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不大度的男人(已大修)
周丰城想也没想, 带着自己的部将直接往南边追去了,影影绰绰的将士战车把人围堵在巴郡一带,那头的太子被人捆着扔在李安平身边, 吓得颤颤巍巍地汗湿了裤子。
“怎么办?怎么办?”
“有你什么事,闭嘴!”
偏偏那周丰城跟不要命了一样追了上来, 这头放火滚石头根本拦不住他, 嘴里还一个劲喊着:“郑朝吟你个王八蛋, 你给我下车!”
远处幽暗的一片,火光里隐隐约约浮现出周丰城的人头,太子感觉他简直跟鬼似的,心一狠, 一脚把郑朝吟踹了下去。李安平恼得拔起他的脑袋往车上撞:“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质, 你说踹下去就踹下去了?你怎么不把自己踹下去?”
“下去了,周丰城就不追了。”
这头的周丰城翻身下马, 随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泥土, 一个不注意全推进了人家嘴里。郑朝吟被呛得直咳嗽,一口土直往他脸上吐。
他咦了一声,嘱咐道:“我叫他们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得继续追他们。”
“不行啊,不行啊, 我要生了。”
周丰城猛地低头去看, 她两腿间有一股血和浓稠的液体流出来, 应当是羊水破了。他抬头看看远去的李安平,又看看面目痛苦的郑朝吟,最后咬了咬牙,下令让副将继续追,自己则抱着郑朝吟上马到城里找稳婆。
他摸着一手的血在帐子外坐着, 夜风来来回回,他听着里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却挥挥手径直走了进去,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问她:“这个孩子是我的吗?”
“是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哦?也就是说你这一年来也没少跟你这个老掉牙的丈夫恩爱。”
“我拦得了他吗?城一日不破,他一日还是太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多半是他的了,我和你的次数,一只手都算得过来。我们把这孩子送出去吧,送出去我就不想从前的事情了,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她虚弱地抬起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万一孩子是你的呢?送出去你就不怕将来有一日会后悔吗?让她跟着你姓,这样成了吧。”
“不成,不成。我心里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没再跟郑朝吟讲话。帐子里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火把起起伏伏,副将在七天以后返了回来,说跟丢了。他托着腮盯着郑朝吟看:“我的前途算是被你给毁了,私自调兵但是没抓到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回去以后父亲不得踹死我。”
周丰城隐隐约约有了叛逃的想法,他带着这一千人,圈一块小地皮起来自己做主并不算难。没想到临出发之际,郑朝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回不回得去都得回去,回长安老老实实负荆请罪,别动这种歪心思做逃兵。不然你这辈子才是真的毁了。”
他捂着自己通红的半张脸,被她拽着回到了长安城,又依据她所说的话给周辽磕头谢罪,赔礼道歉,最后,周辽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他两巴掌。
“这两巴掌,一是打你糊涂,二是打你冲动。私调兵马是死罪,我今天饶了你,是看在你有情有义的份上。”
“谢谢父亲。”
“郑家人问你,那孩子你打算取什么名字?周……”
“不,不,不姓周。随便给她取个小名就算了。”
“随你。”
“谢谢父亲。”
大殿中央的灯火忽明忽暗,一阵风吹来,突然灭了个干净。周辽叹了口气,劝道:“做男人还是要大度一点。”
周丰城唔了一声,逃也似的跑了。他喜欢郑朝吟的聪明,也痛恨她的聪明。喜欢她的聪明无数次救了他,恨她的聪明把她送到了一个很不体面的男人身边,又恨她的聪明在这时投奔了他,更恨她是因为聪明才投奔了他。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马车扬长而去,郑朝吟抱着孩子回郑家去,他更恨了,恨她看出来了自己犹豫不决就选择放开手。她的决断永远那么干脆完美。
明明小时候,他们两个只是有点傻气的一起在草塘里扑螳螂的一对小伙伴,扑了一下午螳螂愣是一只没抓着,是连那些节肢虫子都能戏耍的傻子。她怎么不吭不响地变聪明了?
他们的爱恨轰轰烈烈地变成长安城里的传闻,人们口口相传的狐妖很快就从引诱养父的赵璇儿变成了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郑良娣。不过传闻再厉害也传不进椒房殿的铜墙铁壁里,赵璇儿刚搬进来,时常在新环境里犯困。
“困,困不是更好吗?反正冬天了,省得你乱跑出去受冻,我也省去了很多替你操心的心思。”
“叔父这叫什么话?一整天犯困不就做不成什么事了吗?多耽误功夫呀。”
“反正你也没什么正事可做。”
“谁说没有?就你们男人有正事啦?我也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练字呀。我在抄诗经。”
他笑着叫宫女们取来干花椒,装在锦囊里,悬在房梁上,说这种爽利的香气可以提神,又问她最近抄了什么诗,学了什么东西。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定星出现在正南方的时候,在楚丘建造宫殿,根据日影来观测方向,又种下榛子树和栗子树,还有椅树、桐树、梓树、漆树,将来可以砍伐了拿来做乐器。说的是卫文公在楚丘重建宫殿的故事,夸赞的是他学识渊博目光长远。
如今长安百废待兴,下令建造宫殿的当然是他周辽,她念这首诗也是意有所指。
周辽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拍叔父马屁呢?”
“哪里有?我是说我想吃榛子和栗子,请叔父在我的椒房殿门口种满榛子树和栗子树。”
他别过头:“不诚实,不给种。”
“我哪里不诚实了。”
“你爱我,想我,仰慕我,忍不住想夸赞我,从来都不直说。非要绕一个大弯子,你就不怕叔父听不懂你的小心思,直接掉头就走了?”
“那你走吧。”她哼了一声。
她的心是一扇需要慢慢撬动的门,她在门里面羞臊地对镜自照,需要外头的人不断地往里面送一些讨她高兴的衣裳、点心、首饰,慢慢地让她情愿打开门来。偏偏周辽是个粗鲁的武夫,再克制也改不了蛮横的本质,这样横行霸道地硬闯进来,是会吓到她的。
她跳到寝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让他快回去吧,快走吧。
第二日她发现门前有很多人在动土,说要种榛子树和栗子树,三成的榛子树七成的栗子树,这样以后她想采栗就不用大动干戈上山去了。可是她喜欢采栗最爱的就是上山看风景的过程,周辽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知道她怎么就不高兴了。
她惆怅地趴在桌子上,周辽疑惑道:“怎么了,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吗?”
“感觉来长安以后一点也不开心了,哪也不能去。叔父在这种满栗子树,是不是明年开始就不带我上山去玩了呢?我感觉心里好不快乐。”
“我不是说了等春暖花开再带你出去玩吗?”
“春暖花开,什么时候的春暖开花?是明年的春暖花开还是后年的?是后年的还是等我五十岁了,六十岁了,等我一百岁了再带我出去。”她小小声地嘟囔,“那时候都不知道叔父还在不在世上。”
总而言之,她失去了记忆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开心。周辽愣愣地看着她发脾气,这才发现原来他阻挡外头的风雨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外头的风雨停下了,这不代表她心尖上没有风浪在拍打。脑子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
痛苦的事情都忘却了,本能的还是难过忧伤。
他只好给她办了一场宴会,请人来吹乐弹奏,丝竹管弦,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可当其中一个乐师吹奏起悠悠的箫声,她突然触景伤情,梦见一个千百年前的小姑娘爱上了一个吹箫的君子,后来君子死了,只有竹帘的水滴打到伤心人脸上,一摸脸颊,居然全都湿透了。
周辽胆战心惊地训斥着那个乐师,说他吹奏的实在太难听了,惹了娘娘不高兴,便把他打发了下去。
他把她揽在怀里,却感觉五脏发麻。
有些人死了,死成她心头的一束月光,人虽然死了,却是彻彻底底赢了,赢走了她的心。而他,他也只是霸占了她的身体罢了。更可恨的是,她的心原本明明是属于他的。
他现在反过来一想,当初李安宁不停地激怒他,是不是就算计到了这一环。他越想越阴暗,越想越难受,气愤地把李安宁挖出来鞭尸,分成五段,抛之荒野,全然把自己劝慰周丰城所说的大度忘之脑后。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抓紧了他的手,周辽拍拍她的背安抚,心想好歹她骨子里是依赖自己的。谁曾想她低声说着梦话:“安宁,安宁。”
他吓坏了,赶紧把她摇醒,试探地盯着她的眼睛:“璇儿,我是谁呀?”
“叔父呀。”
“你的丈夫是谁呀。”
“我现在还没有丈夫,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嫁给叔父了。”
他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她只是在梦里想起来了,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他卑微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颈子上吻个不停:“璇儿,告诉叔父,你爱谁呢?你心底爱的是谁?”
“是叔父。”
他温柔地教导她:“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璇儿要像叔父一样,爱上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不能移心转意,知道吗?”
“那若是爱人死了,也不能移心转意吗?那样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呀。”
“这不一样。”他小心翼翼瞥着她的眼睛,“若是璇儿的丈夫死了,你当然应该去爱别人,找一个新的人来陪伴你,不然你多么孤单呀。若是璇儿走了,我就守你一辈子。”
她被他这句话吓哭了,翻身去吻他,对他又啃又咬,脱光了衣裳,任性地向他索取。周辽热切地回应着,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她滚热的心肝,这样就永远不会被她丢下了。
最后她累趴下了,呼吸匀称地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日周辽总算放她在宫里玩耍,身边紧紧跟随着萍娘和周荷花,还有一圈小宫女。她穿过一片池塘,看见一个熟悉却想不起来的背影,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转回来:“璇儿。”
“大哥!”赵璇儿愣了愣,“怎么是丰都哥哥啊?”
“你以为是谁。”
“想不起来了,在脑子里有个迷迷糊糊的印象,也像你一样穿着青色袍子,走路又慢又端正。”
“这样。”周丰都微笑着弯了弯腰,和她平视,“妹妹在宫里过得可还高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哥哥,我从宫外带给你。”
她摇摇头:“没有。”
周丰都喉咙一紧,欲止又言。他想和她道歉的,之前她和李安宁逃跑去建平郡,自己气急了失智扇了她一巴掌。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许自己见妹妹,妹妹也再也没喊过他一声哥哥。
如今只是因为她忘记了,才对他有个好脸色看。
到了现在,眼前人非彼时人了,她只是那个十五岁的傻瓜,并没有被他打一巴掌,他也说不出道歉的话。周丰都在心里想着,那就算一笔勾销了吧,反正妹妹也曾经在他们的婚礼上逃婚,跳下花轿,打过他的脸,伤过他的心。
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她的唇瓣上,想着若是那一日她没有逃婚该有多好,他面上君子,心里却压抑得很像个小人,他一定会吻她一整夜,把她的唇亲得又红又肿。
“妹妹,你冷吗?”
“我不冷呀,你看看我身上穿得多厚呀,我觉得大哥你才该觉得冷呢!你怎么穿了一件这么薄的袍子就跑出来了?”
“大哥不冷。”
此时萍娘已经开始劝阻他们不要在这冰天雪地里闲聊,试图分开他们两个。周丰都拱手离去,正撞到周辽,神情自若道:“父亲大人,儿子正要找你禀报军情呢。”
“说吧。”
*
冯大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此时他的小妾何氏迎了上来,娇笑着给他更衣。他瞪着何氏:“我问你,夫人和公子人呢?”
何氏眼神闪躲,一声不吭。
冯大了然于心,狠狠一巴掌抽在何氏脸上:“算我看错你这个贱妇了,是不是你把夫人和公子出卖给了李安平的人?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何氏委屈道:“大爷生什么气呀,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呢,何况不是还有我们的二郎吗?您不是还有一个二儿子吗?”
冯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冲到何氏屋里一通搜找,这才发现二儿子也不见了,他气得拿手指着何氏:“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再怎么说夫人和大公子跟你也是一家人啊!如今三弟死了,他们又丢了,只等我一撒手,家里只剩下老爹爹和病秧子的二弟,我们冯家彻底就断子绝孙了!你好了不起,我欠你的啦?我欠你的啦?你要这样祸害我们冯家。”
冯大抱头痛哭了一夜,第二日还是派人偷偷打开了李家人的囚车。
他找到那个信官跟前,扑腾一声给他跪下了:“大人,敢问大人什么时候把鄙人的妻子儿子还给我,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
“还早着呢。”
*
消息被周丰都传回长安,递到周辽跟前,他气愤地拍着御桌:“我要李家人全家都死!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还有那个逃到南方的李安平,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父亲。”
搜捕李家人的方式几乎是最狠辣的一种,长安城的人也不明白为何当今陛下恨这一家子文人世家恨之入骨,比恨那些西吴的战犯还厉害一些,只知道如果李家人被他抓住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城外又有人传起流言蜚语,说当今陛下马上要策立的赵皇后和当年他的养女赵氏是同一个人,李家人惹恼他的原因也很简单,还不是因为死去的李安宁染指了他的禁/脔。
万般事情,离不开那点子龌龊事。
第22章 第 22 章 父亲的女人(已大修)
周丰都日夜兼程, 已是累得两眼模糊,先行退下,到自己的巴蜀王第歇息。
他抬手唤人来取氅衣, 微风刮来一阵细雪,忽闻到女人的衣香鬓影近了。他警惕地看过去, 果真有个身穿紫貂的年轻艳姬靠近。
女人柔手要替他更衣, 周丰都困意全无, 往后退了三步,瞪眼看向她:“你是谁的人!没得我的令,谁许你进的王第?”
闻其此言,内院忽地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拍掌声。
周丰城缓缓走出来:“大哥还真是忠贞刚烈!要不要弟弟为你搬一座牌坊过来呀?可牌坊这东西, 素来是给女人用的, 你一个大男子何苦呢?弟弟见你在前线日夜操劳,很是心疼, 特地买了个美人来给你爽一爽,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丰都的唇紧紧抿了起来,牙关紧锁:“周丰城,你的教养哪里去了?”
他说罢便拔出腰间长剑,厉目往两人身上劈去。那艳姬本就没想平白给人家占了身子,当然不会舍命相陪, 撒腿就跑了, 到了门前还在暗暗拍自己的胸脯吐气, 摸摸兜里的钱才舍离开。
反倒是周丰城,躲了过去,握住剑柄,变本加厉地挑衅他。
“我是嫌哥哥命苦啊,马上要拜天地的新嫁娘不要你!宁可磨得满脚鲜血, 走上整整一日也要回家。唉,曾经的新嫁娘还成了父亲的女人,奇耻大辱呀!”
周丰都气还没透过来,被他这么迎头盖脸一说,怒气突然一搓一搓地下去了。
早在返程之际,他听说父亲要立一个赵姓皇后,便已有此预感。如今一块石头落到地上,他也并未好受半分。
周丰都往坐榻上去,扶着自己的膝盖,瞳孔微微收缩着,无尽的悲辛要夺目而出,却又被生生按了下去。
“父亲要立什么女人就立什么女人,不是你我二人能私下议论的。回去吧,此等大逆不道的话绝不要再提,不然只怕你颈上人头难以保住。”
他喊来仆役给自己更衣沐浴,不再理会周丰城。周丰城调兵之前告知过他,让他去禀告给陛下,周丰都气他不长脑子,先斩后奏,没有上报,想让他受点教育吃点苦。如今周丰城气急败坏地过来,为的就是看哥哥恼羞成怒,心满意足了就走了。只是周丰都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周家家宴上,他才算彻底心死。
妹妹在别殿的宴席上,坐在父亲身边,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金银器物、奴仆小役,见她柔手伸到银盆里缓缓沾了温水,又用帕子擦去,像是天宫仙姬一样,已与天地永寿,得呼作千岁娘娘。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四年前父亲要把她要嫁给自己的时候,他喜不自胜,想着快马到她身边,悄悄说上一句:“妹妹,你要做我的未婚妻了!”
那日平蛮郡边防遭到隔壁州郡主人的骚扰,他只能上前去镇压,没能回到家把这话说出口。
而今,他跑了几百里几千里的快马回来,被狂风骤雪割了脸,只想见见她,为她与人私奔之时自己的掌锢之罪道歉。
可是,妹妹,你已是父亲的女人了。
他能跪在她的脚边,闻一闻她裙角的香气,已是上天恩赐。
彼时的赵璇儿无所事事,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歪着头,头疼眼前剥好肉的湖蟹应该沾哪种酱。
湖蟹性寒,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混在一起吃的,她有一次吃坏了,吐得可惨了。
周辽正和周丰邦、周丰镇等人闲谈,顾不及她。她也脸皮薄,没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问身边侍奉的宫女,只好暗暗使一个眼色过去。
宫女还以为是她不喜吃蟹,就要把蟹撤走。
赵璇儿快气死了。
冬天的蟹得之不易,就算是皇宫,也只得到瘦瘦的三只,眼下都在她盘子里。这下撤走了,就真的没得吃了。
她急得不行,听见身旁的男人轻笑一声,举起玉箸,夹在紫苏姜汁里沾了沾,又放到她碗中。
周丰都把自己目光像把短平快的薄剑一样狠狠压了下去,不敢再看,怕再看就看出事来了。他心里恨啊,恨妹妹怎么就成了父亲的男人。如今他贵为亲王,认为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抢得过自己,除了父亲。
要恨就恨李安宁死得太早了,他从前并未把这个男人看在眼里,只想着等他功成身退了,哪怕暗暗谋害死这个李安宁也要把妹妹抢过来。
他们是差了一步拜天地的啊,是他先来的。
小时候带她去采桑果,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没有见识过山里的东西,分不清有毒没毒,这个能不能吃那个能不能吃全都不知情,他一一说明给她听,她就拿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拿他一直看,缓缓吐出一句:“大哥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跟大哥出来玩真有意思,看风景长见识,我要跟大哥一起采一辈子的桑果。”
他蹲下身握紧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只要璇儿开心就好。”
十五岁的时候,她害怕嫁人,在周家崩溃大哭,他悄悄地翻墙到她院子里,去问过一次妹妹:“倘若是大哥娶你,你还会那么害怕吗?”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盯着他看:“如果是大哥的话,我的害怕就只剩一半了。”
再后来,她在他们的婚礼当天跳了花轿,他心如死灰,不知道自己在妹妹眼里居然这般被她厌恶、抵触,万分不敢相信。
妹妹却找到他跟他道歉:“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轿子上只知道自己要被嫁给别人了,不知道是要嫁给你呀,倘若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跳下去的逃跑的。”
所以,妹妹其实还是爱他的吧?
周丰都的目光幽幽地看过去,委屈、心酸、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不明白,不明白爱自己的妹妹怎么就变成了父亲的女人。一番思索,他得出来一个答案。
是父亲威逼了妹妹!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冷得牙齿都在打哆嗦,像是噎住了一样,剧烈地咳起嗽来。偏偏这时妹妹关切地投来一个目光,连声问他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默默凝视着自己:“你哥哥身强体壮,还能被一口酒呛死是吧,瞎操心。”
他看见父亲拽着妹妹离开!是拽!
赵璇儿愣愣地被拉回寝殿里,拿手一直抠弄自己衣裳上的装饰,很是不安心:“叔父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你生气了。”
“怎么会呢璇儿?叔父有哪门子气可生的。”
她的手在他脸上胡乱抓弄:“你看,分明是生气了,眉毛蹙起来了,眼睛里有火,鼻子也拱着,嘴巴抿着,叔父脸上的怒气都快拔地而起冲到天上去,把整座长安宫烧掉了。还说没生气。”
“叔父只是身子有点不舒服。”
“啊?哪里不舒服呀?”
“身上的旧伤有点复发了,难受。”
赵璇儿蹙着眉头,飞快地唤人去找医官烧药来,然后端着药汤一勺一勺喂进去。周辽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装病,倒在榻上感受她温柔的抚摸。一开始还乐得自在,没事就差使她帮自己按按肩膀,按按胳膊,和她接触接触。
只是他没病装病,是药三分毒,这下不难受也喝药喝难受了。额头上发满了细密的汗珠,赵璇儿拿帕子轻柔地给他擦拭着,周辽眼睛一闭,又觉得值了。
“吃完药身上好冷,璇儿快给叔父抱一抱。”
她哦了一声,乖乖钻进他的被褥里,被他围在怀里。
他凑到她脸颊边亲了亲,问道:“你觉得你哥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哪个哥哥?”
“周丰都。”
“哥哥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呀,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曾拔高过声音,走路的时候又轻又缓,人家说他连蚊子都不曾踩死过一只。”
“可是他在阵上没少杀过人。”
“那些都是敌人啊!叔父不是常说,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心狠,他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家人才杀敌的。说明他是君子中的君子。”
听得周辽紧紧皱着眉头,果然,她赵璇儿喜欢一个人都是有偏好的,爱来爱去爱的不过是君子。小时候爱他,是因为他藏好了自己野兽的皮,在她面前装得很像样。后来爱上了李安宁,是因为他在她面前的确算得上君子。那周丰都呢……她会不会又爱上周丰都。
他冷哼一声,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第二日,他命人在未央宫以北的地方砌起一座高墙,以此隔绝亲王府和后宫。气得周荷花又以为他在针对自己,在长乐宫里拉着聂百合破口大骂,说生儿子就是这样的,怀孕的时候肚皮圆圆的以为是个瓜,结果是白眼狼,还不如真的生一个大瓜出来,大瓜还能敲碎了解渴。
周辽则穿上了青色的衣袍,配上了玉玦在腰间,夜里回到寝殿,跟赵璇儿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了几分。
野兽把自己小心翼翼地塞进窄小的衣裳里,自然怎么看都觉得古怪。赵璇儿跟见鬼了似的,都不敢靠近:“叔父你这是怎么了?说话有气无力的,难道你今天还是不舒服吗?”
“叔父这样对你不好吗?”
“太奇怪了。”
“你大哥不也是这个样吗?”
“那不一样,哥哥天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哦哦,我明白了,叔父是在模仿他,想看我能不能认出来?”
周辽气得恨不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凭什么,凭什么他连做君子的资格都没有?李安宁和周丰都到底哪里好,能被她这样称赞。
他开始不自觉地有点厌烦周丰都了,哪怕他绝对算得上他最喜爱的一个干儿子,毕竟想想那些干儿子的名字,不过是因为他叫刘丰都,改姓了周,后来的所有弟弟们都跟着他的丰字辈。不影响他们父子两个因为女人两看相厌。
周辽轻声细语地凑近了她,把她哄着往床上带,解了帐子放下,心底头浮想联翩。
周丰都,他看她的眼神一定不对。他年长他们那么多,又有过觊觎她的经验,有过把她从另一个男人手里翘出来的经验,是怎么一回事,一眼就看穿了。
可那又怎样,他心爱的姑娘此时不是正在他父亲身下承欢吗?
她平日里不是一眼都没瞧他吗?
诚然,四年前他打算把赵璇儿嫁给周丰都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希望他们幸福一生,相守一生的。丰都是最像他的儿子,勇武、忠诚,在羽翼未丰满时很会隐忍,他觉得他一定能给她安稳的下半生。
可不妨碍他这时反悔了,翻脸无情了,攥着璇儿不放,把这些人全都视作情敌去憎恨提防。
而且被自己的儿子觊觎枕边人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
周丰都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寝室外有一面幽幽的湖,这时微风吹拂而过,撩开他沾满汗珠的碎发,欲语还休,不舍离去。
他也在梦里不舍离去。
回环的乐器呜呜地敲打着,花轿被抬进他生母家中。他翻身下马,不可思议地把她迎下马,掀了她的盖头,抓着她的手臂:“妹妹,难道你没有跳下马车逃婚吗?”
赵璇儿臊红了脸,还有一点生气:“大庭广众之下,大哥怎么能把我的盖头掀了呢?还没正经拜堂呢!你怎么这样等不及!而且我为什么要逃婚呀?”
他一拍脑袋,连连道歉:“是哥哥不好,一切都是哥哥之错。”
他毕恭毕敬地把她的盖头归于原位,请仆役们按照礼数把赵璇儿迎入家门。接下来该散钱就散钱,该撒果子就撒果子,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他还想要和她说些心里话,盖头一掀,却感觉头昏脑胀,忍不住直接欺/身/而/上了。
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被他高高举到枕上去,急不可耐地把她扒了皮,吞吃入腹。接着就看见她眼眶泛红,倔强地咬着下唇,只有几声压抑的抽噎。
“怎么了?妹妹不舒服吗?妹妹不要吗?”
“璇儿不会不舒服,我不要离开哥哥。”她的手又环上了他的颈子。
周丰都感觉此生都没有比这更得意的时刻了。
一群义子全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和丰城几个得宠的住在家里,也被防备着,周辽死死看顾着她,除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绝不让他们兄妹有额外的接触,他自己也绝无胆量去触碰他的权威。
他喜欢妹妹,却从未说出口。
现在好了,妹妹是他的了。她那泣露的眼睛,光滑如水的皮肤,她那贵族女子才会有的一排排齐整的牙齿,她那在他掌下颤颤哭出声的嘴,全都是他的了!
妹妹是他的了!
她的青丝在他指缝里流动,周丰都情愿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她的身子,不要离开她。
若是有谁要来把她夺走……那,那就杀了他 。
好在没有人来把她夺走,他既顺从又青涩的妹妹,他予取予求,她无不应从。周丰都把她按下去,说:“乖,亲一亲。”
她把它含进去,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新婚第一天就对我这样粗暴,你,你,难道大哥以前盯着我看的时候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你们男人?还有谁?
周丰都虽疑惑不解,却还是跪在她脚边,耐心地和她解释:“哥哥是太喜欢妹妹了才会这样的,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他捧着她白皙的脚,拉过来吻了一下:“哥哥要捧着璇儿,要温柔地对璇儿,绝对不可以欺负璇儿,对不对?”
她终于消气了,低着头:“这样才像话嘛!”
这小小的婚房成了他的销魂窟,这般缠绵了七日,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嫁到他生母家只是走个过场,到了回门的日子,他们两个都得住回周家去。两人牵着手到周辽跟前敬了茶,他微笑着赏了他们一人一锦囊喜钱。
“丰都,不要沉溺儿女情长,以后时间还多着呢。你该到隔壁州郡去了,跟那家姓冯的手下败将好好示威一下,叫他们把自己的尾巴夹紧了。”
“是。”
他风尘仆仆回到家的时候,已是三个月以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担心妹妹贪玩着凉,到处找她找不到,最后在周辽的寝室里看见了她。在窗边,被他按在那里失声痛哭,雨水横流。
他头脑发热,近乎绝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他就应该杀了他!
在这一场摧心折骨的雨中,一阵雷劈下来,天地都是湿淋淋的,他突然被拽进一阵漩涡。
醒来之时,他面对的却是一个平静的空荡荡的夜晚。
周丰都看着洇湿的床榻,懊恼地坐在床沿,扪着自己脸。
他都在想什么?
他不是父亲最忠诚的儿子吗?怎么成了最不忠诚的那一个了?
长安不宜久待了,再休息一阵子,他就自请到巴蜀之地就藩。
第23章 第 23 章 哥哥,记忆,冲突(已大……
登基前三月, 帝临清凉山上清凉台,祭告上天,返程之际忽然发觉负责接驾的义子周丰都缺席, 因此滞留了整整一天,等得雪落白了头发, 寒气打湿了冕服。
这时的周丰都偷偷进了未央宫, 拉着妹妹的手跟逃难似的走入上林苑, 只是为了在离开长安前带她去采一回桑果。
赵璇儿当然是拍手叫好:“我在宫里都快闷死了,天天被关在椒房殿里,好在有哥哥带我出去走一走。”
她骑着小红马行在落满雪的山上,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 十三四岁的时候叔父不就带着他们兄妹这样出行吗?何况大哥此时也只是摆出一副不亲不疏的架势, 像过往里每一次找新奇东西哄她高兴一样。
两人穿过林子,周丰都和打好招呼的卫兵知会了一声。那卫兵正低头作画打发时间, 画的是一些林子里的飞鸟松鼠什么的, 活灵活现,赵璇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已经干透的小松鼠,卫兵猛地抬起头,对上她怪好看的侧脸,紧接着又看见了周丰都, 忙给他行礼。
周丰都嗯了一声, 让他不必如此恭敬, 便转身拴好了矮脚红马,带着璇儿穿过林子。
这个季节白色的小桑果更好吃一些,开得也多,偏偏妹妹爱吃的是一种红色的小桑果,他蹲下身到处翻找, 妹妹也不时地蹲下身子翻开一些厚厚的松针落叶,再一抬头,周丰都发现远处的卫兵正盯着他们看,低着头,看得出眼睛是发热的,脸也是红的。
他跟妹妹说了一声,随即往卫兵那里走去,见他画的不再是一些跑跑跳跳的飞禽走兽,而是妹妹。
人坐在地上,罗裙散乱一地,别过头露出流利而娇俏的侧脸,下颌尖尖地朝上对着作画的人,微微吐着气。更重要的是,罗裙掀了起来,裙下的光景春色毕露。
卫兵见他来了,吓得赶紧用手臂押住那幅画,忙问他:“大王不是走了吗?”
“没什么,口渴了,哪里有井?带我去吃口水呗!”
“成,成。”
他的手臂压不住全部,还是露出了赵璇儿的眉目,周丰都笑着指了指画卷:“怎么?小兄弟也觉得我的妹妹很美?”
“是……是,不不不,不敢不敢。”
周丰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大方,两人走入林子深处去打水吃,他脸上讪讪的,又分外认真的模样:“你这样喜欢我的妹妹,索性我到宫里去,去父亲跟前求求情,叫父亲把妹妹许配给你好了。”
卫兵悄悄抬头,屏息吞声:“大王拿我说笑呢。”
“怎么会是说笑呢?你长得一表人才,和我的妹妹正登对呢。不过,倘若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好似已经有一位美妻了吧。”
“嗳……可以……可以休的。”
周丰都嗤笑一声,靠近了,和他勾肩搭背:“那我问你,你觉得本王的妹妹美不美?”
“美,美。”
他连声应和,心里已经做起了娶公主的美梦,没想到周丰都在那一瞬间从一个端方的君子变成了狰狞的恶鬼,大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迎面推入水井当中。只听见咕咚一声,井中深不见底,人已没入水中,再看不见。
他打水洗净自己的手,又回去悄悄收好那幅画,重新走回妹妹面前。
远远的听见一声尖叫,一只鸟横冲直闯地在几重树枝上穿过,林子里哗哗落着叶子。周丰都心里害怕是妹妹撞见了他的恶行,加快了步子往回走,没想到是她在雪地里滑倒,扭伤了脚踝。
他常年在外打仗,正骨是兵家常事,他是个老手了,蹲跪在妹妹身旁,一把脱去了她的鞋袜,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扭动着。一边扭动她的脚踝,一边试探着问她有没有找对位子:“这里呢?这里痛不痛?”
她臊死了:“大哥怎么能摸我的脚呢……叔父说……叔父说只有他一个男人可以看我的脚的,这,这怎么能呢?”
周丰都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也瞬间红透了。
“医者不用避讳这些,我现在是在医你的脚,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把她的脚踝骨接回去,又把她背到背上,说要带她回宫里。赵璇儿提着篮子,看着上头薄薄一层的桑果,委屈道:“现在就走了吗?这点都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你若喜欢,我叫人多采一点,送到宫里去。”
“好吧。”
她回到椒房殿里,洗净了那点少得可怜的桑果往嘴里塞,心里还想着留几颗给叔父尝味道。萍娘今天见她不见,找遍了整个后宫,此时正气喘吁吁看着她:“女娘到哪去了?”
她脸一红,没说实话:“我看见角落里有几株小野果子,摘了一些回来。”
萍娘把果子拿在手上检查:“没摘错吧?这不是有毒的吧。”
她差点脱口而出丰都哥哥都检查过了,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她和大哥出门玩,叔父并不会生气,还会笑着说他们兄妹两个感情好,跟亲生的似的,有时候他却会大发雷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叔父还是不知道最好。
周丰都把她送了回去,马不停蹄地往清凉台赶,旁的小宫人已经冻得快僵掉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周辽阳气旺一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化雪打湿了他的卷发,贴在两鬓上,所以他的脸皮是冰的,凉的,骇人的。
他连忙跪下认错:“儿子今天好似是有些发高热,身子软绵绵的,一直醒不过来,因此才来晚了。”
周辽温柔道:“这样……看来你也是累坏了,今天就不要赶马了,和父亲共乘一车吧。”
他好似并没有生气,可一等周丰都进了车厢,他就恶狠狠地一巴掌甩了上去,命他跪下:“方才不在人前打你,是给你面子!有些事你做不好,千千万万个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替你来做。你和丰城在之前就是亲兄弟,亲兄弟出自一源,做事也是一样妥帖,我可不可以叫丰城来替你呢?”
周丰都委屈极了,忍不住抱怨:“丰城躲在这太平之地,当然做什么都容易,他怎么会知道前线的艰苦呢?”
周辽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干儿子,偏偏周丰都周丰城两个亲兄弟关系最差,别说勾肩搭背、嘘寒问暖了,已经到了拔剑相向,不死不休的地步。
周丰都觉得弟弟贪图太平,窝在富贵乡里坐吃等死,心里暗暗嫉妒。
周丰城觉得哥哥霸着建功立业的机会,断绝了自己的前程,心里暗暗记恨。
两兄弟越吵越厉害,心里的嫌隙也越来越大。
周辽也乐于看到这一切。毕竟这对亲兄弟出生刘家的远亲宗室,若是联起手来,谋算杀了他,把他的兵马、家产占为己有,真是防不胜防。
他们这些年关系的恶化,其实也少不了周辽的挑拨。
就连今天骂他这一出,也是抱着这种意图的。
周丰都向来聪明,这次却看不出父亲的离间计和防备,只觉得是周丰城那个拎不清的东西因为上次的事情记恨自己,从中挑拨。
一是恨他是个猪脑子的队友,看不出兄弟一体的道理。二是怨这些年自己操劳受累立了功,丰城都能从中分一杯羹,而丰城做错事自己却免不了因为是兄长牵连受罚。
*
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周丰城闲赋在家,和冯大一起吃酒,越吃越醉,于是也就破口大骂:“凭什么,凭什么,连接驾这点小事也都是他周丰都的,那些大事都给他做了,提拔他,我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能吃光了肉连汤也不给我剩吧。”
“就是!丰城兄弟有勇有谋,未必比那废物秧子差!”
周丰城一听,气得直接将酒碗一摔,伏在桌上说醉话:“要不是因为他出尽风头,我在父亲面前就不会不得脸,要不是因为我不得脸,说不上话,当年郑家被流放的时候我就能帮上忙。朝吟就不会嫁给那猥琐的老东西,也不会抱着孩子离开我了。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这……无论是成家还是立业,我都叫这个好哥哥毁了啊!”
“丰城兄弟就不想赢过他一次吗?”
“赢,我拿什么赢他。他是父亲眼前的大红人,眼下我们全都闲赋在家里,他一个人先封了王。他了不起,他是大王,我们是小啰啰,怎么赢?”
“这,这就是您的见识短浅了。不是兄弟说您呀,您拘泥一个亲王之位做什么。你若做了皇帝,还稀罕和一个亲王比吗?”
周丰城头一歪,猛地攥起冯大的衣领,凶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想教我篡位?冯大啊冯大,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害死我?”
“好弟弟你可是把我冤枉了啊!”周丰城撒了手,冯大忙道,“是这么一回事,安平兄弟在南方起义,说要光复刘家江山。可是那太子……您也是知道的,扶不起来的孬种。如今刘家子孙谁在这世上最有骨气?那可不就是您了吗?”
“这不还是要叫我造反?”
“不,不,绝不用您亲自动手,您只需要帮一点小忙。等事成之后,安平兄弟会把江山拱手奉上。”
“刘家最有骨气的人?我吗?”
“是您。”
*
周辽回到椒房殿中,发现她咽了咽口水,拿来几颗洗净的桑果:“叔父快吃吧,再不吃我就忍不住了。我等你回来的时候好几次忍不住要吃光它们。我数了数,总共也就十三颗,我吃了十颗,还没尝到味道呢,就只剩下这三颗了。”
“你想吃桑果,怎么不告诉叔父。”
“这种红色的,这个季节很难找的,要再等一个月才会多起来。”
他张口吃掉了她手中的那一颗:“叔父尝个味道就可以了,剩下的璇儿自己吃吧。”
他看见她转头去拿剩下的桑果,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狐疑地把她拉了过来,把左腿抬到自己膝盖上,盯着脚踝的红肿处。赵璇儿吓了一跳:“叔父这是干什么?”
“怎么回事?”他又看看桑果,“桑果又是哪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是这样的,我看见椒房殿外头有几株桑果长在墙缝里,我就搬来两个水缸,翻身出去采桑果。结果吧,回来的时候脚一打滑,从水缸上摔了下去。”
他没好气道:“不是早告诉你了,叫你不要乱跑。”
“可是,叔父不觉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很闷吗?憋屈。”
他噗嗤一声笑了:“你敢不敢到灾民堆里说这话?看人家会不会围上来打你。”
“可是,周丰城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呀,他就比我自在自由,想去哪去哪。”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快乐,只是你看不见罢了,知道吗?”
“叔父贵为天子,也有自己的不快乐吗?”
“当然。”
他当然不快乐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她死去的儿子,走散的女儿,痛苦与黑夜如影随形。他只能下令催促押着刘满意的囚车走快点,又下令命人去把留在代王宫的玉棺搬来长安。
入主长安宫以后时常有人劝阻他,应当早些生下皇储,免得将来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可怜了他打下的基业。他想过,若是璇儿的儿子在世,他会给他周家人的姓氏,封他做太子。如今一看,这江山最后还是要传给周丰都。
又或是璇儿同他再生一个?
他也想过,最终还是叹着气否决了这个念头。
她生李安宁的孩子,还是月份小的时候,这都尚且难产,何况自己身量大许多,璇儿身量小一些,只怕来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把夺命的刀。
什么江山永固,什么姓氏留芳,不过是一场空。再者说了,他一个孤儿,一个孤家寡人,这个周姓都未必是自己的,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
夜里他抱着她入睡。赵璇儿疑惑地看着他,问他在为什么发愁。
“叔父什么也不愁。”
“那叔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呀,我想要眼前的傻瓜永远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这有什么可愁的,人家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更想要呢,我不是一直都爱叔父吗,叔父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是你在居安思危?”
他握紧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合上眼帘:“璇儿,倘若有一天你知道,叔父在你昏迷的三年里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你会离我而去吗?”
“什么不好的事情呀。”她脸一红,还以为是……叔父也真是的,她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他竟也能兽/欲大发,亲她,抱她,然后对她做男女之事?她有些不爽他自作主张,却又因为他对自己爱之深而小小地虚荣心大作。
周辽挑了挑眉,觉得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你以为是什么?”
赵璇儿此时浮现连篇,想出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为难他:“倘若叔父这一路上走来没有那么顺利,到处都动乱,我就这样在半路上被另一个豪强劫走了,他把我娶了,叔父还会想方设法把我带回去吗?”
“我会杀了他。”
*
赵璇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叔父昨夜说完那一番话以后,她老是想到一些模糊的血腥画面,嚷嚷着胸口疼。他退朝以后得知此事,吓得快步走了回来,忙问她怎么了。
“没事。”
她说自己手脚都发软,周荷花得知,热心肠地直接跑了过来。乡野村妇自学成才,看什么都是湿气,说她这是冬天冻的,湿气入体,太虚了,要吃点大补之物上上劲。
周辽虽不信她的话,摸一摸璇儿的冰冷的小手,也觉得需要进补。
他想起周丰城昨天捕到一只梅花鹿,正是大补之物,便命人摆驾到上林苑去,让周丰城片一份鹿肉拿过来给璇儿吃,顺便拿着鹿角泡一些药酒。他命人打水过来,煮透了兑成温水拿来给璇儿洗手,没想到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跑回来,跪地道。
“陛下,陛下,水里淹死一个人!”
赵璇儿吓得捂紧了胸口,他把她揽入怀里,借着这机会吓唬她:“多半是下了雪地滑,失足掉下去了,水井那么深,喊救命也没人听见。叔父早跟你说不要乱跑了吧,乖乖待在叔父身边,叔父保护你。”
他又询问那小黄门:“捞起来没有?”
“捞起来了没有?刚掉下去的?”
“捞起来了,看着像死了有几天的,衣裳都泡白了。”
“谁的人啊?”
“原来是巴蜀王管着的人。”
“有什么遗物吗?”
“小桌上还放了几颗烂掉的桑果。”
周辽眉头紧皱,突然联想到什么。死了几天的卫兵,迟到的周丰都,采桑果的璇儿,一一拼凑起来,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故事的原貌。周丰都为了悄悄带妹妹上山玩迟到,这个卫兵瞧见了,急着去告发他失足落水,赵璇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崴了脚,因此只采了十几颗桑果就走了。
他轻嗤一声,没说什么。他们兄妹两个以前就偷偷溜出去玩,如今还没改正过来,将来长大了就好了。
这时的赵璇儿被他抱在怀里,刚好对着窗子,她把帘子一掀,看见周丰城抱着一只挣扎的鹿艰难地走过来,一步一踉跄,还被鹿踹了一脚,觉得好笑。没想到他挑眉看了她一眼,立即用左手提起那鹿,扬起长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当着她的面杀了那只梅花鹿。
杀畜牲吃肉并不奇怪,只是她这种养在深闺的姑娘是不被允许看见这种画面的,血刺呼啦的样子把她吓得呼吸不过来。周辽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感觉头脑发白,逐渐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也曾当着她的面拔过刀。
不是杀畜牲,而是杀人。
她尖叫一声,用力地推开他,跪在车厢里头晕目眩地喊着头疼。头痛欲裂,胸闷气短,她很快直接晕厥了过去,被周辽抱在怀里,一脚踹开了车门往椒房殿里赶去。
躺在床榻上,她开始做一些很混乱的梦。
梦里她站在平蛮郡的荷花池边,看见花开了,叫叔父过来一起看,突然被人推进去,一阵一阵水淹没过来,她看见黑色的细雨不停地下来,随即整个周家都轰然坍塌了。周辽给她搭的绣楼、闺阁、水榭、莲花池,独属于她的那些顽固的幸福的回忆,都掉进一个巨大的空洞里,瞬间摔了个粉碎。
叔父给她建造的一切都塌了,与此同时,属于他的王朝正被建造起来。
梦境推着她不停地走,她走到了长安宫,走入温室殿,看见高热不退的周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举起长长的重剑,狠厉地劈断了安宁的脑袋。
醒来的时候,他还是装成那副无辜的样子,关切地端着药汁问她怎么了。
赵璇儿气得一把打掉汤碗,碗打碎在地,滚热的药汤溅了周辽一身。他低下头,摸着她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璇儿,到底怎么了,你跟叔父说,你是不是做噩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误会叔父了。”
“误会?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长辈,不但杀了我的丈夫,还趁人之危,把我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骗!可笑,真是可笑。”她想要抽开自己的手,却被周辽紧紧抓着,顺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周辽苦笑一声,还往她跟前送:“璇儿,只要你能原谅叔父,你可以多打我几巴掌。”
她掀开被子,起身来要走,周辽吓得赶紧上去抱住了她,求她不要想不开,求她不要轻生。她冷笑一声,父母血液里流着的血性全都激起来了,咬牙道:“我死?凭什么是我死?你杀了我的丈夫,那你偿命就好啦?”
她面前是一个六尺高的宫灯,上头缀满了琉璃和宝珠,看起来光彩夺目,她推开周辽,又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往周辽身上推。倒下的瞬间,那些美好又华丽的过去都变成虚无的碎片,迎头砸在周辽脸上,砸得他眼前一黑,头破血流。
可很快,她看见他摸着满脸的鲜血走过来,面上平静如水:“璇儿,过来。你知道弑君是什么罪吗?这够你赵家全族死几百回了,你是宫里长大的,不会不懂吧。过来,过来帮叔父擦一擦脸上的血,我就不怪你了。”
“要杀要剐你就来好了!你还想我帮你擦血,我恨不能拿把刀子往你伤口上捅。”
“好,很好。”他拍拍手掌,唤来几个宫人,命他们端来一盏药汤,“那你就不要怪叔父。”
“你想干什么?”
他上前去,粗暴地掰着她的下颌,将药汤全都灌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又陷入昏厥当中。周辽像亡命徒一样,把她抱回寝床上,又催促宫人马上把椒房殿打扫一遍,恢复原状,便扶着额头苦笑着守在她的床边——
作者有话说:下章要做。恨了
第24章 第 24 章 痛彻心扉的……(已大修……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还是皱着眉头醒来的,还是手忙脚乱地跟他解释,还是那段话:“叔父, 小姨母不是故意把我推到湖里的,是我不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脚, 我们两个人摔了一跤, 前脚跟着后脚钻进了湖里, 你千万不要怪她。”
他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她到底是多放不下当年落水的事情,颠来倒去梦到的都是这个。他面上并未显露出来,看上去又冷漠又可怕, 何况头上还不停地流着血, 像是跟人家打架落了下风开了瓢。
她怯怯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叔父这是怎么啦?你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跟你哥哥们去打猎, 山上钻出来一只野狐狸, 把我挠成这样的。”
“怎么弄成这样了?这只野狐狸可太过分了,不拿个箭把它打死了剥皮做衣裳吗?”
“舍不得,那只狐狸长得好看,关在金屋子里养起来了。”
她探头探脑,问周辽这是在哪, 怎么看着像皇宫, 她不应该在平蛮郡的绣楼里吗?周辽冷哼一声, 翻身上床,一边脱她的衣裳,一边笑道:“等叔父慢慢跟你说。”
“叔父说归说,脱我衣裳做什么?”
她怕得往后躲了躲,周辽却已经要霸王硬上弓, 按住她不安的双腿,冷笑着讲了一个全新的故事:“我做什么?你落水了,我回家来看你,你趁着我在病榻边睡着了,把我的身子占了。你醒来问我娶不娶你,我怪你不懂事讲你骂了一遍,你就又跳湖去了,因此昏迷了三年。我对你做这些奇怪吗?是你先引诱我的。”
她委屈道:“怎么会是我引诱你的呢?分明是你引诱了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对我有求必应?你为什么害我喜欢不上别人?”
“那叔父该怎么办呢?一个全身心依靠我的孤女,总是拿那双委屈可怜的眸子盯着我看,我不全身心地对她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叔父又能怎么办?”
她看见他拍了拍自己白花花的肚皮,害怕地拼命眨眼:“那我现在也拿这双可怜的眼睛盯着你,要你住手,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迟了!”
她胡乱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爪子抓花了他的脸,脚拼命乱蹬,娇儿恶卧踏里裂了。周辽反手押住她的双手,抽开腰带把她绑在床阑干上,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趴好。”
他肆意地在她身上发泄着,她渐渐挣扎到没力气了,哭着趴在枕头上,身后的人往她腰下塞了个软枕都未发觉,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最后哭湿了枕面:“我恨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恨死你了!”
天已经黑透了,她闹够了,哭够了,没声没息的,只是牙关紧闭,身子打哆嗦。周辽心里轰一声,感觉自己做得过火了,教训过头了,把她翻回来抱着哄。她顺势抓起旁边的香炉往他头上砸,脸上砸,他伸手去拦,香炉脚就这么戳到了他眼睛里。
他一声不吭的,直到医官找来了,才知道她就此弄瞎了他一只眼。
他以为她是好哄的,忘记了从小她被人惹急的时候,要报复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吭不响的,老人家常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人也是这样的。他惹了最不该惹的人,想发火的时候她已经跪在地上流眼泪,一副子我已经反悔了,你还想怎么罚的模样。
他把她抓起来,抱在怀里。
赵璇儿吓得直哆嗦:“我……”
“不怕,不怕,叔父不会罚你的。”她抬眼去看他,已经有一只眼睛是灰白的,空洞的,还有血水一级一级地流下来,看起来好吓人,更吓人的是他脸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扭曲的狂喜,“璇儿,你欠我的了,你欠叔父的了,从今天起你得好好对我,一辈子弥补我。”
“我,我要怎么做。”
“一天早晚两次给我上药,你一天也不能落下,留在我身边,给我上药,这辈子都是这样的。”
她别过头去,艰难地点了点头。
“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得履行承诺。”
她艰涩道:“我答应你。”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给帕子沾水,教她如何温柔地擦拭他的伤口,如何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脸,她无不听从。周辽对她的温柔小意甘之如饴,哪怕痛得生不如死也绝不吭声,不会放她离开。
椒房殿里的宫灯碎了,因为她喜欢,哪怕叫他头破血流过,周辽还是弄来一盏一模一样的,就摆在原来的位子上。她每天雷打不动给他上药两次,上完药了就温柔讨好地舔舔他的嘴唇,弄得周辽好不得意。
从那日以后,他真把她变成了腰上的一块美玉,天天带着她。
吃饭、出行,到哪里都带着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哪怕是上朝的时候,就在内殿里支着一个小榻,放上瓜果零嘴让她坐在那儿歇着,等着他,跟着他,这辈子都这样。
他再也不用怕她想起什么,就算想起来了,她也还欠着自己一只眼睛。这段日子他受了伤,反而显得春风得意,滋润地人都挺拔了不少。她温柔的目光里偶尔会流露出愧疚和恐惧,不再是爱恋和仰慕,刺痛了他,但周辽觉得无伤大雅,有总比没有好。
有一回他和周丰都谈事,外头太阳大,就算冬天晒着也不好受,让她可以出去走一走,不用在门前等他。她却不听,罚站似的等在门口,汗珠子从额头流遍了全身
夜里回到寝殿里,萍娘心疼地煮了甜水喂给她吃,她一边喂到她嘴边,一边讲了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小姑娘,弄瞎了丈夫的眼睛,因为丈夫疼痛难忍,她就特地在太阳底下站着受罪,为了弥补丈夫去折磨自己的身体,觉得自己受罚了相互抵消了,心里就会痛快一些。
赵璇儿听得臊红了脸,一声不吭的。
周辽却叹气道:“何苦呢,何苦呢?”
萍娘静悄悄地扫了他一眼:“是呀,何苦呢。”
故事还有一段她没有讲,这个丈夫的眼睛是他故意弄瞎的,香炉这么大一个东西,她打过去的时候动静那么大,战场上待惯了的男人难道还防不住一个香炉吗?他是故意不躲开的,因为他对妻子也有亏欠,想借机留住她,挽回他们的感情。
他欠她的,她又欠他的了,互相折磨,又彼此深爱。萍娘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想问一问这两个人,你们能不能索性分开好了,陛下找一个温柔端庄的皇后,女娘嫁一个风度翩翩的驸马,你们分开好了,不要再互相摧残了。
宫女们上来告诉她,女娘养的那两只白孔雀还是不肯喝水不吃饭,只怕再这样下去都要饿死了。而它们闹绝食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女娘下令强制分开了它们。
这两只孔雀感情不算差,但时常在一起比较谁的屏羽更加艳丽,公孔雀觉得自己五彩斑斓的屏羽最好看,母孔雀觉得自己赤墨一样的孔雀最优雅,谁也不肯妥协。最后它们拿着尖嘴去撕咬对方,直到身上的羽毛都掉光了,肉也被啃烂了好几处,赵璇儿再也看不下去了,下令把它们分开。
按理说分开以后,两方都太平了,他们应当过上了非常幸福祥和的日子。
但恰恰相反,没有同伴较劲的日子非常寡淡无味,它们很快变得郁郁寡欢,滴水不进。
女娘又下令让它们隔着笼子相见,两只孔雀看着分别已久的同伴,突然发出厉声的嘶鸣,不停地撞击笼子想去到对方身边。
萍娘这次不拦着她了,叹了口气:“就让它们两个待在一起吧!啄个够,咬个够!将来伤痕累累了,再没力气斗了,也就知道要心疼对方了!”
赵璇儿叹了口气,就这么办了,没想到过几天它们又打到见了血,她又下令把它们分开。就这么分分合合几次,竟真跟萍娘所说的一样,两只孔雀真的一片祥和地依偎在了一处。
欠了人家东西,还是永远也还不清的眼睛,她总是不可能高兴的。
周辽看着她愁眉苦脸的,也是心疼她的,抱着她,说等春暖花开了,带她到长安城里踏青,要带着她痛痛快快地玩一回。
她委屈地伏在他胸膛里大哭一场。
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男人打了女人一巴掌,女人砍断了他的一只手臂,他问她,这个男人原谅了她的一剑之仇,你觉得这个女人要不要原谅那个男人的一巴掌呢。
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叔父,这几天一次次看着孔雀啄咬彼此浑身是血,她总是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头痛,慢慢想起了一切。她闭上了嘴巴,没有告诉他自己想起来了,只是开了个玩笑:“他欠她一巴掌,欠了她尊严。她砍了人家手臂,欠了他一个健全的身体。这两个该死的人要是分开了,谁去还彼此的债。心里头苦,有火又要发给谁。他们两个分开了,那不就是旁的无辜的人遭罪了。”
他拍着掌一阵笑:“在理,在理。”
她还是一天给他上两次药,偷听到他很快就要接李芙回来了,总算得到一点安慰。她靠在池塘边,看着荷花在冬日里开得夺目,心里想着,叔父,只要你把我的女儿带回来,我就不怪你了。
*
穿过巴郡的时候,刘满意被人家放下囚车来活动,她不知道周围人在庆祝些什么,只知道今天不用再吃那些粗茶淡饭,她和小容一人都被分了一碗带鸡肉的汤饭。
小容把汤饭里的肉都往她碗里夹:“主子还没吃饱,小容怎么能……”
“吃你的吧,废话真够多的。”刘满意拿筷子阻住她夹肉的手。
不曾想两个人腻歪之际,一个兵痞子上来将两人的碗抢了过去:“叽叽歪歪的,你爷爷我吃两碗都不嫌多,吵死人了。”
刘满意哪里忍得了这气:“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抢我的东西?我是西吴公主刘满意,你,陛下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来抢我的东西。”
那兵痞子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早就改朝换姓啦,如今这天下姓周,你是哪门子公主?要不是看在你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小姑母,我们夜里早就排着队进你屋里……”
“住口!”刘满意气恼地将桌子一拍,“我就算不是公主了,也不容你这等杂碎羞辱。要杀要打是上头的人的事情,干你什么事!”
刘满意心里又怨又恨呀,怨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江山到底还是成了别人家的东西,恨这个赵璇儿儿女都丢了,居然还能旁若无人地做他周辽的皇后,简直全无心肝,自己死也不会和这种没骨气的家伙低头的。她拉着小容回屋,问小容肯不肯跟着她跑,小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一路跑到城里,有个算命的竖着神仙旗把她拦住了,说她是贵人相,想给她算命。旁边的人笑作一团,让她们千万别上当。这老神棍算命笑掉人家的大牙,他昨日算的人家长寿百岁,今日人家就掉进粪坑里淹死了。今日算得人家会有万贯家财,明日人家就赌钱赌成穷光蛋了。
刘满意心里不信,但是被人家笑得逆反了起来,一个个笑得张牙舞爪,仿佛笑的不是老神棍而是她,笑她的穷酸样哪来的贵人命。她不服,生作了公主,难道她不尊贵吗?
算命的为了争面子,跟她说免费给她算,刘满意不屑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放心上。
可是他说:“你腹中胎儿不但是个男儿,还有真龙之相。”
她把这句话奉为圭臬,不禁畅想起来,她肚中的好儿子一定会变作天神下凡,一举将她家的江山从周辽手中抢回来,封她做太后,孙子再封她为太后太后。等她死了,进了宗庙,将来朝拜她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后头的追兵都来了,她愣是没听见,不停地在这个美梦里逗留。
被抓回去以后,她就扬言自己怀了孩子,弄得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她可是皇后娘娘的姨母呀,就算是逃犯也不能玷污的,宿奸她不就是打皇后娘娘的脸吗?副将把可疑的人都抓出来打了一顿,都快到长安了,才发现她刘满意怀的是一个枕头!
小容忧心忡忡地拉着她:“公主怀的是谁的孩子呀。”
“冯秋风这个色鬼入了我的梦来,在梦里害我怀了一个孩子。”她摇着扇子痴笑起来。
副将找来一个丫鬟,让她把她肚子里的枕头拽出来,刘满意誓死不配合,大叫着要自己的儿子出来打死这个副将。副将被她激得一阵恼火,上去扇了她一巴掌,狠狠把那枕头扔到地上乱踩。
她哭着喊着:“你把我打流产了!你只等着我回长安去!李芙可还没找到呢,你敢得罪我?你信不信我跟周辽说都是因为你打我我才不肯说的。”
“疯子!疯子!刘家已经亡了,断子绝孙了,别做你的公主梦了!做你刘家的公主还没如今在周家宫里做个扫地嬷嬷自在,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小容也把她拉到屋子里劝:“到了长安,公主老老实实讲明白了,说李芙是被一个屠夫抱走了,再去皇后娘娘跟前求一求她,我们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求她?我吃泔水也要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不痛快。何况,当年周辽可是以为我们害死了宝儿,一等他知道李芙的下落,我们就是等死的命。”
“那该怎么办啊?”
“我自有法子。”
事实证明,她说的话是对的,作为唯一一个知道李芙下落的人,她狂妄地要求要住进宫里来,像从前做公主一样睡高枕头,住宽敞温暖的宫殿,不然就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的。周辽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
他又开始不许她出椒房殿,怕的是她碰见刘满意这个疯子,到时候口不择言把她刺激到了,恢复记忆。加之刘满意声称她把李芙藏起来了,那小姑娘行踪不知,生死不知,他自己也很不痛快。
他突然抱着她,问她缺不缺什么,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问得赵璇儿心底直发毛,追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他的声音哑得可怕,故作镇静,“怕你在殿里太无聊了。”
她想说她什么也不缺,叔父把女儿给我带回来吧,可是她还在装失忆,不肯面对安宁的死和这段日子的争执,她太想过安生日子了,只好选择闭上了嘴巴,给帕子沾上水,静静地给他擦药。
“叔父,不流血了呢。”她轻轻吹了吹,“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又看见了呢。”
“算了吧,不敢去痴心妄想。”
他发出了难受的哼哼声,像一只被捕兽陷阱夹住腿的野兽,趴在她怀里发出难听的喘息。她顺势给他顺了顺毛,也依偎在他怀里。
周辽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当年她的一对儿女都是他的孩子,都平平安安活了下来,他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幸福得太过刺眼,李安宁自己悻悻地离开了。到了如今,她是皇后,她的一对儿女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封赏多得惊人的公主,他们该有多幸福?
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原因怪自己,这次甚至牵扯到了天命。是不是因为他们这对父母天资太过好了,他是天生的战士,身形雄壮,力大惊人。她天生貌美聪颖,机灵过人。活得太满了,老天看不下去,要夺走你什么。
江山夺不走,彼此的爱夺不走,那夺走什么呢?
一对儿女。
他抱着她,突然哭了。鼎盛之年的凶兽也是会哭的,在她怀里发出微微的啜泣声,哭得喘不过气来。赵璇儿低下头,听见他轻声的叹息:“我们的孩子们到底哪里去了。”
孩子……们?
*
这时的李芙正骑在周大虎的脖子上,扬鞭策马,把这位老虎爷爷当成大马去骑。周大虎四海为家,到处找人碰运气,只等着顺藤摸瓜找到周辽的任何一个义子,就能顺顺利利回到长安。李芙说话已经很利索了,在他肩膀上摇摇晃晃:“老虎爷爷,临行密密缝是什么意思呀?”
周大虎一个田舍汉怎么会知道,嗤了一声:“就是你不在家,你娘太想你了,拿针扎自己的手,密密麻麻全是洞。”
此时的周骀也就是冯宝儿,两个堂兄丢了,成了冯家的独子,被冯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人护着,生怕眼睛有一刻离了他。而冯未驹时常癫痫发作,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给他找个托付。
冯大又惊又喜,忙道:“给谁养也不如给哥哥养!我可是他的亲大伯。”
冯未驹摇了摇头,觉得他根本靠不住,找到了冯别驾:“爹,我想带着冯宝儿进宫一趟。”
“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想把冯宝儿送给陛下?”
“是的,儿子听说陛下和皇后娘娘从前也是有一个儿子的,只是死在了代王宫。他们挨着丧子之痛,又多年没有再生孩子,把宝儿给他们,一定会被他们当成亲生的看待。”
“你不如留在冯家,哪怕有一日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爹爹帮你养。”
“不,这是宝儿最好的前途了。当年三弟做出来的事情,把我们冯家的仕途堵死了,我看得出来宝儿是个有出息的,留在冯家只会耽搁了他。”
他抱着宝儿,跪进皇宫里,跪了整整一日。周辽打发人送来一句:“你想给我还未必要呢,若是人人病危了都把儿子交给我养,皇宫成什么了?”
宝儿被羞辱了,感觉很不痛快,看向冯未驹,把自己学过的字慢慢地组成一句话:“爹爹是不要宝儿了吗?为什么他这样看不起我们,你还要这样坚持呢。”
“宝儿还不懂。”
他不懂,但他希望爹爹高兴,所以不顾阻扰闯进宣政殿,跪在了周辽跟前。
“求陛下听我爹爹说几句话。”
周辽有点吃惊,挑了挑眉。
第25章 第 25 章 宝儿好奇自己的身世(已……
“不要。”周辽蹲下身, 盯着宝儿的眼睛看,“我虽然有替人家养孩子的习惯,也挺喜欢你这个倔驴脾气的, 可是我收养的都是那些至少十几岁了的,可以替我上阵杀敌的, 我收养你来做什么?”
宝儿扬起头颅, 咬牙切齿:“等我长大了, 也替你上阵杀敌去,虽然你要多养我几年,但我保证以后杀的敌人比他们都多,你养得值得。求求陛下快答应吧, 我爹爹身子不好, 膝盖都快跪碎了。”
冯未驹年少的时候尚且算个病美人,此时已经被病痛掏空了, 死白的脸全无生气, 像水缸里泡坏的年糕,艰难地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开口。
“陛下,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冯二是绝不会有脸开这个口的。只是我们冯家, 上上下下包括奴仆一百多口人, 总共就凑得出两个脑子。爹爹老了, 我病成这样,剩下的全都是蠢出生天的无能之辈,这才找了过来,若陛下不肯收留宝儿,留他做个扫地的宫人也是好的, 就替您和娘娘打扫打扫寝殿,您别看他年纪小,可有劲了。”
他还在哀求,可惜周辽不为所动,宝儿悄悄地注视着内殿里女人的衣香鬓影,突然起身跑进去,抱着赵璇儿的腰,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逼出两滴眼泪来,哭道:“求娘娘可怜可怜宝儿。”
赵璇儿抱着他走到外殿,站到两人身旁去:“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你们冯家和我娘是世仇,我才不情愿养你们家的孩子!可是……陛下,你还记得你之前给小芙蓉取的名字吗?宝儿,他也叫宝儿,这世界真小,真巧,缘分来了挡不住。”
周辽倒没为这个名字奇怪,他想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十九年前璇儿出生的时候,如意公主就想给她取宝儿做乳名,武侯气得乱叫,这是不是你和你那个姓冯的情郎说定的,我们璇儿才不要捡人家剩下的。如意公主无奈地拿他骂了两句,说他白瞎这个好名字。
少有名字又简单又尊贵的,念着还朗朗上口,他就把这个名字偷来了,只是没用成。冯宝儿的话,多半是冯别驾也惦记着当年的遗憾,就取了这么个名。
但璇儿这么一说,他倒是觉得这个冯宝儿的眼睛有几分像她小时候,山杏子一样亮,可怜天真的神气里透着几分倔脾气。若不是周骀殁了,如今应该也是这模样气质。
他还是收下了他,巧的是他入宫的那一天,周骀的玉棺也送到了长安。宫人们问他要不要开一开棺,再往里添点陪葬,气得他将他们臭骂了一通:“不懂规矩的东西,怎么能惊扰小皇子?你见过谁家的棺是可以随便挪开的。”
冯未驹退了下去,等了又等,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探监”,他给刘满意敬了杯茶,问她:“弟媳,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那个宝儿,和陛下的那个宝儿,是不是同一个?”
她咬牙冷笑:“怎么?天底下的宝儿多了去了,难道叫宝儿的就都是他们两夫妻生的吗?”
冯未驹并不着急,只是指着桌上两个颜色不同的茶杯:“我问你,这是什么颜色?这又是什么颜色?”
“红的啊,这个绿的。”刘满意不耐烦道,“冯未驹你到底要废话什么啊?你当是老夫子教小孩吗?教我认颜色?”
“宝儿分不出这两个杯子的颜色。在这世上,我还认得另外两个分不清红色和绿色的人。一个是当今的陛下,一个是当今的周太后。冯家和周家多年交恶,有过一次彻头彻尾的胜仗,就是因为当时冯家兵分两路之时,一队用的战旗是红色的,一队用的是绿色的,陛下看错了颜色下错了战令。”
“这又怎么样?万一是你弟弟的劣种带的,小孩天生认不出颜色呢”
“当然,我不是空口无凭冤枉人的人。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到处搜找,到处询问,翻了冯家近百年来的族谱,并没有分不清颜色的人,你们刘家也是。”
“哪又怎样?你就没想过是我跟人家通奸生下来的野种吗?怎么就一定笃信是你弟弟的。”她一阵狂笑,“回去给冯秋风烧三炷香,告诉他你姑奶奶这些年找的野男人没少于三个。”
“总之,我已经把孩子还给陛下和娘娘了。”冯未驹无奈地摇了摇头,欲转身离去,停在门前,“当年那个接生的稳婆已经被打死了,死无对证,只要弟媳一口咬定当年之事都是那老虔婆一人所为,而你保护宝儿多年,最后通过冯家物归原主,弟媳绝对可以一步登天,过的比往昔做公主还逍遥。我看得出来,我这个弟弟心里有你,这是我最后帮你们夫妇一次。”
“用不着,我用不着。”刘满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问题,“不对,宝儿怎么会在你手里?好呀,原来当年是你偷了我的宝儿!你该死!这么多年我都以为宝儿是命送黄泉了,痛不欲生。冯老二你好该死!”
门前连野草都是静悄悄的,冯未驹早就走了,刘满意还在咒骂:“你以为你聪明,你了不起?慧极必伤,聪明的人活不长,怪不得你短命呢,怪不得你那根棍子竖都竖不起来!短命鬼,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未必活得过我。”
她的蕙草殿里看着光鲜,实则连旧炭都没得用,就像周辽大度,却未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就凭当年的夺子之仇,他恨不能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处处都刻薄她。
她问掌事的女官,能不能弄点旧炭来使。
女官说对不住了公主,陛下厉行节俭,只有天气极冷的时候会让她们拿旧炭出来使。
她破口大骂:“怎么她赵璇儿就天天用的起银丝碳了?”
她在心底里咬牙,孩子丢了,赵璇儿怎么就坐得住睡得着?到底不是自己亲手照顾的孩子,哪怕她十月怀胎生的宝儿和芙蓉,也比不过她亲手伺候他们拉屎拉尿的情谊。她一颗心都快被这两个孩子牵绊得要碎掉了,赵璇儿怎么无动于衷?
女官又说没办法,陛下自己平时都不用炭火。
“废话?他是什么身子我是什么身子?这些年我掏空得厉害,瘦得跟麻杆似的,天气一冷我的骨头都痛,你们不想我死在这的话,快去烧炭来。”
女官拿了炭火来,她又骂:“不是有柴火吗?果然在骗我。”
小容悄悄拉着女官出去,塞了点钱给她:“对不住了,我们公主这些年过得不如意,你知道的,过得不好的人怨气都重,见谁都骂?您顺风顺水顺财神,不和她计较。”
她又进到殿里,拉着刘满意的手劝她:“主子,您这样天天生气,奴婢觉得自己该死啊!人家说爱生气的女人乳/房会长石头,这不就是小容没有照顾好您吗?”
刘满意唔了一声:“对哦,小容,从今天起我不生气了,我就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怎么就要一动不动的了。”
“我们为什么非要跟他们争呢?他冯未驹是个短命鬼,别人的命也不一定比我们长。谁的命最长?当然是那些一动不动的千年老王八。咱们不生气了,长命百岁,熬死他们,这才是赢了。”
“主子知道就好。”
刘满意静静地看着她:“小容,你去跟我撇清干系吧,找个家世清白的新主子,别跟我受苦了。就按冯老二说的来,别跟着我了。”
小容眼泪直掉:“我不!人家千般好万般好,对人人都好,可是没好在我身上。别人口中主子再坏,对百个人坏千个人坏,但是对小容是好的。我就跟着主子,哪也不去。”
炉火旁主仆两个挨在一起取暖,两双骨瘦如柴的手握在一起,刘满意突然怨不动了,老天对她再坏,却给她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容,让她可以在这些不顺心的日子里有个人陪伴依偎。
*
宝儿进宫以后,自己挑了个素净的大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住了进去,他倔强地把自己的用品一一摆好,却见宫女们笑作一团。
“宫里的东西样样都好,您何必再用自己的?”
“我想少花点陛下的钱,省得招人不待见。”
“犯不着,陛下已经下了旨,您的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第二等的好,皇后娘娘那边挑剩了,先送到你这来,你挑剩了,陛下再用。”
宝儿有点惊讶,看起来乖乖的安静的,就坐在窗下的小榻边看书,看累了就躺下睡一觉,渴了又自己找水吃。他在冯家千宠万宠,但是冯未驹是个聪明人,没把他教坏,如今人在屋檐下,他是很有分寸的。
夜里一个小黄门突然把他抱了起来,宝儿怔道:“你是谁?带我去哪?”
“皇后娘娘怕您一个人夜里不敢睡觉,让我带您过去。来,奴婢背主子上轿。”
他被放在椒房殿的寝床上,看陛下把自己往怀里抱,也不怯场,也不怕生,直接看着他们两个:“爹,娘,你们是要宝儿陪你们睡觉吗?”
周辽吃了一惊,和赵璇儿对视一眼:“冯老二教的真好。”
“要不要我抱一抱?”她才说完,宝儿就乖乖往她怀里爬,她又哎呀了一声,“还是叔父抱吧,好沉啊,我感觉我胸口上的骨头被压断了两根。”
周辽抱着他,也不客气,现在就开始给他布置任务:“在宫里不必拘谨,想要什么就说,现在有的是你撒泼的时间。但是,等你妹妹回来了,你就要乖一些了,教她读书认字,平日里她走累了你就背着她,遇到野狗什么的就给她挡一挡,知道吗?”
“叔父,哪有你这样吓唬小孩的。”
他故意说笑:“妹妹是亲生的,你不是,要有自觉,知道吗?别怪我说的不中听,我也不是亲生的,我小时候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宝儿也坦然接受:“那这个妹妹在哪呢?”
赵璇儿幽怨地看向周辽,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对呀,妹妹在哪呢?”
周辽对上她这眼神,这才后知后觉,突然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那天在大殿里她就提到了李芙,失忆了怎么会记得李芙呢?她记得,她这几天一直是记得的,却没有再打他骂他。周辽不敢揭穿她,生怕她又因此不理自己。
“我今天收到的战报,妹妹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了。”
赵璇儿松了口气,心情一好,吧唧一下亲在宝儿右脸上。宝儿也并未觉得不对,只是把左半边往周辽那头凑:“陛下也亲吧?”
周辽一头雾水:“我亲你干什么?”
“右半边脸沾上了口水,打水洗脸太浪费。左边也亲上,整张脸都是口水,洗脸正好。”
他话还没说完,赵璇儿已经已经开始咯吱咯吱地笑,周辽更是笑得直咳嗽,拍拍赵璇儿的肩膀:“怎么跟你小时候似的,有一次你去水里抓鱼,掉下去了,吓得你爹把你捞起来揍你屁股。你哭着去找你娘,叫如意公主也打你几下。你娘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怎么有这么欠揍的要求。你说,一个月屁股痛两次很惨,但是合在一起痛就好多了,娘先打,我欠着,下回犯错不许打我了。”
她臊红了脸,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这实在太丢人了,自从被周辽抱走抚养以后,她一直是以大家闺秀示人的,突然被他揭穿自己很小的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真真是脸都丢光了。
周辽哄她出来,她就不,他也就由着她了。抱着宝儿,继续给人家教导着歪理邪说,说他不是亲生的,就跟家生仆似的,以后要给妹妹前仆后继,听见没有。又叫他不要生气,他从小也是这样的。
“陛下也有妹妹吗?”
周辽悄悄指了指被子里的人:“有呀,不正是这个人吗?从前她的爹信誓旦旦地说要认我做养子,后来说话不算话,觉得外姓人不可信,过继了两个狼心狗肺的侄子。说话不算话就罢了,撒手人寰了,又把她丢给我来养,我就从哥哥变成了长辈。知道吗,你照顾妹妹也得这样,照顾了一天一个月一年,就得照顾一辈子。”
宝儿点了点头。
小孩子困的早,他接受完自己的使命就犯迷糊了,从周辽怀里挣脱了,静悄悄地往赵璇儿身边一躺,周辽揽着这两个人,心头涌上来一股暖意。
他今天傍晚收到战报,说是周家的养子们追杀李安平的时候路过了一个郡府,那里的郡守说有个老头嚷嚷着要见周家的养子,他们一去看,居然正是祖父周大虎,再一看,周大虎身边带了一个三岁小姑娘,只是他神神秘秘有所防备,不肯说直说小姑娘是谁,非要见了陛下才肯说明。
虽然刘满意声称李芙被她藏起来了,但是他的养父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虽然是个乡野村夫,却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谨慎细致担得起事,他这般千里追踪,若是没找到李芙,他是不会这样张扬地还乡的。
他说给周荷花听,周荷花得意地仰着脸,拍拍胸脯:“你爹爹办事你大可放心!天底下一万个男人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周大虎像男人,他敢作敢当,又是要面子的男人,既然要他们敲锣打鼓把他送回来,一定是把小芙蓉带回来了的。”
不管他信没信,周荷花是信了,要那些宫女们早早准备起来,准备给三哥开庆功宴。她拉着聂百合吹嘘:“好在平野像他养父,顶天立地,若是像他亲爹那个畜牲,还做开国皇帝呢!不祸害苍生,祸害身边的女人就不错了。”
聂百合羡慕地望了望天边:“真好呀,我还没见过妹夫呢!”
她脸一红:“等三哥回来你就知道了,我没有半个字说错的。当时,当时我生了平野下来,又恨这个小杂种,又舍不得他,就趁着夜色把他往赵家门前一扔。三哥看出来我犹豫不决,总到门前看这小杂种,二话不说把他抱了进来,拍着胸脯跟我说的。”
那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她疑惑地看着周大虎,有点想哭:“你把他抱回来做什么,我说了我不要这个小杂种的,你,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忍得了做个乌龟子王八蛋,别人侮辱你妻子生下来的崽,难道你养?”
“我周大虎是个认死理的人,我不认得什么畜牲,只知道你舍不得他,那他就是你的孩子。妹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何况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放心好了,有我周大虎一口饭吃饿不着你们娘俩,以后他跟着我姓,管我喊爹。”
她老是恨当年的事情,忍不住把怨气撒在周辽身上,打他骂他,恨他的身世,也都是周大虎拦着她,从中调停。若不是他在中间做桥梁,不然依他们母子的性子,谁也不肯说句好听的,只怕真的要恩断义绝。
*
他们母子都是倔脾气,赵璇儿也不肯多让。要不是宝儿出现了,时常要他们两个人一起陪伴,念书也要两个人一人一句念给他听,出去散步也要一边一个牵着他的手,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和好。
这天他们陪着宝儿在花苑里里跑得气喘吁吁,赵璇儿在这大冬天里愣是被他累得满头大汗,周辽忙叫她停下来歇息,拿起丝绢给她轻轻地擦拭脸上的汗水,她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突然脸一红。
周辽莫名其妙,嘲笑她:“怎么啦?跟我脸红什么劲?”
“烫的,叔父的胳膊跟火炉一样热呢。”
他摸了摸,还真是这么回事。他阳气旺,身子随便动一动就像有火在烧,烫得不行。正因如此,他还真的怀疑过李芙是他亲生的孩子。
她是早产的,却一点也不娇气,能吃能喝,吐奶的时候都比人家有劲。躺在婴儿床上的时候,随便蹬蹬腿就把锦被踏破了,一只手抓到什么绝对不撒开。再到后头学走路了,一步一响,踩得每一步都很稳。
不像李安宁那个文弱君子,倒像他周辽的种,将来骑马射箭都不是问题。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一等李芙回来,他就给她改名做周蓉,反正李安宁死都死了,他不鸠占鹊巢就实在可惜了!一儿一女,虽都不是他的,到底还是双全了。
连璇儿的心也定了很多,再没有因为从前的事指责他,夜里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做衣裳,一样的衣裳做了七八件,都是不同的颜色,有深红的花边深衣、也有墨蓝的曲裾,紫的、黑的,样样都有……她拿给周辽看,他指着其中一件红的和另一个件绿的:“这不是一样的吗?”
赵璇儿翻了个白眼:“叔父,你又分不清红色绿色了,算了,我拿给宝儿看吧。”
宝儿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拿着衣裳看了又看,然后指着左边这一件:“我喜欢这个。”
宝儿虽看不清颜色,却注意到了花纹的细致区别,一个绣的是兰草花,一个绣的是芙蓉花,他觉得芙蓉花的气质似乎更适合女孩子一些,就留给妹妹好了。
“你看,宝儿就分的清颜色!”
宝儿怔了怔。
宫宴之前,他拉了拉周辽的衣袖,问道:“陛下,你能不能请我爹爹进宫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周辽蹲下身,噗嗤一声笑了:“怎么,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坏蛋,你都认了我们做爹娘了,还一颗心向着他呢?”
“不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问他。”
“什么话?”
宝儿憋红了脸,半天没说出来。他照过镜子,觉得自己长得不像爹爹,像陛下和娘娘的孩子,尤其是特别像娘娘小时候的画像,他和陛下还都分不清一样的颜色。可是他没脸说出口的,事情没有确定之前,这实在太像有意攀附陛下和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