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小时候她听萍娘讲过水鬼的故事, 听说这些淹死的人变成了鬼,会悄悄浮出水面,伸手呼救, 专门骗小姑娘下水救人,然后挖人家的心肝肉吃。赵璇儿半个字也不信, 直接将纸条往火盆里一扔, 噼里啪啦烧起来, 焦味飘满了椒房殿,像在烤栗子。
夜里她睡着了,脑袋不自觉地往他肩上一靠,嘴里呜噜呜噜说着梦话, 说要吃栗子。周辽听笑了:“栗子是五六月份的东西, 现在寒冬腊月的,我上哪给你找?”
抱怨归抱怨, 第二天下朝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两个去了刺的野栗子, 扔到她手上。赵璇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把栗子壳剥开了,却在开壳的瞬间,目光顿时变呆。她好奇地盯着壳里的东西:“栗子里面怎么会是这样的,一颗颗小小的扁扁的, 又老又皱。”
“冬天的栗子就是这样的啊。”他伸手摘掉自己的厚披风, 顺手拿给侍奉左右伸直了手接衣的小黄门, 快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这个可不能吃,苦的,拿给你过个眼瘾, 望梅止渴一下。”
她哼了一声,拿了个做女红的时候装线头用的小斗,把栗子残渣都扫进去,全都倒到火盆里去:“那不如烧了呢,殿里好歹还有点香味,吃不到闻得着。”
周辽眼见着她的袖子就要撩到火舌上,三并作两步走上去,拿起旁边的银壶往火盆里浇水。铜盆里发了大水,一张烧残了边缘的纸条本来黏在盆壁上的,这时淹湿了,漂到水面之上,剩下两三个难以辨认的字,他疑惑地盯着看了看,收到袖中。
夜里把它展开来,仔细地拼凑分辩,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安平,上头写的是安平。至于字迹,应该是出自周丰城之手。
他看着眼前熟睡的女人,感觉怒火中烧,感觉自己又受到了欺骗。她到底是多放不下那个死人,李安平可是大魏头号的敌人啊,她为了那个死人能跟他的敌人联络上?他不用想也知道,李安宁死了,她心有亏,指定是变着法联系上他的弟弟,给他送钱,全然没想过送过去的钱最后都会变成攻打大魏的兵马。
心底里有气,他跟自己说,别理这个女人了,从小到大就知道给他惹麻烦,就是个糊涂虫,大事上居然可以这样不分是非。把她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自己转头就忘,睡觉的时候还是拥她入怀。
上朝前不忘问她:“屁股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走路要小心,尤其是走夜道,保不齐有什么不怀好意的小人,看你日子过得太好了,心里恨你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拉你下水。知道吗?”
她心虚道:“我当然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了,这还用得着叔父提醒我吗?”
“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叔父真爱操心,你真怕我走路再摔倒,索性就不要让我下地好了,以后我就趴你背上,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不嫌累。”
“那倒好了。”他笑着在她面前坐下,把脸凑过去,“好珠珠,我要去上朝了,跟着我去吗?”
“不去。”
“那帮我把冠戴上吧。”
她伸出手,把通天冠端端正正地摆好,随即怄气似的狠狠绑上系带,勒得他瞪了她一眼才撒手。
退朝以后,周辽特地留下丰都丰城两兄弟,因为丰都正好有事和他禀报,他便抬手让丰城跪到角落里去。周丰都说到一半,周辽又出声让他先停下,看向周丰城。
“郑家人问你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周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孩子都能爬了,你是什么意思,打算等孩子能跑能跳能喊爹了去捡现成的?”
“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那老太子的妃嫔都五年没有所出了,多半他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那孩子还能不是你的吗?你糊涂啊,郑家也是个望族,现在没落了,门生却还是很多的,你别把事情做太难看。”
“反正儿子已经到高家提亲去了。”
周辽气得按着自己的心口,挪开了目光,又问他哥哥周丰都:“你要说什么来着,你先说吧。和有的人说话就是对牛弹琴,是鬼打墙,看他一眼我都嫌讨厌。”
“是这样的,高家有个小儿子,从小父母兄长姐姐们惯他惯得不得了,淫辱母婢了,母亲直接把婢女送给他。夜里潜到嫂子房里……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哥哥逼妻子不得声张,甚至潜到自己姐姐房中……有一日他去庙里礼佛,留宿一夜。那主持前些年还俗过,生了一个女儿,他居然就潜入了主持女儿的房中。高家人惯着他,主持可不肯惯着,徒步走到了宫门前要告御状。”
“高家怎么说。”
“高家要死保他,说这主持是在冤枉自己的好儿子,要陛下做主。又说大不了赔钱就是了,主持就是想讹他们家的钱。”
周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这点小事还要我来做主?你直接带人提个棍子把这淫棍打死算了,打死了算是造福人间了,高家谁敢哇哇叫,一起打死。”
“是。”
周辽把脚往周丰城跟前一踩:“还娶高家女吗?有这么个混蛋小舅子,你吃得消吗?”
“不……不娶了。”
“去郑家把婚事定下来,今年奉旨完婚,懂吗?”
“儿子不想……”
“朕不想听这种话。”周辽嗤了一声,“这高家小儿是个不负责任的混球,所以我叫人去把他打死了。倘若这世上个个男人都能顶天立地,把家撑起来,大魏代代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你身为我的儿子,必须以身作则,不然那些食邑什么的我通通要收走。反之,我也叫你哥哥提个棍子把你打死。听懂了吗?”
“是。”
他说要和周丰城单独谈谈婚事置办的细节,以及给郑朝吟母女入周家玉碟的事宜,便抬手将周丰都打发走。
可一等这个能做主的哥哥走了,周辽就把那张字条拍在糊涂虫弟弟面前。他在诈他:“你厉害了!敢给你妹妹写信撺掇她给李安平招兵买马?你还想要什么,我这个位子挪了留给你坐,行吗?”
周丰城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心想这和他写的东西也不是一回事啊,父亲准是只看到了纸张上残留的两个字。他害了一声,语气是无所事事的:“什么啊!我是给妹妹写了信,说这个李安平臭不要脸,在外头宣扬什么要杀嫂祭兄的话,叫妹妹千万小心。”
周辽半信半疑地盯着他,见他假装开怀大笑,故作懊恼,挠头搔首很是心虚,他心里冷哼了一声,随着他浮夸的表演有了定论。
方才的说辞肯定有水分,但总归没有当场吓尿,应该不至于通敌这么严重。
“下去吧。”
诈完了他,再去诈赵璇儿,夜里他故意一脸严肃地回到椒房殿,负手立在门前,就是不走进去。没想到赵璇儿听见动静了,从床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去,双手死死环着他的腰。
“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他呼吸沉重地抬起了她的下颌。
赵璇儿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叔父想说我赤脚在地上走,容易着凉。”
他见她神情自若,松了口气:“知道就好。”
她笑道:“一点都不凉,叔父叫人给我铺了地衣和毛毡,殿里还烧了地龙,踩上去是暖烘烘的。”
“果然是大姑娘了,知道惦记叔父的好了。那叔父能不能讨点什么好处回报?”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寝床上,往她怀里凑,嗅了嗅她乳//香四溢的怀抱,耐心地,折磨人一般抠弄开五颗扭绊,顺着敞开的袍子,像畜牲叼肉,在尖牙上磨。
她把头一仰,整个人往寝床里爬,拉着他的腰带,邀他共入衾帐。
他脱了衣裳,身形庞大,各类伤痕都很骇人,却笑着说这些都是比勋爵之位更值得一个男人骄傲的东西,这些年挨了一道一道伤,把她护得死死的。没本事的男人容易因此跟一个女人计较,有本事的男人却会因此自豪。
此时压在她身上,她一个劲地喊沉,又说他像豹子狩猎的时候,居然是弓着身子的,真吓人。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乖起身,却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的身体瞧。
赵璇儿心不在焉地看了又看,觉得他真的很像那只豹子,露出豹子一样线条流利的肌肉,四肢也是健硕修长的,看得她脸红红的。
他像个野兽,对她却是很耐心的,像剥莲子皮一样把她的重重提防剥下来,轻声哄她,要她全身心地信赖他,和他十指紧扣:“乖,把叔父抓紧了”
语气温和,表情很平静,仿佛不是在办事,只是在训导不懂事的小孩。他倒是耐心,非得磨她的性子,要她先着急了,先催促他了,然后哄骗她说一些爱他的话助兴,才肯如她所愿。
了事以后她趴在他肩膀上喘气,软绵绵地坐都坐不住,只好又勾住了他的脖子借力。她贴在他耳边:“对了,我娘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无奈道:“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事毕了以后跟我提要求。”
“为什么呀?”
“我会以为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比方说,我会觉得你是为了提要求才把我骗到床上去的。”他转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你本来就是个狡诈的家伙,我问你,十五岁的时候非要嫁给我,是觉得我伺候你伺候得最好,还是真心喜欢我?”
她心不在焉地别开了脸。
“好呀,果真是觉得我伺候你伺候得到位。”
他有点生气,也有点受挫,心里却哼了一声,觉得这也好,只要他做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把所有男人都比下去,把她伺候得身心舒坦了,她自然就离不开他了。
就算她嫁给了李安宁,也不会爱上这样扛不住事的男人。就算李安宁死了以后她哭天喊地说要嫁给别人,但日久天长下去,她发现只有他可以帮她接回母亲,只有他可以保护好李芙和她,只有他可以给她一个锦绣前程,肯定会再度回到他身边的。
他抿唇笑了:“很快,你阿娘很快就能回来了,说不准能赶上团圆年。”
*
大漠里有狼的嚎叫声,野草被完全覆盖在沙石底下,看起来一片昏黄。将领们请刘如意上轿,她不肯,请她上骆驼,她也不肯。
她作为公主和亲西域,如今国都亡了,又被新朝的君王接回来。这事不常见,但因为曾经的主仆关系,姑且就算一个知恩图报的故事吧。她好酒好菜地吃了几天,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成了皇后,在没有亲眼看见璇儿是心甘情愿的,眼前的一切不是卖女儿换来的,她是不会放下心去享受的。
饿到急眼了,嗟来之食也是吃的,抢了她刘家天下的臭小子反过来封赏她,她也是接受的。但是卖女儿的皮肉、婚姻换来的,她可受不起。
帐子被掀开了一角,她能窥见落日下羊腿滋滋往外冒着油,这些将士从炉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肥白饱满的烤饼,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副将恭恭敬敬送进来,她摆手:“拿走拿走,我不要,不吃,我今天抓了两只沙鼠,你们要就快点用完炉子,我炸沙鼠吃。”
“唉,没苦硬吃啊您这是!”
沙鼠太瘦了,没有肥油,又没有一些干粮填底,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直咕咕叫。就在这时候,帐子居然在没人的情况下掀了起来,挂在了钩子上,一盘热乎的羊腿肉凭空送到了她手上。
她好像撞见脏东西了……
……
她胆子大,习以为常了,又饿得发慌,拿起筷子就吃,那野鬼还抽出她怀里的丝绢,帮她擦了擦嘴。说来奇怪,应当是西域这种荒凉的地方容易撞见孤魂野鬼,偏偏她是过了边境,抵达玉门关以后才时常撞鬼。
这死鬼不能是她的什么亲朋好友吧?
要是不是,那就真够吓人的了。刘如意虽有点怕鬼,但此时此刻替自己的女儿操心,也就顾不上了。夜里躺在枕上,气得头晕眼花。
这个老马奴会不会想洗刷去当年为奴的屈辱,天天耀武扬威的,逼着自己的女儿伺候他?她脑海里浮现起女儿受辱的画面,崩溃地在帐子里尖叫了一声。
如今天寒地冻,他会不会逼女儿伸出细嫩的小手帮他剥石榴,一颗颗剥出来,还需要剔骨头,把她的小手冻得通红,然后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笑话她。
他会不会让女儿饿着肚子帮他跑腿取东西?
他会不会一脸淫/笑地命女儿帮他暖床?
想到这里,她对着天空破口大骂,骂赵危这个没用的东西,家里扛事的男人扛不住事,一家子都得倒霉。当年赵家树倒猕猴散,旧仆们如今都不知道生死,妻子被人硬摁着嫁到塞外,女儿委身于一个该死的马奴。造孽啊。
*
宫人们这几日在明月湖边建起来一个半封闭的亭子,能隔着南面的湖水观景,又不会被北风割面,做得尽善尽美,完全按着他的叮嘱来的,小榻上铺着细细的白狼皮,脚边有一个火盆烧着细炭,供赵璇儿取暖。他满意地验工过了,掏出碎钱一一打赏下去,在一个休息的日子拉着赵璇儿来冬游。
他剥开一个石榴,一颗颗剥出来,放在银盘子上。因为这是在雪地里冻过的,敲一敲里面的白籽就掉了下来,他眯着眼睛,专心致志。
赵璇儿看着他这样子就想笑,他的手可是拿那些几十斤的兵器用的呀,这时屈着自己比婴儿脑袋还大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捏着石榴,绣花似的。她不解道:“干嘛要这么麻烦啊,全都扔到嘴里,嘎吱嘎吱嚼两口,再把骨头全都吐出来就好了。”
周辽哼了一声:“就你这种囫囵吞枣的家伙,哪次吃石榴不会被骨头呛两下?”
“这怎么啦?石榴骨头那么小,吃下去也不会噎着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石榴骨头吃下去了,会发芽,会在你肚子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怕不怕?”
“我已经长大了,不会被你这种鬼话骗到的。”
他不胜唏嘘:“越长大越难糊弄了。”
周辽把弄好的石榴放在金盘子上,推到她眼前,又从湖里鞠了一捧水洗手,回头看着她。她今天披了一个红红的斗篷,显得脸蛋更白了,跟剥皮鸡蛋似的,他没忍住亲了一口,顺手帮她把斗篷的系带绑严实。
他看入迷了,小小声道:“璇儿穿这个真好看。”
“叔父说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赵璇儿一头雾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来,也就懒得理会他了,分出一大份石榴:“叔父帮我把这些石榴送给李芙吧。”
周辽刚要举起象牙箸,吃桌上的肉脯,被她这么一说,可算气笑了:“你怎么光心疼别人呢?叔父今天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小芙蓉宫里要什么东西没有呀?还能缺你一口石榴吃?乖,你实在要分享,快把石榴喂到叔父嘴里来吧。”
“这怎么能一样的。”她推了推他的手,“快去吧,快去快回,等叔父回来我们一起吃。”
面对她他总是耳根子软,经不住两句差遣,饿着肚子给她跑腿。
石榴封进食盒里,请宫人送到长乐宫里去,他折返回去,不等吃东西呢,赵璇儿脱去了鞋袜,塞在他滚热的小腹上,闹着要他帮忙捂脚。为了奖励他,亲手把一个肉脯喂到他嘴边。
他无奈地笑了笑:“犯得着这样贿赂我吗?你要什么我是不给的。”
她依偎在他怀中:“叔父,今天天气那么好,你怎么光带我一个人出来玩,不带孩子们出来玩呢。”
“孩子?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宫人们抬来舆备着,便于帝后随时想回宫,人声逐渐飘渺,淡黄色的天里有只振振欲飞的鸟,被浩浩荡荡的轿辇惊走,一跃至天空之上,又兜兜转转飞回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的檐角。
人各有志,鸟亦如此,被驯化成笼中之物了,开始渴求主人指尖那一点可怜的温暖了,就是有放飞的一日,等笼子门一开,终究还是要自己飞回来的。有的鸟的归宿是天空,注定一刻不停地飞翔;有的鸟的归宿却是那金丝做的笼,银丝打的窝。
怪这只鸟胸无大志吗?
要怪就怪人为了一己私欲,把它驯服在囚笼当中吧。
周家的旧仆们在亭内进进出出,送来各类新鲜的水果和食物,对两人的亲密并不意外。他们知道武威侯的遗言,所以早在平蛮郡的时候,就盼着两人赶快走到一处,回到正轨上。至于别的宫人……
暗处里也有老仆妇凑在一起,满脸唏嘘,一个长脸的仆妇磕了口瓜子:“你可知道当今的皇后娘娘是谁?”
另一个一头雾水:“我上哪去知道。”
“你想想呀,她姓赵,陛下的养女也姓赵。陛下对那个养女很是宝贝,陛下对皇后娘娘也很是宝贝,你再想想,她是谁?”
“是赵家女娘的本家。”
“不对。”
“是亲戚?”
“就是本人!”
几人听得一脸惶恐,有个老仆妇也是有女儿的,愤愤不平起来:“皇后娘娘就不跟他生气,不跟他闹?或者说,干脆,干脆撒腿就跑啊!”
长脸的婆子越说越夸张:“听说脚筋都挑掉了!你见过她下地走路吗?”
“不……不曾见过……”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吓得直哆嗦,“怎么这样狠毒,吓人,比那些鬼故事还吓人,人可比鬼吓人多了。”
“那不然,她的养女可是嫁过人的啊,听说他不许养女跟她的丈夫睡觉。两个年轻人许久未见,没忍住亲着嘴子一起上了床榻,当场就被他砍死了。他就把自己的养女按在男人的灵堂前上呢,你别看皇后娘娘也不生气,也不反抗,其实当时已经吓疯了,现在脑筋都是傻的了,转不动。现在陛下再碰她,别说闹了,连哭都不会,只是一个劲傻笑。”
故事引人入胜,越说越偏离真相。一个强势的男人,一个柔弱斯文的姑娘,他养着她,包办了她的一辈子,自然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把她占为己有,无论是谁都容易这么想。远在千里之外的刘如意,近在眼前的这几个仆妇,以及角落里为冯大卖命不吭不响听着的另一个仆妇。
她在做蓑衣,把手里的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心想着她见过皇后的,人挺机灵的,一点也不傻,身上穿的脚上踩的样样都是最好的,能跑能跳,脚筋也完好无损。
但是,她们能这样编排她,至少说明皇后在宫里过得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快乐吧?她想从中挑拨一二,也并没有那么难。对吧?
第32章 第 32 章 外人破坏不了他们
下了足足四个月的大雪停了, 长安宫上的天空放了几日晴,白云下是一抹又一抹蓝,后来蓝天变成了灰天, 白云变成了黑云,转而开始下起酥润的小雨。赵璇儿在明月湖边喂鱼, 一把一把鱼食撒下去, 踩着湿滑的石头, 差点摔倒。
这时一个仆妇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递给她一身挡雨的蓑衣,又递给她一双粗糙的草鞋。她道:“娘娘把这个套到绣鞋外头,这样雨天走路就不觉得地板滑了。”
几个保母把蓑衣、草鞋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过里头没有藏有针或者锐器以后, 终于开始服侍她穿上。赵璇儿脚踩着那双看起来很简陋的草鞋,却感觉如履平地, 笑着要人给她分赏钱。
“你可真够心细的。”
“奴婢份内的事情罢了, 不敢邀功。”
仆妇随即退下,墙根里的江大厦默默跟了上去,把她拉住:“娘娘夸你心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不懂。”
“娘娘喜欢你,这就代表了你可以去娘娘跟前伺候, 可以继续讨娘娘的喜欢。娘娘高兴了, 大家都好过, 想想娘娘那个保母萍娘,人家早就鸡犬升天了,被封作国夫人。我把你安排到椒房殿去,将来如何,都是你的造化, 只是希望富贵了以后不要忘记侄子。”
江大厦的年纪可比她大多了,显然是在抬举她。
“是……是。”
“回去整理整理东西吧,到娘娘面前收拾利整些。”
“是。”
仆妇萧氏快步离开,到了西城门,拿着冯大给的钱打点了副将,又到巷子里包了一个骡子车,去到小花枝巷里,掀开里屋的帘子。
冯大剥了她的衣裳,把她往床榻上推。
萧氏一边撩起头发,一边回答:“比想得还顺利呢,我已经被安排到椒房殿里当值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离间他们两个。”
“还是你聪明,只要你事做成了,我就把那个姓何的贱妾卖了,迎你入府。”
“我怎么敢进你老冯家的家门,等一下又给我赶出来了……我不过是一个老寡妇,你冯家正门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顺顺当当踏过去的,我可没胆子。”
“你不敢?我敢!我背你进去,给你赔罪。”冯大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事难如登天,有时候我都在想,索性不要继续做了,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我就不用费心营救他们三个了。”
“大爷是说不救夫人和两个公子了?”
“可惜你这肚皮不争气啊,我老冯家总要有人传宗接代,还是得救他们。”
萧氏闷不吭声,胸口有点堵,又有点不服气。她心想,她也是生过孩子的呀,在又和他好上之前,她和自家男人可是有两个孩子的,跟了冯大以后肚子一直没动静。想来……问题出在冯大身上,也就是说,他家那个夫人和蠢妾所生的孩子……多半也不是冯大的。
“想什么呢?”冯大挑了挑眉。
“没什么,我想着该如何完成任务,营救夫人和两位公子呢。”
“等赵璇儿出了宫,咱们拿她把夫人公子换回来,我就把家里那个蠢货卖了,抬你做平妻。夫人做大房,你做二房,你们两个平起平坐,好吗?”
“当然好。”
小花枝巷里有人在烧秸秆,一阵又一阵黑烟飘起来,撩得两人面目模糊。萧氏重新穿好衣裳,回到宫中收拾了一番,到赵璇儿跟前侍奉。
起初的几日,她只敢埋头做事,然后不经意地在赵璇儿跟前露出打了补丁的衣袍,等赵璇儿忍不住了,先和她搭话:“椒房殿里大家的月钱应当都不少吧?萧娘这是何苦呢?这衣裳该换一换了。”
她结结巴巴道:“唉,都是……都是信了我家男人造的孽!”
女人总是同情女人的,尤其是赵璇儿这种喜欢给人家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听完这番话,脑中浮想联翩的,愤愤不平道:“难不成他还赌钱?”
“比这更差呢。”萧娘拂袖哭着擦了擦眼泪,“我就不说了,大家都嫌烦,我就不妨碍娘娘耳根子清净了。”
“没事的,萧娘你就说吧,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他真赌钱?我叫陛下把那附近的黑赌场都关了,那些放贷的被抓起来了,保管你就没事了。”
“比赌钱更坏,他养女人。”萧娘呜呜哭道,“早些年,早些年也是个县官的儿子,娶了我去,说一生一世待我好,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我抛头露面,要什么给什么。吃的、穿的、用的,无不是给我最好的。虽说是没什么自由可言,可是我们女人嘛,总是把男人的爱看得很重要的。只要他是爱我的,自由什么的算个屁呢。”
“那你是觉得被关着太闷了,心情不好?”赵璇儿抿着唇思考起来。
“不是的,起初他待我好得不得了,我还是喜欢那种滋味的!”萧娘叹了口气,“可是我足不出户,哪里知道他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他瞒着我包了一个妓女,养在小花枝巷里,再后来,再后来那个妓女为了过门做正妻,将我儿的一条腿摔断了,他姐姐吓坏了也疯了。如今我的月钱,一半给儿子治腿,一半请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的女儿。我的命好苦啊!”
“这……”
赵璇儿的脸色渐渐变差了,萧娘瞥了一眼,乘胜追击,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道:“我们女人啊,绝不能轻信男人,一味吃他们的穿他们的,关在人家编好的笼子里。不然人家有了新欢,只有被人连人带笼子扔出去的命。这样由他宰割,岂不是一点骨气都没有了。”
“这……”赵璇儿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小声嘟囔,“我和叔父还是不一样的嘛。”
她看着很懵懂无知,内心却是很坚定不移的,男人给女人买下金屋子,有时候的确是为了把女人像关鸟一样霸占私有,但这到底是男人和女人的事情,不是叔父和璇儿的事情。他给她的,无论是平蛮郡那栋华丽精致的小楼,还是如今金碧辉煌的椒房殿,从来不是什么笼子、监牢,那是家啊!
叔父在的地方就是家。
前些年南北各地水深火热的,她一直在平蛮郡这个宁静的开满鲜花的地方长大,在叔父身边一点点长高了,一点点明事理了,每天在他圈起来的世界里一日三餐、读书识字。这就是她生长的环境,是她十年如一日吃饭睡觉的家,又怎么会觉得束缚和不舒服呢?
萧娘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眼珠子黑黑的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忆些什么,脸颊还娇羞地红润了几分,瞬间如噎在喉。她彻底不语了,退至一旁,这时的周辽刚好回到椒房殿,阔步走到赵璇儿跟前坐下了,顺手帮她紧了紧颈子上的围涎。
“今天都在干什么呢?”
“我还是在练字呀。”赵璇儿把手上的书帖推给他看,“叔父快看呀,我的字是不是越写越好了,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好好保管,没准几百年后的人看见了,会感叹这位赵皇后写得一手好字呢!那时候我就不只是你的皇后了,更是一个书法家。”
周辽接过来:“你倒是真有耐心,天天写字也不嫌烦。”他抬起手看了又看,“唔,确实越写越好了,比那些大臣龙飞凤舞的奏折好看多了。”
她捧着脸:“不嫌烦呀,练字练腻了我就做一做女红。”
萧娘还不甘心,第二日趁着人少的时候,借着她每日困在宫里不是练字就是女红发难,大做文章地形容长安宫外是多么繁华美丽,有人卖蛐蛐儿活猫活狗这些小玩意,也有人卖那些接地气的羊汤大饼,到了春天,更是莺飞草长、花红柳绿。
赵璇儿笑笑道:“我知道呀,以前叔父就经常带我出去玩。而且叔父也送了我好多活物,椒房殿前就有孔雀、猞猁,还有兔子呢。”
外头的雨打着竹帘,很快就停了下来,江大厦侍奉在座前,突然拍了拍干儿子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他拉了出去:“我有点事出去,替我看着,娘娘跟这个老仆妇说了什么都必须告诉我,听见没?”
“儿子听到了。”
他扭头直奔宣室殿,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通通告知给周辽。这老仆妇本来就是陛下先看出了端倪,安排到娘娘跟前,想引蛇出洞看看她想做什么的。如今已经有了定论,她就是来挑唆陛下和娘娘的。江大厦拍拍胸脯保证:“娘娘是充耳不闻啊,只要那老妇开始含沙射影陛下不好,娘娘就生气嫌烦。”
周辽面上不动声色,却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江大厦又回去盯梢,没想到干儿子吞吞吐吐上前来:“娘娘方才跟萧娘说陛下的坏话呢,她说陛下是牛脾气,五头马都拉不回来,还喜欢自作主张,行事霸道,从来不考虑她的感受,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暴君。”
他神色大变,拉着指头嘘了一声:“别说了,这种话娘娘说得,我们说不得。”
干儿子挠了挠头:“那还要上报给陛下吗?”
“蠢驴!你敢说我可不敢说。”
她一连说了三天周辽的坏话,话匣子打开了,根本不带重样的。江大厦在里头搜搜捡捡,仍是没挑出一句能说给陛下听的,周辽问起来,他就装傻,就这样瞒到了第三日,周辽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怕不是在糊弄朕。她和那仆妇一看就是正打得火热,每天说不完的话,我就不信她没说些什么。”
江大厦只好战战兢兢地告知给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怕伴君如伴虎,等一下他突然对娘娘发难,到时候长安宫里的人都别想好过了。
没想到周辽听得往后一仰,翘着腿靠在椅背上,颇为骄傲似的:“倒是一个字都没说错,她看人还真是又毒又准。不对,她经常看不准别人,善良心大作的时候总是把坏人当好人,她只是独独了解我一个人罢了。”
江大厦傻眼了,陛下的心情非但没因此变坏,反倒光明灿烂了不少。他甚至还惦记着要给娘娘送一个礼物,搜罗有些日子了,终于找到一只脸蛋圆圆的花猫,一个月的年纪,抱回去给娘娘养。她见过猫,可是从没见过还在蹒跚学步的猫,真是宝贝得不得了,眼睛一刻都离不开它。
宫人们挤了羊乳来,装在荷叶包成的三角尖里,就这么轻轻地喂花猫吃下去。小猫不管是随便抬抬脚,还是随便努努嘴,都能弄得她惊呼出声。
周辽趁机问她:“叔父好还是坏。”
“叔父坏。”她心不在焉地哼哼出声。
周辽看穿了她的答非所问,却诚心逗她玩,抱起小花猫:“那好吧,我去宫里问问谁觉得我好,我只好把这个小花猫送给别人了,省得某些人不领情啊。”
她又急得跺脚,抱着他的腰:“叔父好,璇儿最喜欢叔父了。”
他放下小花猫,拿着他那玩味的眼神盯着她看,手指还莫名其妙抵着她的嘴唇,笑道:“什么叫最喜欢,应该是只喜欢,只喜欢叔父,知道吗?”
她眼神飘来飘去:“随便你怎么说吧。”
“什么叫随便?这种事怎么能够随便?”
他和她理论,赵璇儿却总能把话头支开,他要她复述一遍只爱他一个人的话,她却一会儿扯扯今天的午饭不是很合她口味,一会儿又扯扯明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雨,把周辽气得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追问。
他觉得他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呢,她高兴了,他就身心舒畅。她不高兴了,他就焦头烂额;她亲他一口,他受宠若惊。她犟脾气上来了不肯说爱他,能给他气得夜里都不好入睡。
谁叫他习惯了呢,谁叫他惯着她呢。她小时候哇哇大哭了,他这个仆人就需要提心吊胆地去哄她安抚她;在战场上跟着他的时候,她成了孤女,安静地缩在一处,眼泪像白珍珠一样大珠小珠落个不停,他亦是为此痛心疾首;在平蛮郡的时候她哭了半年,他的原则也不要了,立即回去看她。
他的情绪很早很早之前就被她牵动了。
倒是赵璇儿,看起来是个爱哭鬼,实则心大得不得了,有委屈就哭,有脾气就撒出来,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每天吃饱喝足了,才懒得为他牵肠挂肚。嘴上说爱他爱得不得了,不许她嫁给他就要哭鼻子,但要让她屈尊降贵照顾他,她保证不会搭理他的。
给她一个什么别的小玩意,她倒是能不厌其烦地日夜操劳照顾。
那只小花猫的年纪太小了一点,赵璇儿很害怕把它养死了,极其上心,每天不是在翻阅书籍去查看怎么照料幼猫的路上,就是已经开始照顾它了。它还没法自己排泄,她就轻手轻脚地给它揉肚子,把消化物催出来,样样事都有得忙活。
那萧娘都不见了,她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哪去了,周辽告诉她这人告老还乡了,她光顾着看小猫,没功夫追问什么,更不会知道萧娘已经入了大狱。
萧娘坐在大牢阴湿的地板上,抱着头苦思冥想,怎么自己舌灿莲花,想尽办法,愣是没撬动这个小姑娘的念头半分。本来她这个天真烂漫的年纪,不谙世事的经历,应当很没有主见,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呀。
偏偏这个小姑娘看着没主见,想法却很坚定,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嘴里的故事和她无关,是别人的事情,听个热闹就好了。
她想让她如临其境,去体会一下被圈养的女人的绝望,从而对枕边的男人产生猜忌。没想到赵璇儿就当听了个八卦,而且两相对比一下,赵璇儿更觉得陛下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们两个怎么就这么无坚不摧?
与此同时,周辽也想不通这个萧娘嘴怎么这么硬,无论如何都不肯供出自己背后的人是谁。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两个人能钻进一个被窝里,肯定都有着不同原因的无坚不摧。
萧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前几天才和冯大谎称自己有孕,所以只要冯大不出事,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捞她,就跟捞他家大夫人和两个公子一样,他不会放过任何传宗接代的可能。但冯大要是锒铛入狱了,他们就都完了。
她被打得半死不活,照样一口咬死了就是不说。
那头的宣政殿里,周辽请了军师,不惜价钱,不在乎手段,一定要从萧娘口中翘出内奸的消息。他知道,她这么行事,背后一定有个大人物在指使她。而她子女是自由的,没有被人胁迫的,生活看着困苦但钱也一直是够用的。这种情况下,只有对奸夫才会这么衷心了。
军师嘻嘻哈哈地喝了他的好酒,又声称自己肚子饿,吃了他很多好肉,最后开足了价钱,终于开口出招:“男人女人之间,往往外界的东西和人是很难将他们拆散开的,有时候外头的风浪越大,两个人还越是硬气起来了生死相依。能扳倒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有时候是性格所致,有时候是年深月久了两看相厌,有时候,源于彼此的猜忌……”
“比方说?”
“怀疑对方有了新人。”
撬开萧娘嘴的不是酷刑,也不是金银收买,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周辽把香包扔到萧娘面前,嘲笑道:“萧娘呀萧娘,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你的好情郎在你坐狱的日子里都已经有了新宠,我帮你把证据取来了。唉,你已经是弃子了知道吗?还真是可笑又可怜。”
这完全击中了萧娘的心,大夫人生死未卜的时候,冯大就能承诺要迎她进门。如今她坐狱了,冯大是不是也能找别人……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有点不一样,现在果不其然……女人的命运总是一样的。萧娘想到这里,恼羞成怒,几乎是破口大骂:“冯大你这个贱人。”
原来是冯大。
冯未驹的癫痫越发严重了,周辽怕把他活活吓死了,只好请府兵不动声色地潜入冯家,借着给冯大敬酒的时候把他拿下,缉拿入宫。
他把冯大和萧娘关在一起,任凭这两个苦命鸳鸯指着对方互骂蠢货,相互指责,不过三天就从浓情蜜意变成了死生不复相见。
“你这个蠢妇!我以为你比那个贱妾聪明多了,没想到比她更蠢!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跑上跑下地找人去救你,吃酒都快把自己活活吃死了,喝的肚皮都胀起来了。马上,马上就能找到有用的熟人了。”
“找我?我看你这些日子是去逛窑子了吧?冯大爷好风流,有三个女人了还不够?”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骗我都骗习惯了。我可是从小跟了你的啊!你冯大一张嘴就是谎话,从小你也是承诺过这辈子就我一个的啊,我看着你结婚生子,后又纳妾,最后因为嫌我争风吃醋把我赶出府去,害我嫁给一个没有半分担当可言的丈夫,最后儿子断腿,女儿疯了。我最后信你一次,你给我的是什么?是别的女人的香包!”
最后萧娘抓着他的脑袋往墙上砸,不顾他求饶救命,不顾他任何辩解,直到看见他头破血流咽了气,自己也一头碰死在了他身边。
两人静悄悄地死了,不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引以为戒,包括周辽。
外部的风浪都平息了,那些仆妇们的议论猜想隐没在下人待的地方,传不到赵璇儿耳中。从中作梗、挑拨离间的萧娘死了。诱骗赵璇儿出长安城的主谋冯大死了。就在周辽以为再也没人可以破坏他和璇儿的时候,一道裂隙悄悄地爬上了最光滑洁白的那一寸墙壁。
是个出宫的日子,她去探望郑朝吟,仪仗停在郑府前,她下了车,自己悄悄走进去,撞见如今沦落到给郑家做短工的赵氏兄弟。这两兄弟当年因为她被周辽砍断了手脚,如今做短工都做不快,气愤地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你别得意,别高兴得太早,你因为你是什么千金万金娘娘了?我告诉你,做皇后和做娼妇是一个样的,不过是出卖皮肉换生活,你迟早有色衰爱驰的一日。我们两兄弟奉劝你,趁现在还得宠,多要点钱往家里拿,再给我们两兄弟讨个官职做,以后你失宠了还有条退路,赵家还赏你一口饭吃。再者,你有个这么晦气落魄的母家,面子上也挂不过去。你要真得宠,陛下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两个郁郁不得志的男人,拿家族里的女人撒气,说再多话,不过是为了责怪她穿金戴银不给他们分一杯羹。她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打倒,真正伤害到她的,是接下来他们拆穿的,叔父的谎言。
“他是不是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李安宁的家人?哈哈哈,人怎么可以这么蠢这么天真,他正到处追杀李家人呢,吓得人家一家子连夜跳车而逃,连一块干饼都没来得及拿上。”
第33章 第 33 章 骗局崩塌与决裂
有时候一个女人失望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才过门的新妇疏远丈夫,未必是受不了婆母的磋磨,更多是因为新郎官的懦弱。贫民家的妻子一走了之, 未必是畏惧了贫苦的生活,更多是因为丈夫的不体谅。
她对叔父失望, 未必是受人挑拨, 更多是因为叔父对她撒谎。
外头的风霜终归是遥远的, 能决定一个人要不要离开的还得是眼前的屋子够不够温暖。也许它鲜花锦簇,把她骗了进来,可终于在这么一天她发现了里头寒冷刺骨。
叔父对她再好,也只是把她骗得团团转以后给出的一点弥补, 对不对?
赵氏兄弟还在口口声声骂着她是个灾星, 赵璇儿瞪圆了眼睛,仿佛被戳中了最不堪的心事。安宁死的时候, 她就怀疑过, 是不是她嫁给了安宁才把他克死了,害死了。如今李家数口人沦为流落街头的丧家之犬,会不会也是她害得?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僵硬,手脚麻木, 整个人动弹不得。
一个无忧无虑生活着的小女孩, 每日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写写字、绣绣花, 再到皇宫的花园水池边欣赏自然,回到殿里喂养一些小畜生,别的事情她一概不知,一概无需操劳。正当她的生活风平浪静之际,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是个带来灾厄的妖魔。
深爱的人一直在欺骗她, 岁月静好的日子建立在许许多多被她害死的人的尸骸上。
郑家如今的家主郑大司农手忙脚乱赶了过来,推开赵氏兄弟,朝她跪下大呼娘娘千岁,郑府的仆役闻声远远地围了过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跟着给她请安。
这一切是火上浇油,令她更加惶恐了。
天上的云都好像有几朵暗掉了,仆妇把她往朝吟的闺房迎,显然朝吟的心情也不好,她的保母正在给她剥榛果吃,嘴里说的却是教训她的话:“不是奴婢诚心说不中听的话,只是嫁给他实在划不来……他在外头送礼贴东西去讨好那个高家女,这不是打小姐的脸吗?他要真是个铁骨铮铮的小王爷,将来前途无量,那也就罢了。眼见着好几个哥哥都封王了,他的名分都没定下来呢……”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了。耳听为虚,我一定要亲眼见到证据。”
赵璇儿走过看不见底的花窗,进去吃了杯茶,心里回旋着这句话,她想着,还是朝吟聪明,这话是不错的。耳听为虚,她一定要亲眼见到证据。
她和朝吟下了几盘棋,哥哥郑大司农又留她下来吃了顿午饭,各种山珍海味不说了,还要对她磕头叩首,伺候太皇太后一样伺候她吃饭。她小时候有点怕朝吟的大哥的,哪里好意思,饭都不敢吃就跑了。留下郑大司农以为自己招待不周,战战兢兢拉着妹妹询问。
郑朝吟努努嘴,直说没事,您把人家当太皇太后伺候,驴唇不对马嘴,也不想想她年纪还小,就是个会害臊的小姑娘,大张旗鼓的,可不得把人家吓跑了。
午后吃过了,郑朝吟逼保母带她出府,去到小花枝巷周丰城的私宅里,打了个哈欠,摘下头上的簪子,轻手轻脚往桌上一放。
帘子被掀了起来,周丰城摘下披风往床上一扔,从兜里掏出一罐桃干,笑着喂到她嘴边,却被她一把甩到地上。
“周丰城你别做样子了。你去高家提亲了对不对?想娶了美妇,外头再养着一个娇妾?你怎么这么恶心呢。”
“恶心?我还没嫌你恶心呢。”他捡起桃干,狠狠扔回碟子里,嗤笑一声,“你连大你二十八岁的老不死的都能嫁,唉,谁比你郑朝吟会攀附权贵呢?”
“是我情愿的吗?”郑朝吟蹭一下站了起来,“当年我们郑家上下都要被流放了,我若不嫁给他,谁去帮我们郑家求情?你可以吗?你周丰城当时帮得到我的忙吗?”
“当年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了!你知道我得知你要嫁一个那样老的男人我有多糟心吧。我明摆着跟你说,这个高家女我已经见过了,厚唇大嘴,粗鼻小眼,丑若无颜女。不过没关系,我吃得下去,只要能隔应到你,只要能把你气得浑身发抖,我就高兴,我就乐意。”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丰城又道:“我就是要把你养在这,让你看着我和别人生儿育女,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给我走!”
郑朝吟咬牙冷笑:“是吗?这件事你可说了不算,陛下已经定亲了,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也得受着。”
“行,只要十天以后你在洞房里坐得住!我算你厉害!”周丰城气得夺门而去。
*
回去以后,赵璇儿给周辽讲了一个故事。
深闺里住着的小小姐偶然救下了一只猛虎,给它上药,又亲手把它放归山林。就在这之后不久,这位小小姐在这片山林附近邂逅了一个身姿俊伟的男子,和他相爱了。两人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就在某天,小小姐跟着父母去探访外祖父母,一个月没回来,那个男子就此再也不见了。
周辽嗤了一声:“她这多半是被负心汉骗了吧。”
“错了。”她一脸认真,“原来这个男子是虎妖变的,因为小小姐离开太久,他身上的内力尽失,魂飞魄散了。”
“这就是你今天非要跟着我上朝的原因?你怕我也是大老虎变的?怕我也消失不见了。”
她点了点头。
周辽心想,她大概是又做了什么离奇的噩梦,吓得要跟着他才能安心,便伸手牵住了她,自然而然邀她同去宣政殿。
赵璇儿却为了一如既往的亲密举动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果两个堂兄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连安宁剩下的家人都要赶尽杀绝,她就真的没有半点对得住安宁的了。此时此刻,他是不是正在地底下失望地看着自己呢?
她没有把任何情绪发作出来,如愿来到了宣政殿的内殿。自她来过一次以后地上就铺上了软软的毛毡,火盆里烧的细炭也是带有香气的,外头咕咕的鸟叫声听起来相当悦耳,她把宫女们使唤出去,命她们把小鸟抓到笼子里,说要带回椒房殿里养。
桌上摆着一些帖子,卷起来收在书筒里,想来不过是一些繁文缛节的东西,以前摆在她跟前她都不屑于看,如今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以为每日摆在他眼前的触手可及的东西,里头应该都是最重要的国事,没想到这里头都是家事,而且十份里有九份有关于她。
大事如给她的父亲武侯爷修庙,接她的母亲重返故土,封后大典上给她拟订了什么封号。小事……那可就太小了,细枝末节的,连她一年四季的吃穿用度都给她划定好了,生不同病的时候往往要吃什么药,仆役们照顾她的时候要注意哪些她不喜欢的事情……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笔笔都在为她操心。
她的脸臊红了,眼泪随之落下,觉得自己怎么能这样误会叔父。
就当她要收手之时,她展开了一卷写着安宁的文书。叔父在里头以极其恶劣的言辞怒斥安宁是个无耻小人,德行有亏,是牲畜之流,所以,他不配享受人的丧礼。他把他从墓穴里挖出来,分开头和四肢,抛尸荒野。而且,他命人把他的五段尸体扔到不同的地方去,好让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呼吸都变慢了,感觉无法流动,是凝结的怨气。而她在这段三人关系里是好处受尽的人,叔父庇护她,安宁讨好她,她的怨气从何而来呢?显而易见,怨气是安宁的,一定是因为他枉死在了这里,怨气在长安城上空久久不散。
赵璇儿把这卷文书重新卷起来,手忙脚乱塞回书筒里去。她头晕目眩,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叔父能够对她那么体贴,又能够对别人那么残忍。甚至,这个别人还不算是别人,是她的丈夫啊,是她的亲人啊。
她还想继续看,这时小鸟扑腾着钻进了笼子,宫女们已经提着她要的小鸟回来了,没过多久周辽也回来了,她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乖顺地抱着叔父的腰。
“怎么哭了?”
“是汗啊,这个天气烧炉子有点太热了。”
“那也不能乱脱衣裳。谁知道会不会倒春寒呢?有时候四月初还下雪呢,知道吗?一冷一热,容易着凉。”
“璇儿知道了。”
夜里他把她抱进浴桶里,给她洗澡,手法娴熟,一下一下搓洗着她,从胳肢窝到脚底板,无微不至地把她刷了个干净。她想到有时候他的爱抚就是这样粗暴的,但这画面更像是周家厨房里的老师傅们杀完鱼了以后剥鱼鳞。
所以,叔父到底是在爱抚还是在杀鱼呢?
她来不及想了,叔父的吻袭来的太快,把她最后一点意识都吞入唇舌之间,她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光滑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困得感觉在做梦。
她想起很多大概五六岁时候的事情,触景生情,举一反三,首当其冲想到的就是盆浴里的事。那时候不一定每次洗澡都是保母们伺候她,当然,阿娘肯定不会放下公主的尊贵帮人净身,往往只是叉着腰在一旁指挥,指挥爹爹帮她洗澡。
她感觉爹爹肯定练会了铁砂掌,每次盆里的水烫得像杀鸡一般了,她站起来哇哇叫唤,爹爹总是把手往更烫的一盆里一插,摇头晃脑:“不烫啊,不烫啊,都快凉掉了。”
后来她知道了,原来他们握兵器握多了的人,手上都是老茧,不比她们细皮嫩肉的人怕烫。因为叔父也是这样的。
她闭上了眼睛,好好做了一个梦,周辽把她擦干净了抱回寝床上去,亦是一夜好梦。
第二日,她又故技重施,来到宣政殿。
她打算把剩下的全都看完,昨日她看见了一个温柔的叔父和一个残暴的叔父,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印象都快拉扯成了两段,这时心情麻木,宁可看见的全都是温柔的叔父……这样肯定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有理由继续帮着叔父欺骗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能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享受着叔父的所有温情照顾。
而令她彻底崩溃的,也是他的照顾。
她看见文书里记载着她有过一个早夭的儿子,死在了产房里,死在了代王宫,被悄悄地送入玉棺当中。他给他取名为周骀,追封为明节太子,把他千里迢迢从代王宫接到了长安。
她死了一个骨肉,他竟然能瞒她整整三年。她竟一点都不知情。
一个谎言背后,是一个更大的谎言。
她出去的时候发现长安变了天,黑压压的似要下雨,她踏过门槛,跌了一跤,感觉就此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些虚浮华丽的宫殿,精致的御道,严丝合缝的青石板,看着那么真实,那么坚不可摧,原来都是会倒塌的。
回到椒房殿里,她看见迎面拂动的荷花,突然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她怎么那么傻,这是他一直惯用的伎俩啊,为了让她高兴,宁可给她一个假的东西。就像父母为了哄住小孩,对孩子行骗。
世界不是那个世界了,家也不是那个家了,叔父还是那个叔父,她尽可能保持着原貌,却还是有愁丝从每一次吐息里漏出来。
周辽很快就发现御案上那些写满了家事的文书有被人翻动的痕迹,只是不知道她具体都看到了什么。她从来不过度好奇,加之少女爱慕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总有着莫名的敬畏,不会主动去打破,所以从来不翻他的东西。
她不会翻,别人没胆子翻。这个疏漏就这么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发生了。
周辽不敢声张,心里问自己,就算她全都知道了,她会原谅他吗?他在她心底有没有比丈夫、孩子重要?他是她的什么人啊?她就应该把他看得更重!重过父母、丈夫、孩子,不然她就是没良心。
接下来的日子,她还会吻他,还会热烈地对着他打开胸怀,他们还是同寝共食,还像以前一样好。有时候他忙得太迟了,她就哭得眼睛红红的从床上爬起来,问他是不是不在乎她了。
他心疼地把她抱紧,心里却有了定论。
她一定什么都还不知道。不然她一定会打他、骂他,给他下毒,和他恩断义绝。哪怕她爱他,哪怕她其实是不想这么做的,但是她的良心不会放过她的。
他松了口气,用身体来热切地回应着她。她感觉到他很是亢奋,呼吸沉重的,还发出粗声的喘息,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是在代王宫里,他差点死了以后,急于确认她还在。
他说:“我当然在乎你,我纵有千般错万般错,也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她听见轰得一声,外头开始劈雷下雨,年还没过呢,春天也还没来呢,只是深冬里偶然回暖几日,居然会打雷。她心想,劈的就是他们两个不知廉耻的奸夫淫/妇呢,这对享有着至高无上权力,看着光鲜亮丽的养父和养女,这两个最无耻下流的男女,劈的就是他们呢。雷迟了几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抱着她,缓缓讲了个故事。是当年他靴子里藏刀,却被她误会的故事。
“相信叔父,好吗?”
她相信了他,相信了他的靴子里有把刀。
赵璇儿辗转反侧,感觉他靴子里的刀偷偷跑出来了,就往她心口来呢,一是割她厚颜无耻引诱自己的养父,二是割她享受着李家一族人家破人亡换来的温柔乡,三是割她从未对自己的儿子尽过半分责任。哪怕他是个尸体,她也应该抱一抱他,亲手合上他的玉棺,给他送丧。而不是这样一无所知,傻傻地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时候天真也是种罪孽。
她无望地发了七天的呆,湖面上是平静的,她看见小哑女拉着宝儿和另一个小姑娘跑过御桥,三人累得气喘吁吁。赵璇儿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上去拉住小哑女的手。
她知道她说不了话,就怜惜地捧着她的脸颊,抱在怀里,觉得软乎乎的真喜欢啊。
好在女儿还活着,她还是有理由去原谅自己的。她在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的瞬间变成了一个自私鬼,面目狰狞,内心的想法也很极端,很可怕。有个恶鬼在叫嚣。
只要女儿可以过好日子,谁死了,怎么死了,为什么死的,关她什么事呢?
羊群奔跑过草原,母羊会因为自己反应足够快,救下了狼爪下的女儿,为此心疼代替女儿死在狼口下的羊吗?
她看着怀里的小哑女,脸颊红扑扑的,鼻梁骨上挂满了汗珠,手忙脚乱地给她比划,问她是不是太热了。见小哑女点了点头,她把她抱起来脱掉披风,看见那光滑的没有胎记的后颈,就跟遭了雷劈似的。
她还是太天真了。
叔父的谎言是一环扣一环的,对李家人的照顾是假的,对安宁的安葬是假的,女儿也是假的。
小哑女根本不是她的女儿。
宝儿和李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失措,尤其是李芙,小心翼翼地扫着乌黑的睫毛,忍不住去看这个女人的长相,看着她如何亲密地抱着堂姐,亲亲脸颊,摸摸小手。真羡慕啊……她怎么就这么羡慕他们呢……她哼了一声,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娘也这样对她。
赵璇儿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离开,她回到住所,摸了摸周辽的靴子,果真是有一把刀啊。他为了给她应对危机情况,十年如一日藏在同一个地方的刀,摸着还是那么硌手。
*
大婚的日子,上上下下的布置都是红的,很显喜气,因为是为了给封后大典垫脚,凑一个一门双喜,所以一切从简。郑朝吟犹豫地看着周丰城,觉得枕下的刀也很硌手。
他不留余力地激怒她,要让她怒而离场,让这场婚事无疾而终。郑朝吟却冷笑了一声:“周丰城,你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也别把我想得太傻。你激怒我,不想跟我成婚,是因为你做了很多脏事,害怕牵连我,对吗?”
“关你什么事?”
两人争执不休,郑朝吟扇了他一巴掌,叫他赶紧停手,迷途知返。这次的周丰城却很坚决,让她滚:“我的前程就是被你耽误的。为了你私调兵马,父亲到现在都没封我做亲王,当年不是你逼我回来的话,我未必不能在外头打拼出一番事业。现在还想拦着我替自己搏一搏命?休想!”
郑朝吟被他气得直哆嗦,咬牙切齿,她抽出枕下的刀,噗嗤一声捅入周丰城腹中,血水沿着他的大腿流下去,很快浸湿了鞋袜。
“你……”
“我看你不吃这一刀是不会长记性的,要么,你现在给我去宫里,和你父亲坦白你和李安平都做了什么勾当,然后把所有奸细都搜出来杀了。要么,我就看着你活活流血流死,等着陛下因为我杀害他的干儿子勃然大怒,处我一死。”
“我去……我去就是了。”
*
封后的日子,宫里宫外都热闹,黄门官站在霸城门上撒钱,下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跳起来去抢。周辽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时候还早,要不要去打个盹,眯一觉。她要他陪着去,因为所以事宜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并不忙,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楼阁里,她便伸手脱去了外袍,剩下一件嫩色的小衣,她突然钻进帐子里,背对着他,把头发通通挽到右肩上,尽显妩媚之色:“叔父帮我脱吧。”
皇宫里养了不少豹子、猞猁、花猫,其实大差不差,大猫小猫的区别罢了,都是一家子亲戚,特征也相似。瞳孔小小的时候,眼睛像竖着的核仁,看着很吓人,实则那时候是最温顺无害的。反倒等眼珠子圆圆的像黑葡萄,看不见一点杂质,看起来可爱极了,才是要造反了。
他当然知道她要使坏,可本能的好奇压倒了一切,被她拉着进入帐中。
太想知道她的一切,她的反叛,她的狡猾,她今年又学会了什么坏点子,窥探欲带来了让人头脑发热的兴奋感,周辽才伸出手,她就从衣袖里掏出了他留给她的防身刀,回过身来将身一挺,狠狠插入他腹中。
第34章 第 34 章 绝不许她离开
周辽死死攥着她的手, 脸上的青筋毕露,咬牙切齿地去抢夺那把刀。赵璇儿却趁机狠狠补了一刀,被他推倒在地。
她咬牙掉了两颗豆大的眼泪, 倒在湖绿色的地衣上,披着一身素色的寝衣, 青丝凌乱, 浑身上下洒满了鲜血。
殿门歪歪斜斜地射入一道光, 一只惊鸟拍着翅膀摔到楼台之下,风声像凝固了一样。近侍们察觉到里头的动静不对,闯了进来。见到这画面,几乎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险些站不住脚。
西吴几百年来, 多的是有权有势的皇后怕别的女人分宠,别人的儿子分权, 为了防范未然, 提刀直接砍死妃嫔的,他们也不是没见识。可宫里的女人捅皇帝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人敢上前,挨了两刀的皇帝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似乎是感觉冷, 嘴唇张合, 在打哆嗦, 有话停在唇边,都要呼之欲出了,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喘气声。周辽感觉眼前一片花白,几乎就要晕厥过去,他是有战场上呆惯了有经验的, 知道此时此刻不能闭眼。
闭上眼,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宫人们乱七八糟跪了一地,人都是呆的、傻的,还有几个站在门前扶着墙,谁也不敢帮,又不敢谁也不帮。这时的赵璇儿推开他们,留下一句去找医官,就披上外袍直接跑了出去。
周辽怨愤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一定是极恨她的,就算不把她处死了关在他们的陵墓里,也得把她打发到天涯海角,惩罚她再也看不见他。他在一片恨海里听见她嘱咐医官来救他,眼泪突然不受控了,他记得他们的初次是个雨天,水珠从竹帘上不停地淌下来,此时他的眼泪也是这样的。
总算有个宫人如梦初醒,起身来说要叫人去缉拿赵璇儿,找卫队保护陛下,一剑杀死这毒妇。周辽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提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将他摔在地上:“谁许你们自作主张动她的?我的人,你们这些贱奴有什么资格审她判她。”
他已经快倒下去了,一边呕血,一边艰难地发号施令:“传我的令,封宣平门,封清明门,封霸城门,封所有的宫门,决不能让皇后离开皇宫。”
今天他是得不到任何消息了,因为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就晕倒了过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当中。
当第二日的阳光洒入雕花窗的一角,他终于醒了过来。医官命自己的徒弟去热药汤过来,屋子里还有唇色发白的周丰城,面色凝重的郑朝吟。她把周丰城硬摁到地上,朝周辽磕头跪下。周丰城道:“父亲,我知道妹妹去哪里了,我……我一定把她带回来,将功补过。”
“这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离开长安宫了?”
“是,是。”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让你粉身碎骨的……”
周丰城打了个哆嗦:“儿子一定带她回来。”
这小姑娘下手不是一般狠,平日里又温顺又黏人,其实就是个小疯子。和她娘一样,和她小姨母一样,发起狠来都很坚决,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周辽受的伤太重了,很快又跌入了梦境当中。
梦里的他也负伤了,不过不是在长安,是在平蛮郡。她也不是十九岁,是十五岁,是还没有出嫁的时候,谁劝也不听,一定要亲手给他熬药,亲自照顾他,废寝忘食地守在他的枕边。他又痛又累,还得哄着她,以防她活活把自己哭到肝肠寸断。
他想哄她高兴,讲了个笑话:“你这样哭,万一叔父真的死了,不是都没力气给我摔盆送终了?我养你啊,就是奔着摔盆那一声响,你这样我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年功夫吗?”
她却哇得一声哭得更响了:“叔父死了我就跟你去。”
“胡说八道!再说这种王八话我打你啊!”
他伸手帮她抹去眼泪,粗糙的手指接了一颗又一颗泪珠,接都接不完。夜里她枕着湿掉的枕巾入睡,三餐吃的是眼泪拌饭,他惊叹不已,心想她果真是水做的,难道她的眼泪永远不会枯竭吗?
显而易见,没有人的眼泪是不会枯竭的。四年以后,她不再那么爱哭鼻子,不再那么手足无措。她没有那么需要他了,他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他的生死于她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了,屋子里留下的有关赵璇儿的所有气味,她用惯的脂粉香,清爽的皂角味,以及她身上原原本本的热乎乎的体香,已经随着冬夜里的大雾彻底消散。
周丰城快步走过这场大雾,大声地骂郑朝吟,让她滚开,别跟着他到时候碍他的手脚。郑朝吟的手点在剑柄上,冷笑了一声:“你从小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都知道,别想阳奉阴违!我必须要看着你把璇儿找回来。”
夜色里男人停住了脚步,死死掐着她的肩膀:“你把我毁了你知道吗?那个老东西他受了很重的伤,这几天半死不活的,本来是一个绝佳的逼宫机会,要不是你捅了我一刀,逼我去认罪,我未必不能坐上那个位子。”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你当周丰都死了吗?就算周丰都死了,还有周丰邦,周丰镇,周丰郡,对他死心塌地的人总是比你这样的蠢货多的。就算这些义子都要反他,那他的旧部呢?他的那些结拜兄弟,还有冯家,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跟你父亲两个男人在争吗?”
周丰城咬牙切齿:“我想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吃里扒外?你觉得他们好,你跟着他们去啊!你到底要什么?你这样讨好我的父亲是想干什么?嫌我没有爵位,不能给你好日子对吧?你不会想做他的妃子吧?”
“我是想保你的命!”郑朝吟被气得发抖,依旧死死抓着他。她知道,要是今天自己不跟住他了,保不齐他嘴上说着救回妹妹,出了城门就能去勾结外敌,放他们入城。
可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冒出来一堆士兵,摁着她的手臂,把她带下去关了起来。
他一意孤行,在城外的兵营里看见了周丰都。大哥邀他到帐子里商讨要事,他进去开门见山:“你知道他伤得很重吧,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这是我们兄弟的出头之日啊!他一定还会生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儿子,他会封自己的血亲做太子,将来继承皇位,我们不能白给他卖命一场啊!”
“弟弟言之有理,我现在马上调头回长安。”他拿起长刀挂在腰上,拨开帐子就要出去。
周丰城松了口气,心想这个愚忠的蠢货大哥终于听了自己的话一次,不曾想周丰都忽然回头擒住了他,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像砍一只砧板上的鱼,大刀挥下来砍断了他的左手。他是左撇子,大哥特地砍断了他拿刀提剑的手。
火把簇拥的帐子里传出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
赵璇儿离开以后,换上了准备好的仆妇的服饰,马不停蹄地去到西城门,和李安平信中所说的将领接头,他们把她送出了皇宫,用骡子车把她带到一处旧宅里,在那里她见到了安宁的家人。
严格来说是一部分的家人,他们也走散了,当时李家出事的时候老公爷最先得到消息,带着一部分人逃跑。剩下的是李家的大哥,他的妻子以及两人的儿子,还有两个安宁的小弟弟,几个女眷。
几人看见了她,不胜惊喜,又是给她煮茶,又是给她热饭。她本来是想离开的,毕竟她惦记着安宁的好,知道自己如今是逃亡之人,不愿意拖累他的家人,留下一部分钱就要转身而去。结果他们义正言辞地说,你既是我们李家媳妇了,我们肯定不会抛下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想做些什么,李家人似乎都很体谅她,知道她做不惯粗活累活,叫她好好休息,为过几天的逃亡养精蓄锐。
安宁就是细声细气,形容温柔的人,李家人的和蔼并没有让她觉得奇怪。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大人们通通都对她很是客气,惟有李家大哥那个四岁的儿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时常斜着眼睛盯着她看。
就在某一个下午,她在井边打水,抬头正对上那四岁小儿不善的目光。正当她心脏狂跳之际,李家大哥突然走了出来,往自己儿子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没教养的东西,谁许你这样没礼貌的?见到婶婶要上去问好,知道了吗?”
李家大嫂也走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叹息着解释:“这孩子……唉,从前他祖母宝贝得不得了,带去贴身养着。隔辈亲就是这样的,老人家一味溺爱他,弄得他眼高于顶,目无尊长。别说你了,他见到我们父母两个都敢翻白眼。还望弟媳不要跟孩子一般见识。”
她虽有怀疑,却在看见那小儿怒目看着自己爹娘的时候打消了顾虑,踏上了跟着李家人南下逃亡的马车。
两辆规格普通的马车驶出城门,她踩着李家大嫂送的漂亮的小绣鞋,靠在车式上恹恹欲睡。男人们挤在另一辆马车里,她和女眷待在一起,每过一个关卡,李家大嫂就抬手撩开车帘。外头查验来人的士兵盯着她的脸,打量了半天,和同僚对视一眼,拿着画像拼命比对起来,最终还是抬手放行。
女眷们一个劲地恭维她,互相打着配合,用尽浑身解数去哄她高兴,想方设法让她适应李家的生活。直到抵达长安的最后一个关卡之时,李家大嫂再度掀开车帘,所有人都看见城墙上悬着一个人头,那是一个被挖去了双眼的中年男人。她忽然感觉李家人看向她的目光闪过几瞬阴冷。
*
她离开的第三天,周辽卧床养伤,已经清醒了不少,下地走路了,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要亲自去找她。近侍来报,说是抓到了老李公爷,叫他去验收。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周太后自己处置就好了。”
“太后说她不敢。”
就在他踏入大殿之际,被鞭打得面目全非,摇尾乞怜,宛若一条野狗的老公爷突然抓住了他的裤脚,咬牙道:“我儿!”
周辽原本疲惫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立即演变为满满的杀意,他抬眼看着身旁的周荷花:“你还在等什么?动手!”
周荷花端着一壶毒酒,流着眼泪,狞笑着坐在李公爷身旁,托着他的下颌往他嘴里灌:“不记得我啦?你们不是说要尝尝公主的滋味吗?当年我去找百合,被你们关在院子里,你认出了我的金印,带着你的哥哥弟弟们,说要尝尝疏勒公主的滋味。怎么样?滋味好吧!毒酒的滋味好吧!”
他的眼睛是周辽用刀子挖掉的,挖下来一颗,就抬手让周荷花再灌一口毒酒。最后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老公爷张着嘴咽了气。
他没有眼睛了,姑且算是死不瞑目,留下一句:“你们两个是,讨债鬼,讨债鬼。”
两颗眼珠子滚落在地上,到处是血,触目惊心,周荷花坐在血腥场面的正中央,突然仰天狞笑出声:“你不是叫你的哥哥弟弟们轮着来吗?轮着来,我儿分不清他的爹是谁!所以他就只认我一个!只认我这个母亲!他只认我,当然就向着我,帮我报这深仇大恨。”
他没有逗留,已经转身离开了,面对着阳光,背对着大殿,听见周荷花哭着喊出声。
“我儿,娘没有白养你啊!”
许多年前,周荷花的眼睛是混浊的,没有如今那么清澈,她的精神也不是那么好,时常不知道因为什么东西突然发疯。那个时候,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养母就是亲生母亲。直到有一次,她突然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又哭又骂。
“我当年就不该生你下来,你这个小杂种,为什么越长越像那些畜牲,我掐死你个小杂种。”
那时他七岁,在一次次打骂中拼凑出故事的原貌,终于在九岁那年,他明白了一切。她再抬手打他,他忽然有点冷漠,有点决绝:“那你为什么要生我下来呢?把我流掉很伤身子,那好,我生下来以后你为什么不掐死我,淹死我,而是要把我养大呢?因为你要给你们呼延氏留种,对不对?呼延萍。”
她不说话了,周辽知道自己说对了。
时至今日,周荷花大仇得报,他却感到心累。他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问,就想要赵璇儿马上回到他身边,他不敢想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等着算计她,利用她,甚至吃干抹净了往旁边一扔。
他垂着头,按压着自己的鼻梁骨。周荷花也离开了大殿坐到了他面前,愁眉不展地盯着他看,带着几分期待,期待他像小时候那样再喊她几声娘,她一定保证热切地回应他。
可周辽把头一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选择了另一种可能:“周荷花,你有事没事?没事就回你的长乐宫,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知道吗?我什么也不会少你的,钱,宫殿,地位,将来我给你养老送终,但要我原谅你?痴人说梦。”
周荷花忍着泪:“好,好,我知道了。”
她走后,周辽下令割去了李公爷的首级,悬在长安城门上示众。近侍跌跌撞撞跑过来,告诉他巴蜀王已经找到了皇后的下落,她正在李家人身边,问他要不要马上把皇后带回来。
他咬牙切齿:“你们是蠢货吗?直接把她抓回来,就不怕中间有人裹乱,趁机伤害到她吗?传我的令,所以关卡的统领见到皇后的时候就无条件放行,到了离开长安的最后一个关卡,再找借口他们滞留个几天,顺势缉拿李家人,带回皇后。所有人都不许对皇后动粗,不许吓到她,若是吓到她了,害她想不开出了什么事,后果自负。”
“是。”
风把很多东西带走了,殿角薄薄的香灰,李家人已经流过的血,还有他们两个美好的回忆。他都能接受,但他不容许她不在他的视线之下。
就像他恨周荷花,但她要真是生死未卜,他也有得难受了。
*
城门上悬着人头,关卡的将领把他们拦了下来,说近来有罪犯越狱逃走,刚好就在这附近,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得留下来住一些日子观察观察。有男人喝酒,也有女眷在嗑瓜子,在七嘴八舌之间,赵璇儿意识到了城门上的人头来自李家的家主老公爷,想起了那些突然变冷的眼神。
隔着血海深仇,李家人说不恨她是假的,她忽然觉得和李家人继续待在一起不是个好主意。抬头之际,她发现这个驻守关卡的副将一直盯着自己看,想起来这是爹爹赵危的好兄弟。
她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适不适合打声招呼,悻悻地拿袖子把脸遮上。李家大嫂把她拉走,到屋里去:“妹子,我看出来了,你在怕我们不高兴。可是啊,咱们都不是傻瓜,我们都知道,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能决定什么呢?公爹是如今宫里那个男人害死的,和你无关。若你跟他是一心的,也不会跑出宫里去了。”
赵璇儿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家大嫂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女人家都不容易,我最是能懂这种身不由己的。妹子你放心吃住,嫂子罩着你,这是我答应了安宁弟弟的。”
她说罢便掏出了一封遗书,上头竟是安宁的字迹,在上头写明了,若有朝一日危难之际,请他们帮忙照顾好他的遗孀璇儿。
赵璇儿拿着遗书,静静地在窗下看了又看。
李家大嫂转身离开,回到屋里,被李家大哥拉了过去。他叉着腰,挑了挑眉:“你说,那副将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呢?不许我们过关,却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一个劲盯着赵璇儿看。喏,他还托我送燕窝给她呢。”
“你的意思是……”
“这还不明白?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们,要想过关,就把赵璇儿送到他床上去,让他尝尝滋味。”
“不能吧。”
“什么不能,肯定是这样的。”
“那也不能这样办啊!她是个活的通关文牒,万一把她惹急了,咱们后面的路都走不掉。她爹爹以前广教好友,这几次通关肯定都是靠她这张脸,靠她爹从前那点威望。而且啊,安平说了,一定要把她弄到南边去。万一我们没有交差,他不收留我们,怎么办?”
“他敢!我现在是族长,他敢得罪我,还想不想入我们李家的族谱啦?”
“那也不能把她送给那副将,你蠢吗,就不怕她急眼?”
“也是。”
他们放弃了这点子,一旁听着的小儿却没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一次午饭的时候,他拿着自己的指头颐指气使地指向赵璇儿:“都是因为婶子不跟副将睡觉,所以我们才一直困在这里。”
李家大嫂吓坏了,穿过人群,过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又抬头跟赵璇儿说:“这孩子脑筋有问题,是我们没有教好他。妹妹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回去我叫他爹打死他!”
这场风波在她的巧舌如簧下平息了,赵璇儿大度地说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另一头的李大哥因为屡次应酬讨好副将失败,没忍住发了火,和几个士兵起了冲突。兵痞子拿起马鞭就往他身上狠狠抽去,赵璇儿被人群挤着往那头走,不知道忽然被谁推了一把,替李大哥扎扎实实挨了一鞭子。
抽在肩膀上,衣裳都破了。
李家大嫂又把她拉进屋里,给她上药,极力安抚她:“都是我家那口子不好,脾气差,跟人家吵起来,害你受了这么一鞭子。这么深一口气,看得我心都碎了。”
她见赵璇儿并无反应,突然开始抽自己大耳刮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赵璇儿伸手止住她的动作:“说什么呢嫂子,这不都是意外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怪你。”
李家大嫂回到屋内,又被李大拉过去。他急得团团转,连忙追问:“怎么样,她没生气吧?”
“没,脾气好得很,跟兔子似的。”
“什么脾气好。我看呀,是脑子不好使,又蠢又傻。”
两人得意洋洋,夜里抓了一只野山鸡,煮了一锅热汤,因为不舍得分给赵璇儿,到了三更半夜才去叫她吃晚饭。李家大嫂打开房门,对着里头叫了几声,并无人回应。她没当回事,只当她饿得睡着了,更大声地叫了两声,拿起旁边的火柴点起油灯来。
窗子反映着细长的灯火,屋子瞬间通明了,空落落的,没有任何人影存在。
她吓得赶紧去报信,回去的时候李大正在翻箱倒柜,无力地摔坐在地上,把两个铜板往她脚边一扔:“完了,我们的钱被她偷走了,就给剩了两个铜板。”
“什么?”
“马夫和马车也被她带走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她不可能马上给他一个答……
早在三天之前, 赵璇儿悄悄来到了副将的跟前,恭恭敬敬地泡了壶茶,给他满上, 敬到他手里,当然, 求人办事只靠这些是不够的, 她悄悄塞了一个很大的金孔雀给他:“柳叔叔, 侄女想求你帮一个忙。”
“想甩下他们先走是吧?柳叔叔早就帮你想好了,去巴郡去,就住在柳叔叔家里。”
“这怎么能,我现在是逃犯, 会连累你的。”
“说这些!我帮你逃跑就不会受牵连了吗?何况柳叔叔是大忠臣, 大跟班,陛下查谁也查不到我屋里的, 放心好了。”他把那金孔雀收下了, 在她眼前晃了晃,“柳叔叔就不跟你客气了,这个,就当你后面几十年吃住我们柳家的费用了。”
他写了一封家书,让她帮忙带给柳婶婶和柳大哥看, 用米浆牢牢糊住了封口, 交到她手里:“你柳聪哥哥和你婶婶看了信就明白了。”
柳叔叔给她准备了车马, 她身上也还有盘缠,至于为什么要拿光李家人的钱,带走他们的马车,原因非常简单,只因她不是一个受气包, 李家小儿当众指着她的鼻子骂让她觉得丢脸了,挨完一鞭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推自己的是李家大嫂,她不可能什么闲气都受,就这么简单。
赵璇儿掏出一大笔钱给了李家的车夫,叫他们拿了钱回老家找媳妇孩子过日子去,不用跟着奔波逃命。两个车夫跟着李家人逃亡,为的不就是钱嘛,当然都觉得好,撒腿就跑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扔下姓李的一大家子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里离巴郡的柳家本来就不远,她坐着柳叔叔的马车,快马加鞭,不消三天三夜,马车已经驶入了长着密实花草的柳家。
她抱着包袱,走过抖落晚霜的梅树,下人们告诉她柳婶婶不在,去娘家探亲了,要两三天以后才能回来。她只好走到大门敞开的书房里,走到柳聪跟前,把柳叔叔准备的家书交到了他手上。
柳聪撑着桌子,拿眼盯着她一直看,看得她很不自在,心里直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像一万两黄金。”柳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我把你交给陛下,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升官发财,还能请他给我赐婚,抱得美人归。”
“你!柳叔叔说了要收留我的。”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爹爹讲义气,我呀,讲钱。”柳聪嬉皮笑脸,一个劲说个没完。赵璇儿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才改口,“逗你玩的,真信啦?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户,却也不缺钱啊!钱多钱少一个样,每天你柳聪哥我也是吃三顿饭,没必要这样干。”
柳聪拿手撕开家书的封口,对着灯看了又看,突然唔了一声,长吁了一口气。赵璇儿问他柳叔叔写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不过是爹爹让我收留你的话罢了。
“哦。”
下人们把她引到厢房去,她在柳家吃了热茶,洗了个热水澡,前所未有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饥肠辘辘的时候,下人们又喊她到前厅吃饭。
柳聪自己也吃,粗人养大的孩子,吃起来狼吞虎咽的,一边嚼饭,一边抬起头看向她:“我跟你打听个事情呗。”
“什么事。”
“朝吟和周丰城……他们两个订婚了吗?”
“岂止是订婚啊,人家大婚的日子都过了半个月了,只是那天我刚好跑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礼成。”
柳聪突然不说话了,闷头吃饭,筷子甩得飞快。
“你怎么啦?”
赵璇儿礼貌地问了几句,一开始他还无甚反应,问得多了,他突然很不耐烦,甩出一块紫色的玉佩扔到桌上:“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啊!看不出来我心情不好吗?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朝吟的玉佩啊,你偷她东西?”
“偷?这是一对的,是她给我的定情信物。当年郑家要被流放了,她跑来找我,求我帮她求情,把这个玉佩送给了我,说以后会嫁给我。”
“那肯定是你没去帮她求情。”
“我帮了啊!只是那时候我们柳家官小,我人微言轻,说的话都没什么用罢了。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她迫不得已嫁给太子,可是她现在怎么可以彻底把我忘了,转身嫁给周丰城呢?她这个女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黑。”他一拍脑门,“她当时准是到处求人,玉佩也送了一堆人,这叫广撒网多捞鱼,人多力量大,总有能帮上她忙的,我怎么这么傻。”
疏不能间亲,柳聪当着她的面说她好朋友的坏话,她才不会附和呢,不但不附和,她还要添堵:“要怪就怪柳聪哥你当时确实没什么本事帮上她吧。”
柳聪顿时无语了,沉默良久,突然眯了眯眼,对着她咧嘴一笑:“你说,我把你卖了,送回长安去,陛下能不能收回成命,把朝吟嫁给我。”
他笑得可真够邪门的,吓得她饭都没敢继续吃了,把自己闷在厢房里睡大觉。
一到夜里,她就感觉外头那些月季花丛里有个黑魆魆的人影,像鬼一样,还是一个姓柳名聪的债鬼,准备把她出卖了换荣华富贵。她真的很害怕回长安,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索性白天睡觉,夜里站岗,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窗外。
高挺的黑影靠近了厢房的门。
赵璇儿警惕地坐起身来,挪着碎步走到门后,拾起扫帚,在开门之际狠狠劈了下去,被那人紧紧握住了。她看见那人低下了头,狼狈地朝她一笑,眉眼是那么熟悉,当然了,那是她的大哥周丰都,怎么可能不熟悉。
“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问你呢,妹妹,你怎么在这。”
她心虚道:“你肯定也听说了我做的事情,我当然是找个地方猫起来啦。”她突然脸色难看地哭了出来,“不对……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我不要回去,你不要把我抓回去,我捅了叔父两刀,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他要杀我。”
周丰都噗嗤一声笑了,示意她不要多心:“我只是刚巧来柳家做客,偶然看见了你,特地来找你的。我不但听说了你刺杀父亲的事情,还偶然得知了另一件事。”
他指了指她的右肩,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罐药,扔到她手里。
赵璇儿怔了怔:“谢谢,谢谢大哥。”
“我不看你,你上药吧。”周丰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又道,“妹妹,不要怪我冒昧,你可不可以拿被子遮着一点身子,让我看看那个伤口。我看看有没有发脓,或者有没有东西长进肉里去了,如果放任自由的话,肩上那块肉可能会坏死的。”
她吓得手都软了,赶紧拿被子披在身上:“好了,我遮好了,大哥可以回头了。”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肩上,拿床边的油灯笼照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伤口太深了,要留疤了,这可怎么办?”
“留疤就留疤,有时候不是坏事,我觉得这一鞭子是我该受的,长长记性,以后不能再轻信别人了。留疤了还正好,只要下次我又犯傻,洗澡的时候看见这个疤,正好提醒我了。”
“胡话。”
熟悉的香气随着她说话时的呼吸喷薄而出,打在他的颈子上。周丰都感觉好不自在,起身离去。
她心不在焉,并未留意,只是下意识抱怨:“大哥越来越像叔父了,他最喜欢说,胡话,胡说八道,乱讲,诸如此类的话。”
“是吗?我要像父亲就好了。”周丰都停住了脚,此地无银似的补充,“父亲实乃一代枭雄,能有三分像他,我也不枉此生了。”
他留在了柳家,住了三天,离开的时候特地逗留了半个时辰,到处去找赵璇儿。她躲在池塘边,坐在大石头上,撑着下颌,无所事事地往里头撒鱼食。周丰都走过去,接过篮子,抓了一把鱼食轻轻地散下水中。
“璇儿,你就打算一辈子留在柳家了吗?”
“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呀。”
他微笑:“如果我说,哥哥可以包庇你,可以把你藏得严严实实,让父亲这辈子都找不着你,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了,我信不过柳聪,如果是大哥的话,我肯定放心多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是大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条件的。”
这是赵璇儿始料未及又意料之中的,她闷闷道:“我有很多金子,我可以都,都给你。你给我剩下一个就好了,我要留着应急。”
“我也并不缺钱呀。”
“我还会做衣裳,你可以拿去穿,拿去卖。”
“我也不缺仆人。”
“那大哥缺什么?”
“妻子。”
水面上不停地有鱼跃起来吃食,赵璇儿感觉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乱跳的鱼,她花容失色,按着脑袋想了很久,突然唔了一声:“原来,原来大哥一直以来对我是这个心思。”
两人默契地起身来,在柳家的院子里散步,缓慢的,一步一个脚印的,步调一致的,穿过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赵璇儿依旧紧闭双唇,她不可能马上给他一个答复的。
桥梁曲曲折折,深处的书房里柳聪探头看着这画面,翘着腿闭上了眼睛。
私藏皇后娘娘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当然,他们柳家并没有做这种事。他想起那封家书,里头写着的和收留可不是一码事。父亲说,得陛下的令,让皇后娘娘在柳家落脚几日,用不了几天,她的大哥周丰都就会接她离开,把她送回长安宫。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她踏上了周丰都的马车,与他一起离开。
她的黑发垂着披在颈上,从车帘里隐约瞧得见,男人拿起一枚玉簪,笨拙地给她簪了一个堕马髻。赵璇儿牵着嘴角,转头不知道跟男人说了什么,男人愣了愣,却很快笑了。
这几天的日子,他们互赠了定情信物,她在周丰都的注视下亲笔写下了婚书。周丰都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转头看着渐近的大雪,突然叹了口气:“你就没想过回到父亲身边?”
她迟疑了很久,感觉脸上凉凉的,原来是流了太多热泪,被风吹冷了。她搓手哈气:“我不敢想了。我捅那两刀的时候没想给自己留回头路,叔父一定恨死我了。再见到我,他一定想杀死我!不只是杀我,更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他绝对会要我死得比安宁更惨。你见过李公爷的脑袋吗?你知道有多吓人吗?”
夜里免不了还是会想起他。见识到了李家人的贪婪,也见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原来他追杀李家人是有自己的道理的,那么,举一反三,关于她儿女的事情,他是不是也有着种种身不由己。她如今想体谅他了,他却未必给这个机会。她把自己重重地闷进枕头里,跌入梦中,梦里的他果真要杀她。
她举着油灯走到了周丰都的房中,停在他枕边。
“怎,怎么了?”
“我怕。”
他把她请到自己枕边,没有亲她,没有抱她,只是看着她入睡。一个不是那么君子的男人,趁着她落难做了个趁人之危的梦。什么是梦?必须要醒过来的是梦。
第二日启程之时,周丰都搓了搓她冰凉的手,叫下人端来一盏热滚滚的参汤,喂到她嘴边。
*
刘如意抵达长安之际,恭恭敬敬地要给这位新朝君王磕头下跪。因为她是皇后生母,按理算陛下的长辈,可以不必行此虚礼,周辽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了起来。小黄门上前来,捧着明黄的圣旨宣读。
“刘氏之女,皇后生母也,娴静之姿,克有令仪,有炎黄血脉之贵重,继华胥嫘祖之品德,受封为魏国夫人,享食邑千户。”
她静静听着他们把她吹成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淑女,一声不吭地接受着宫女们的安置,他们怎么处置她,怎么吹捧她,她一概不过问,一概不多言。她唯一的问题是,她的女儿赵璇儿去哪了?
他们越是神神秘秘,她的心就越是感觉缺了个口子。那日周辽假模假样地给她这个丈母娘敬茶,她忍无可忍,把茶杯一摔,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把璇儿怎么了?这才做你的皇后几天,那么大一个活人凭空就不见了?你是把她关起来了还是把她给……她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你可以怪我这个母亲没有把她管教好,你不能,不能这样对她啊!”
周辽也是累了,懒得辩解了,请人把她关回披香殿。
刘如意被关了禁闭,心情郁闷。披香殿是拿她旧时的公主府改的,很多东西保存良好。她下意识东翻翻西找找,靠着回味一家三口的美好岁月来打发时间,却发现璇儿幼年时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但她自己的东西还在,赵危的东西也还在。
赵危的东西尤其多,累在那里跟座山似的,还是垃圾山,看着就嫌烦。她拍了拍门,问宫女能不能放她出去,外头的人对视一眼,只当做没听见,烦得她拿赵危的东西撒气,把它们踹翻了,就着滚出来的一个金盏,踢蹴鞠似的把它从殿头踢到殿尾。
夜里那个野鬼又来了,默默把金盏摆在她床头,又拉起她的手,拿着簪子要往上扎。
她皱着眉,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桃木棍子,猜着鬼魂的位置就往上抽。一连抽了七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轰一下摔在碧纱橱上,灯火摇摇晃晃地熄灭了,整座宫殿的帷幔瞬间停摆,一动不动的。
刘如意冷静下来,似乎是会了意,拿簪子划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入盏中。
他再也没来过了。
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只知道赵危素来是个死缠烂打的男人。
西吴汉历二十三年春,作为虎狼营先锋官的赵危被自己的母亲一纸诉状告到御下,说是他发达以后不认自己的爷娘,实乃不孝不仁。西吴的选官制靠的就是举孝廉,可见孝字在这个王朝何等贵重,老皇帝震怒,将他废为一个养马官。
这于赵危而言,实在冤枉。
他背上行囊一个人出来闯荡,扛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一家上上下下,累得泪眼模糊也不吭声。只是因为初入军营,上下都需要打点,一个月没往家里寄钱,就被自己的亲娘把这辈子的前程毁了。
夜里他一个人躲在柳树下啜泣,哭得夜宿行宫中的如意公主心烦意乱,出来将他骂了一顿。如意公主忽然发现此人眼熟,原是她去年西狩时把她从野豹子利爪下救下来的小兵,问他所为何事。
赵危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如意公主道:“嘁,我当什么大事呢,明天我就到宫里去给你献言,你放心好了,用不了七日你就会官复原职。”
他果真又回到了虎狼营。
三年时间,他从先锋官做成了兵马大元帅,打得那些割据之地的主人满地找牙,受封武威候,坐镇荆州。
而此时的如意公主将要嫁给自己昔日的情郎冯别驾。
之所以是昔日的情郎,是因为如意公主为报杀母之仇,引来野熊,害死了冯郎的姑姑冯妃。
这位冯郎在多年以后惊觉真相,一气之下背叛了当年此生只爱公主一人的誓言,先后娶了自己的两个表姐妹。他不但违背诺言,还接连克死两个妻子,想想就晦气,公主原是不肯嫁他的。
可是这位冯郎为了娶她极舍得花钱,给老皇帝献了不少金银,她左看右看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不情愿地坐上了花轿。
那花轿行至一半的时候,有人快马追上来,拿长枪劈碎了冯郎亲卫的脑袋,她也被赵危拉出来,扛到肩上带走。
她气得狠狠抽打他。
赵危哼了一声:“今天无论你怎么打我骂我,我一定要把你带到荆州去!”
她就是这样做了赵危的妻子。
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么甜蜜而令她忧伤,那几年她没少骂赵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给他官复原职,成就了他今天的霸业,他却搅和了她的婚姻,让她嫁给一个穷苦劳役出身的男人,被长安城里那些贵妇们取笑。
她更想不到,几年以后,他们会因为误会在荆州彻底决裂。
她因此和亲草原,十年,整整十年啊。她说不上日子是好还是坏,说不上草原上的丈夫是不是好人,因为她根本听不懂草原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挨了十年过来。
十年前使团的送亲队伍走出玉门关的时候,她也想问,赵危你在哪呢?你怎么还不出来把我抢到荆州去?
她不知道他死了。也不知道他死前的一整年因为误以为她已经离开人世,开始不思进取,耽溺于这些歪门邪术。他向一个号称姜太公第八代世孙的道士买来这个金盏,又从他们大婚之时的礼服上割下来十八颗珠子,放入金盏当中,日日用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去喂给这个邪物。
听说这样就能困住她,让她不得往生,直到有一个合适的躯体能给她托生。
可惜她的死只是谣传,真正被困在盏中十年不得超生的,是赵危自己。
刘如意也不会知道,今天她的一滴血盘活了赵危的魂魄,他一跃而过,跳入才降于周辽的冯别驾府中,钻进了冯别驾二儿子的身体里。
冯未驹癫痫发作,七八个仆役都摁不住他。冯别驾急得团团转,打鸡骂狗似的叫仆役快去请大夫,却被冯未驹拉住了。他浑身发抖,痛苦地咬着牙:“父亲,儿子时日不多了,去请陛下,儿子有遗言要单独告诉他,此言可保冯家几百口平安到老。”
长安宫里的周辽才得到信官的快报,上头写了璇儿这些日子如何跟着李家人,如何被他们欺负,又是如何狡猾地把他们骗得团团转,最后被柳副将骗到柳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