跟着我,准是想做什么坏事。好在大哥及时出现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浑身酒气。
“我要走了,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左右父亲不会再准我回长安了。”
“为什么啊?难道逢年过节也不许你回来?”
“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赵璇儿摇了摇头,突然被他抓住了肩膀,用力地抱紧:“因为我爱你啊妹妹,因为我快要憋不住藏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从巴郡一别,我就跟疯了似的,我再也管不住自己了。我一想到原本我是可以跟你一起私奔的,我错失了这良机,我就心痛难忍。你也爱我对不对,不然方才你听完我的表白为什么哭成那样。”
她吓坏了,一个劲推开他:“不是的!我是想到,安宁死了,周丰城妖魔附体了一样非要闯祸,你也要走了,我感觉我们这个家散得不成样子了,一时伤感,这才流了眼泪。”
“你骗我,你心里有我对不对?不然为什么十五岁那年,你跟我说,倘若你要是知道嫁的人是我就不会逃婚了。为什么在巴郡你愿意答应嫁给我,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给我希望。”
他把她抱得老紧,胳膊都被凹进了他怀里,赵璇儿根本无力挣脱。他身上的酒气一阵一阵飘进她鼻子里,她恍然大悟,这个一直克制自己从未吃过那么多酒的男人醉透了,正在发酒疯。正因如此,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个看着温柔的哥哥也是一个骨骼高大,肌肉结实的男人,她看见他的大腿足有自己的两倍粗。
她害怕了:“你吃醉了,快放开我呀。”
远处的芦苇荡飘起一簇一簇白花,一阵风过来,芦苇杆全都往一边倒去,对岸有个男人正快步走过来。这一切都藏在水草和鱼群的眼睛里,男人女人并未发觉。
“我不敢放开你,放开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有剑,你再不放我就杀你!”
“骗人。你舍不得,你若舍得就不会跟着我出来说心里话了,你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他抱着她的腰,突然低头袭向她的唇齿,她感觉自己的肩膀一点一点僵硬了,身子一点一点变烫,最后头晕眼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突然撒开手:“离开你我也没什么活头了,真没劲,我不想去什么巴蜀之地当山大王。”
他水性很差,所以打算跳到眼前的湖里淹死自己,赵璇儿下意识拉住了他,哭着哀求他别去。她欲哭无泪,不敢想这个日子能出这样大的乱子:“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又一次把她对亲人的不舍曲解成爱情,抱着她,再一次吻上去,她思考不过来了,不知道他到底是要跳湖还是要亲自己,一片混沌当中,唇齿交缠之间,她听见叔父的声音响起。
“赵璇儿!周丰都!”
第38章 第 38 章 她是他的城阳公主,再嫁……
他没有责罚任何一个, 没有打骂任何一个,周丰都跪在地上求他赐死自己,把罪责揽在身上, 说都是他逼璇儿的。周辽摆手不理,只是把她拉回椒房殿, 很平静地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她吓得跪在地上, 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反倒劝她:“睡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他把周丰都留下了,周丰都在他眼前跪了很久, 终于抬起头来, 露出那双肿胀的眼睛,不合时宜地问他:“父亲没有责罚妹妹吧?我昨夜吃醉了撒酒疯, 强行把她压在那亲, 我一想到我的畜牲行径将她害了,我就难受。父亲大人请下令绞死我。”
“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
“你妹妹曾经跟你说过,若是知道当年嫁的人是你,就不会跳车逃婚,是否属实?”
“不属实……”
“说假话的话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说真话的话就杀你一个。”
周丰都扶着自己的膝盖, 把头一垂:“属实。”
“在柳家的时候, 她说过要嫁给你,你们两个还写了婚书,是否属实?”
“属实。”
“那她杀我,是不是为了跟你私奔?”
周丰都惶恐地抬起了头,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难道这是父亲在妹妹口中问出来的话吗?他的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点了点头:“是我贼心不死,挑唆她这么做的。”
有的事情真是自找的啊,周辽想起来他们还小的时候,他为了鞭策周丰都,经常跟他说,你将来要是有出息,我就把你妹妹嫁给你。他嘴里轻飘飘一句话,在人家心里种下了一个永远差一点就能实现的梦,梦做着做着,曾经许诺过这一切的父亲突然把他的新娘子占为己有了,任谁也不会甘心。
他把他打发走,回到椒房殿,把赵璇儿喊到身边,亲手给她布菜。
“我给了你一把剑,既然他非礼你,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他的手指缓缓指向她腰间的剑,“你拿这把宝剑把他杀了。”
她扑腾一声跪下,把身子蜷缩得小小的,像是为同伴叫屈的小猫小狗。事实上也是这样的,在她眼里,她跟周丰都是同一窝的猫崽子,一起舔爪子,一起长大的。万般事情由不得她,她好想哭:“我做不到。”
“那你把我杀了。”
“我也做不到。”
“好,好。”
他夹了一筷子最细嫩的鱼肚子肉,挑去鱼刺,夹到她碗里,再也没了做她的陛下时偶尔的顽劣,没了平时的调戏她的亲昵口吻。他又像个长辈了:“璇儿,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包括,自由。”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挑一个良辰吉日,我把你嫁出去,嫁给你的心上人,周丰都。”
他盯着她的脸,只要她这时哭一声,闹一句,像十五岁的时候死活不肯离开他,他就收回成命。可这时的她虽然的确受了惊,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只是倔强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好。”
周辽哽咽道:“我有两个要求。一,孩子你都不许带走。二,你每天都得进宫来。”
“我嫁给了他,还得进宫来?”她惶恐地摇了摇头。
“你把我想得太龌龊了。”他沉吟片刻,“你总得回来看看孩子。还有,你还欠我一只眼睛,需要回来孝敬我,给我上药。”
周辽说话都慢,心里感觉针扎一样疼痛,被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和最信任的儿子一起背叛了,哀莫大于心死,痛苦是一阵子一阵子翻涌上来的。他其实恨不能把这两个人赶走,再也不要看到他们了,又怕她过得不好,怕有一天她不高兴了他却发现不了。所以她还是得每天进宫,让他看得见她。
送嫁前的这些日子,他一直一个人住在另一座宫殿,期盼着她哭着找过来,无论是抱着他的腰哭着求他,还是怨恨地骂他怎么可以把她嫁给别人,都好过一片死寂。或是保母萍娘过来劝他,告诉他近来璇儿精神很差,吃不好睡不着。他随时可以反悔,抱一抱她,告诉她既往不咎。
可她没有。这段日子她平静得可怕。
萍娘跟她说话,说皇宫里那些宫女不知道牡丹花的习性,都快把花养死了,让她去看一眼。她心不在焉,哦了一声,然后就忘记了方才有个人跟自己说话。萍娘三请四催,她终于动身了。
到的时候撞见了他,他微微张开右臂,摸了摸牡丹花的大叶子,抬手把所有人请下去,只留下她一个人。
“怎么了?不跟我说话,记恨我了?”
她摇了摇头:“谢叔父还来不及呢。”
“谢我?”
“是呀,从小到大,您不都想方设法给我最好的吗?就连归宿,你也再三思量给我最好的。是我不好,我冲动,刺了您两刀,承蒙你不怪我,还送了我一把剑,现在我把它还给您。”她解下腰间的剑,递到他手上,“叔父要是气不过,还我两剑,我也认了。”
“胡话。”
他的心很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往她的嫁妆箱子里填东西,他是精卫,叼来一颗颗石子往里扔,却忘了箱子不是海,轻轻松松填满了。在看见那些宝物堆积得快看不见缝隙的时候,他突然烦躁起来,一脚将它们踹翻了。
他又召来周丰都,开门见山:“我是嫁女,不是招儿媳。她要以公主的身份出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儿子明白了,您要剥去我的亲王身份。”
“你若不愿意,也可以悔婚,我跟你妹妹说一声就是了……”
“儿子愿意。”他挺直了腰板,以此证明自己说的字字属实。
周辽回去以后又开始填她的嫁妆箱子,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突然有一天怒火攻上心头,无处发泄,他将曾经偶然获得的一对宝贝得不得了的美玉从库房里取了出来,也填进她的嫁妆里,那原是他打算放入他们两个的墓穴的陪葬品。
五月初四,她被宫里的嬷嬷扶上花轿,在当天被封为城阳公主。这个封号其实是有渊源的,十几年前的赵危进到皇宫里,跟自己的老岳父讨要过,说自己的女儿璇儿也是个公主之女,请您封她为城阳县主吧。老皇帝怒斥道:“城阳城阳,岂不是城里向阳的一面都是她的,这个封号太重了,她够不上!”
他还了她自由,还了她这个贵重的封号,赐给她许多城池食邑,赐给她一座城的阳光,对他的丈夫也不算吝啬。他被剥去了亲王的身份,周辽却不会让她嫁一个庶民,打算给他封侯。
周丰都以为是个简简单单甚至有些穷酸的百户侯,最好也就是个两三千户的千户侯。周辽冷笑了一声:“你把我想得太小气了。”
他封他做了万户侯,封她做了万户公主。他把她的年纪说小了几岁,说成是他刚及笄的亲生女儿,风风光光地嫁给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新侯爷。到头来,她还是人人羡慕的那一个,孤单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赵璇儿在轿子里听着黄门官们宣读这个男人给予她的各种荣耀,一直绷着脸颊,最后突然颤颤巍巍地哭了出来,无声的痛哭。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不可以胡搅蛮缠,不可以哭哭啼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她嫁出去,只能说明她于他而言的确是个烫手山芋。玫瑰香浓,架不住刺手,他闻过了花香,闻腻了,闻够了,痛觉更明显了,当然要撒手把她扔开。
她也不知道他有哪点好的,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脾气坏,阴晴不定。说话做事横行霸道,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可人往往不会爱上最无害的那个人,他也是玫瑰,香浓但架不住刺手。
也许是天注定吧,天看不下去他们呆在一起互相折磨。
周丰都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下了马,背着新娘子踏过了火盆。洞房花烛的时候,掀开她的盖头,里头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妹妹,而是一个满面狼藉的泪人儿。
泪人儿画在画上,变成了传世的美人图,长安城里很快有了美谈,传进皇宫里。
小黄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说是城阳公主新婚,整整七天都没下过地呢。”
“没下过地是什么意思?”周辽不耐烦地问道。
“去哪都是侯爷背着去的呗!”
周辽心底冷笑了一声,这就是好啦?就这么容易?到哪都背着她,难道他做不到吗?他可以给她更好更多的东西,可她都另嫁他人了,还说什么呢?
她给他侍药,一连七天,正是他们新婚的七天,脸蛋已经从惨白的变成红润的,她改了口,管他叫父亲大人了,忽然让他觉得这样也好。
“还吃的惯吗?”
“都是吃一样的东西呀。”
“住的惯?”
“床睡着也一个样。”
“嗯。”
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毕竟是经历过故国衰微,父母俱亡,寄人篱下的人,这件事再大能大过这些吗?至少这次没有死人对不对?
新婚的第七天,周丰都拉着她去给安宁上了一柱香,夜里她接受了他,主动地吻他的唇,替他解去腰带。她的眼泪不流了,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止住了:“男婚女嫁,一辈子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你要待我好,比这还更更重要的是,不要觉得谁对我能更好,把我推给别人,我最讨厌这样了。”
有时候怪不得说天底下最了解彼此的人是夫妻,夫妻欢好过了,她才发现自己就跟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哥哥一样。
他看着也是极斯文的瘦高的一个男子,脱去衣裳原来也很凶悍,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做起来却又狠又厉害。她都快叫不动了,他又把她翻过来:“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不,你就是梦。我就是我做的梦。”
事毕了他把她搂在怀里,没觉得自己输在哪。
之后的一个日子,他去看了周丰城,坐在那小窗边往里看。是周丰城先开的口:“你被贬了?从亲王变侯爷,你也笑得出来,怎么看着这样得意呢?”
周丰都看着他笑了:“说你傻你从来不认,当年我们跪着磕头,认作人家的儿子,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亲人能吃饱,能穿暖,将来再娶一个心爱的姑娘,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怎么愿望实现了,反而你找不着北了?你是捡了芝麻丢了瓜,为了功名利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是呀,原来以前想得这么少。”
“不是以前想得少,是现在想得太多了。”
“嗯。”
周丰都迟疑良久,叹气道:“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把你害惨了。”
当年周辽要认的义子其实只有他一个,那一天夜风微细,帐篷里煮着热腾腾的马奶,十一岁的他把周辽的一个手下摁在马奶里淹死了。周辽把他传唤到眼前审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奸细,要害将军。”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
他条理清晰地指出这个手下的从犯是谁,复述出他们的刺杀计划具体的细节,以及这些刺客是为谁卖命。周辽很喜欢他,把他留了下来,后来他果真为他挡了几次煞,最后小腹上中了一刀。
周辽问他想要什么。
“小人想要,想要认您做我的义父。”
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弟弟。周丰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位大人一定不是什么凡夫俗子,这位大人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拉上自己的弟弟一起做他的义子。弟弟不情愿,他就将他狠狠打了一顿,逼他情愿。父亲大人不喜欢弟弟,他就给他磕头,直到他松口答应收下弟弟。
弟弟和父亲本没有父子缘分,是他强扭出来的瓜,果真不甜。后来的一切,某种意义上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因为弟弟现在的处境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王权富贵,放在他周丰都的秤上,轻得不能再轻了,连一两重的秤砣都压不住。他在乎的,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的笑颜。
他牵上那匹小红马,带她出门去玩。很快今年的天气又热了,到时候可以上山采栗子,那是每年她最喜欢的活动,一开始是源于她非常喜欢吃板栗蒸肉泥,不过确实好吃,满屋飘香,周丰都也非常喜欢。至于后来,后来她喜欢采栗子纯粹是因为习惯,习惯跟着某个男人上山下河。
现在天气还冷,他就带着她去长安馆子里吃热腾腾的牛肉面,吃着吃着,突然有鼻子有眼地逗她:“听过什么叫人肉叉烧包吗?猪肉牛肉太贵了,把客人骗进厨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剁成肉包成人肉包子。嗳,妹妹你说,你碗里的牛肉会不会……”
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坏透了:“骗你的!傻不傻,天子脚下,谁敢弄人肉给你吃啊?”
他把她扶回家里,问她是不是不舒服,索性今天就不要进宫侍药了,他请人递个信进宫里去。她现在看谁都像血淋淋的人肉,看什么吃的都像人肉做的,就连那些素得不能再素的酸梅干,她都觉得像是用人血泡的呢。她有点头晕,不过更多是想偷懒,天天进宫确实累人。
“不去了,我要睡觉。”
在家里睡大觉,旁边哥哥守着,一呼即应,要吃的要喝的马上送到,端茶倒水鞠躬尽瘁,这日子确实舒坦而令人容易犯懒。一转眼她就有七天没入宫,先是去抱抱小芙蓉和宝儿,再去看看自己养的猫猫狗狗,去花苑里检查有没有盆栽枯死。
赵璇儿磨蹭半天,终于走进宣政殿里侍药。
“听说你病了。”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人的目光轻扫过她,面色红润,头发光滑而富有光泽,唇色也自然,不发白也不发紫,看起来还胖了一些。哪里像个病人。
他懒得说话,没有揭穿她。
眼睛的事情,上药的承诺,时间久了也不算什么了。她欠的次数太多了,反而引不起重视。就像欠了一个铜板的人会想着赶紧偿还,但一个铜板变成了一万个铜板以后就会松懈,再到一个永远还不起的天文数字,彻底就被放弃。她真是个老赖,这辈子他放过她了,下辈子她等着,从她呱呱落地那刻起他就要开始跟她算账。
“出去玩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话说得特别难听,赵璇儿特别不爱听,来时的好脾气全都烟消云散了,扭头就走,要他不是皇帝,她恨不能瞪他两眼踹他两脚。
第二天丰都送她入宫侍药,明月湖里有鱼飞跃起来,看起来又大又肥,她莫名好奇:“到底是大鱼好吃还是小鱼好吃?是瘦的鱼好吃还是肥的鱼好吃?”
“尝尝不就知道吗。”周丰都跟宫女借了个竹篓,跳进湖里捞了大小肥瘦四种不同的鱼,放进竹篓里,请人马上送回巴蜀王第叫婆子们宰杀做熟。
周辽在宣政殿里远远看着,无奈道:“两个强盗。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偷我四条鱼。”
他们把鱼拿回去做成芋子烧鱼,特别好吃,赵璇儿好奇芋子长什么样,摸进厨房里和婆子们聊天,伸手摸了两把。夜里她突然浑身痒痒,难受地拼命抓挠,周丰都吓醒了,问她碰了什么,最后调查出来是芋子害的。
“你不知道这个东西生的不能摸?”周丰都诧异道。
“我见都没见过。”
周丰都气笑了:“也是。”
她从小被保护过头,很多东西见也没见过,又何谈了解?周丰都花了好大的功夫跟她解释,菜豆没煮熟吃了会中毒,有的菌子能吃有的不能,河豚的肝脏有剧毒,没宰杀干净的吃到嘴里,人直接就无力回天了,干脆一口也别吃。
她有点愣住了:“我感觉我这十九年白活了,我连鱼胆不能吃都不知道。”
“没事,哥哥慢慢告诉你。”
第二天她的耳朵都已经肿起来了,进宫侍药,被周辽看见了,非要问她怎么弄的。她的耳朵弧度特别满,像个小饺子,这个时候又红又肿,像个泡了血水的饺子。她别过头:“没什么,沾到了芋子上的粘液,抓的。”
“芋子是怎么弄到耳朵上的?”他感觉匪夷所思。
“哪来那么多怎么啊,弄到手上了,手抓耳朵的时候蹭上去了,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啧,你好端端摸芋子干什么?”
他还敢说,赵璇儿突然蹭一下发了火,鼻子翘得高高的,对着他破口大骂:“哪来那么多破问题啊!你怎么管那么多!还不是因为你把我当傻子一样保护起来,害我不认得芋子,不知道芋子的黏液不能摸。”
他被骂懵了:“怎么了这是。”
她更生气了:“就是因为你!你为什么非要瞒着所有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正常人在一次次不高兴的事情里长大,慢慢就有消化情绪的能力了,你为什么不许我长大?为什么不许我有独立决定事情的能力?你这个可恶的老地主公,把我像奴隶一样管得死死的。”
“奴隶?哪有奴隶过那么好的?”
“好不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你嘴巴一张,我连自己的孩子死没死都不知道。你嘴巴一张,把我打晕了套上花轿不知道嫁到哪里去。你嘴巴一张,把我感情和睦的丈夫一刀砍死了。你嘴巴一张,现在又把我嫁给周丰都了。把我嫁给别人了还天天见我做什么?你管我耳朵有没有肿起来。你真不要脸。”
“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只能拿手用力捂住:“为我好?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嫌我不高兴的时候麻烦,就想着走捷径用最快的方式让我高兴。你不让我长大,为的是我可以继续依靠你需要你。你就是个自私鬼。”
他喝了一口茶,抬起头:“你还真说对了。那你想怎么办吧,拉我去午门下斩首?我还罪不至死吧?”
每件事都罪不至死,但是每件事都让她感觉心酸和委屈,最重要的是,她还怪不得他了,因为他是为了她好,所以她不该不知感恩地责怪他。她的眼泪一阵一阵流出来,伸手拿袖子擦干净了,捡起桌上的茶杯狠狠丢到他身上。
她抽噎着说出最让她不安的一点:“做什么事情,甚至都不知会我一声,每次就让我任由你发配。你就没想过你死了怎么办?我连自己该去哪都不知道?”
他被她骂得毫无招架之力,抬眼看见她哭得泪眼婆娑,他开玩笑说了一句你快别哭了,眼睛里都长小红虫子了,她却不觉得好笑。她哭得太急了,呼吸急促,心跳加快,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周辽终于慌了,起身站起来:“璇儿。”
她吸了吸鼻子,扭头就跑。
第39章 第 39 章 他得做些什么
他把她抓回来, 她哭得很惨,把十来年来满腔委屈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反倒绷着脸发了火, 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你不高兴,前些日子你为什么不说呢?我把你嫁给李安宁的时候你怎么你不说呢?你怎么不跟我说非我不嫁?你怎么不以死相逼呢?”
“我凭什么这样做?”她忽然恼怒了, “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一辈子都会眼巴巴地等着你?你凭什么永远等着别人来争取你?反正现在我有哥哥了, 你身上有的优点他都有, 他一样健硕漂亮,一样对我很好,你身上那些蛮横的臭毛病他却没有,他不会把我推开。”她咬牙恨恨道, “而且, 他比你年轻多了!”
他松了手,情绪很快平复了下来:“真好啊, 我恭喜你!你以为我会因此生气吗?看见你过得好,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恭喜啊!”
这下轮到她说不出话来了,胸口堵堵的,很是纳闷,他怎么能不生气呢?他怎么能不用一些强有力的手段去干预他们?哦,她在他眼里原来从来就不是心爱的女人, 而是养大的姑娘, 他只需要看见她过得好就对得起良心了, 原来一直当她是个急于转手的拖油瓶。他不爱她,只是担心她。
她突然把自己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仿佛这样能显得自己长得更高:“那璇儿就谢过叔父了,成全了我和哥哥。你不知道吧,小时候我就对着哥哥犯过花痴, 谁不想嫁给情窦初开时憧憬的端方少年呢?”
“高兴了吧?”他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撇了撇嘴巴,“和他在一起很有滋味吧?不然你何至于趁乱溜去跟他亲嘴,还是在我的生日那天。你实话跟我说,你们还小在平蛮郡的时候,他是不是就经常跳进你的院子里?你们两个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有过了?”
“是。”她抬头挺胸,说的是气话,却感觉这简单的一个字带来的杀伤力令她痛快无比,她故意用力地嗅闻,好似这里有什么异味。
“怎么了?”
“哪来的酸味啊,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没事就出去,少在我跟前碍我的眼。”
他不再逼着她天天来见他了,她不来有的是人来,干儿子们上赶着尽孝心,给他侍药,给他送礼,钦天监的一个真人跪在他面前,说他的八字好,是真龙命。他笑着把另一个人的八字写到帖子上,扔到他跟前,问这个人和自己是否八字相合。
真人满脸为难,一言不发。
他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也曾有过甜蜜,却从真正未过过一日太平日子,原来病根在这呢。
他把自己藏起含凉殿里,孤单单地度过她不入宫的这些日子。周丰邦入宫的时候告诉他,李安平已经被他们打得连连败退,夹着尾巴逃到了东南丘陵那一片的蛮夷之地里,掀不起什么大涛大浪。周丰都被夺去亲王封号以后,各地的藩镇重臣想起他从前姓刘,揣测一番,觉得杀刘者有功,自发地搜捕那些刘姓的前朝余孽,斩草除根。
长安城里近来天天都在下雨,似乎再也没有一点火星子能迸发出来,烧干大片的野草。
他坐在寝床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西吴的时候他也是有官爵的,杀了自己效忠的君王,他却从未觉得自己得位不正。反倒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在他身边,他总是不安,总是质疑自己,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那么年轻,青春年华那么美好,他怎么好意思去占为己有的?
一个日渐衰老的男人,一张不再年轻美丽的脸,瞎了一只眼,是个杂种,心术不正,他是怎么好意思拿爱这个虚假的东西去诱骗她的?
她的出身那么高贵,她的容貌那么美丽,她的性格是那样好,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和她待在一起都会和睦,唯独他,他们在一起矛盾丛生。
其实,他是配不上她的吧。
他曾经是个马奴,是个犯人,后来发达了,平反了,但躲不去被处决的这么一天。五天以后,她总算赏脸,又进到皇宫里给他侍药。
他看见她穿着很短的裙裾,不拖地,不着钗环,不施粉黛,这一天的她意外打扮得很素净,很方便活动的感觉。他愣了愣:“待会儿要出去玩?”
“嗯。”她点点头,“我和哥哥约好了去采栗子。”
“采栗子?”
“嗯。”
他如噎在喉:“那快去吧,趁现在还早,天气刚好,到中午了要热起来了,山上待不住。”
“那怎么成,我好久没给叔父上药了。”
她走过一面铜镜,药壶就放在那,壶嘴朝上,她伸手去提隔热的木柄,却有热气撩到手上,她突然嘶了一声,手肘一滑,一壶滚烫的药汁都撒了。周辽蹭一下站起来,抓着她的手:“烫到哪里了?说话啊!”
“没啊,药汁都撒地上了,没有泼到我。”她握着手臂,“可是怎么感觉那么疼呢。”
“废话!水汽比开水还烫,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他唤人端来装满凉水的银盆,命她把烫伤的右手浸泡在里头,凉丝丝的很快就不痛了,她还要赴约,怕耽搁时间,才泡一会就急于求成地抬手离开。
“放回去!谁叫你拿出来的。”
“反正也不痛了。”
她不信邪,手已经拿出来了,本来的确是不痛了,可皮肤裸露在温热的空气里,很快像烧灼一样痛起来,比刚才还痛。周辽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她的脑瓜:“至少要泡一个时辰,你也别想着采栗子了。山里蚊虫多得要命,野栗子的刺也不是好玩的东西,平时不打紧,现在扎到一下你的手不得把你痛死?皮肤才烫伤,需要恢复。”
“我和哥哥约好了的!”她急眼了。
周辽置之不理,请人去侯府里送信,说她去不了了。又叫医官去取烫伤药,烫伤以后只泡水是不行的,降温过后,还需要擦烫伤药。
她站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晃晃手感觉又不痛了,趁他拿药的时候偷偷摸摸要走。扒着侧门刚抬脚,他当场抓获了,把她的手按回水里,嘴角牵着一丝冷笑,说话越来越慢:“找揍吧!你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
“要你管?痛死我算了。”
“好啊,好啊,痛死你算了。”
他恶狠狠地坐在她旁边,用手摸了摸水温,又唤人重新去取一盆凉水过来,监督她泡够了时间,挖出一勺烫伤膏涂抹在她手背上。
她还是要去采栗子。
既然已经答应别人了,就要守信,她说到做到,不希望大哥的期待落空。她最知道那种失落的感受了。
“坐下,哪都别去。”
“我要回府休息。”
“你从小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不知道?放你回去,呵,你马上撒腿跟人家上山玩了。”他腾一下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对面的坐榻,“天黑了我再放你回去。”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想起他们曾经有过在一段婚姻外拉拉扯扯的前科,说什么也不愿意久待。周辽劝她,劝不住,于是开始吼她。她撸起袖子和他打起来,不敌,被他摁着脑袋骂:“牛脾气上来了是吧?和谁横呢?”
这场争执因为生病的李芙停了下来。
最早发现爷娘之间发生微妙变化的是宝儿,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满面愁容,想问为什么阿娘不住在自己的家里了,想问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复从前亲密。馊主意是李芙出的,听说羊肉和石榴一起吃会拉肚子,她慷慨就义,一口大羊腿,一口剥好的石榴。
宝儿和李蔷则负责跑出去宣传,哭哭啼啼地说妹妹突然吐了一地,叫宫女们进去看看。等宫女们拿着汤勺喂她吃药的时候,她再假装毫无生气地紧紧闭住自己的双唇。
结果就是宫女们惊慌失措地跑到了宣政殿,跪着哭诉:“公主突然不知道怎么了,药也送不进去,水也送不进去……已经开始喊娘了……”
赵璇儿吓得手都软了,哪里还管什么采栗子的约定,哪里还管什么争执的内容,她脚不点地地去到长乐宫里,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李芙的脸颊,见她醒来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掉了一丢丢:“小芙蓉乖啊,起来娘给你喂点药吃好不好?”
她呜呜哭着:“我不舒服,都出去,都出去,我只要阿爷阿娘陪着我。”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给她喂了药,看她一觉睡到了傍晚。周辽把她抱在膝盖上,她则拿着汤勺给她喂饭吃。赵璇儿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走,看着女儿蓄满泪水的双眼,生病不舒服故而扁起来的小嘴巴,顿时无话可说了。
周辽抬手请人去侯府送信,这次送的信是她今夜要在皇宫里留宿,不回去了。
李芙不愧是她的孩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生病的时候脾气很大,肚子里又酸又胀苦不堪言,就泄愤似的狠狠踢蹬被子。他们两个其实都没怎么睡,一会儿服侍这个宝贝疙瘩喝水,一会儿帮她抚平被子。
天快亮的时候,周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睡吧,眯一会,我看你都要扛不住了。听话,我盯着她。”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疲惫,有难堪,有分开以后还需一起做父母的尴尬。但没关系,不妨碍第二天的太阳继续升起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镂花的窗子上,慢慢地挪移,慢慢地游走,照在了长安宫北面那座幽深的侯府,照在了周丰都的脸上。
他等了一夜。
坐在窗边,手伸出去,被柳树枝上的露水打湿了,是冰凉的。午后的时候他的妻子一脸疲惫地回来了,找了床就要睡觉。他有很多疑问,比方说她为什么夜不归宿,为什么夜不归宿以后形容憔悴,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却有点不耐烦:“哥哥,我真的很困,你能不能等我睡醒了再问?”
他想把情绪吞回去,却感觉妒火烧心,五脏翻涌,父亲强权逼人实在可恨又令人无奈,她人在心不在让他愈发无力,他被不同的感受左右。周丰都紧紧咬着下唇:“我就不困吗?”
“啊?你也困啊,那你躺下一起睡吧。”她心不在焉道。
他们是夜里吵起来的,还没充分体会到新婚的甜蜜,还没携手走过漫长的岁月,先开始了所有夫妻都难逃避的一个疑难杂症。她到底有没有背叛他?昨夜她是不是跟父亲在床上度过的?他们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点考虑过他的感受?
至于赵璇儿,她一面心虚于自己确实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面又觉得他无理取闹。
不是所有争吵都令人烦躁,但这种王宫侯府里鸡毛蒜皮扯不清的事情实在让她吃不消。她因此发现,她和叔父的那种争辩是富有乐趣的,虽然情绪上很痛苦,却能在这个过程里搜找对方深爱自己的证据,因为有意义,他们是享受这样的吵吵闹闹的。相反,她很不喜欢这种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争吵。
吵架太消磨人了,她心烦意乱,管理不好侯府的诸多事宜了。二门内的墙壁上原本爬了一墙的翠绿的爬山虎,池子里浮着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荷花,今早走过去的时候居然全都枯萎了。
她像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开始下意识回避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在皇宫里待的越来越久。当然,她依旧和叔父保持着长辈和晚辈的距离,更多时间是泡在自己的母亲、儿女,以及保母们的身边。
比起跟周丰都吵架,她宁愿听保母们说自己家今年被人家抢了地,于是儿女们拿起锄头,堆田垄,断人家水源报复回去。毕竟一个是积攒怨气,一个是挥发怨气。
何况她的儿女都在皇宫里。
她在李芙的寝殿里吃零嘴,那些甜滋滋的果脯吃起来可上瘾了,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周辽是在傍晚来的,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也有点窘:“啊,你也在呢。”
“嗯。”
“既在皇宫里,怎么不来宣政殿找我?”
“这是什么话?”她别过头,“我听不懂。”
李芙性子乖张,不喜欢美丽的牡丹、玉兰花,反倒在寝殿里养了一盆石橄榄,枝叶伸出来了,赵璇儿拿了一把剪子将它剪断。周辽把一切收之眼底,并没有生气,只是温柔地询问:“为什么天天待在宫里?吵架了?”
“这是在赶我走?”
他摇摇头,叫她陪自己吃个晚饭。到了晚上,席间多了一个周丰都。周辽坐在主位上,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东西,才开始引入正题。他苦口婆心,叫他们夫妻之间不要相互猜忌,又唤来李芙宫里的宫女,当着周丰都的面问她:“五月初一,你们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主腹泻呕吐,险些药都送不进嘴里。”
回侯府的路上,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水坑里,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隔得老远。周丰都突然快步追上了她,主动牵起她的手。
她哼了一声,没有推开。
周丰都重回屋子,把妻子搂在怀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婚姻从来不是一个讲爱的东西,它是讲利益的,规则是有权势者定下的,他们两个的婚姻其实与他们两个无关,一切由那个掌控他们生死的男人说了算。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心怀不满找妻子吵架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错,是他不懂事。
妹妹愿意待在他身边做个好妻子也是有前因后果的,他让她感到舒适了,他不去追问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她才会喜欢待在他身边。他叫她不高兴了,她躲着他,不是因为她自私可恶,而是她的确有权利这么做。
父亲给她撑腰,她从小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不会受他的闲气。
他从来看不起李安宁那个懦弱没骨气的家伙,如今看来,在做女婿这件事上,他的确比他有智慧。李安宁不会把任何难堪留给妹妹,不会挑明那段不能提的奸情,他受得住这段三人关系的气。
而他周丰都,路阻且长。
他请人弄来很多西域的小玩意,因为新奇,尚且能搏妹妹一笑。她最喜欢的是一种凉凉的石头,发着红红的光泽,像小河一样清澈见底,漂浮着柳絮一样的杂质。他请人把这些车成珠子,再用鱼线把它们串起来,拿给她做饰品。
周丰都低下头,看见她提溜着这串珠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呼吸又轻又小,仿佛是有形的,他伸手也许能抓住。他又开始感慨她真可爱啊,性子真好啊,她居然一点也不记仇。
他把她抱在膝盖上,从后头揽住,去亲她凉丝丝的嘴巴。她心不在焉,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抱怨了一句叔父你干什么,声音一出,两个人同时惊住了。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装傻,他咬咬牙,忽然把她推到床上挠她的痒痒。
“你这个小家伙,小丫头,真可恨啊!”
“我怎么了?”
周丰都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膛上,问她:“热的还是凉的。”
“凉的。”
“可不是嘛,心被你挖走了偷走了,血流不过来了,可不就是凉的了。”
“一点也不像唬人。”
他把她的衣裳脱下来,动作细致,藏着他十年来的小心翼翼收着的觊觎,所以耐心也是十足的。他抵在她的腰上,问她想不想要,她闭上眼睛,看见他浓密的眉目,心里奇怪,他和叔父明明不是亲父子,怎么长得这样像呢。除了眼睛,还有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她突然吻了上去,抽噎道:“你别不要我,别把我推开。”
长久以来,她以为哥哥是君子一派的男人,直到今年她才真正了解了他,他们都是叔父最亲近的孩子,他是他一手带大的,所以他像他。长相像,性子也像,像年轻时的叔父。
她记得很多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叔父还是赵家的一个马奴,婆子们磕着瓜子闲聊,她透过密密麻麻的植被,看见他从那里穿过。心想,周大哥可真好看呀。
她脱口而出,夸眼前的周丰都好看,更多是在夸那个少年周辽好看。周丰都却当真了,心血澎湃,把她牢牢按在锦被里,一下,两下……
大多数时间,她是愿意跟他手牵手的,在侯府里,在外出游,唯独在宫里不大愿意。她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为母亲跟父亲以外的男人牵手而困扰,这里头藏着让周丰都感到隐隐不安的一点。于感情而言,父亲胜他一筹。于孩子的成长而言,父亲又胜他一筹。
他觉得,眼前的两个人随时可能和好。
好在从宫里回来,她又愿意牵着他的手了,他平躺在寝床上,头靠着高枕,微微仰起来,妹妹胸口朝下趴在他怀里,笑着跟他讲笑话。她问他,兔生的宝宝是兔宝宝,羊生的宝宝是羊宝宝,那么鸡生的宝宝呢?
“鸡宝宝。”
“错了,是鸡蛋。”她拍了一下他的手,“大哥真笨,这都猜不出来。”
“这笑话可一点也不牵强。”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小芙蓉说给我听的嘛。”
周丰都的脸僵住了,他不够大度,不够无所谓,也不够坦荡,一点也不喜欢听她提及那对兄妹,这时他感觉苦不堪言,抓心挠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的深宫里的怨妇妃子会对别人的孩子下手,很快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双眼无神。
赵璇儿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看着他一点点变得脸色难看,忽然意识到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甚至可以说得上讨厌。她从他的怀里下来,靠着墙里面睡觉,背对着他。
他们没有吵架,可这不妨碍她再度疏远了他。
她又住回宫里去,像个孩子一样躺在榻上,保母们围着小榻坐下,一边给她编柳条做的小帽子,一边闲聊乡下的故事。好巧不巧,讲的是一个小气的继父的故事。他喜欢自己的妻子,却厌恶妻子和上任丈夫生下的孩子,便欺骗妻子,让她上街买猪下水,趁机将两个孩子摔死了。
一个煮熟了自己下酒吃掉了,一个扔到猪圈里毁尸灭迹。如若不是这个妻子在猪圈里捡到了孩子的残肢,兴许还真以为是走丢了呢。
她听得直冒冷汗,突然明白了叔父为什么不许她带走任何一个孩子。她想起保母们朴素的教诲,大多数时候,夫妻还是原配的好,父母也还是亲生的好。她感觉自己在这段新的婚姻里找不准自己的位子,又疑心哥哥会不会逼她再生一个孩子,以此适应侯府的生活。
第二天她在牡丹花苑里碰见了周辽,他帮着她一起搬盆栽,顺势提起:“又吵架了?”
“没有。”
“新婚夫妻最该是黏黏糊糊的呀,不是吵架了你能舍得住进宫里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周辽却看出来了,她不像从前和李安宁在一起时飞快地沦陷进去,感受着对方的新奇和体贴,一时间把他都抛之脑后了。她的脸上写满了不适应,写满了不高兴,至少新婚的激情压不住她的郁闷。那他就得做些什么。
第40章 第 40 章 不要说,叔父不敢听
他去行宫出游, 带上了他们两个,想看看两个人到底每天都在争什么,吵什么。她从华盖底下走出来, 周丰都撑着把小伞给她遮阳,还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看着是恩爱的。一等走到了背阳面, 他就皱着眉, 没忍住问了一句:“妹妹,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到这出游?”
换句话说,今天这场出游是不是给你和父亲的私会打掩护用的?
她的怒火蹭一下起来了:“你又开始怀疑我?”
“不然为什么我一连七天都见不到自己的妻子?为什么我见自己的妻子还得等陛下驾临行宫?你别欺人太甚。”
她扫了他一眼, 摇着自己手里的扇子:“就算是又怎样?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没有一句好话?和你成婚以后没有一天是不吵架的, 你能不能让我过上一天太平日子?”
她原本从未怨恨过他酒后轻薄自己的事情,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下, 从前的兄妹感情都快被消耗殆尽了, 情不自禁地气愤起来。
是呀,要不是他那天做出这种事,她又怎么会再一次被叔父嫁出去。
他不耐烦地按了按鼻梁骨:“所以,所以我就该做你们两个之间的大王八,把自己的妻子高高兴兴地送上龙床?”
赵璇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深吸了一口气, 咬牙道:“你别逼我把事情坐实了。”
他拉不住她, 赵璇儿挥袖而去,坐上了周辽的宝马香车,靠在车式上生闷气。他拿着扇子给她扇风,问她:“又吵架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哽咽道, “你就没想过会这样吗?你每一次给我选丈夫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他会对我不好,和我吵架,偏宠妾室,旁置别院,甚至于磋磨我一辈子。”
“我当然想过。”
“所以叔父还是这么做了对吗?”
他一个人走了,远处的山谷里传来狼嚎声,临走前问她想不想要一件白狼皮做成的披风,提着把弓就出去了。层层叠叠的风声里夹杂着狼嚎声和他的脚步声,就算有猛兽她也可以安心地在这里坐着。有野兽,他会出动去打死,连这些不可控的畜牲都不用怕。何况别的东西呢?何况一个爱和她吵架的丈夫。
傍晚的时候他肩上扛着两只狼,心里怀有一种憧憬的情绪,推开一扇门,坐在了周丰都的对面。周丰都扶着额头坐着,他已经郁闷地在这座宫室里闷了一整天,太过烦躁以至于有了些蛮横:“父亲要和我说的我都知道了,还请父亲不要太过于干涉儿女的家事。”
“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些。”他把一只狼扔到他脚边,“我要派你去南方,搜找李安平。”
周丰都怔住了,猛地抬起头。
“你没有我想象得成熟,再历练历练吧。”
周丰都突然卸了劲,反倒释然了。他在长安待不住,夹在他们两个之间,一颗心几乎要被挤成一个硬疙瘩,也许他真的需要出去散散心。浅显点说,他是为了妻子的背叛恼怒,往深了说,他是恨她不爱自己,恨她内心深处永远有个别人。得到她的时候,感到一阵狂喜,时间长了,问题渐渐显现出来,这才知道,有时候错过反而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派遣。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坏脾气达到了顶峰,永远为无法真正靠近她感到怨恨。要分开了,反而柔软了下来,亲亲她的嘴唇,主动服软:“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了,你不抱我一下吗?”
她环着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背上了行囊,一步三回头地和自己的妻子告别,踏上了南下的路。接下来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忙,李安平相当狡猾,他躲在沟壑弯弯折折的崇山峻岭当中,找到他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这样也好,他可以暂时从爱情里的失意里挣脱出来。下一次回来,也许她就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走了以后,她反倒住回了侯府,很少去宣政殿,很少见叔父。很长一段时间,她过着轻松而无人打扰的日子,长期争吵过后一个人躲在府里松气,浇浇花,养养鱼。
五月底是母亲的生日,她大包小包地往宫里送礼,聊表孝心。去到披香殿的时候,娘正给刘满意剥山竹吃,果肉白白的,肥肥的,她也很爱吃这个。赵璇儿翘首以盼地坐在旁边,等着阿娘剥一个喂给自己吃,可一连剥了十个,全都塞到了刘满意的嘴里。她突然有点委屈:“真偏心啊!”
刘如意愣了愣:“你想吃怎么不说呢?”
“我不说娘就想不到我要吃了吗?十个,都剥了十个了也没我的份,太叫人伤心了。我小时候你不这样的呀!”
刘如意道:“害,你小时候不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嘛,需要人照顾,那个时候我就偏心你一些。现在你小姨生病了,我多向着她一点怎么了?小气鬼!”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偷我的孩子,欺负我!”
“你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娘平等地责骂她们两个,一个是小气鬼,一个更难听,是疯子。她被呛到了,说不出话,刘满意却好奇地往她跟前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打转,手指头悄悄往她脸上一指:“你是谁啊?”
赵璇儿再顾不上生气了,诧异道:“你不认得我了?”
刘满意摇摇头,抓起一个山竹递给她:“你不要生气了,给你吃呀。”
她突然百感交集,她们从前彼此憎恨,恨之入骨,多么深刻,某一天她开始记不起她了。所有东西,轻描淡写的感情也好,浓墨重彩的怨恨也好,居然在疾病的作用下一笔勾销了。她发着抖哭起来,刘满意笨拙地拿袖子帮她擦了擦。
刘如意赶紧安慰她:“傻孩子,她是时而记得,时而不记得,不是彻底忘记你了。也许等你明天再来,她又要和你吵口了。”
这段日子她第一次去见周辽,就是为了这件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需要他开解。周辽笑了一声:“你们两个还真是奇怪啊!以前横眉冷对的,现在不记得了,她对你好了,你反倒不开心,哭成这个样子。”
“我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是怕某一天我也这样,突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想告诉他,我是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的,你赶走了丰都,为什么还不收回成命,让我回到你的身边。碍于尊严,话到了喉咙里,没有出口。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安慰她,却没有挽回,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愈发失落。
她回到了王府,他派人去给她修筑新的院子,往池塘里种满荷花,修剪二门内那些杂乱的爬山虎,小黄门们把这里当成金碧辉煌的皇宫去改造。他赶走了她的丈夫,替她修缮房子,他在帮她筑巢,而不是呼唤她回家。
也许他真的不爱她了,也许他对她失望了。她给他下毒,刺了他两刀,和另一个男人在他的生辰当日接吻,他是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会原谅的男人,她不该把自己当成特例。
她看见燕子在房梁上搭窝下蛋,看见小燕子们破壳而出,渐渐长大,飞向了没有父母的那一片天空。也许她该长大了,也许她不该继续依赖他了。
春去秋来,她逐渐适应了这种孤单。
初秋天气,侯府的果树上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红叶子掉了一地,她从那里穿过去,角门里有个婆子匆匆忙忙走过来,拉着她说大事不好。她看见一个挎着刀的将军带着几个力士,他们护送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敲开了侯府的大门,女人大着肚子就给她下跪:“求夫人收下我。”
她没应付过这种场面,头晕目眩:“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走错,她是……侯爷的女人。”
女人叫称心,是渭水那一代生人,眉目传情,凄凄切切。她在街上卖身葬父,因此和男人相识,有了孩子以后不便带去战场,他便命人把她送回侯府。一切因果都明明白白的了,他在长安得不到妻子的心,又受制于父亲的强权,到了外头,终于有个机会找回场子,纳妾生子,好不痛快。
她在婚姻里也不忠,没什么可说的。
可恨的是他叫这群人大刀长剑架着她,似乎她会为难称心一般。
她从未有过准备,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应对丈夫的妾室,手足无措的同时,女人的亲朋好友倾巢而入,住进侯府,伺候孕期的女人吃穿住行,衬得她像个外人。
她看见称心的肚子日渐大起来,还要给她行大礼,吓得她挥手打断。她离开了,称心的亲戚却围在一起说她装腔作势,指不定心里想着要堕掉这个孩子,一定要对她严加提防。
事实上她对女人和女人的孩子毫无意见,恨得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恶毒的正妻,在人家的口舌里被嚼来嚼去。有一天她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门前被人家泼了一碗黑狗血。
她入宫去哭诉,萍娘心疼得感觉身上被人撕了一块肉下来。刘如意气得团团转,满口岂有此理,说要去告御状。刘满意一脸茫然,问姐姐妾室是什么意思,姐姐回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欺负你姐姐的女儿。”
刘满意蹭一下站起来:“我拿刀去砍他们。”
赵璇儿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说,除了萍娘是个理智的人,娘和小姨母都恨不能要把人家全家超度了,她一手拉着一个,乱成一团了,急得额头都在发汗:“好像事情也没有这样严重,你们冷静一点啊。”
晚饭的时候,她见到了周辽,他问她为什么要替称心一干人等瞒住他们横行霸道的消息,她摇摇头:“说出去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我赐死他们好了。”
“何至于此!不至于要人性命的事情。”
“叔父也是这么想的。”他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不吃他的,不穿他的,也不用他半分钱,不指着他生活,不需要为了维持丈夫的供养忍气吞声,所以,你也无需生气。叔父给你的那些食邑赏赐够你吃穿用度一辈子,你不高兴了就住回皇宫里,不用跟她们计较。璇儿,你不用往心里去的,你是什么都有的人,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她怔了怔:“是,是哦。”
“你不靠着他生活,大不了和离就是了。何况叔父在呢,我给你出气,等周丰都回来了,我就叫他知道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蠢的事情。”他笑着看向她,“从今天起,好好吃饭睡觉,不要叫叔父替你担心好不好?”
她好像真的长大了,突然释怀了很多事情,像他说的那样,她已经拥有很多了,富有的人无需和穷困的人发生口舌和冲突,幸福的人也不会去报复一个悲惨的人。就算有一千个称心,一万个称心,只要她想,没有一个人可以出现在她眼前,她们在与不在,不影响她给自己化上淡妆,牵着儿女的手在明月湖边散步。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能毫无顾忌地让她出嫁。
她出嫁了,所享受的一切物质仍然是他提供的,敢和周丰都对骂的底气也都源自他,他确实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只是不是一个勇敢的爱人罢了。
她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却被安排回椒房殿里住,她身边围绕的还是周家带到长安来的旧仆,没有一个人会说她的不好,而是围在她身边殷勤地照顾她。保母们接龙似的给她讲故事哄她高兴,这里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水果来,最好的切开了端到她嘴边,剩下的摆在银盘子上作熏香。她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几乎要释然了。
就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个高大的人从她脚边爬上来。他握着她的手搓了搓,一边和她道歉,一边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她唇上啃咬。她委屈地眨了眨眼睛,恨恨地在他身上拍打:“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什么叫我不要你了?是你不需要我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是也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帮你解决,而是找你娘她们去哭鼻子。”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熏得她头晕。
“你吃酒了?”
“不吃酒怎么有胆量来找你。”
她像是听了个大笑话:“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是皇帝陛下,你想做什么不能做?我看你就是不想罢了。”
他抚摸着她的脸,叹了口气:“璇儿,我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和我待在一起是不是让你很烦躁不安,郁闷地难以忍受。不然你为什么要捅我两刀再逃走?为什么要在我生日当天和周丰都私会?你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对不对?”
“啊?”
她刚要开口,突然被他吻住,封住了要说话的唇。他把她吻得喘不上气了,终于放开手,眼泪砸在她脸上:“不要说,我不敢听。”
经历这么一番,看见这个手握千军万马的男人在她跟前小心翼翼地掉着眼泪,她突然对他摇摆不定的行为恍然大悟了,挥手擦去他的眼泪,一字一句说得相当认真:“那天,的确是哥哥喝醉了轻薄我,我不敢说是怕你一怒之下又杀人,我不想再多背负一条人命债了。我很爱叔父,你是我最爱的人。”
他哭着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不敢自作多情了,这段日子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为什么你时常进宫,却总是和那些保母待在一起,和你母亲姨母待在一起,却很少来见我。你答应天天给我上药,却很少兑现,我以为你很厌恶我。现在你亲口说了,我终于安心了。”
第二天醒过来,赵璇儿怕他喝断片了,特地坐在他怀里,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一字一句地强调:“我说我很爱叔父,你不许忘记了,好不好?”
他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上朝的时候心旷神怡,慈眉善目,叫底下的大臣们一头雾水,感觉十分瘆人。
傍晚的时候从花苑路过,他看见她在那里剪枝,凑上去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回到椒房殿。他把她抱在怀里,从后头转过头去吻她,急切地脱她的衣裳,追问她:“等他回来就跟他说开了,赶紧和离,好不好。”
她哼了一声:“求之不得呢。这个家伙他小心眼,故意羞辱我。”她把保母们给她分析的话复述了一遍,“他本来可以另买一个宅子,把她安顿在那里,等他回来了再大家一起说明。他也可以好声好气把她送回来,非得叫人家带着刀剑,吓唬我威慑我。他在报复我。”
“不说他了。”他笑着舔舔她的嘴唇,像条献媚的大狗,“他就是叔父送你的一个小玩意,不好玩就不玩了。”
他把自己也变成她的一个小玩意,一下,两下,停下问她喜不喜欢这样,又是一下,两下,她迷乱的,认真地强调:“我爱你呀,我爱你,要是叔父是一块小小的玉佩就好了,我天天都戴着你,这样你就知道我有多爱你了。”
事毕了他把她搂在怀里嗅闻,太喜欢她身上的香气了,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话去形容了。是面点味,真的是香香甜甜的大馒头的味道,加了一点牛乳的那种,打开锅盖的瞬间热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很满足。
他把鼻尖贴在她薄薄的皮肉上,口吻凶凶的:“吃人了?怕不怕?”
“困死了。”
她趴在他的小腹上睡着了,把身体蜷缩得小小的,像个小孩子,像当年被她救回来的傻姑娘,在帐篷里的小榻上抱着膝盖,乖巧地跟在他身边。
她又开始全身心地信赖他,他给她洗澡,认真地给她刷刷洗洗,身上抹满皂角,耳窝里要用丝绢去擦干水痕。她调皮捣蛋,捧起一手掌的水往他脸上泼:“叔父派人去侯府里修缮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给我下逐客令,再也不许我回宫里了呢。”
“傻不傻,我是怕你住不惯。”他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憋了一个坏主意,“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准备做一些小气的事情。”
他命人去拆了侯府里额外添置的小楼,搬走了所有盆栽,拔掉了那些花树,称心一家子一觉醒来全都傻眼了,怎么还没到冬天呢,侯府变得这样光秃秃的毫无生气。
周辽在宫里淡淡一笑,把她拉过来。
她努努嘴,觉得他真够无聊的:“长安城的人要怎么说?骂我们小气,骂我们刻薄人家,要被人家指着脊梁骨说不是啦。计较这些干什么。”
“让他们说去吧。我种的花草,凭什么留给他们。他们要是喜欢,让那个铁心叫周丰都给她种啊!”
“人家是称心,不是铁心。”
“铁心。”
“称心。”
他突然凑过来,热乎乎地抱着她大笑:“你怎么回事啊?你的丈夫纳了个妾,马上就要生一个娃娃下来了,你就一点不吃醋?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从前有个人误会了我,气得可是要杀人放火的。”
她翘着鼻尖哼了一声:“叔父不就是想说我吃你的醋嘛,我就不承认,我气死你!”
他捂着胸口,故作受伤:“哎呦,可把我气坏了。”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称心快要临盆的时候,周丰都带着战报回到了长安,李安平躲在太姥山的一座王宫里,那里常年下雪,地势高峻,易守难攻。到底要不要浪费兵马粮草攻打他,还需要从长计议。他回到侯府休息,打开大门的时候赵璇儿正等着他,手里拿着撰写好的和离书。
他看见她的时候喜出望外,扑上去把她牢牢抱着,拿鼻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真想你啊!越靠近长安的时候我的心跳得越快,你摸摸,是不是都快跳出胸膛来了。”
赵璇儿不耐烦地推开他:“我看你确实该心跳得快些!你的称心都快生产了,你还是别做这些样子惹人家伤心了,做男人要敢作敢当。”
他一头雾水,在婆子七嘴八舌中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惶恐地被推到了称心面前,摇了摇头。他压根不认识这个女人啊!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