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年与另外三名女子同住椒风殿, 令莺并不知晓赵氏女叫什么名字,彼此仅仅搭过两回话。
令莺只记得,她那时年华正好, 娇颜玉貌, 宛如初绽的春花一般明媚,笑起来眼中满含期冀。
到了此时此刻,令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前这个怪异疯癫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合二为一。
赵良人背负家族的厚望风光入宫, 没能得到丈夫半分庇佑与爱怜。如今族人获罪,自己被关在此处,活得连兽苑里的一只鸟都不如……
令莺嘴唇微微发白,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愣愣地望着赵氏女那只断腕。随即眼眶通红,猛地转向老宫女,嗓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元霁的性子, 绝无可能放过赵氏女。令莺只当她死了,却不曾想,她的处境竟比死还要凄惨。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也极为害怕惹祸上身, 急忙去拽赵氏女, 惶恐解释道:“娘娘恕罪, 这是陛下的旨意, 命赵氏日夜为娘娘和两位小殿下祈福!只是她时常哭闹, 奴婢才不得不……”
侍奉令莺的宫人此刻也回过神来,白着脸小声劝道:“娘娘,此地污秽, 咱们先回去再说。”
令莺这才觉得双腿僵硬,鼻端充斥着这小院里霉潮阴冷的气息,似乎还掺着一缕腥臭,浓郁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宫女半搀半扶着往回走,赵氏女仍在哭嚎哀求,不多时,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艰难的“唔、唔”声越来越细弱,直至彻底消失。
令莺面色苍白如纸,眼前不断浮现她齐腕而断的手,那张惊惶的脸状若疯癫。
自己是不是……应当让人去杀了赵氏女?
毕竟她如此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可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便让令莺的手指开始颤抖,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
她恐惧杀人,一分一毫也不想伤人。
即便当初因早产吃尽了苦头,令莺的确怨怪过赵良人,可如今身体的痛苦已成过往,她却忽然后悔至极,为何非要挺着肚子跑到显阳殿去?
赵良人并非存心要害她,不过是口无遮拦,当众戳破自己姓崔,想求元霁手下留情罢了。
又或者,是不是她那时不去用力挣脱,安抚住赵良人就好了?若她那样做了,或许意外便不会发生,至少赵良人不会被折磨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令莺僵着步子走回寝殿,乳母正悉心照料一双孩子,并未留意她的异样,反而满面笑容地将元晏抱了过来。
她强打起精神,掌心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有多么冰凉。
白日所发生之事,还不出大半个时辰,便传入了元霁耳中。
待到夜里前往长馥殿,见孩子由乳母照料着睡在别室,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
令莺平日极少会如此,除非是真的病了,又或是要与他争执些蠢话,不愿让两个孩子旁听。
对于赵氏女,元霁从未有过半分心软。当初生下双胎是何等凶险,若非令莺身子养得好,傻人有傻福,母子俱亡也并非不可能。
每每想到此处,元霁只想把那女人的手腕再剁一回,便是割了她的舌头也不为过。
进了寝殿,见宫女已被遣退,令莺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弹。
元霁索性走到书案后,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简。
长久以来,为了亲自照看令莺,若要仔细算,他待在长馥殿的时间,竟比显阳殿还要久了,不少常用之物也搬到了此处。
再打开书箧,元霁垂眸扫了两眼,面色微微一变,又霍然起身走到榻前。
正想揪睡着的人起来,他却忽然发觉,令莺背脊弓起,紧紧蜷缩在被褥里,身子不住地发颤,眼睛仍死死闭着,像是魇住了。
元霁心中一紧,立刻将被子揭开些,俯身拍她的背:“莺娘,你醒醒。”
掌心摸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肌肤似乎也在发烫,元霁终于忍不住恼火,厉声唤来宫人:“她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宫女惊慌失色:“陛下饶命,奴婢们实在不知啊,娘娘只说想独自歇着……”
令莺魇得迷迷糊糊,元霁发沉的嗓音仍刺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吓得她一缩。
听出他又在大发雷霆,令莺本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忍住畏惧道:“我没事……”
元霁阴沉着脸,只将她揽入怀中,回头斥道:“还不去传御医。”
做了母亲之后,又或者更早一些,在他还不曾察觉到的时候,令莺渐渐变了。她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去了,伴随着孩子的呱呱坠地,让她比从前更为脆弱易损,身子也大不如前,元霁不得不紧张应对。
御医赶到长馥殿,诊治了一番,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病因。好在烧得不高,服了药后多歇息便是。
元霁脱靴上了榻,见令莺一张脸埋在绒被中,便弓身侧躺下来,手掌贴上她浮着红霞的脸颊,指腹落在令莺蹙起的眉间,稍稍用了力,一下下地想要将它抚平。
令莺睫毛颤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梦见叔父了。”
元霁愣了愣,甚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梦见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执掌朝政,从上到下清扫尸位素餐的官员,挖除父皇留下的脓疮脓血,一步步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几乎从不回头,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不会虚耗光阴,去想一个已死之人,即便对方是令莺的族人。
“叔父就站在那棵山茶下面,”令莺似乎并没等他回答,缓缓闭上眼,睫羽随之蹭过他的掌心,如同鸟雀身上极细软的绒毛,轻轻挠了挠,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害怕山茶树……”
元霁也想起来了。
令莺一度畏惧庭院中曾放置铁笼的那片空地,他便命人移栽山茶过去。只是那之后不久,山茶也被他的剑一削为二。
他无奈地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胡说什么,那棵山茶早就被朕移走了,你不曾回去温室殿么?”
令莺迷茫地睁开眼,瞳仁还蒙着淡淡的水雾,隔着极近的距离,出神似的望着他。
见她不吭声,元霁想了想,脑中又接连浮现出华林园那棵翠盖如云的山茶,语气微微一沉:“若是华林园的那棵,朕不许你怕。”
说到这里,他鬼使神差一般,贴过去亲吻令莺温热的唇瓣,“朕当初站在树下,只听宫人说,你是崔氏……”
令莺神思有些昏沉,只隐约听见一个“崔”字,她绵软的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抓住元霁的手臂,双眼圆睁,哑声否认道:“什么崔氏?我不是崔氏,我是李才人……”
她反应未免过于激烈,元霁也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眉头一拧,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旁人欺负你了?”
元霁无法不怀疑,是否赵氏女把令莺吓得太狠,又或是有何人胆大包天,敢擅自提些陈年往事,才让她如今连崔字都听不得。
令莺眼眶发热,被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想提及赵良人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一般,只能伏在元霁肩头喘息。
元霁逐渐回过神,心念一转,便大致猜出她为何会如此。
他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以至于手掌力道也随之放轻,只沉默望着她。
眼前这一切,分明是自己曾经属意的样子……他应当心满意足才是。
可怀里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眼眶通红地瑟缩着,让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拧了一把,泛起难以言喻的涩意,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手足无措。
元霁从未后悔过对崔氏所做的一切,他的皇位与令莺的父亲注定水火不容,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头一回意识到,也许无论令莺姓甚名谁,倘若再一次回到那年暮春,他仍会在那棵树下驻足……仍会伸手拨开那片浓绿的枝叶。
元霁鼻尖微微错开,依然与她额头相抵、鼻息相缠。
沉默片刻后,他嘴唇覆上她的唇,似有几分克制,却又远远不满足于此,舌尖又将她唇瓣叩开,厮磨着辗转流连。
二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元霁低下头,用指腹拭去令莺唇瓣上沾染的水光。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喘息着说,“朕日后不计较就是了。”-
病好些之后,为着赵良人,令莺仍是去向元霁说了一番好话。
即便是幽禁礼佛,又怎能日夜再遭人虐打,她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多。而不久前那个赐死的念头,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幼时在吴郡,令莺同样见过手脚残疾的人,他们好些成了家,甚至能有糊口的本事,不管如何,都在拼命地活着。
令莺想要活,也永远只会劝旁人活,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让旁人一死了之。又或者,她也是个懦弱的人,哪怕赵良人活得再苦,只要不是直接因她而死,或死在她面前,令莺便能勉强装作不知,安慰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她说完后,元霁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闹出这番风波,他多少也有了几分悔意。
活人远比死人棘手,生产当日便该痛下杀手了,何必要忌惮虚妄的吉凶,他本也不信任何鬼神之说。
事已至此,元霁只能撤去赵氏身边的宫女,换上几名老实些的,以免再生出事端。
另一边,王氏的叛逃虽是元霁有意轻纵,王殊却也并非傻子。
刚一出洛阳,他便与亲信子嗣分开了,一脉家眷走陆路经河内郡北上,另外的人则沿渭水转汾水。加上预先早有准备,往日河内河东一带的田庄坞堡也皆可藏人,绕过关隘是迟早的事。
元霁对此心知肚明,王氏大约还会借奉诏讨逆之名,与并州刺史联络,甚至投奔鲜卑避难也并非做不出。
正因这样,元霁才会命萧仰前去。
萧氏在北地盘踞多年,萧仰自幼便在军中历练,对那边的门路再熟悉不过。即使撇开王稚容不谈,他也仍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过几日,好消息从明光殿传出,王稚容额头上的伤势恢复平稳,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
令莺放下心之余,又让宫女去小院瞧过一回赵美人,她果真没有再挨打,人却仍是呆愣愣的,只跪在蒲团上不动。
令莺不由想着,赵氏虽获罪,可怎么说也比崔氏当年要轻些,赵良人总该还有亲眷在。等过上一段时日,自己再向元霁开口,给她一笔银钱,送去宫外的族人那儿,就不必在宫中受罪了。
两场秋雨落下后,长馥殿中秋意更浓,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远望如同浮光碎金,光影流泻。
晌午闲来无事,令莺抱着元琬去廊下晒日头,乳母则引着元晏慢慢学步。
元晏显然要比元琬长得快些,他摇晃走出几步,便咯咯笑着扑进乳母怀里,又扭过头来看令莺,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令莺笑盈盈正要开口,怀里的元琬却挣动两下,伸出小手往前够,似是要抓她腰间的环佩。
令莺没有动,可元琬的手伸出去,却偏了几分,指尖擦过环佩的边缘,什么也没捞着。
元琬像是懵了一下,又抓了一回,仍然落了空。
令莺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孩子还小,手眼不够协调。
她索性取下环佩逗元琬,含笑抬起手,碧透色的玉在光下一晃一晃的:“阿琬,你看这是什么呀?”
元琬的目光追过来,却像是慢了半拍,乌黑的眼珠定了定,又移去另一边。
令莺愈发疑惑了,将手中环佩摇得叮当轻响:“阿琬,玉在这儿。”
对于突如其来的声音,元琬显然更为灵敏,眼珠跟着转,手却仍然抓偏了,只张着嘴,不停地咿呀咕哝。
元琬抓不到,元晏已随乳母晃悠着走近。
瞧见娘亲一直在逗弄妹妹,他立刻伸出手,攥住环佩就要往嘴里塞,朝令莺傻笑。
可令莺笑不出来了。
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直直往下坠,急忙抱紧元琬,仔细去瞧她的眼睛。
从眼珠来看,并无什么异样。
令莺迟疑着抬起手,有意放慢些,在她眼前摇晃。
元琬眨了眨乌溜溜的眼,“咯咯”笑了两声,先是望着她,而后才伸手来抓。
肉乎乎的小手探出去,却又恰恰偏了一寸。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验证,令莺面色渐渐变白,呼吸也随之艰难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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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元琬从出生起便安静体弱, 又是个公主,相较于皮实的元晏,宫人更多是怕她磕着碰着了, 谨慎有余, 亲近逗弄则少了许多。
她眼珠瞧不出异样,加之年幼,乳母只当反应迟缓些也寻常,始终没人觉察出不对。
令莺立刻让人去请御医,直至元霁听闻动静赶过去时, 长馥殿人人愁容满面,两个乳母见着他,连头也不敢抬。
他脸色阴沉,大步走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跪坐的令莺。
元琬躺在她膝上,令莺则低下头,右手握着一只小银壶, 正在宫人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倾倒出药液,任其缓缓漫过元琬的眼角。
元琬身子本能地一缩,令莺手立刻顿住,声音小小的, 像哄一只受惊的雀儿:“阿琬乖, 莫动, 一会儿就好了……”
她眼圈微微发红, 模样倒是还算平静, 元霁面色才缓和了些。
沉默看了会儿,他招了招手,让太医令随自己出去。
太医令姓周, 在宫中供职多年,令莺孕中也一直由他经手。后来分娩顺利,他不便频繁入内,才逐渐来的少了。
周御医斟酌着措辞:“小殿下的眼疾,应当是‘胎翳’之症。目中生翳,遮蔽瞳光,故而视物不清。”
元霁面色苍白,袖中的指节攥紧:“可有医治之法?”
“回陛下,此症有轻重之分,小殿下年幼,眼下也惟有以药水每日洗目,疏通经络。待殿下年岁稍大,再服用汤药调理,或许有朝一日会痊愈。”
陛下独宠李才人,自然将双胎视若珍宝,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太医令则更是心知肚明,陛下已服用了许久的避子汤,兴许元琬便会是天子唯一的公主。
他不敢托大,故而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
元霁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度攥得发白,此刻却又缓慢地松开,并未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脆弱或失态的神情。
他沉声问道:“这病是从何而来?”
“这……”太医令面露犹豫,“许是母体孕中曾感染风寒郁气,又或是产程不顺,才导致第二胎在过程中伤了眼气。”
元霁立在廊下,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许久后闭了闭眼,用手指疲惫地揉按眉心:“若才人问起,只说是双胎先天气血偏弱,不必多话。”
与太医令交谈过后,元霁再回去,令莺正将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元琬的后脑,一手用帕子小心擦拭女儿紧闭的眼缝。
元琬不舒服,扭着身子直哭,令莺的手却稳得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嘴里还轻哼着他听不清的小调。
见令莺累到额头覆着薄汗,元霁叫来宫女,命她们去接过元琬,好让令莺随自己去歇息。
然而令莺闻言,立刻睁大眼,像是此时才愣愣望见元霁似的。
下一瞬,她手臂陡然把女儿抱得更紧,身子微微发抖,红着眼圈不断摇头,帕子也被她焦躁地揉成一团,仿佛什么话都听不进半分。
元霁面色一沉,本能地要上前去拽她。
然而到了这一刻,令莺嘴唇仍在颤动,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竭力安抚方才洗完眼的元琬。
察觉到这一点,元霁语气忽然显得无奈,少见地妥协了,开口对宫女说道:“罢了,你们退下吧。”
他最为清楚,令莺几乎是把一颗心都系在了孩子身上,凡事无不亲力亲为。从前分明是手最笨的人,如今若他不管,令莺甚至能绣衣服到夜半。
元琬患上眼疾,恐怕让令莺以己代之她都会点头,简直像被迷了心窍,连母妃从前也不至于如此。
折腾大半日,到了夜里,元霁抱着令莺早早歇下。
然而睡了不多时,天色未亮,甚至离早朝的时辰都还尚远,令莺便直愣愣地爬了起来,一声不吭,想从他身上翻过去。
元霁睡眠浅,稍有响动便会立刻清醒。
感受到枕边人撑身坐起,他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令莺手臂,将她拉回到自己怀里。
元霁皱起眉头,嗓音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微哑:“你去做什么?”
令莺试图挣开他的手臂,脸上半分睡意也没有了,着急地说道:“我给阿琬熬汤药去,待会儿她还要用药的。”
也不知是几更天了,浓墨般的夜色透过支摘窗,洒在地砖上沉沉流淌。
元霁也愣了一下,制住她胡乱折腾的双手,不解地说:“莺娘,你知晓外面天还没亮吗?”
“天还没亮?”令莺眼眸微微睁大,好似根本不曾留意到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反而自言自语般念叨:“早些准备也好,阿琬生病了,她等不得……”
“那便让宫女先去收拾。”元霁不容置疑地打断。
他察觉到令莺背脊发僵,却仍在不知疲惫地非要坐起身。“你病好还不久,同样需要歇息。”
“宫女做不好的,”令莺仅仅安静了一瞬,转而又焦躁起来,“没有人发现阿琬生病,若是再晚些治,或许她当真会变成瞎子,那她以后怎么办?”
说到此处,令莺尾音轻轻颤着,眼珠也蒙上了一层水雾,“阿琬是我的女儿,陛下让我去吧……”
元霁盯着令莺泛红的眼眶,声音压低了几分,忍怒道:“阿琬也是朕的女儿,朕会让人照顾好她,难道会害她不成?”
令莺闻言安静了一瞬,睁大眼看着他,而后眼中酝酿出了泪水,嘀嗒、嘀嗒落下:“陛下并未抱过她一回,还总要宫人带她下去,陛下分明并不喜爱这两个孩子,难道这也算照顾?阿琬明明只有我,她只有我这个娘亲……”
令莺说不出心底是何感受,从晌午一直到此刻。她脑中几乎是懵的。太医令医术精深,可他也无法说清阿琬会不会好、何时才会好,又或是眼疾还会继续恶化,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抑制不住脑中的种种胡思乱想,即便太医令言辞极为谨慎,令莺仍然想到了自己身上去。阿琬好端端的,为何会生来有这种病,莫不是与她当初孕中奔波、浸凉水自伤相关?
似乎但凡是令莺期盼爱重的事,到头来却惟有事与愿违。她有些自私地想要回避,不肯再埋怨自己,便怀抱着恶意,宁可相信是元霁不积阴德,才会连累到阿琬,而与她无关。
然而这污糟的想法并不能让她好受些,反而喉咙像被扼住似的,愈发难以喘上气。
令莺揪紧元霁的衣裳,张着嘴急促呼吸,身子一颤一颤的。
一时间,元霁也读不懂令莺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含泪质问他,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他的确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扶住令莺的下巴,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将泪水拭去。
“阿琬的眼疾并不危及性命,且朕白日已征召了外郡名医入宫会诊,不日就会到洛阳。”
“莺娘,”擦过眼泪,元霁并未训斥她,而是将令莺抱到怀里,手掌略显笨拙地拍她的背:“阿琬会好起来的。”
说完后,令莺被他按回枕头上,抽噎了两下,缩在被子里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太少了没写什么,榜单赶不完了只能先发明晚我多更点!
第83章
入秋已久, 晋安郡的风才染上几丝寒意。可隔日便是大晴天,本应枯谢的桂花错认时节,挤挨着绽放, 又是满园暗香浮动。
王氏叛逃的消息从洛阳传到此处, 元妙仪顺带从太守那儿听说,甚至有一脉并未往北,而是分散开来,逃至闽地以求故人庇护。
再回府见到元明月和崔琢,元妙仪更觉胸中气闷。
那一日……他们不曾发生什么。
元妙仪自然也不会允许任何男子对自己无礼。
崔琢刚被元明月拉来, 还不等靠近床榻,她便羞恼交加地抓起茶盏扔过去,瓷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身后动静戛然而止,似乎无人敢靠近了。
就在元妙仪伏在榻上,急促地喘着气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她躺的床榻走来。
她面颊愈发酡红, 紧张不已地攥住床褥,崔琢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
他像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沉默不语,只将一方小小锦匣搁下。
元妙仪看了一眼, 眼前顿时一阵阵发黑。
这不是自己藏在房中的玉势吗?
崔琢如何会知道!
元明月究竟做了些什么!
元妙仪羞愤地扭头去看他, 崔琢甚至还轻轻推近了些, 目光清正, 语气淡得像在念公文:“此物……既能解你燃眉之急, 还望殿下莫要动怒。”
他顿了顿,俊朗的面容微微泛红,却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去隔壁守着,半个时辰后再来。”
那时元妙仪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恼得呼吸都不畅了。
还不等她凶巴巴让他滚,崔琢话音一落,便敛目退了出去。
元妙仪满腔火气犹如砸到一团棉花上,又湿乎乎地弹回来,烦闷得她劈手拿起匣子,正欲狠狠摔下去,忽地想到里边放的物件,顿时泄了气。
身后半分动静也无,崔琢真的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伏在榻上没动,兴许是身子难受,眼眶也莫名地发热。
此后一段日子,元妙仪除了陶陶谁也不想见。
崔琢也极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像元明月那般,不分日夜地往她面前凑。
许是时移世易,明月已不再像过往那样容不下崔琢,反而有时憋闷无趣得狠了,还会跟着陶陶一道去找崔琢讲话。
也因此,崔琢究竟是何时领了明月的私卫外出,且当真配合太守,竟将王润给抓了回来,元妙仪竟全然不知。
见到狼狈落魄至极,还被打到头破血流的王润,她面色不怎么好看。料想此人许是曾欺辱过崔令莺,如今一朝落到崔琢手上,岂能有好果子吃。
“你捉他过来做什么,是生怕洛阳那位盯得不够紧?”元妙仪瞪着他。
“臣并非此意。”崔琢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殿下日后若想重回洛阳,何不命人将他押送给陛下,也能稍释陛下的疑心。”
即便明白崔琢所说不错,元妙仪仍是郁气难消。
她遭元霁讥讽了一顿,慢慢醒过神了,逐渐察觉到崔琢往日某些话语的确别有用意。
此刻好心提醒,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回洛阳寻崔氏女罢了。
元妙仪尚未开口,王润已听得又惊又怒,愤恨骂道:“崔琢你这阴险小人,怪不得瘸了腿……”
崔琢神色淡淡,只低下眼看着他。
元妙仪一听顿时怒极,火冒三丈指着他:“手下败将还敢嚣张,给本宫狠狠掌嘴!”
话音落下,侍卫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打得王润鬼哭狼嚎。
元妙仪听得心烦,转身便走,崔琢也跟随在她身后,失笑道:“多谢殿下。”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语气听来有几分烦躁:“谁是为了你,我就是嫌他没用罢了!”-
元琬诊出眼疾后,令莺整颗心都拴在女儿身上,对于长馥殿以外的事,也并无精力再多过问。
不出几日,冷宫侍卫来报,说是在殿后的湖里发现了溺毙的赵良人,浑身浮肿惨白,发丝间缠满了水藻。
宫人也说不清赵良人如何会淹死。兴许疯疯癫癫,夜半跑出去不慎失足,亦或她早有寻死之心,死了反倒是解脱。
赵氏早已败落,一名低微罪女的死活无关紧要。然而宫人清理厢房时,却无意搜出来某些污秽的东西,约莫是被赵良人藏在佛龛后面的。
事关厌胜之物,宫人和侍卫皆不敢隐瞒,心惊胆战向元霁禀报。
除却一些写在桃木片上的凶咒,甚至还有一双桐木偶人,像是被人长期磋磨,面目模糊而粗糙,上面却写着元霁与令莺的名姓,偶人的心口、眼、四肢也被扎得发烂。
赵氏日夜都是如此,将这些咒诅悄悄供在佛龛后面,受自己日复一日的香火供奉。
宫人想到此处就毛骨悚然,望着诡异的偶人更是头皮发麻,心中不禁恨毒了赵良人。死到临头还留下各种巫蛊秽物,不单惹来祸端,怕是连她们也要无辜被牵连。
元霁听完宫人战战兢兢的话,面上半分表情也无,反倒冷嗤一声:“活着是个废人,死了倒指望这些玩意能成事?”
身旁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低声劝道:“陛下,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如请高僧来做场法事驱驱邪……”
元霁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忌讳,语气轻飘飘的,却满是嘲弄:“将赵氏尸首拖去城外烧了,骨灰扬进河里。朕倒要看看,她若成了冤魂,敢不敢来寻朕。”
元霁说罢,又想了想,面露不悦地下令道:“此事不许让才人知晓。”
元琬这一病,令莺半条魂都要吓没了。倘若再听见什么风声,未免又要胡思乱想-
萧仰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已有一段时日,除他以外,缉拿叛贼的文书一传下去,各个关津与渡口,皆在严查过往行人。
王殊手中捏有伪造的诏书,以此借道沿路北下,直奔连年在边地作乱的鲜卑人。倘若他真与鲜卑人合流,边患再起,此事便不再是宫变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这一步,萧仰仍心存顾忌,若非迫不得已,并不愿意大肆屠戮。
又过了几日,不出元霁的意料,萧仰最后能顺利擒下王殊,终究与萧氏在北地的声望脱不开干系。当地有豪强愿助他在半路设伏,这才合力将人绑送起来,再由萧仰押回洛阳。
消息传入洛阳,素日与王家走得近的官员面色灰败,而更多的则放下心来,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元霁再上朝时,面色虽平静,眉间郁色却也淡了些许。
令莺也听闻了这些事,她对于权柄之争始终弄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也半分不妨碍她心生厌恶。
王氏想要行刺为真,元霁却也绝非什么仁君,二人君不君,臣不臣,多年来互相算计,谁都算不上干净,狗咬狗罢了。
元琬如今不好,令莺谨遵太医令的吩咐,不让她的眼睛直视阳光。就连入夜后寝殿的灯烛,也为此幽微了不少。
每逢窗外天光柔和,令莺会为元琬戴上小帷帽,遮蔽亮光之外,还能领她去花苑中学走路,瞧瞧诸如翠竹或芭蕉之类,绿意浓厚的植物。
元琬尚且年幼,已能摇摇晃晃地站着。被令莺带去明光殿的时候,也像是懂得娘亲的意思,反常地安静,从不曾在王稚容榻前吵闹。
然而此后不久,洛阳城外传来急讯。
王殊被萧仰押送回城的路途中,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将笔杆磨利,用极大的力气刺穿了喉管。
他宁死也不愿返回洛阳,受元霁的降罪与折辱。
王殊只留下一纸罪疏,尽数揽下所有祸事,只求天子顾念王氏近百年曾有过的功勋,赦免无辜的女眷与幼子。
令莺被这连串的变动惊到脑中一片空白,她抱着阿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待回过神来,她眼皮不断地跳动,终究坐立不安,起身往明光殿去。
令莺只带了一名宫女,脚步越走越快,可还未走出殿门,随后便撞入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元霁皱着眉,先是打量了一番令莺的脸色,才问她:“走这样急做什么?”
“我要去明光殿,”令莺被他拉住抽不开手,不由得急切道,“御医昨日说,容娘很快就该醒了。”
他们站在廊下,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晃晃,照得令莺有些睁不开眼。
她说完后垂下眼睫,胸口也仿佛压了块巨石,本该明亮的眼眸只显得黯淡。
令莺想到了父亲,与那些她千方百计不愿再回想的旧事。
令莺自认不算娇弱,从小野麻雀似的养在田间,扑棱着长到这样大,可稚容却并非如此,她与自己不同。
当初被迫入宫,无异于生生掰断她的翅羽,何况身处深宫数年,她这个皇后分明当得极为辛苦。到头来大厦将倾,一切如覆水难收。
稚容……稚容醒来以后,又该如何面对。
元霁见她才说了两句,就急得面颊发红,便也没有再揪住她,只拿了件薄披风,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到明光殿时,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乱糟糟的声响,宫人们奔走匆忙,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令莺心中一紧,元霁瞧着却是不像话,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正要开口询问,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出来,瞧见二人慌忙行礼,声音发颤:“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令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颇为焦急:“出了什么事这样慌张?”
宫女不敢抬头,嘴唇翕动几下,语气古怪得很:“回才人,娘娘的确是醒了,只是……”
她话答得磕磕巴巴,元霁听来只觉得呱噪,不耐烦地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宫女身子一抖,愈发被训得舌头打结似的。
令莺等得火急火燎,跺了跺脚,索性松开她,提起裙摆便往内殿跑。
内殿帘幔层层叠叠低垂,光线昏昧。
几名御医与宫女围在榻前,见令莺进来,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令莺跑得略有些喘气,目光急切地落到床榻上。
榻上的女子倚靠着软枕,额上裹着一圈素白的纱布,衬得一张本就消瘦的脸苍白如纸,还不比巴掌大。
她听见动静,向令莺眨了眨眼,神情困惑极了,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容娘!”令莺激动到两三步跑到榻前。
稚容倚着软枕没动,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细而沙哑。
她虚弱地启唇,说的却是:“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关于稚容失忆一事, 御医们禀报伤情时,语气中甚至带有几分庆幸。
她脑中瘀血凝滞不化,重则恐怕要半身不遂, 永久昏睡下去。如今只是记忆错乱, 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纵然失了记忆,王稚容仍会本能地畏惧元霁,不由自主地往令莺与宫女身边缩,模样像极了小猫团团。
平日里,团团从不会主动跳到元霁脚边, 更不会向他讨食。
令莺无措地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元霁脸上短暂一落,继而沉默地别开眼。
他此时冕服旒冠,神色平淡,冠上旒珠垂落而下,恰将一片暗影投落于眉目间,只衬得他面容愈发疏冷, 遥遥不可及。
令莺能够确信,若非自己执意要来,元霁绝不会过问明光殿的事。
在他眼里,能留稚容一条性命, 已是宽宏大量了-
王氏颓败, 族人随之分崩离析, 犹如一棵粗壮的树被拦腰斩断, 枝叶窸窸窣窣落了满地, 眨眼间便要枯萎腐烂。
王稚容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记忆,身子也始终没能恢复好。
廊外的北风日渐寒凉萧瑟, 初雪落下时,天色灰蒙蒙的,小雪如同细碎的柳絮,漫天飞洒。
年关将近,元霁整日忙于边防军务,晌午后仍在书房召见朝臣。
待他喝口茶水稍作歇息,秦慎才入内,将王润被元妙仪命人押送回来的事禀告他。
听闻此人名姓,元霁面色阴沉下来,往日回忆也无可抗拒地浮现。
“去把才人接过来,”他政务尚未处理完,并无闲暇去长馥殿。
然而等此间事了,元霁有话要问令莺,更想要立刻见到她。
他手中紫豪落笔未停,头也不抬,仍不忘吩咐秦慎:“若她要带孩子,便以殿内熏香浓郁为由拦下。”
秦慎鼻尖嗅了嗅,没敢吭声。
殿内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
大半个时辰后,百官陆续退下。
暖帘被宫人掀起时,伴随着一阵凉风,令莺身披榴红斗篷入内,乌云似的发以玉笄挽起,下巴隐入了毛茸里,唯独一双小鹿似的眼露在外面,琼鼻微微泛着红。
见元霁脸上虽无表情,却怎么说都不像是愉快,令莺心中满是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又如何了。
她不安地走过去,正欲开口问询,手腕骤然被他握住一拽,力道不容她挣扎,顿时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元霁怀里。
令莺一声惊呼,失衡的那一瞬下意识扶住他肩膀,随后便察觉,元霁将她抱得极紧,担心摔下去只能是多想了。
令莺只觉得他又要发疯,恼火地拍他,扭动着身子要挣扎爬起来,谁知元霁手臂一紧,就把她身子一翻,转回去跨坐在他腿上,与他面对面望着。
她愤愤又踢了两下,小靴也被他顺势脱掉,脚尖悬着,再使不上力。
“莺娘,”令莺正发恼,便听元霁冷不丁说了句,“你那时可曾与王润亲近过。”
“什么意思?”令莺被问得懵了一下,“什么亲近?”
元霁眼眸似在往外冒寒气,冷声道:“此人淫贱浪荡,连在寺院亦能与人交(媾,未必不曾诱哄你。”
令莺回过神来,几乎想要冷笑了:“陛下在寺庙不也……”
去岁在灵山祈福,元霁又何曾斋戒过,倘若兴致来了,在禅房按住她摆弄也是有的,这话岂非是在辱骂他自己。
元霁略带警告地盯着她,很快掌住她后脑,低下头吻她,没让令莺把话说完。
交缠许久,令莺唇瓣被吻得发麻,而元霁轻喘着仍在追问。
与王润相关联的零碎回忆,也于此刻逐渐苏醒。
“他怎会与我亲近,婚约本就是他父亲硬塞给他,他根本看不上我。”令莺往后直缩肩,气闷地抹掉唇上水渍,“我也看不上他。”
至少在她还是崔氏女时,王润对她半分男女之意也没有。后来崔家出事,自己落难无依无靠,他忽地来兴致了,兴许也是因着不必再娶她,可随意玩弄一番,对男子而言却是毫无损失的。
令莺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元霁心知肚明。
然而话语甫一入耳,他像莫名被扎了一下似的,嗤笑道:“随处发(情的公狗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令莺坐在元霁怀中,却无比清晰感知到了什么。
令莺吓得身子往后仰,连忙想避开他灼热的气息,双手却寻不到一个支撑处,不由急切道:“你莫要胡来,外头还是大白天……”
元霁不语,只伸手拨开她柔顺的乌发,薄唇贴着她耳朵摩挲,一下又一下。温热的鼻息轻拂,烫得镜令莺脸侧肌肤一缩,面颊霎时涨得通红。
她怎能不知他的意图,心中恼火不已,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拿话刺他:“王润不也瞧不上你,说陛下就是个阴柔病秧子,只怕有断袖之癖,白白在这龙椅上坐着。”
元霁似乎看穿她在有意激他,竟并未动怒,只眯了眯眸子,薄唇贴上她的颈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啊,你再动一下,朕今夜非要你……”
……
令莺呼吸一滞。
他嗓音又轻又柔,语气却越来越下(流恶劣,哪像是在人前一国之君的模样!
令莺怕受折腾,只得忍气吞声低下头。
可元霁却半分没和她讲客气。
……
冬日衣裳厚重,层层叠叠的襦裙被堆出皱褶,衣料上绣的棠花轻轻颤动。
令莺顿时又羞又恼,抬手便去揪打他头发,却被径直按回书案上。
……
满桌堆叠的书册被胡乱挤压,相互摩擦发出窸窣地声响。
令莺急忙用手臂撑住桌案,以免直愣愣躺倒,可尚且来不及挣脱,双月退便被紧紧桎梏住,再无半分避退的余地。
她睁大双眼,死死咬住唇瓣,一只手慌乱地揪紧元霁头发,可没一会儿手腕就使不上力了。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如同深春,让人周身闷出了一层黏腻薄汗。
令莺指缝被他乌黑的发丝填满,贴身衣裳亦被热汗浸湿,只得无力地仰起脖颈,肌肤浸着一层粉意,浮着犹如海棠般的红。
元霁起初被她扯得皱眉闷哼,片刻后愈发俯身逼近。
……
宫人司空见惯,见状早已心照不宣地退开。
殿内细碎的响动良久不息,直至过了许久,动静逐渐消停了,秦慎才轻叩殿门通传,说是萧仰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一门之隔的内室,令莺此刻活像条被抛出水的鱼,浑身水淋淋的酸软不已,正伏在案上,再也翻腾不起分毫水花。
元霁衣袍齐整,唯独发丝被她扯得有几分松散,眼尾还微泛着红。
他不急于去擦拭唇角盈润的水光,只拍了拍她,眼眸微弯地笑道:“就这么喜欢吗?”
令莺恼怒地抬头瞪他,再见他唇瓣湿润,方才种种画面犹如在脑中扎了根,怎么也抹不去,更是面颊一红。
她咬紧牙关,想要系好衣裙,可手指发软发颤,来回绕了数次,半天也没把繁复的裙带系紧。
见令莺打定主意不理会自己,元霁拿起帕子擦嘴,盯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慢悠悠开口,嗓音还带着沙哑:“每回都是如此,衣裳也不曾为朕理过一回,最后还要让朕唤宫人来伺候你。”
他说着,令莺索性放弃系带,起身便要跳下桌案,散开的裙幅险些绊着她的脚。
元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按回来,眉头拧起:“你要这副模样跑出去?”
令莺恼羞成怒地挣了两下:“我自己会系,你不要再盯着我看!”
元霁却脸色一沉:“站好,不准再动了。”
令莺被他冷不丁的一声斥住,下意识僵在原地。
他垂着眼,语气虽不善,手却已伸过去,替她把散乱的罗褥拢好,再一层层将裙带理齐-
时辰不早,元霁要留令莺在此用晚膳,便让她在内室待着,自己则束好发冠,见萧仰去了。
二人好一番荒唐,宫女都识趣地走远了。
令莺也没喊人,自顾自对镜拆去蓬乱的发髻,盯着镜中一涨红的脸。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摸了摸脸颊,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息。
成为妃子的第三年,她仍旧弄不明白那些繁复、像壁画上仙女一般的发髻,更不曾将心思放在梳妆打扮上。
从前与元霁闹别扭的时候,他有好些时日没进长馥殿,某日再一过来,令莺身边的宫女竟为她献上一件薄罗亵衣。
望上去薄得犹如一层雾,捏在手中也软若无物,且领口裁得浅宽,倘若穿上,一身曲线全然藏不住。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衣裳,看得面热心慌,急忙要塞回给她,手上也没个轻重,最后竟将纱衣攥出一个洞。
宫女瞧得哭笑不得,连叹了好几口气,话里话外,皆是害怕令莺会失去恩宠,少不得要以色侍君,才好将男子留住。
实际上,若是让令莺穿那种衣裳在元霁面前搔首弄姿,她光是想想便要发疯,宁可把自己打晕。
令莺十分有自知之明,她绝非什么大美人,元霁之所以不曾看其他女子一眼,死也不肯放过她,说到底还是心病作祟,根本难以相信旁人。
即便他当真瞧上哪个女子,疯病也迟早会发作,说不准哪日便会把人活活磋磨死。
她坐在铜镜前,试图将长发挽成来时那样温婉低髻,却始终不得其法,很快也不愿再勉强,草草编了根松散的辫子。
令莺把自己收拾好,也不知元霁与萧仰是否谈完话了,犹豫片刻,便起身往门口走。
听闻等稚容身子再好转些,萧仰便会放下族中事务,私下接她走。对外则称王皇后是忧愤而亡,毕竟王殊身死,王氏又才遭清算,自不会遭人怀疑。
而对待王稚容,事关朝政,宫人绝不敢多嘴说些什么。令莺甚至从宫女那儿得知,萧仰在稚容面前隐瞒了她的部分身世,王氏真实的境况也根本不曾告诉她……
令莺提起裙角,步子放得很轻,刚走到屏风后面,只听见元霁说了一句:“王氏已是罪臣之女,不值得你如此。”
隔着朦胧半透的屏风,令莺望见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下首。
“臣本就亏欠她良多,如今好不容易相守,还是想给她正妻的名分。”萧仰并无迟疑,语气虽笃定,却也透着一丝涩意,“更何况,洛阳是非太多,终究容不下她。若同去北地,彼此也能抛开过往,从头再开始。”
萧氏对于元霁而言,终究是有几分不同的,尤其是萧仰。
他自幼作为太子伴读入宫,算得上元霁难得能说上几句话的友人,性情为人也还算潇洒。
此次平叛他功绩不小,萧氏一族本可从此蒸蒸日上,萧仰身为长子,也早晚能坐稳下一任家主之位。
与之相对的王氏则门庭倾覆,王稚容更是受伤失忆,形同废后,一无所有。
这世上又有谁会甘愿舍弃锦绣前程,自请远赴蛮荒之地为官,只为区区一个罪臣之女。
在元霁看来,至多接出宫去,把人留在身边便是。这般安置已算善待,既不委屈她,于自身前程亦无大碍。
元霁面无表情地听完,眼底漆黑如墨,看不出什么情绪:“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语气听来绝非赞同,“你要去便去,只是日后一旦后悔,朕不会再管。”
话音刚落下,屏风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质底座被人磕碰到。
元霁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屏风的方向,直截了当道:“出来吧。”
萧仰眉梢一挑,也循声望过去,心中已有猜测。
屏风后静了一瞬,一道身影很快走了出来。
令莺发辫松松垂在一侧,面颊上还留有一抹未褪尽的红。只是她此刻神色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萧仰。
“萧公子,”令莺无奈地开口,“你有这样多的事瞒着稚容……若有一日,她想起来了呢?”
王家犯下罪责不假,但擒获王殊,又连根拔除王氏满门,萧家无异是此次宫变中最大的功臣与得益者。
萧仰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眼眸中有无奈,目光却依旧清澈笃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若她想起来了,我会将一切如实告诉她。她要怎样做选择,我绝不强求。”
元霁高坐在龙椅上,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脸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说不清那股莫名的涩意从何而来,许是这二人如今的处境,竟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而萧仰却坦然坚定到让他心烦。
元霁不欲再听下去,随后轰了他走,又将令莺揽到自己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还是掉落红包
第85章
元晏元琬早已满了周岁, 当初那场抓周礼办得天下皆知,极尽盛大。
眼下正值年节,朝臣与宗室络绎不绝, 入宫朝贺时纷纷为两个孩子备下贺礼。各色珍奇物件如流水般送入宫中, 令莺看得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般的宝贝。
随后,元霁又指派秦慎前来查验贺礼是否妥当,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在那些物件里动手脚。
满宫上下皆在恭贺新岁, 元晏也正式被立为太子,此事并不出人意料。
陛下唯有这一个皇子,元晏受封本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身为太子生母的令莺,纵使顶着李氏女的名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宫内仍时不时有针对她身份的流言传出。
更何况如今王氏失势,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重病不起,日后说不准还要被幽禁废黜,于是对这位恩宠无双的才人,便更是揣测纷纭了。
一连数日, 洛阳城中雪花纷纷扬扬, 直至雪霁初晴, 天光大亮, 才算一扫前些时日的阴沉。
沿宫道缓缓地走, 墙上堆着的积雪洁白松软,道旁的绿树早已花叶落尽,枝梢被雪压得微微下垂, 令莺几乎认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了。
“这儿好像种的是杏花……”王稚容衣裳裹得极厚,外面罩了一件烟粉色披风,裙摆层层叠叠,如同花瓣一般。
此刻她正盯着青墙,脸上若有所思。
令莺脚步一顿,强压下心里的紧张:“你想起什么了?”
她问完,王稚容又露出茫然的神色,苦恼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是莫名就这么觉得。”
令莺没再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牵住稚容微凉的手。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与稚容相处,令莺都仿佛被一劈为二,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她很替稚容高兴,能离开皇宫,若当真能忘却前尘,的确能免去不少痛楚。
可若换作自己,若真有得选,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当真就心甘情愿吗?
令莺得不到答案。
她强打起精神,安慰了稚容几句。
两人又走了一程,遥遥望见太液池的轮廓时,令莺才笑道:“不管怎么说,马上要过年了,我跟你也该好好庆贺一番。”
令莺今日特意带稚容出来遛弯儿,也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不然手脚伸展不开,总少不得要操心。
宫苑里处处都有湖池,太液池周围也散落着许多小塘。春夏时节水光柔润,到了寒冬,池水便冻成了坚冰。
如今大雪过后,太液池中三山载雪,天地皆白。
稍远处的河面上,则矗立着一座将近五层楼高的冰雕,模样宛如一条巍峨的游龙,蜿蜒盘旋,与河面紧密相连。
龙脊打磨得极为光滑,顺着坡势凿出了光滑的冰道与阶梯,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奇景。
“这……这是什么?”王稚容几乎看呆了。
令莺却兴致勃勃,拉着她就往龙脊上爬:“跟我来。”
“这次回宫,有宗室带了北地的匠人来。”令莺微微睁圆了眼,新奇地打量着这条冰雕龙,“听说在北地,他们能雕出七八层高的冰雕呢。洛阳到底还是不够冷,雪也积不到那么厚。”
脚下的龙梯并非素冰,台阶凿了凸槽,两侧也装了扶手,可冰面踩上去终究还是滑的。
即便令莺把稚容的手握得很紧,她仍然有些害怕。再听见宫女们在下面叽叽喳喳,惊呼声此起彼伏,稚容的脚就更僵了。
令莺一路护着她,两个人大冬天的也出了一头细汗。等爬到龙头上时,都是面颊泛红,微微喘着气。
晌午时分,日光洒落下来,冰龙反射出莹亮的流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龙头处是一块相对宽敞的高台。踏上去之后,令莺正要回头跟稚容说话,她却像滑了脚似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令莺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可两个人穿得太厚实,身子晃了晃,就像两只笨拙的鸭子,互相抱着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冰上。
她们袄裙棉裤裹了一层又一层,倒不怎么疼,只是阴沟里翻了船,实在狼狈得很。
几名宫女在下面等着,看见这一幕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叫出声。
两人赶紧撑着手爬起来,令莺摸到自己发髻都摔鼓了一块,也顾不上整理,先去看王稚容怎么样了。
稚容也在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边,一双圆杏眼弯得像月牙。她已然不那么害怕了,瞧着也不像那个华服加身的皇后,反而像个贪玩摔了跤的小姑娘,小声地跟令莺道歉。
两人拍掉彼此背上的冰碴子,稚容腿还有些发软,紧紧握着令莺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太液池,看着看着,竟一眨也不眨了。
“容娘,你后天就要走了吗?”令莺眼里满是不舍,捏了捏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愿意跟萧公子走吗?”
王稚容听了这话,转过头来,迷茫地看着令莺。
她心里明明是空落落的,却又像压着一块巨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毕竟她病得很重,躺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直昏昏沉沉,魂魄像被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稚容只知道,她的族人已经不在了,皇后不过是个空名。如今名义上的丈夫要放她离宫,今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至于萧仰,稚容凭本能可以确信他不是坏人,可她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口中那些前尘往事,对她来说也恍如隔世,听着只觉得惘然。
她想了想,小声说:“出了宫……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这宫里不是我的家,陛下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是莺姐姐你的丈夫。”
令莺立刻摇头否认:“他才不是我丈夫,他……”她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说,“妃子只是妾,皇后才是他的妻子。”
她语气里既没有自怨自艾,更无半分的羡慕嫉妒,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日元霁跟萧仰谈话时,就是这个意思。
稚容低下头,似乎有些赧然:“莺姐姐,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能当陛下的皇后了。”
令莺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说:“陛下不会让我当皇后的。就算退一万步,我真的成了皇后,也不会把他当作丈夫。”
她说得斩钉截铁,稚容愣了一下,虽说不太明白,却下意识想安慰她两句,可又发现令莺根本不需要安慰。
令莺脸上没有半点悲戚或失落,反而跟她一样带着怅惘,眉宇间还有几分厌倦。
两人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雪白。
令莺正在琢磨,要不要试试从滑梯下去,忽然间,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掠过耳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她们身边飞过,翅膀几乎擦过稚容的发梢,带起一缕风,转眼便掠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
稚容微微一怔,目光追着那只鸟看了许久,直到它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莺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这几天日我总是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见了阿爹和阿娘。”
令莺转头看她,见稚容的目光仍落在远方。
“他们站在一处,虽看不清脸,却是很恩爱的样子,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话。可我离他们太远,又有宫墙挡着,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要是我有翅膀就好了,就能飞出宫墙,飞到他们身边去。”
令莺听得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容娘,你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更要好好珍重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能自由,”令莺真心实意地说,“宫外有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也许你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样四四方方的宫墙,但你还有大把的时光,尽可以随心去找你喜欢做的事。”
稚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露出两分羞怯,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会努力的。”
两人说完话,令莺忍不住好奇,又探头去看那条滑梯冰道,左瞧瞧右看看。
见稚容还是有些害怕,她便交代道:“容娘,你在上面等着别动,我先滑一次试试,然后再来接你下去。”
“这真的能滑吗……”王稚容也探头去看,又吓得一下子缩回来,担心地拉住她的袖子,“不行的,这一摔就没命了。”
“怎么会摔到?两边还有栏杆呢!”令莺指着雕成凹形的龙身给她看,又比划道,“我在吴郡长大的,那里没有这么硬的冰,但我也滑过土坡,铺一层芦花席就能滑到底。”
稚容拗不过她,只好往后缩了缩,反正自己是不敢滑的。
跟稚容在雪地里胡闹了半天,这里没有元霁,也没有孩子。即便令莺已经当惯了母亲,早就收敛了从前那副蹦蹦跳跳的性子,此刻还是觉得手心痒痒,整个人跃跃欲试,无论如何也要滑一回。
令莺让稚容等着,自己在平台上屈膝坐下,脚尖刚试着蹬了蹬,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来人披着玄色狐裘,长身玉立,在雪地里走得极快,狐裘下摆翻飞,沾了不少细碎的雪沫。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底下便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听不真切,只隐约辨认出是元霁。
他正仰起头望他,脸色必定极其难看。
令莺原本仍在犹豫,被他这一喝吓得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地一滑,整个人便哧溜一下,顺着龙脊的坡势直直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评论里一直有宝宝在问进度,所以我在作话说一下。再有3章会写到女主跑路,然后是鳏夫日记+时间大法(大约6、7章左右)之后就是文案,争取还有10w字左右完结。其实从后台数据来看,大部分读者看到女主生宝宝之后就弃文了,我也在写文过程中发现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办法,写作水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升的,所以非常感谢到现在还在追更的宝宝们,我会尽我所能把故事写完整的,谢谢所有的评论营养液还有投雷。
第86章
元霁远远自另一边走来, 目光所及之处,天地皆白。
太液池的冰面早已冻得瓷实,那条长龙盘踞于池畔, 头颅微微低垂, 须髯纤毫毕现,被冰刀刻出飘拂飞旋之姿,恍如正要乘风归去。
这本是宗室的献礼,元霁料不到,竟当真会有人去攀龙头, 且还坐到了冰道中。
令莺一身榴红色斗篷,身子微微晃悠,此刻攀在莹白的冰上,像一朵灼灼盛放的红山茶,仿佛转瞬间,便会一整颗坠落。
他心中发紧,也不知她究竟在胡闹什么, 蓦地加快脚步,吓得秦慎连忙跟上去,唯恐陛下会滑了脚。
元霁被日光刺得眸子微眯,再见令莺愣着不动, 恼火地喊了声:“崔令莺!”
不喊倒还没什么, 偏偏话音一落, 红斗篷的女子如同打滑似的, 一溜烟滚了下来。
元霁呼吸一滞, 脚步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愈发快地奔上去。
令莺在慌乱中滑到了龙尾,她猝不及防, 胡乱抓了两下扶手,仍被惯性送的冲出滑道,直愣愣扎进了雪里。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还来不及回味方才的滋味,随后一想到元霁,神色又不太好看了。
令莺坐在雪中并没急着动,领口一圈披风毛茸茸的,只露出琉璃似的眼眸,模样又显得有几分委屈无辜。
而元霁意识到令莺并不会摔着,呼吸才滑缓下去,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
令莺不知自己否又要挨斥责,硬着头皮望向他,拢在披风内的手指也攥紧了。
可映入眼眸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冷若冰霜的脸。
元霁背着手,微微俯下身,见令莺脸蛋泛着兴奋的红,黑发上还沾着点点碎雪,不禁觉得好笑:“不是喜欢滑么?再不起来多滑两圈,天就要黑了。”
令莺并未挨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对上元霁一双漆黑的眼珠,脸上又是一热,莫名感到不自在:“我方才就是想试试,再不滑了。”
元霁闻言将她拉起来,瞧见她披风沾满了雪,本是下意识想皱眉的。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令莺已许久没这么闹腾过了。
元霁想了想,忍住没训斥什么,只是牵住满脸不情愿的令莺,转身要离开太液池。
“我还要去接稚容,”令莺惦记龙头上的人,木桩一般杵着不肯动,“我和她说好了。”
元霁闻言,对秦慎微微颔首,示意他派人去寻王氏女。
令莺极为无奈,只得被他往长馥殿方向带,没走几步又抬起头,眯眼去看稚容是否下来了。
可天光之下,那道烟粉色似也低着头,一动不动望着他们。
令莺本就不愿在人前与元霁拉扯,何况稚容还眼睁睁看着,她会莫名觉得难堪。
令莺一下挣开他的手,自顾自还没跑几步,谁知脚下忽地一绊,整个人直直摔扑在松软的雪地里。
她也算是发现了,有时越是怕丢人,反而越要丢大人。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摔成这样,怎么说都不光彩。
令莺红着脸爬起身,一声不吭拍掉裙裾上沾的雪,再扭头瞧见元霁面色微沉,才想起自己方才大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更觉心虚,趁他还未骂人,又提起裙角便跑。
秦慎交代好宫女,仍跟在他们身后,见令莺跑得头也不回,还是忍不住暗中看了眼元霁。
四周宫人渐多,元霁自不能再去追她。
且他分明是皇帝,从无人敢不经他允许,而将后背朝向他。令莺更是叫都叫不住,像头牛一般使劲往前跑。
元霁并未再迈步,只忽然感到一股恼火。他留宿在长馥殿,分明算是纡尊降贵,不知有多少人在眼红,偏偏令莺根本不这么觉得,还巴不得要赶他走。
他从前时常会动气,此刻依然恼怒她视他为无物。可元霁也更恼自己,竟如此在意她的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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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令莺让宫女带话去明光殿,告诉稚容,等晚些时候元琬洗完目,令莺一得空,便过去陪她。
宫女领命跑了一趟,回来却告知令莺,稚容并不在明光殿,殿内宫人也支支吾吾的。
明日便是稚容被接出宫的日子,然而越是到了要紧关头,令莺反倒更为害怕会横生枝节。
她身子也不好,若并未待在殿中,又能去哪儿呢?
想到此处,令莺胸中压着一层阴云,坐立难安。
直至晌午过后,元霁来到长馥殿,令莺才总算问清楚,稚容竟是私下出宫,去庙中礼佛去了。
令莺面色犹豫,忍不住又问:“陛下,她是一个人吗,还是萧公子也在?”
元霁正命宫人将元晏抱过来,闻言颔首:“不必担心她。”
他根本不在意王稚容会如何,总归王氏一族衰败,与曾经的崔氏一般,于他再无威胁,皇后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弃子罢了。
元霁不过是允诺过萧仰,待王稚容离开后,会下旨命尚书台拟写哀诏,将皇后之死昭告天下。
令莺闻言,吊着的心这才放下,没再多问。
随后,乳母走进来行礼,怀中抱着快满一岁半的元晏。
元晏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元霁,才这般小便能瞧出俊秀的模样。
他身子骨比元琬结实,腿儿肉嘟嘟的,扶着桌沿还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一进来便想去够令莺的手。
令莺连忙蹲下身,扶住元晏藕节似的手臂。
他仰起小脸望着她,小嘴含混软糯地吐出一声:“娘……”
令莺心中一热,四肢如有暖流浸过,不由一把将元晏抱到怀里,鼻头莫名地发酸。
“元晏很聪明,”对于令莺生下的孩子,元霁身为父皇,自认已做得十分周全妥帖,“很快就是寒食,宫中有赐火的古制,今年朕打算让元晏来行。他虽年幼,但既是太子,这些事也该慢慢学着了。”
说到此处,元霁先静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元晏懵懂无知的脸上,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算不得太疼,却无比清晰。
元霁一度认为,他永不可能释怀令莺的血脉,只恨不能将崔氏连根拔起。倘若放在从前,有巫祝预言他将册立崔氏女的孩子为储君,元霁只会命人剁去巫祝的舌头。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当真会抱着崔氏的外孙,下旨封其为太子。
“赐火?”令莺抱着元晏,懵了一下。
在吴郡时,士族圈子她并不知晓,可于百姓而言,寒食节远不如上巳重要,以至于令莺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她蓦地有几分紧张,后悔自己答话过于随意。这些节庆应当曾有女官教过她,可她的确没往心里去。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起身,揽过令莺腰肢将她抱起来,又捞起元晏夹在臂弯里,一手一个,把二人带到书案前。
元晏被他搁在宽大的桌案上,晃荡两下,伸手就去够砚台上的紫豪。
令莺则被元霁抱在怀中,见状有些害怕。孩子手脚没个轻重,若将元霁用惯的那些墨具弄坏了,指不定还要受责怪。
她刚要阻拦,元霁先拨开元晏乱抓的小手,将笔搁远了,这才同她解释道:“寒食禁火三日,届时元晏要以榆柳钻取新火,再将火种传赐给朝臣。”
令莺听着,这一切总让她觉着不可思议。
元晏如今活脱脱像个揉捏出来的面团子,他将来也会如元霁这般吗?到了那时候,她又该身处何地,做些什么呢?
令莺想到此处,眼前莫名浮起郗微的一张脸,顿时心中愈发迷茫失落。
她身子扭来扭去,如坐针毯一般,愈发不情愿再紧贴着元霁。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元晏两只小手伸出,扒着元霁的衣袖,嘴里咿咿呀呀,涎水也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得滴在书案上。
元霁沉默了一瞬,强忍住嫌弃,伸手将元晏的后领一提,像拎只不听话的猫崽,直接将孩子从案上提了起来。
元晏悬在半空,胖腿蹬了两下,不明所以地咯咯笑起来,涎水又顺着下巴往下滴。
元霁再次将他提远了些,脸色更不好看了。
“秦慎。”他扬声唤了一句,将元晏往外一递,“抱去给乳母。”
见秦慎上前接过,躬身退下,令莺也连忙起身想跟出去,却被元霁按回怀里面。
令莺方才扭得厉害,他非但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
意识到他的意图,令莺脸颊发烫,蜷着身子往后躲闪,睁大了眼睛,急忙说道:“我不想在坐榻……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便被抱去了书案上,腰肢被稳稳按住,避无可避。
玄色衣袍与鹅黄裙衫相叠纠缠,揉出深浅错落的褶皱。
令莺发间的步摇珠玉相撞,响动绵绵不绝,叮咚声一阵紧过一阵。
元霁呼吸喷洒下来,灼热得仿佛要将她的发丝也烧起,嗓音低沉沙哑,缱绻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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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元霁让人送来热水,为令莺清洗擦汗。
他眸光湿润,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擦洗到一半,不禁又低头去亲吻她的额角,连同方才元晏淌落的涎水,也仿佛不再那么恶心。
或许这两个孩子刚来到令莺腹中时,的确还不受父母的眷爱,可一晃这样久,令莺始终没再逃,她视孩子如命,同样也在接受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自己。
孩子或许是锁。
它能锁住令莺,亦将他心甘情愿地锁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