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审视两个孩子,元霁也终于确信,幼子果真是极惹人厌烦的。
又或者说,元霁曾见过如此多的人,可没有几个能让他感到欢欣。孩子则更像是愚钝原始的幼兽,发出的动静堪比百十个和尚在他耳边念经,吵闹至极。
在令莺面前,他似乎还尚能忍受。
可若她不在,元霁便根本不觉得,父亲这个词与自己有何关系。
令莺腿侧被擦去一块肉,当时虚弱而惊怒交加,这才在剧痛中摔晕了。
元霁没有去看她,只默许御医为她诊治,并不允许她出长馥殿,更不许旁人去探望。
他没能亲眼见到她的伤,然而那时一瞥,鲜红的血已然浸透了裙摆。
入夜后烛火摇曳,元霁独自宿在显阳殿,闭上眼时,免不了会想起那抹猩红,自然也会想到离此处并不算远的令莺。
说不出为什么,他心中蓬勃的怒意似乎被那滩血所洗去了,以至于元霁甚至有一丝茫然。
他能面不改色便将朝臣拖下去处死,可事到如今,却罕见地失了主张,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与令莺之间的这层关系。
过了几日,元霁处理完政务,将旁人都遣走,眉目中这才露出倦色,沿路揉按着隐约生疼的额角。
他心中所想皆是朝事,却不知不觉,朝着长馥殿走去。
尚未走到角门,一个宫女抱着只敞开的竹筐,里头堆着些染血的锦被、衣裳,正要拿去扔了。
元霁立刻听到动静,目光鬼使神差,被筐子里那一抹鹅黄攥住。
是令莺当日穿的裙子。
原本娇嫩的颜色,此刻皱巴巴地团在那儿,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元霁步子一顿,命令道:“拿过来。”
宫女瞧见他吓了一跳,闻言将竹筐捧上来,忍不住说道:“陛、陛下,这是娘娘不要的脏衣裳……”
元霁没理会,只想知晓令莺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伸出两指,捻起那团鹅黄,布料上血痂半干,散发着浅淡的腥气。
元霁刚蹙了蹙眉,忽有一串东西,从绣褶中滚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几颗暗红色的山莓,摘下应当有几日了,果子早失了鲜亮,变得软塌塌。
这并非贡果,宫中也不会种此等低劣的灌木。
元霁又翻了一下衣裙,更多的山莓从染血的帕子里滚落出来,其中有几颗,似是被体温捂烂了。
元霁盯着这样多的烂果,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呼吸忽然变得滞涩,手指也随之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连日以来, 阖宫上下风声鹤唳,即使是最微末的宫女亦有所耳闻,陛下暴躁易怒, 处置起人来分毫也不手软。
是她犯了什么错, 要被拖下去砍头了?
烂红的山莓仍在一颗颗往外滚,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小宫女面色煞白,抱住竹篓的手掌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陛下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中途一动不动, 也并未再问她半个字。
“陛下,”漫长的沉默过后,宫女抖着嗓子,心惊胆战地险些“扑通”跪倒,才听见他低声问道:“才人在做什么?”
“娘娘身子尚未恢复,一直在小榻上坐着,什么也没干。”宫女连忙答。
“你们平日就任她干坐着?”元霁面色一沉, 而后转身往殿门处走。
人腿脚不便,又是在病中,难免要忧思过虑。即使是他,当年也同样如此, 昏沉地在轮椅上一坐便是一整日。
宫女慌忙在后解释道:“不是的, 奴婢们找过闲书为娘娘读, 可娘娘精神欠佳, 无论念什么书她都没有反应, 平日也只是自己待着,不愿意开口说话……”
此时二人走到了寝殿外围,元霁听得蹙眉, 挥手示意她闭嘴,而后并未推门入内,只是站到了离支摘窗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许是殿内药味儿浓郁,窗子敞开了大半。
果真如宫女所说,令莺正坐在一面小榻上不动。
她病中装扮十分随意,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臂,满头浓密的乌发也披散着,掩住了她的眉目与神情。
此刻微低着头,似乎只是在盯着腿伤发呆。
元霁示意宫女退下去,自己却没有出声,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子,目光止不住地落到她逐渐褪去圆润的下巴尖上。
他想到有一年,自己曾大病过一场,甚至不得不罢朝,待在一处僻静的暖殿养病。令莺约莫是被崔道济带入宫,竟大着胆子溜过来,探出脑袋想找寻他在哪儿。
元霁那时并非不曾察觉,他只是病中心绪沉郁,再见她如此不守规矩,无非是仗着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爹,心中顿时更为厌憎,以至于刻意地忽略冷落令莺,不曾看她哪怕一眼。
即便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安又焦急,绝无半分恶意,甚至面颊都会急得通红,元霁也只是侧过脸,神色仍是漠然的。
分明他才是皇帝,可这么一个蠢笨的女子,竟仿佛过得要比自己还好上千百倍,从未历经风雨,才会抱有如此不合时宜的纯稚。
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即便到了这一刻,元霁的想法也从未改变过。只是此刻回想,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从诸多复杂难言的厌恶不解,甚至是那一丝嫉妒中,催生出对她近乎软弱的依恋,难以再割舍。
又看了半晌,他始终没有走进去。
直至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莺鸟,对着春花啾啾啼叫。
令莺闻声正要抬头,元霁醒过神来,竟下意识地朝后退,莫名不愿被她察觉,离开时的步伐匆忙而狼狈,像有什么紧追在后一般。
元霁命秦慎回了一趟山庙,正如他所料,那条隐秘的林道深处,长有两片巨大的灌木丛,结满了山莓。
而其中低矮处的果实显然被人尽数摘去,树下还能瞧见反复走动的足印,
令莺当日究竟去做了什么,轻轻一扯便层层散开,一清二楚。
元霁闻言僵着身子,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掌上,神色间竟也有了一丝迷茫。
“朕当日是不是过于心急,尚未查问清楚,便用箭伤了她。”
秦慎犹豫片刻,没有否认,只委婉地劝道:“娘娘的性子,陛下最是清楚,此次能平安回来便好。”
“那她是否又会怨极了朕……”分明在此之前,他们已相守了这样久,且她如此疼爱那一双孩子。
元霁喃喃自语,有些焦灼地攥紧手指,却并未真的让秦慎回答,只是忽地停下步子。
“不,莺娘会原谅朕的,”他紧抿着唇,“朕与她有孩子,朕才是她如今真正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情意纠缠不清,绝非轻而易举便能斩断。往后他不会再伤她就是。
秦慎欲言又止:“宫女说,娘娘时常会问起崔郎君。”
一提起崔琢,元霁眉间那丝迷茫无措立刻消散。
他闭了闭眼,仍记得令莺坐在榻上,神色呆愣的模样。
元霁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忍住烦躁,命令道:“让他明日滚来长馥殿。”-
令莺这回并未伤筋动骨,可平白削没了一块皮肉,再怎么止血,只要一挪动,伤处又会往外渗血。
御医说这伤口不小,又染了泥土和雨水进去,必须要勤换药,以免皮肉感染化脓。
令莺每回痛得指甲抠住手心,伤处犹如被泼了蒜汁,辛辣不已,让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许宫女洗自己换下来的鹅黄襦裙,更不愿瞧见里面藏的果子,等过了几日疼痛稍缓,又让人直接丢出去。
令莺早已记不得,当初对元霁的情意是何滋味,像是恍如隔世。她逃脱不得,却早已面目成非地像是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为他带果子。令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么做?
腿上缺失的一块皮肉痛到钻心,她木然到想不出答案。夜里熄了灯烛,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额角那块旧伤,而后指尖又被烫到似的,伏在枕头上闷声流泪。
如此哭了几回,令莺再昏沉入睡,阿兄和元晏元琬却又入了她的梦,让她醒来之后怔愣许久,最终仍是抹去泪痕,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直至两个孩子再度被乳母抱进来,又准许令莺见他们了,她身上才透出活气。
两个孩子白白净净,脸颊鼓鼓,像两只吃饱的猫崽,被乳母养得很好。
元晏歪着头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脸口水,嘴里“啊、啊”地叫唤。
元琬则蜷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裹着一层薄雾,瞧着安静又懵懂。
令莺身在病中,乳母依照元霁的意思,只让她抱了抱,并未久留在长馥殿,以免孩子搅得她不安神。
再晚些时,崔琢被人引了进来。
令莺见到他,愣愣坐着不敢相信,只眼眶陡然变得滚烫发涩。
崔琢上一回见妹妹,她生产还不久,人虽精疲力尽的,却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远不似今日这般地枯败,甚至腿脚都无法利索走动了。
他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查看令莺的伤势后,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嗓音直冒寒气:“此次他倒是毫发无伤,却连你都护不住,废物一个。”
令莺含泪摇头,她想说除去元霁,没人能伤到自己。可话到唇边,最终又艰涩地咽回去,不愿为了无法改变之事再激怒阿兄。
“阿兄,我见到了父亲从前的侍卫,或许元霁也认得他。”令莺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有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父亲也许根本没有害过他的腿,是他疑心深重,才自己祸害了自己!”
见令莺激动不安,崔琢手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沉声说道:“他还是太子时,身边曾有个跟随许久的宫人,被大皇子买通构陷他。那人被处死后,陛下登基却旧事重提,株连族人,还一度将尸骨掘出来曝晒。”
崔琢顿了顿,双眉紧皱:“也因此,父亲说他心性偏执酷烈,亲自前去教导规劝,之后才出了当年坠马伤腿之事。”
令莺出神地听着,忽地握住阿兄的手,苦笑了一下:“假如有机会……阿兄你千万莫再管我。你能走多远就有多远,只要出了洛阳便会安全些。”
“小妹不必担心我,”崔琢的手指蜷紧,又一根根松开,最终仍是难以自制,摸了摸令莺蓬乱的长发,低声道,“近来朝野动荡,你勿要再亲近皇后,以免遭王氏牵连。”
阿兄的掌心温热,轻抚着她的发丝,令莺皱巴巴的心也好似被温柔地熨烫开了,使她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过去。
“刺杀……是与王氏有关?”她小声问。
感受着掌心温软的触感,崔琢轻叹了一声。
“是。”-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怒火并未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而是随着时日推移,日渐沉寂下来,甚至平静得反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一批罪臣,并未如萧氏忧心的那般滥施连坐,更没有大肆清洗。对众人而言,这无异于是骤然得见天日,不必再时时提心吊胆。
元妙仪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曾再与王氏有往来,胸口却始终蒙着一层沉重的阴云,无法全然安心。她绝不相信,元霁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正犹如当下逐渐入夏的时气,空中水雾凝结 ,很快便会暴雨将至。
直至某日黄昏时,她被急召入宫,才知晓自己并非是在杞人忧天。
预感成真了。
元妙仪放在王氏的耳目被元霁拔了出来,连同素日来往的书信、及当日曾派出私卫出城,桩桩件件,即便算不上是同流合污,却也分明怀揣着怨怼,二人君臣不像君臣,姐弟不似姐弟。
元霁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自己这位好皇姐是如何打算的。他便是死了也无妨,元妙仪自会与某个士族结为同盟,以姑母之名,牢牢掌握住仍是稚童的元晏。
他缓缓垂眸看她,眼底毫无温度,取而代之的只有寒凉的戾气:“明知王氏狼子野心,阿姐仍要与他们勾结,莫非是想将元氏的天下拱手让人?又或是被崔琢迷了心窍,连自己姓甚也不知了。”
元妙仪气得手掌发抖,心中仅剩的那丝愧恨也一扫而空,颤声说道:“何必要扯伯瑜进来,我并非是为了他,更何谈什么鬼迷心窍?再说人非草木,我对他有情也丝毫不奇怪。反倒是陛下,天性凉薄,全然不懂得情义为何物……”
“你放肆。”
元霁一动不动,漆黑的瞳仁映不出半丝光亮,只静静盯着她,元妙仪便心头发寒,愈发觉得母妃命苦,怎就生出一个这般古怪的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无数回忆撞击着翻涌而上,元妙仪忽地眼眶通红,理智也被撕得粉碎:“我在说什么,你应当最为清楚。当年是你被封为太子,父皇才赐死母妃,可即使如此,你曾为母妃向父皇求过一句话吗?”
提及旧日梦魇,元霁心脏如有重锤砸下,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那些随痛觉一同涌入神魂的记忆像会腐蚀人的瘴气,将他所剩不多的克制吞噬,眼前充斥着一层层猩红的画面。
元妙仪泪流不止,嗓音又低又哑,说到最后却颤得厉害:“母妃是间接因你而死,那再后来……你、你……我问你,父皇他……当真是病死的吗?”
她永生也无法忘却,多年前无意所见的那一幕。
父皇沉疴不起,衰卧帷中,连手都无法抬动,却似被人灌下满满一肚子的丹药,以至于肚腹隆起,无法克化。
若非元妙仪临时前去探望,恰撞上元霁独自在榻旁侍疾,而父皇又抽搐作呕,接连吐出几颗妖道炼化的丹药,恐怕她也会如旁人一般,以为父皇只是余毒未清,脾胃气滞罢了。
那时元妙仪惊惧不已,尚是小小少年的元霁却熟视无睹。
只拿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望她,甚至微微一笑,轻声说:“阿姐莫怕。”
那些画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元妙仪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如今已为人母,偶尔夜深忽梦少年事,却仍会见到笑意阴冷的弟弟,及瘫在病榻上,散发着一股糜烂气味的父皇。
“究竟是不是你?”元妙仪浑身僵直地握紧拳头,流泪说道,“你给父皇喂了多少丹药?”
那些丹药的确曾是父皇的爱物,然而患病之后,父皇分明早已醒悟,听从御医的话再未曾服用过。
话音落下许久,显阳殿内仍静得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似乎无法流转,压得人呼吸艰涩。
元霁微微垂首,大半张面容尽数隐入了沉沉暗影中。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提步缓缓走向她,步履轻缓而无声。
直至走到近前,二人愈发地靠近,元妙仪却莫名畏惧地想要朝后退。
元霁微微侧过头,眼珠外浮起一层古怪的光亮,似是快意,又似是癫狂,混杂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孩童似的天真。
他眸中满是讽刺,抬起了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仿佛仍能捏住些什么。
“阿姐,你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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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八岁那年, 他当真不曾为母妃求饶吗?
元霁躲在厚重的帘幔后,他惊慌失措,抬手正欲掀帘跑出去, 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将他整个人往后拽。
贴身侍奉他的宫人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用气音挤出几个字:“殿下……殿下出去求情,只会让昭仪更遭罪。”
元霁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嘴, 却发觉自己嗓音干哑,无法出声。
父皇病重以来,非但未变得温和,反而脾性愈发焦躁易怒,难以捉摸。
而元霁年少早慧,他隐约明白,父皇忌惮着自己早已长成的皇子。如同一颗颗光华渐盛的明珠, 反衬出自身的衰败与腐烂,又怎及幼子乖顺依从。
即便元霁只有八岁,可稍有调皮不从,便会被父皇惩戒, 或长跪殿中, 或誊抄典籍, 或被太傅用戒尺斥打手心。
无论何事, 无论何地, 他都不得忤逆父皇半分。
宫人死死抱住他,畏惧地流泪瑟缩,口中含混哀求。
元霁浑身发僵地跪坐在原地。
帘内扣头的“咚咚”声响彻殿宇, 逐渐变为凄厉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血腥味经久不散,永远缠绕在他的鼻端,化为终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而那个曾制止自己冲出去的宫人,却在一年之后,被人买通,在元霁的饭食中动手脚。
即使这曾是元霁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他也并没有过多感伤,只近乎漠然地,望着此人被仗刑。
满宫人尽皆知,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可那又如何,也正是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处死了母亲。
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则是被熔铸的铜料,人人皆在炉中苦苦地煎熬。
人命有何贵重,又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何区别,他们最终都要为权力让道。
或许这便是天道。
宫人胆敢背叛自己,合该受劓刑刖刑,凌迟烹杀,仗刑岂非太过于松快。便是尸身,掘出来鞭打曝晒也是应当。
那么父皇使他失去母亲,元霁日夜往他喉中塞丹药。早些送他去见母妃,又有什么不应当。
元霁不会为此愧悔,他从不愧悔任何事。
如今,他便是天道-
元妙仪被贬去晋安郡一事,待传至长馥殿,已是好几日过后了。
晋安远在闽地,滨海湿热,雨林阻隔,元霁虽赐了她汤沐邑,却显然不会是嘉奖。
皇室这对姐弟关系不睦,朝臣心知肚明,然而堂堂公主,怎就好端端要被赶出洛阳了。几位重臣纷纷上书陈情,却得知公主与朝臣勾结在先。
且说到底,元妙仪仍能享有食邑,陛下已算是留有情面了。
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元明月始终难以接受,连日去显阳殿为长姐说情。最终不知怎的,向来对皇兄言听计从的明月,竟抹去眼泪,眸中唯有失望与灰心,自请跟随长姐同去晋安郡。
令莺得知消息,有些惶惑地呆坐了许久。
这样大的事,她猜测或许会与元霁遇刺有所关联,可王稚容仍安然无恙地待在中宫,王氏并非是大厦将倾的模样。
窗外暑意渐浓,芭蕉叶凝着欲滴的翠绿,而距离令莺受伤,一晃神便有十数天了。
即使夏日将至,可御医说她腿上旧伤尚未愈合,血脉不畅,须得每日取温汤泡脚,创口也好得快些。
令莺向来是怕热,生产过后依然如此,宫人便等用过晚膳,稍起些凉风了,才去取药制温汤。
宫人们将水盆搬到榻下,令莺仍是不爱叫人侍奉,只让他们自行去歇着。毕竟自己只是受了皮外肉,又不是连手也断了。
眼瞧人退了下去,令莺弯腰用手试了试水温,总觉着有些热,便不急于把脚放进去。
她低下头时,能望见裸露的伤口,至今也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处又痛又痒。想到日后兴许会留下疤痕,她情绪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不多时,令莺垂着脑袋,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推门走近。
她身子下意识一僵,愈发不愿抬头。
出事至今,元霁从不曾来过长馥殿,令莺自然也不盼着他来。
元霁站定在水盆前,并未急于坐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放缓语气问她:“怎么袜子还没脱?”
令莺手指紧揪住袖角,半个字也不理会他。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人影沉沉笼下来。
令莺本能地想朝后躲,可元霁竟然只是蹲下身,微微蹙眉,而后握住她的左脚,将袜子褪去,再放到铜盆中。
令莺被他古怪的举动惊到双眼圆睁,终于抬头直视他。
元霁这是要……帮自己洗脚?
待反应过来,她立刻受惊似的往回缩。
铜盆猛地一晃,温热的汤水四下飞溅,甚至泼到了他的脸颊与发丝上。
彼此顿时怔在原地,令莺脚也忘了缩回,足踝仍被他手掌轻握着。
元霁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用未沾过水的手取出帕子,将脸上溅的洗脚水擦干净。
令莺再想挣脱脚,却不及他力道大,连着两下也没能缩回去。
她怒目相视,连日闷闷压在心头的委屈怨愤猛地被点燃,便不管不顾地踢。即使如此,却仍没踹开他,反而用力过猛,伤处一时又痛又麻,不由闷哼了一声。
元霁强忍着并未斥责她,只双手稳住她的腿,不许她再胡乱动,恼怒道:“朕亲自给你洗脚,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自己会洗!”令莺忍无可忍,又惊又恼地说。
元霁语气微沉,只握住她足踝的手指紧了紧:“若没人管你,你是不是要等到水凉后再洗?”
见她木然着一张脸,再度不作声,元霁用巾帕将她脚擦干,仍没有站起身,只去抚摸令莺腿侧的伤处附近,问她:“还是很疼?”
令莺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白着脸摇头:“你不要碰我。”
元霁手一顿,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再垂下眼时,他指腹仍摩挲了一下她伤疤边缘的皮肤,半晌,才眸光幽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当日你既是去摘果子的,为何不向朕解释?”
不问则已,一问令莺心口无名火起,又烧得她眼眶发烫,立刻强硬地缩回脚,语气微微颤抖:“你也未曾问过我一个字,又何必再说。总归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我是去做坏事的。”
她眼眸湿润发红,却又倔强到没有一滴眼泪。
对于此事,元霁的确哑口无言,也知晓是自己过于狠厉了。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不语。
令莺并未管他,自顾自想躺回榻上。
正当她要背过身去时,元霁却也坐下,强硬地将她揽到怀里,语气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软和。“此事日后不会再发生。”
令莺握紧拳头不动,埋起头不肯说话。
她腿上的伤离痊愈还十分遥远,也不知是否算错觉,此刻一见元霁,伤处便抽搐着生疼,好似被人塞了两块热炭进去,火辣辣地胀。
令莺脸闷在他的衣襟里,睁大眼忍耐,目光所及,唯有一片沉郁的黑。
或许是两位公主先后离开,又或是元霁心绪不佳,故而才来哄着她,想从她身上索取慰藉。
元霁绝不会对她抱有歉意。
令莺也不会自作多情。
一呼一吸间,元霁衣袍上熟悉的冷香勾缠着她,如同一张密织的罗网,便是屏息也无所不在。说不清为什么,令莺眼中忽然泛起泪花,止不住地往下落。
下一刻,她费力地推开元霁,倔强地抹去眼泪,看也不愿看他。
元霁微眯起眸子,竭力沉下自己眉间的那抹不悦,颇为强硬地将她脸掰回来,用指腹一点点拭去湿痕。
他见过她千百种的模样。笑时眉眼弯如月牙,流泪时不管不顾地大哭,即便骂他也会瞪圆了眼。他多得是的法子能让她老实,却唯独对眼前沉默枯槁的人感到束手无策。
元霁并非不会哄女人,从前都能哄得令莺死心塌地,如今又有何难。
然而一张口,他嗓音竟莫名变得有几分艰涩。踟蹰再三,元霁微凉的唇埋入令莺颈窝,轻蹭着她的肌肤。
“莺娘,等你腿好了,朕不会再拘着你,朕会像你从前……所期望的那样爱你。”
他竭力将语气放得温雅而和缓,让一切显得一如既往。
令莺的身子颤了颤,慢慢坐直身,低声道:“陛下觉得,我是否算得上爱团团。”
陡然提及牲畜,元霁神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莺用平静无比的语气说道:“我夜里喜欢和团团睡,可团团畏热,暑天不肯跳上榻,我不会强逼着将它绑在榻上。”
她视线再一次不争气地变朦胧,仍在拼命地忍住哽咽:“爱不是你说的这样,爱是期望彼此安好自在……并非你需要时才拿来用,等你不需要了,又怎么伤害踩踏也无所谓。”
正如同她与阿兄那样,令莺嘴上虽说着让阿兄走,却也止不住地迷茫失落,甚至脑中一分为二,另一部分在自私地叫嚣,渴望崔琢也留在此处。即便洛阳并不安全,即便元霁十分骇人,也莫要丢下她孤零零一个。
然而到了最后,她终究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比起相濡以沫,艰难地依偎苟活,令莺宁可阿兄能寻觅到属于他的安宁,而非被自己拖绑着共沉沦。
她忍住哭腔:“陛下若真的爱我,就应当放我出宫……”
话音未落,她下巴被元霁不容抗拒地抬起,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微微收紧,迫使她仰头,直勾勾地望入他那双幽沉的眼眸中。
“你是在教朕该如何行事?”
令莺含泪睁大眼,畏惧地瑟缩。
可元霁并未发怒,也不曾反驳,只是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说朕不懂,那你教朕,教到朕学会为止。”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浓烈到灼人的情绪。说到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令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愣愣盯着他,“我……我教不了你。我不是你母妃……更不是你阿姐。”
殿中寂静得只剩窗外春花被拂落的细微声。
就在令莺以为他会就此沉默时,元霁却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如同夜风掠过烛火,转瞬即逝。
他吐词无比清晰,烙印一般,缓缓烫入令莺的血肉里。
“又或是,让朕来教你,什么是朕以为的爱。”
令莺犹未从惊愕中回神,元霁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
他取过榻旁搁着的云袜,一左一右,依次为她穿好。
垂下眼时,发丝间还沾着几点方才溅上去的洗脚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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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令莺穿好了袜子, 脑袋恹恹地耷拉着,一躺回榻上便一动不动了。
无论元霁与她说什么,都始终是一副疲倦的模样, 不再反驳他, 垂落的眼睫轻微地颤动。
元霁坐在床榻边,俯下身去,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不由说道:“那日在山庙,朕……”
他有几分踟蹰。
时隔数年, 同样是危机四伏,同样是身处荒败的山庙中,当年令莺如何艰难地搀扶他,如何往他口中喂胡桃,如何抱着他轻柔地哼小调……
在他最为狼狈无用时,令莺不曾抛弃过他。
元霁或许只是无法承受,更不愿去思索, 若相同的命运再次降临,令莺是否仍会留在他身边。
令莺闭着眼,听出他似是想要解释,却只装作睡着了。
她约莫能猜到, 元霁那时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可那又如何。
他分明是做多了恶事, 自知不配, 根本无法发自真心地相信, 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待他不离不弃。
元霁知晓令莺不肯再理他, 仍坐在一旁没有走。
不多时,他又撩起她的裤腿,低头去瞧伤口。
直至令莺装睡装得久了, 当真困意上涌,眼皮沉得睁不开,元霁才为她将薄被拢好,转身去外殿处理政务-
入夏后,暑气一日浓过一日,催开了华林园中满池的粉荷。
两位公主离开洛阳,内苑分外清寂,元霁的性情亦愈发沉静了。整座皇城连同朝野上下,皆是一派风平浪静,刺杀一事也逐渐不再为人所提起。
令莺腿上的皮肉在愈合,伤口却长不平整,摸上去好似凸起了一块。元霁每回见了便要皱眉,恨不得将太医署所有御医皆传召过来,好为她除去疤痕。
令莺的确低落了一阵,可事已至此,她只好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连沐浴时,视线也不禁刻意避开那条腿。
她精神好上一些,元霁果真不再过多地插手,只让乳母将孩子带回长馥殿,又亲自挑选了几名宫人,照看两位小殿下,不至于让令莺过于劳神。
令莺始终心有介怀,即便元霁夜里时常会过来,等到她总算愿意开口与他讲话,却仍是为了阿兄的事。
崔琢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入宫来见她。
提及这件事,元霁神色算不上好看。令莺也是此时才知晓,崔琢人已不在洛阳了。
眼见令莺面色变得苍白,攥紧了拳头看向他,元霁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将元妙仪与崔琢之间的旧缘告诉了她。
令莺半分也无法信任元霁。
即使数日过后,她收到崔琢亲笔所书的信函,告知妹妹自己正身处晋安郡,境况尚可,她也始终心存疑虑,夜里甚至会不安地做噩梦。
然而说到底,令莺全无办法,只得紧捏住阿兄的信,抱着元琬呆坐出神。
腿脚好全之后,元霁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可令莺带着两个孩子,依然不大愿意时常外出走动。
她在宫中唯一还算亲近的故人,便只有稚容了。可阿兄又提醒令莺,莫要与皇后走得过近,她不敢忘记。
然而冷眼旁观下来,前朝一切如常。王稚容虽不得圣宠,可在深宫磨砺久了,如今举止脾性望上去,也逐渐更像是一位端雅宽和的皇后,而非当年那个怯懦的少女。
令莺病中的时候,王稚容曾亲自来过长馥殿两回。虽被宫人依照元霁的意思请了回去,她仍让人送了不少食材与补药来。
待到一日难得不那么热了,令莺心中也挂念她,便带着两个孩子,想去明光殿探望。
令莺卧病已久,走起路来腿脚比不得从前,加之终究是在夏天,她额头满是细汗,只得坐在长廊外的小亭中喘口气。
盛夏的紫藤花早已落尽,只剩浓绿的藤蔓缠绕亭廊,垂落如帘,将小亭笼在清凉的荫蔽中。
长廊偶有宫人经过,并未留意令莺在此。她更不会在乎旁人是否来行礼,只低头用手指逗弄阿琬,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
不多时,两个宫人端着瓷盘经过,走得并不快。
闲话了几句差事后,其中一人“嗳”了一声,嗓音忽然压低了。
“你听说了?从前崔氏那位长公子……”她语气听来有些惋惜:“听闻是被打了奴籍,才跟着公主一道流放去闽地的。”
另一个宫女倒吸一口凉气:“奴籍?怎就落到这步田地了?那样的人物……从前样貌才学都是洛阳一等一的……”
二人说话间已走得远了,余下的话听不真切,只隐约飘来两句“可不是么,谁让崔家……”
事发突然,服侍在旁的宫女来不及制止长廊内的人,惊慌地看向令莺。
令莺面色霎时间白了下去,脊背发僵,唇瓣也微微地抖。
她抱着元琬,忽然起身跑去长廊上,丝毫不顾仪态地叫住那两人,哑着嗓子问:“你们方才说的,是崔氏的长公子崔琢?”
宫人并不认得令莺,然而望见她怀抱公主,身着绮纱襦裙,立刻便猜出这是陛下独宠的李才人,又如何敢细说,只畏惧地跪在地上,哀求道:“才人饶命,是婢嘴碎,不该乱嚼舌根,求才人饶了婢这一回!”
令莺并非要惩戒她们,然而她越是急切追问,这两名宫女反而越是惧怕,只知晓“咚咚”叩头,额角没一会儿也磕红了。
长馥殿的宫女怕事态会闹大,正想让这两人去外面罚跪,令莺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低声道:“罢了,你们走吧。”
两人惊魂不定地起身,慌忙退下。
令莺望着她们畏畏缩缩的身影,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忽然眼眶微热,只好抱着孩子转身回长馥殿。
她在宫中待了这般久,却始终没能习惯俯视旁人,亦或是旁人待她毕恭毕敬,时不时便要请罪。
更何况,这两个宫人说得再清楚不过,难不成洛阳还有第二个崔氏?
何必要再问,反倒是难为了她们-
元霁忙于朝事一整日,入夜之后,他才终于回到长馥殿。
殿内灯火昏黄,庭外有隐约的蝉鸣透进来。
令莺独自坐在榻沿,穿了身轻薄的裙衫,坐着没动。
两个孩子应当被乳母抱去了偏殿,殿中是难得的安静。
见令莺头也不曾抬,元霁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不解地微蹙着眉:“莺娘,朕回来了。”
话未说完,令莺忽然抬起眼,烛火映着她苍白的一张脸。
“陛下,我阿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不是被你打入了奴籍,还……赐给了公主?”
元霁握住她的手不由一僵。
片刻沉默后,他语气都变得恼火:“谁在你跟前胡说了?此事朕已经……”
话语未落,令莺死死咬住下唇,直勾勾盯着元霁的眼睛。
下一瞬,她猛地抬起手,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元霁的脸又一次被打偏过去。
他白日为了政务焦头烂额, 如今一回来,话还没说上两句,便莫名挨了巴掌。
“崔令莺!”元霁瞬时抓住她的手, 一把将令莺按到榻上, 恼怒道:“朕看你是想造反!”
令莺双腿胡乱踢踏,挣得脸通红:“那陛下又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阿兄……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待他,岂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元霁咬牙笑:“朕看他甘之如饴得很。”
他挨了令莺好几脚,烦躁地用腿顶开她的膝, 迫使她再提不出力气,只能夹住自己的腰,鞋也蹬掉了一只。
罚崔琢入奴籍,这笔账终究要算到令莺下药一事上。只是他做了便做了,此时再提那些事,也未免太过丢人。
“从前不是你求朕别杀他?”元霁把她按进怀里,顿了顿, 冷声道,“朕的皇姐如何肯让他受委屈,便是去了晋安,你阿兄恐怕也要比在博陵过得好。”
令莺整个人僵了一下, 一时难以反驳, 却使她更为恼火委屈。
感受到元霁逐渐松了劲, 她半倚在他怀中, 忽然又蹬了他两下, 慌忙挣开爬起身,拔腿往侧殿跑。
元霁皱紧眉,想拍去衣袍上的脚印, 竟好几下也没拍干净。
他并未急于找令莺算账,而是阴着脸,先去洗漱更衣-
得知元霁怒气冲冲地走了,令莺帮乳母给两个孩子喂了奶,又安置元晏和元琬睡下,才起身写了书信,让人送去晋安郡。
宫女满面愁容,她却始终淡淡的,半分不关心元霁动了多大的气。
直至入夜熄了灯烛,令莺睡意朦胧间,模糊听见别室的乳母似乎有些动静,随后却又安静下来。
她以为是乳母起夜,便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可下一瞬,被褥忽地被人掀开,有温热的触感覆上柔软,吓得令莺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很快意识到压住自己的人是谁,恼怒地想要骂人,小衣却轻而易举被解开。
“你别压到孩子!”令莺又羞又气,情急之下紧抓住他手臂。
元晏元琬今夜随她睡,正在她身边一左一右放着。这床榻再怎么宽大,挤到碰到孩子又如何是好。
元霁不以为意地低头吻她,片刻间呼吸便已不稳,微喘着说道:“不必管他们……”
双胎至今不到一岁,他们行房的回数已大不如前。元霁在旁瞧着,并非真是孩子多么离不开令莺,分明是令莺依赖孩童更多。
孩子仍躺在一旁,他动作也毫不含糊。
令莺几乎要被弄疯了,拼命地拍打他。
元霁眨了眨眼,眸底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根本不理会她,只手掌自顾自将寝衣糅出各种褶皱,轻笑着吓唬她:“你声音再大些,孩子就要被叫醒了。”
令莺被吓得身体一抖,闻言脸憋得通红,只能张开嘴难耐地呼吸,才迫使自己不发出古怪的动静。
衣料层层交叠,滑腻的细汗渗透发丝……
白日元霁被她拳打脚踢,此刻只想百般折腾她,却又顾及令莺身子不大好,到底还是收敛了。
只偶尔凶狠,多数时候又放得徐缓。
榻上震颤,两个孩子也被扰醒,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几声。元晏小脑袋直拱,元琬更是微微睁了眼,吧嗒着小嘴。
令莺手臂勾着他的脖颈,见到这一幕呼吸险些滞住。即便幼子懵懂,她仍浑身骤然绷紧,一口气没接上去,竟被憋得猛地咳嗽起来。
元霁紧贴住她,起初还有些想笑,然而咳嗽激起了一阵剧烈颤动,他伏在令莺颈侧,腰后一僵,不由闷哼一声,难以再自控。
……
床架的吱呀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昏黄的烛灯复又燃起。
乳母被传唤入殿,将两个孩子抱去侧殿睡。
正值盛夏,身上汗涔涔地实在不好受,元霁用外袍裹住令莺,抱着她去沐浴。
令莺腰肢酥麻,满腔的火气被他尽数捣碎,疲惫地任他为自己清理干净,再抱回寝殿。
寝具早被人更换过,令莺连寝衣也没穿,老实缩回薄被里。
“莺娘,”元霁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想要你兄长回洛阳?”
令莺原本累到睁不开眼,却还是愣了愣。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不了。”
相较于喜怒不定的元霁,或许阿兄留在元妙仪身边,当真会比在洛阳安全-
令莺的腿伤养了许久,始终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事。直至过了几日,她忽地想到容彦,仍不敢让长馥殿的人去打听,以免被元霁知晓,说不准又要为难旁人。
她去了一趟明光殿,托王稚容代她问上一问。
而后不久,令莺才得知,元霁果真并未放过容彦,甚至叫人丢他去了弃卒营。
此处说是军营,实则不过是个吃人的牢帐。营内皆是最底层的罪奴,除去操练,便是干各种苦役,累死或身先士卒者不计其数,犹如角斗场一般。
若是有人能从中爬出来,九死一生取得战果,元霁才会偶尔提拔一两个。
毕竟他们出身微末,无党无援,只能依附于皇帝。任用他们打压那些旧臣,也不必有半分忌惮。
令莺与他算是相识于微,二人说不上熟稔,却也能感觉到,他自有他的那份野心。在皇帝身边出生入死,又或是留在佛窟清苦一生,孰是孰非,她也说不清该如何抉择。然而事已至此,令莺唯一能做的,只有离他越远越好。
元妙仪和元明月相继离开,元霁看上去一切如常,仍是忙于处理朝中政务。
到了夜里,令莺与他同床共眠,她才逐渐察觉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容易安枕的人,时常会多梦,甚至是夜半惊醒。醒后他的神色并非惊惧,而是一瞬的迷茫,随后又立刻变得焦躁不安。
令莺隐约望见了他的脸,畏惧地悄悄往回缩,并不想与此时的他发生任何关联。
黑暗的帐幔中,元霁却像一条冰凉而又巨大的蟒蛇,悄无声息地从后环绕住她,薄唇贴在她的颈侧,显然是知晓令莺已醒。
他手臂收紧了些,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朕把皇姐送去闽地,已经足够给她留情面了,朕有什么错?”
元霁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好似梦中受了何人怪责一般,连嗓音也显得阴森而古怪。
他这副模样,只会让令莺莫名地感到不安:“公主她犯了什么错?”
甚至连以往最为亲近元霁的元明月,也跟随跑去了晋安郡。如今宫中只剩一个宗室,被元霁如猪狗般圈养。
元霁笑了一声,将令莺身子掰过来:“皇姐和王氏私下往来频繁,刺杀那日她一知情,首先便是入宫来寻元晏和元琬。若朕死了,她会与王氏扶持元晏继位,元晏日后便是下一个从前的朕。”
“这其中是否出错了,”令莺睁大眼,下意识摇头不相信,“公主是被你召回洛阳的,你死了对她有何好处,她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皇姐就是想让朕死,”元霁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她怨怪朕当上太子,才让母妃被父皇赐死,她觉得朕不配当她弟弟,自小就是如此。”
元霁说到此处,语气逐渐变得讥诮,甚至有一丝恶毒。“她凭什么恨朕,朕做得够多了。朕替母妃报了仇,又下旨将她迎回洛阳,朕与她是血脉至亲,可她仍觉得朕是个怪物,她想让朕死……”
令莺脸上的血色褪去,紧紧攥住袖角:“报仇……可你母妃的仇人,分明就是你父皇,若非他疑心,你母妃便不用死。”
她始终无法若无其事地谈及此事,毕竟元霁口中所谓的报仇,应当是指自己父亲的死。
令莺命运的沉坠点,亦是在那日,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滑落至绝境。
“朕说的就是父皇。”元霁唇边笑意未散,却分毫不达眼底,“他赐死母妃,罪孽同样不可原谅,朕杀他又有何错。”
“你、你杀了你父亲?”令莺惊骇莫名地望向他。
元霁一双眼珠漆黑如洞,清隽的眉目犹如山鬼魑魅般阴邃,语气甚至是轻飘飘的。
就好似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生来便应当这么做。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揪住父皇的领口,提死猫似的把人拎起,掐紧下颌,将仙丹一颗颗往里塞。之后还得捶打父皇的咽喉,逼迫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下那些药。
父皇死前形容枯槁,下身糜烂,整个人散发犹如烂西瓜般的气味,好似用匕首划一道破口,那浮肿的身躯便会炸得血肉四溅。
手刃生父,元霁的确曾有过一瞬的快意。然而此后数年,日日夜夜,他陷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母妃满面鲜血地怨怪他,父皇脸色青紫地要向他索命。
父皇身死,朝局也逐渐失衡,几个士族对他处处遏制,元霁不曾有过一日开怀。
即便到了今日,那些臣子也并非全然顺从。人人都心怀鬼胎,朝堂永不会有安宁之日。
令莺心神仍处于巨大的震荡中,她面色愈发苍白,哑口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霁手掌轻抚着她发僵的脊背,贴上去亲她,吮吻令莺的唇瓣,“莺娘,他们如今都不在了,朕与你才是真正的家人。”
令莺手心冰凉,嘴唇干涩,牙齿也好似粘在了上颚,许久没出声。
元霁似乎极为不安,紧紧按住她腰肢,唇舌也吻得越来越重,疼得她闷哼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说你不会像皇姐那样,再次背叛朕,”元霁气息滚烫,似乎是令莺沉默过久,将他再次变为一只狂躁的野兽,额角突突直跳,墨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
令莺唇瓣疼得厉害,嗓音也忽然有些发颤,直直看着他:“我说与不说并无分别,陛下还不明白吗?”
元霁好似被她惹出了火气,下一瞬,一言不发便去解她亵裤,又要倾身压上来。
令莺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入他皮肉里,咬牙说道:“陛下不过是始终难以介怀过去的事,即便给我别的姓氏,你也无法忘记我姓崔,惧怕我有朝一日也像公主,也像我父亲一般,那又何必强求,非要我做什么保证?”
她无法忘却,那支箭是如何射向她,伤疤至今仍像一只丑陋的蜘蛛,张牙舞爪地盘踞。
令莺喉间犹如堵了些什么,让她眼眶滚烫,语气却更为冷硬:“你日后一样会疑心阿晏和阿琬,即便他们是你的孩子,即便他们都对你千依百顺,你也不会真心爱他们,就像当初对待我那样。”
话音一落,元霁的动作忽地顿住。
他按在令莺腰间的手颓然失去力道,漆黑的眼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沉沉,却什么也没说。
随即他起身,赤足快步走了出去。
令莺被独自留在榻上,她闭了闭眼,蜷缩起身子,腿上本该愈合的伤口却若有若无,又一阵阵地刺痛起来-
不知不觉时近初秋,七月流火,殿外的凉风已消散大半暑热。
元霁自那夜离开后,一连数日,夜里都不曾来长馥殿留宿。令莺便时常陪着两个孩子睡,还让乳母也搬到了殿内,以免夜半孩子闹腾起来,双方都折腾。
她似乎日渐习惯于这般生活,偶尔也能做到对孩子放开手,独自去华林园遛弯,又或是到明光殿探望王稚容。
前几日夜来风雨,夜风也随之变寒凉。
明光殿的宫人同令莺说,皇后娘娘入夜后,仍在处理后宫的祭祀与节庆之事,才因此染上了风寒,服了好些汤药人才缓过来。
令莺原以为,稚容必定要在殿内闷一阵子了。谁知天色一放晴,她精神略好,便让宫女用鸟笼带上小芝,与令莺相约去水边晒太阳。
“娘娘怎的又瘦了些,”令莺望着她,叹了口气。
王稚容身量不高,沉重宫裙层层堆叠,压得人瞧着愈发单薄。
“养几日便能长回来,”她倒不甚在意,只瞧着鹦鹉小芝,笑盈盈将笼门打开,任由小芝扑扇翅膀,飞到自己肩头上落着。
令莺当年把小芝送去明光殿时,小芝连毛色都还是混沌的深蓝,如今却被养的褪去胎绒,浑身变为油光水滑的草绿色,叫起来“叽叽喳喳”,鸟喙一刻不停地四处啄。
见人与鸟气色尚好,令莺总算放心了几分。
一行人顺着水池中的秋荷随意走动,正说着些旁的闲话,却见远处忽有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来,面上泪痕交错,发髻也松散了大半。
她扑跪到王稚容面前时,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娘娘——娘娘!出事了!”
王稚容眉头微蹙,肩上的小芝也被惊得扑棱了两下。
她稳住身形,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何事慌张至此,有话慢慢说,莫失了体统。”
那宫女抬起头,身子抖了抖,终于挤出话来:“娘娘,王、王家……似是谋逆,陛下已下旨,命人前去捉拿了!”
令莺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看向王稚容。
王稚容面色霎时白了三分,怔怔望着那宫女,仿佛没听明白似的。
片刻后她眼眶泛红,提起裙摆便跑。
令莺不明所以,立刻追上去:“娘娘!”
王稚容来不及应答,眼前眼泪模糊,只知朝着显阳殿冲。
下石阶时,沉重的宫裙层层叠叠缠在脚下,匆忙间,她一脚踩上繁复的裙裾,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便直直摔了下去。
事发突然,令莺追在后面,只见王稚容沿着阶梯往下滚,身子磕在石阶棱角上,摔出一连串沉闷的重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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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娘娘!流、流血了!”
谁也不曾想到, 向来温吞的皇后竟会慌乱至此,不顾礼制地往显阳殿奔,而后又被繁重的裙裾所绊倒。
令莺脑中嗡的炸开了, 急忙跑上去, 和宫女合力将一动不动的王稚容扶抱起来。
稚容摔得面白如纸,额角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乌黑的发丝间也黏着血,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令莺只看了一眼,便颤声说道:“先抬娘娘回去, 立刻请御医过来!”
众人吓得六神无主,早已乱成了一团,慌忙照办-
往日清寂的明光殿犹如被浇入一盆沸水,轰得忙乱起来。
御医面色沉肃地低声商讨,宫女不断捧来热水,整座殿阁被苦涩的药味儿所笼罩,浓郁得直往人脸上扑。
元霁过来时, 得知皇后仍昏睡不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先去寻令莺。
令莺正呆坐在侧殿,瞧见他微微睁大了眼, 无措地站起身, 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应当拉住她的。”
元霁伸手揉了揉眉心, 忍下烦乱说道:“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御医也同朕说了, 你施救及时,皇后性命无虞。”
事发至今,令莺仍觉得回不过神。
分明前不久, 稚容还在含笑逗弄小芝,怎的好端端一个人,顷刻间便摔得头破血流,险些性命不保?
她仰起头,慢慢深吸一口气,紧盯住元霁:“宫人说,陛下已经下旨去捉拿王氏族人。”
元霁神色还算平静,只一双漆黑瞳仁显得幽沉,并未否认:“当日那场行刺本就是他们所为,如今终究按捺不住,勾结外官朝北地逃逸了。”
他模样愈是冷静,落入令莺眼中便愈发显得古怪。
元霁分明早该有戒心,王氏又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洛阳?且王氏在此住了数十年,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莫非城中兵士都是傻子不成,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令莺对这些朝事并不熟知,脑中思绪更如乱麻一般,越想越打结。
最终,她不知所措地说道:“即便王氏跑了,可朝中那些恩怨与娘娘无关,她这个皇后当得尽责,从没犯过什么错。”
万般无奈之下,令莺已是在为王稚容说情了。
元霁垂下眼望着她,见她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便握紧令莺的手,不容置疑地把她按进怀里:“朕并无赶尽杀绝之意,更无需用一个女子出气。萧仰已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待此事平定,朕会答允他接王氏女出宫。”
令莺猛地怔愣住,随后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派他去捉王家人……就非得是他吗?”
满室苦浓的药气闷得人眼眶都发涩,元霁眯了眯眸子,并未急于答话,只牵着令莺走出明光殿。
令莺倔犟地非要挣开他的手,元霁才似有些不耐了,眉头拧得更深:“你急什么?他正是不愿让王殊死,才自请去追,要把人活捉回来。”
令莺听得愕然不已,半信半疑道:“活捉?陛下是不打算杀他们?”
这话说出去又有谁信,元霁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有人胆敢行刺谋逆,他必定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才是。
“王润必须死。”元霁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檐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至于王殊,萧仰拿自己做了保。”元霁话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愿以项上人头作抵,确保王氏余族永不复起,此生不再踏足洛阳半步。”
王氏此次起兵逃逸,的确是元霁有意宽纵。行刺一事后,他表面看似不再追究,私下却极尽敲打,王氏穷途末路,说是被自己逼反的也不为过。
他要名正言顺地铲除他们,且不会落人话柄。
而如今留王氏父女一命,既能让萧仰感恩戴德,又顺理成章将王氏根基拔起,散给他另外提拔的几族。
此后,大权已彻底被他收揽,百官以史为鉴,彼此制衡,绝不会再养出第二个崔氏或王氏。
元霁认为并无必要向令莺解释这样多,总归他无意为难王稚容,如此便够了。
令莺皱眉想了好一会儿,面色仍是苍白的,却什么也没再说。
她好似也明白,这应当元霁最大的仁慈了。
王稚容这一摔伤在头部,血流了不少,万幸没撞上什么尖锐之物,否则恐怕要当场毙命。
伤处包扎过后,自有专人喂药照料,她却陷入了昏迷,接连三五日也未能醒来。
令莺心中多少会感到自责,即便正如元霁所说,此事与她并不相干,她仍是止不住地日夜回想,倘若那时自己反应再快些,在石阶上便拽住稚容,不叫她乱跑,是否事态就不会恶化到今日这一步。
她忧心难安,连两个孩子也暂且放下,时常去明光殿待着。
令莺是皇长子的生母,御医们对她十分恭谨,不敢有敷衍,无论问什么,都有人据实相告:“皇后娘娘颅内有瘀滞,臣已开了化瘀的方子,只是药力需要时日化开,故而还未醒转。”
令莺愣愣听完,胸中仍像堵了一大块湿棉花,憋闷地转身朝殿内走。
直至瞧见稚容躺在榻上,虽一动不动,胸口却始终平缓地起伏着。
令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坐了片刻,才自行长馥殿-
洛阳秋风瑟瑟,草木摇落,而千里之外的晋安郡,秋老虎却迟迟不肯走。
空气中裹着蒸腾的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闷在蒸笼里似的。
元妙仪换了身藕荷色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带着明月出门,两人瞧着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妇人别无二致。
在晋安郡落脚已有一段日子了,从洛阳来此并不容易,沿路风尘仆仆,元明月从前肌肤白如凝脂,这一遭也难免晒黑了些,为此好一阵子都打不起精神。
“阿姐,这儿怎么这么潮啊,衣裳都黏在身上了。”明月小声抱怨,嗓音软绵绵的,“早知道是这样,今日就不出来了。”
元妙仪闻言微恼:“是谁非要来逛蛇王祠的?”
明月悄悄撇嘴,不敢再吭声了。
她打小从未出过洛阳,只见过朱门绣户与青砖黛瓦,官道上车舆连绵。可身处闽地,举目四顾,满眼都是竹木搭的低矮屋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遮天蔽日,潮湿的泥巴味儿挥之不去。
即便她们所住的屋宅已算是上好,元明月也实在有些待不住,同元妙仪说了好几回,姐妹俩才乘车外出游逛。
元妙仪渐渐发觉,比起年幼的陶陶,妹妹心性同样像是孩童,处处要人照拂。以至于此行她并未抱陶陶,只让崔琢留在府邸带孩子。
二人已逛了大半日,此刻日头西沉,尚未走回牛车旁,便渴得受不住,只得在沿路一间略偏僻些的茶铺歇脚,喝些凉茶消暑。
这间店面不大,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茶水斟出来,也飘着一股粗梗子味儿。
元明月坐下后又嫌茶不好,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反倒是元妙仪在北地待得久,不比她那么娇气,端起碗喝了大半。
起初还无甚异样,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元妙仪身上渐渐发起热来。
并不像是天气所致,而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蒸腾,烧得她面颊泛红,心神不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元妙仪心头一沉,缓缓放下茶碗,望向屋角正贼眉鼠眼窥视她们的掌柜。
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拉起元明月,扭头对外大喊一声:“来人!”
话音一落,两名行商打扮的暗卫闯入,听令将掌柜的胳膊反拧住,再踹翻后厨的门板,里头果然藏着几个人影,桌上还摆着小瓷瓶。
暗卫动作极快,不消片刻功夫,就把店里的人捆了个结实,拖去官府审问。
元明月吓得面色发白,赶紧去扶四肢发软的元妙仪:“阿姐,你怎么了!”
元妙仪咬了咬牙,“先回去。”
沿路上她扶着车壁,面色潮红未退,咬着牙怒道:“好一个晋安郡,街头巷尾藏污纳垢,随便一个茶铺都敢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本宫明日便要亲自去一趟太守府,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辖的!”
回到府邸后,元妙仪烧得口干舌燥,一进内室便伏倒在床榻上,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连耳根都是绯红的。
元明月立刻去寻大夫来,然而凉药服下两剂,皇姐的燥热劲儿仍没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去追问大夫,大夫见她是个未嫁的姑娘家,便也说得吞吞吐吐,可元明月仍是立刻懂了。
她曾从令莺口中听得许多男女间乱七八糟的事,知晓元妙仪喝下的并非什么好东西,顿时又慌又乱,紧咬着唇瓣,转身就跑去找崔琢。
他本就是皇姐的面首,此刻再不出力,还养在府里做什么!-
令莺从未想过,打理后宫会是这般磨人的事。
王稚容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元霁也不知作何打算,叫了几个年长宫女来,命她们每日去长馥殿,教导令莺如何理事。
令莺听到这个话,正抱着元琬喂乳羹。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元霁,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拿稳:“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如今被困在这高墙内,令莺实则很少再去想墙外的事。约莫是自己能做的太有限,又被元霁看得这样牢,她全然没了法子。
然而这分明是皇后的职务,即便抛开令莺自身是否情愿,她也觉得好似背叛了王稚容般,浑身都透着别扭。
“你不学谁学?”元霁坐在她对面,书案上的折子高高堆起,只在书写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宫总要有人理事。”
令莺听得气闷,恼火地说道:“我哪里会那些东西,我连账都算不明白,既然那些女官能教我,直接让她们管事岂不更好。”
“没人指望你能一夜之间明白。”元霁算是听明白了,令莺未必是懒笨,分明是万般不愿,内心抵触此事。
“朕如今说什么你都要犟嘴,让你学个东西也推三阻四。”他搁下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面露不悦:“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管好好学着便是。”
令莺仍然没应声,她不情愿,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
自己若再顶嘴,元霁或许不会同她继续争辩,只是到了夜里,他根本不会在意睡在榻上的孩子,又要用各种花样折腾她。
次日,长馥殿果真来了一位女史,且带着一大摞厚厚的账簿,从头讲起。
各宫妃嫔的月例、四季衣料的发放、库房出入的登记、祭祀所用的供品数目,桩桩件件,令莺多看几眼便头晕目眩。
她坐得端正听,唇微微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脑中却一会儿想着阿琬今早咳了几声,一会儿又想到团团,心思早不在这些车轱辘话上了。
“娘娘,”女史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说的这部分,您记住了吗?”
令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红:“你再讲一遍。”
女史便又讲了一遍。
如此过了几日,令莺勉强记住了一些皮毛,女史便说,光听不行,得上手试试,于是让她在宫中各处走动。
譬如内库,譬如织室,令莺这般在宫里走来走去,头一回知晓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竟有这样多。
又过了两日,她路过藏药局,顺势为稚容取了几味补药,才沿着宫墙往回走。
天色渐晚,这条回廊曲折而幽长,一重又一重,交叠着夕阳的余晖,好似走入了层叠的梦中。
令莺并未来过此处,只觉得安静莫名,除去她和两名宫女,沿路并无旁人。
她正想开口问询两句,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宫女在凄惨地哭,又像是有宫人在责骂她,夹杂着沉闷的板子声,一下下砸在皮肉上。
令莺脚步一顿,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这是什么声音?是有人受欺负了吗?”
此前不久,令莺曾在后宫撞上过类似的事。宫中人多口杂,免不了会有欺辱或是不公。
但凡被她知晓,令莺便不会袖手旁观。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也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动静离得近,令莺到底不能装作没听见,再循声走过去,声音是从旁边一道半掩的朱漆小门里传出的,门缝还透着一点昏沉沉的光。
靠近后呼喊愈发凄厉,令莺推开那扇门,只见到一座狭小的院子,地上杂草丛生,正屋里黑洞洞的,唯独东边一间厢房亮着灯。
哭骂声便是从厢房内传出。
两名宫女去叩门,杂乱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多时,一名苍老的宫女走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根竹条,面色难看,似是没成想会有人闯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哆嗦着走了几步,又惊恐地往后缩。
令莺疑惑地望过去,此刻残阳如血,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让她隐约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瞳孔也骤然一缩。
女子满头枯发,灰白交加,乱糟糟地披散,身上的衣裳辨不清原色,空荡荡挂在身上。
她一见到令莺,瞬间猛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两只手也软塌塌耷拉在身侧,望上去格外瘆人。即便没人说话,女子仍姿势古怪地不断叩头,好似生来便只会这么做,嘴里哭嚎不止:“奴婢有罪……奴婢该死,请才人恕罪!请才人救救奴婢吧!”
女子额头磕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令莺站在几步之外,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惧怕地朝后退了半步,双眼骇然瞪大。
“你……”她头皮发麻,惊骇地不忍再看,正要开口让女子别磕了,面前人却好似磕得狠了,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她趴在那里,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滑落,露出两段光秃秃的手腕,并没有手掌,且是被齐根剁去,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疤痕。
令莺终于意识到,女子究竟是谁。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爬,顺着脊梁骨猛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愿意看副cp吗,其实我感觉莺莺这条线有点压抑,怕大家一直看会觉得累!所以搞点副cp调剂一下,还是说大家不愿意看,那我就写得更简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