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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4519 字 18天前

第71章

虽说只是衣冠冢, 但令莺怔怔站着,双腿犹如被钉住了一般,脸上忽然火辣辣地疼。

倘若阿娘真有在天之灵……自己应当羞愧万分, 无颜面对她才是。

同样身为人母, 至少在令莺记忆中,阿娘对父亲虽有怨尤,却仍是心甘情愿生下了她。

母女二人相守,阿娘也曾自在欢喜过几年。

那自己呢?她可曾对得起自己?

人人都艳羡她福泽深厚,分明出身崔氏, 却能引得天子独宠,甚至不惜为她改名换姓,当真是好一场泼天富贵。

既如此,令莺费尽全身气力,扑腾挣扎,最终不还是被元霁死死握在掌中吗?

她从前又何必要自找苦吃?

令莺脑子木木的,却仿佛受了某种蛊惑, 在想方设法地自欺欺人。好似一旦屈从,面前这一切便不再那么痛苦,她也仍能留有几分尊严。

然而她僵站了许久,仍是攥紧拳头, 下意识往后退, 不肯再看那块石碑:“寒食早过了, 我明年再来。”

她目光飘忽, 垂落的眼睫颤动不已。

元霁的好意没能被她领会, 与其说是不悦,他更多的还是欲言又止,也不禁觉得令莺性子愈发古怪了起来。

“莺娘, 你躲什么,这是你娘的衣冠冢。”他皱眉强调道。

令莺没有法子说出真心话,只是低着头,嘴里胡乱念叨了两句,根本不知所云。

元霁少有如此耐性,可瞧她神色仓惶,毫无半分欢喜,他紧抿着唇,心脏却微微一缩,有莫名的涩意漫上来-

身处灵山,凡事一旦沾上祈福祭天的边,种种礼制繁冗无比,令莺光是听着就头昏脑涨。

元霁忙碌抽不开身,倒是说到做到,没有再限制她四处走动。

午后春光宜人,令莺应了王稚容的邀约,带上元晏元琬,与她相伴消磨光景。一行人穿花拂柳,而后乘车来到一座大庙,敬香祈愿。

庙中几名僧侣乍见到她们,拘谨地不敢抬头。而元琬也不知怎的,手脚踢踏两下,忽地瘪嘴哭了起来。

僧侣此时手捧敬香,眼瞧王稚容也要进殿了,令莺焦头烂额哄着,无奈道:“阿琬莫不是被香烛熏着了……娘娘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

王稚容只得点头。

令莺坐在车上,又让宫人将帘子敞开,好叫元琬透气。

相较于健壮闹腾、又身为皇长子的元晏,阿琬连哭声都显得细弱,像小猫似的。宫人们也在所难免,会更多地将目光投向敦实的元晏,而非这位羸弱的小公主。

令莺温柔轻拍着女儿,元琬也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嘴里“啊、啊”两声,逐渐止住了哭泣。

此时车舆停在大道旁,萧仰领着手下途经此地,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帘后女子一张鹅蛋脸,肤白发浓,肩头搭了件轻软的藕荷色披帛,正仰面望着枝头鸟雀,微微出神。

他一怔,上前向令莺见礼:“才人。”

令莺与萧仰对视,也不禁恍惚了一阵。他们上回相见,似乎已是许久前的事。

他眉目俊朗一如以往,只神色里意气风发的英气被磨淡了几分,如今轮廓棱角更为分明,听闻不久后,便要接掌萧氏了。

“才人喜得双胎,还一直没能向才人贺喜。”萧仰朝她笑,那颗虎牙露出来,又好似与从前差得不多。

他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元琬。

倘若换成元妙仪,令莺便将孩子抱去给她瞧了。然而元琬年纪小,也不知怎的,生来便有几分畏惧男子。

令莺点点头,语气却不像他那般真诚:“我也听说萧公子大婚在即,恭喜。”

萧仰敏锐地听出她的冷淡,仿佛想到了什么,迟疑一瞬,直言道:“才人是在怨怪我?”

被他这么一问,令莺反倒哽了一下。

稚容如今与她亲近,她也难免会为稚容而感到意难平。

彼此青梅竹马,互有情意,可稚容嫁于元霁并非真嫁,萧仰总不能是假娶。

“我为何要怨怪,”令莺摇了摇头,无奈道,“只是也做不到满面笑容地恭贺。”

“本就不必恭贺。”可萧仰扬了扬眉,毫不犹豫地否决,“我不会成婚。”

令莺愕然睁大眼:“什么?”

他靠近了些,好似只是伸手想要逗弄元琬,眼眸却晶亮得吓人,压低嗓音说道:“我会接她出宫的。”

令莺又惊又疑地张着嘴,只觉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竟说什么要把皇后接走的鬼话。

元霁身为皇帝,即便不曾将稚容当成妻子,也定会暴怒不已,治他个谋逆犯上之罪。

话音一落,萧仰望向庙门处方向,眸光顿了一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抿紧唇离开了。

令莺随他望过去,一阵风过,门侧有曳地的裙裾被飘然扬起。

那女子只隔着一扇门等待,有意没有动。

果不其然,待萧仰走远了,王稚容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令莺仍被那番话震得一颗心扑通直跳。

只是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忽然又不忍再多说什么-

祈福尘埃落定,朝中近来却风波暗涌,几派重臣由于新政争执不休,风雨欲来。

元霁被这无休止的纷争搅得心烦意乱,恨不得把不如他意的人全割去舌头,丢得越远越好。

而令莺离开宫城,这几日只与孩子和王稚容相伴,她心绪当真释怀了几分。山林中春风流动,催开了枝头挤挤挨挨的海棠,好似这一切重又拥有了温度,令莺脑中不再一片空白。

然而仪仗终究要回銮。

元霁命人将孩子先送回宫,随后带着她下山,去往城郊一处距此不远的汤泉。

“我不想泡温泉……”令莺憋闷道。

元霁秀致的眉微敛:“朕看你除了抱孩子,什么都不想做。”

他心底有几分难以承认的怨气,令莺往日也绝非是这样。元霁甚至疑心,她不过是揪着孩子当由头,不情愿伴驾而已。

听他语气不好,令莺便不作声了。

此次来汤泉轻装简行,元霁也换了便袍。下车的时候,令莺打量四周,连随行的侍卫也不过十数人。

元霁正想扶她一把,提着裙角的令莺却忽地一愣,脸朝向另一面,甚至不由得踮了踮脚尖。

车舆后方,一队肃然而立的侍卫中,一人肩膀宽直,身形高瘦,在日光下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让她无法忽视。

竟像是……容彦。

他为何会在此处?

令莺不确信自己是否看走眼了,正迟疑着收回视线,一双手臂便环上她腰肢,蓦地一收紧。

她双足悬空,整个人都被打横抱了起来。

元霁身形高大,穿得亦是玄色衣袍,投落的影子霎时把光亮都挡了个干净。

令莺眼前骤然一暗,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他站着未动,一双眼眸喜怒难辨,而后对秦慎开了口,语气平淡:“命容彦来汤房外值守。”

令莺双臂不得已攀住他脖颈,心中一紧,急忙说道:“我只是瞧着眼熟,才多看了一眼,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元霁等了片刻,直至秦慎将人带过来了,令莺拼命地推他,头也不肯抬,他才轻笑一声,抱着她走入汤房。

令莺羞愤交加,脚尖又够不着地。

她奋力挣扎要下去,在元霁衣袍上踢了好几个脚印。视线也透出他的肩背,无可回避地与容彦对上。

他站得笔直,轮廓愈发清晰锐气,却并不敢直勾勾看着他们。

仅此一眼,容彦面色苍白,忽地别过头去。

令莺几近麻木的心被这一激,犹如化了冻,瞬时脸涨得通红,脑中翻来覆去地骂他。

当真是个阴险轻佻之人,生怕容彦认不出她。二人大白日来这乡野汤泉,落入旁人眼中,除了苟且还能是什么。

沿廊道步行数十步后,令莺被放下地,水汽裹挟着草木的气息,直朝她扑鼻而来。

她站稳身子,一汪碧泉正嵌在前方山坳里,氤氲的热气如薄雾,缭绕不散。水面上还浮了不少落花,悠悠荡荡地打着旋儿。

令莺正看得发愣,身后忽有脚步声走近。她回过头,眼睛犹如被刺到了,立刻又转过去。

元霁已慢条斯理将衣物除去,上前来抱她下水。

即便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令莺扪心自问,她对于那些事绝不算熟稔,其中也自然包括他的身休。

她不想脱衣,元霁也没有动怒,只拉着她站到水边:“在这儿若衣裳湿了,晚些便只能湿着出去。”

令莺急得想跳起来骂他,最终却不得已,褪去衣裳挪入了汤泉。

元霁披散着墨发,从后将她月要月支揽抱住,语气含着不悦:“还敢与他眉来眼去?朕命人去查过他的来历,区区一个罪臣之后,怎就值得你一再留意了。”

令莺被迫紧贴他身身区起亻犬的轮廓,极为不安地扭动身子。她慌忙想逃开,反而被他扶住月要,转过去与他面对面。

她避无可避,气愤道:“佛窟日子清苦,在那里互相扶持再正常不过,我与他又何来男女之情,这不是淫者见淫是什么?再说陛下既有闲心,怎不去做主重审当年容氏的旧案,我阿娘从小便告诉我,陇西容氏……”

令莺忽然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又猛地停住嘴,紧张地看着他。

元霁此刻才确信,令莺终于忘却了孩子。

他暂且没有回答,而是思忖着她极为冒犯的话,缓缓开了口:“陇西容氏是否有罪,后人又该如何,朕心里自有分寸。可你若敢再想他一分一毫,朕就将他送到长馥殿去。”

“他是男子!”令莺忍不住惊愕,“男子怎能……”

“朕会让他做不了男子。”

元霁语气很淡,与此同时,抬手用指腹抚上她微微喘气的唇。

令莺不敢再出声了。

汤泉水雾缭绕,她缩在里面,红唇如花瓣一般。

仿佛一扌柔即碎,还会渗出氵显濡的花露。

感受到她的顺从,元霁颇为有兴致,幽黑的眼珠覆上水光,其中有翻涌的情潮。

他嗓音低沉又沙哑,神色亦变得温柔起来,耐着性子诱哄她。

“莺娘,我们如今有了两个孩子,朕是你的夫君。你无论说什么,朕都不会再对你置气。”

语罢,元霁想了想,靠近她,附到她耳旁说了句什么。

令莺闻言惊怒莫名,立刻要推开他站起身。

元霁并不意外,只轻笑了一声:“你若这么做了,日后有何心愿,朕也能许你……十倍百倍地达成,你明白吗?”

令莺身子一僵,半晌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滞住了。

她眼眶有些发热,重又直视他,哑着嗓子说:“我想离开皇宫。”

“你说什么?”元霁唇边的笑意有几分森然,“你再说一遍?”

令莺眼睛被水雾浸得又湿又软,她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又要开口。

“重想一个,”元霁却已耐心全无,霍然站起身,将她按住,“晚些再说。”

令莺猝不及防,鼻尖嗅到一股如同草叶被搅碎似的浅淡味道。

她羞愤震惊到失语,脸红得几欲滴下血来。

下一瞬,元霁先动了。

它微微往前,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湿热的水雾袅袅升腾, 将人影掩映其间。

花瓣轻落,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暗香始终不曾消散。

令莺的几缕乌发绕于元霁指缝间, 犹如胁迫, 又犹如纠缠难以放手。

余下更为浓密的青丝则垂坠在水面,有韵律地晃动着。

……………………………………………………

汤泉的池底有专人清理过,可仍有少许水苔,摸上去滑腻不堪,连水畔堆积的山石也滑手。

令莺在吴郡长大, 从前并未泡过汤泉,经验不足,她只单手撑着,谁知手脚都是一滑,整个人险些扑腾下去。

元霁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

令莺整个人难堪到无以复加,好不容易喘过气, 她用力打他肩膀,羞愤道:”我要喝水……”

元霁此时才想起,她曾把脑袋伸去檐下接雨水漱口。

于是他手臂松了些力道,垂下眼眸, 好奇看着她的模样。

令莺如今还会掬泡澡水漱口吗?

果然, 刚一得自由, 令莺目光投向汤泉水, 眸中却闪过一丝犹豫。

紧接着, 她又望向元霁,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说到底,这水可要比雨水……多了。

雨水无根, 吴地甚至还有文人雅士,专程接雨露来泡茶呢。

令莺迟疑了半晌,低头望着正往外冒白雾的泉水,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面色涨红,又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元霁在一旁瞧着不动,好似觉得有趣,忽然间笑了一声,连胸膛都微微震动。

令莺被他笑得脑中直嗡嗡,再也不想盯着水了,猛然回过身照着他的肩就捶。

她此刻恼得厉害,这么两拳重捶下去,元霁被打得一皱眉,没再纵着她。

“打一下便也罢了,没完没了,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元霁握住令莺的手腕,语带警告。

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湿润,嘴上语气冷,眼眸中却含着亮泽的水色。

令莺心里一颤,立刻别开头,绷着脸说道:“……陛下要罚就罚,可有些事我绝不会再做了!”

见她涨红着脸放狠话,元霁难得没有发怒,反而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发红的脸颊:“莺娘,朕看你之前很爱啃甘蔗……”

令莺简直想跳起来骂他,一把便拍掉他的手,恼火道:“那陛下也去啃,说不准一啃便会爱上。”

这话未免说得太放肆,元霁眸光一沉,语气也变得似笑非笑,忽然抽过屏风上搭的发带,不由分手便将她双手缚住。

“朕看你是三日不治,便要上房揭瓦。”

……………………………………………………………

实际上,在生产之后,令莺时常要亲力亲为照看两个孩子,且她心中始终存在着阴影,自然找了许多法子推脱,被逼急了便大哭。

元霁全程陪产,时至如今,总也难以忘却从她有孕以来,曾吃过多少苦头。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要为此做出妥协,然而事实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他就是退让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份退让不曾换来什么,反倒让令莺愈发胆大包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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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山野汤泉,无需宫人添柴,此处水雾缭绕,热意灼人。

发带始终没能解开,元霁却中途顿住,想了想,忽然又抽身,披上外袍去了一趟外面,什么话也没留。

令莺愕然睁大眼,她不确信这是否又是新的惩戒。

他是要将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

令莺双手被缚,无法穿戴,又该如何走出去。

她心中满是委屈愤怒,不一会儿,身子也渐渐变凉了。

正在令莺打起精神,挪动着也想起身出去时,元霁却又走了回来。

他赤足站在台前,手中还莫名有个茶盏,而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令莺被他古怪的行为惊到不敢再动弹,她愣愣望过去,元霁神色又分明并无异样。

“你动什么,冷?”他随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贴上来吻她,双手半点没消停,“等会儿便热了。”

令莺心中充斥着不安,越想越奇怪,不由问道:“你刚才在喝什么?”

什么茶能这般好喝,特意披上衣袍也要喝一杯。

元霁被她问得怔了怔,深浓的睫羽颤了颤,沉声问她:“你还想要孩子吗?”

令莺这胎凶险万分,孕中数次折腾又伤了元气,她自己约莫还傻愣愣的,元霁却无法就此不管。

他私下命太医令配置男子所用的避子药,只是此事不成体统,如今再被令莺问起,他若承认了,岂非丢人至极。

他乃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又岂有临幸女子,自行服汤药之理。

元霁问完,令莺又是一愣。

她并非真傻,脑子迷糊糊地转了两圈,下意识追问道:“陛下喝的是避子汤?”

令莺说着,不可置信地打量那个空杯子。

元霁沉默片刻,语气莫名变得有些凶狠。

“是固阳药,明白了?”

令莺哑然了一瞬,随即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气得浑身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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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泉雾气弥漫,泡汤又极为消耗体力,令莺此前许久不曾走动,更遑论是伴驾这般折腾。

直至她呼吸困难,伏在元霁的肩上,他才将她手腕上的发带抽去,随手扔在地上。

元霁心中也不禁在想,许是自己太过纵容她了。不过是出外游玩一趟,她便虚弱成这副模样,连一点气力都撑不住。

捧着令莺微红的面颊,他又不怀好意似的,轻声诱哄她,教她唤自己夫君。

令莺如何肯依他,只断续说了几句吴语,即使哽咽着,听来语气仍极为不好。

元霁听不懂,却大致能猜出,令莺应当是在捡话头,变着法子地骂自己。

无论他怎么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她就是不肯唤,一个字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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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汤泉之行,令莺疲惫到眼皮发沉,似乎一挨枕头便能睡过去,脑中什么也没有想。

元霁抚摸着她微湿的发丝,见令莺始终不太情愿回应他,心底终究是有几分遗憾的。

然而此处没了那两个烦人的孩子,令莺脸蛋酡红,乖顺倚在他怀里,如此便已很好。

恍然之间,彼此更像是回到了当年。

仿佛种种伤害痛楚,从未曾存在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怼,亦被这温热的水汽一并熨平了,不会再硌手。

元霁胸中有微微的鼓胀感,心结也似乎不药而愈。

令莺终究还是留在他身边,为他生了孩子,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家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不过是在蒙骗世人,使得那些蠢笨无能的懦夫心甘情愿,趁早认命,且能哄得自己好受些。

而他从来就不是懦夫。

若命里无,他便用刀用剑,用争用抢,即便剁碎了、踩烂了、磨平了,最终也仍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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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汤泉的时候,元霁用的是抱小孩的姿势,令莺几乎坐在他臂弯里,脸就埋在他颈侧,浓密的乌发倾泻而下。

走了没几步,元霁脚步一顿,忽然唤来秦慎:“外面不必留人,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乱看。”

午后让容彦见到他们进汤泉便足够了,此刻令莺满面春意,他是疯了才让人继续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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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间汤泉,天色已然黑透。

山路无灯,唯独车前侍卫提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也足够照亮脚下的碎石路。

元霁并未料到,他们竟会耽搁这样久,当真是荒唐了。

此处的汤泉虽好,可终究是野地,又如何能过夜。

登上备在道口的车舆,元霁将困倦的令莺放在自己膝上,又把她脑袋扶正,以免不小心磕到车壁。

令莺迷迷糊糊地,顺从地趴了会儿,等车驾行驶起来,颠簸感更为明显,她反而被晃得愈发困了,不多时便伏在元霁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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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燃有一盏灯,元霁垂眼看她,指尖捻起一缕散落的乌发,绕在指间不紧不慢地摩挲。

窗外虫鸣断续,马蹄声不紧不慢,衬得夜色格外静寂。

待行了一刻钟,约莫正是到了城郊偏僻处,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车帘,秦慎低声禀报道:“陛下,洛阳来了密信,说是今夜有几位的动向不大对劲。另外……”

他略微一顿,语速放得更快,“后头三里外发现了一行人,不像是普通赶路的。可这条道上入夜向来少人,属下瞧着有些不太寻常。”

此次行程本就隐秘,旁人应当一概不知才是,随驾的人手自然也算不上多。

“陛下,车驾可要设法从前面岔道绕开?”

元霁没有立刻答话,车内静了一瞬。

半晌,他才面无表情地拨开车帘,忽然冷笑一声。

“不必,继续前行。”

与其说是畏惧或迟疑,元霁更像是一团暂且怒而未发的浓云,只待有雷电前来催化,转瞬便会激起一阵狂风暴雨。

车厢内烛火跳跃,光影掠过他的眉眼,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幽沉沉地亮起来。

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瞳孔微缩,透出嗜血的兴味。

“去备一把剑来。”元霁似笑非笑道,“朕也想知晓,这群蠢货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改过文,不太完整,然后绿江有规定v章字不能减少,所以没有办法,看到这里的读者请见谅。

第73章

元妙仪身为先帝长公主, 身份本就特殊。加之手握玉牌,可自由出入宫闱,与城中贵女宗妇往来亦是寻常之事。

至于私下再与王氏互通音信、安插耳目, 就更是心照不宣了。

也因此, 当元妙仪听到些许风声,便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她手掌发抖,以至于晚些时候回到府邸,整个人好似丢了半条魂。

若她猜得不错……王氏大约是要动手了!

元霁久居深宫,即便偶尔离宫, 无非是为了游猎或祭祀。天子仪仗何其盛大,旁人想要接近,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此次从灵山回銮,连元妙仪也知道,元霁并未立刻回宫,而是不知去了何处。

倘若提前买通了人手,在通往洛阳的窄道上设伏……她不敢再想下去。

元妙仪的脚步显得有些慌张。崔琢原本牵着陶陶在等她,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没过一会儿便先送陶陶去洗漱,垂眸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崔琢住在她府上,处境尴尬, 元妙仪也始终有心结未解, 并不会什么都与他说。

可说到底, 崔琢终究是不一样的。

纵使撇开彼此曾有一段旧缘, 他如今已算不得士族中人。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相争, 也再与他们无关了。

元妙仪沉重的心事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向崔琢涌去。

崔琢闻言脊背一僵,瞳仁骤缩:“若陛下尚未回宫, 那阿莺与孩子……”

他预料到王氏迟早会出手,却根本不知道元霁离宫去灵山的事。

恐怕皇后无宠,王氏遭打压已久,皇长子又与她们没有半分关系。与其坐以待毙,步崔氏后尘被满门清算,倒不如先下手将皇帝除去,扶持元晏登基便是,也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顾命大臣,维持原有的荣光。

元妙仪想了想:“孩子早就被人送回宫了,你妹妹应当也陪着。”

崔琢面色依然凝重:“那殿下如今作何打算?”

“我……”

元妙仪欲言又止,可迷茫无措只有一瞬,她神色立刻又变得果决:“我即刻入宫。无论时局如何,本宫都会守好那两个孩子。”

元霁阴狠寡情,她或许无法依靠他,但她也不会蠢到全然相信那些士族。人皆是受利益驱使,一旦尝过权欲的滋味,便如同嗜血的豺狼,他们同样不可信。

元妙仪会等到局势明朗的那一日,也好为年幼的陶陶握住些什么,不至于让女儿同她当年一般,被迫远嫁,被迫接受自己痛恨的命运。

“殿下,”崔琢忽然撩袍,作势要跪下,“一旦陛下……臣会将阿莺送回吴郡。萧氏与家父早前曾有约定,会设法保全她的性命,且皇长子留于宫中,之后种种纷争也再非崔氏所能插手。届时,还请殿下代为与王氏周旋,莫要为难她。”

他的嗓音沉稳有力,身形笔挺如松,即便屈膝也不见半分卑微慌乱之色。仿佛无论落入何种境地,风骨都未曾折损半分。

“那你呢?”元妙仪定定看着他,没说好或不好,只压住心底微妙的紧张,“你也要去吴郡吗?”

崔琢垂下眼眸,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可他有求于人。

沉默片刻后,崔琢话里透着几分无奈:“臣……已是殿下的人了,来去但凭殿下心意。”

元妙仪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片刻后,却又俯身拉他起来,恼道:“谁要你在这儿表忠心,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

崔琢顺势被她拽起,没有再辩驳,只低声说道:“臣随殿下一道入宫。”

宫变在即,便是入不得内宫,他也务必要离令莺近一些。

二人即将登上入宫的车驾,元妙仪却始终焦躁难平。

她手指死死攥紧袖角,心跳如擂鼓一般,敲得整个人坐立不安。

不多时,妙仪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咬牙唤来私卫,命令他们赶去城郊,暗中查探皇帝的行踪,设法向关隘示警。

无论如何……元霁终究是她的弟弟,彼此血脉相依、骨肉相连。

元妙仪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可仿佛只有这么做,她心中才能好受些。

然而等二人赶到宫中,才从宫女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两位小殿下由乳娘陪同,先送了回来,可才人却并不在车舆上。

令莺被元霁带走了。

元妙仪一时惊愕,立刻看向崔琢。

他面色苍白如纸,定定站着不动,眸中像有什么骤然碎裂,再也遏制不住-

令莺长到这么大,做梦也不曾见过今夜这种阵仗。

车舆在黑沉无光的小道上向前疾驰,马鞭抽落的声音像闷雷,听得人头皮发麻。马儿不断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马蹄急如骤雨,“嗒嗒嗒”催命一般。

她大气不敢出,只得紧紧扶住车壁不动,身子仍不时被颠得一晃。

方才听说有刺客,元霁非但没有躲闪回宫,反而像只闻到腥味的野兽,燥怒之余,浑身更充斥着一股残忍的亢奋。

他交代了许多话给秦慎,令莺听不太懂,大约是想要引蛇出洞,且尽量多抓活口。

令莺早些时候还很恼火,为何偏偏不带阿晏阿琬来?此刻坐在车上,再回想此事,顿时心跳飞快,庆幸两个孩子早早便得以回宫。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甚至连侍卫中也有被买通的人,又在夜里挑着僻静处下手,且人数远多于秦慎的预估。

如此交手了一回,直到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重重钉在车壁外,吓得令莺脸色煞白,又不敢叫出声,僵硬着身子往一旁躲。

元霁见状,大约是动了真怒,二话不说便起身下了车,亲自领兵去截杀刺客。

令莺是个柔弱女子,她安全了他才好放手杀人,于是元霁拨出几个人手护住她,命车夫将她送去就近的驿馆,并遣人传信,令附近驻军即刻前来围剿。

灵山一带的山峰绵延不绝,不远处还有岫山,道旁黑压压的树影连成一片。夜风吹过,枝叶哗啦摇晃,仿佛有什么正躲在暗处喘息。

令莺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可车行驶不多时,忽听窗外雷声轰然炸开,转瞬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狠狠敲打车顶。

夜路本就黑沉,此刻土路被灌成了泥汤,连马匹也被惊得不听使唤,下坡时险些刹不住。

雨势渐大,众人不敢再冒险前行,恐怕不等到达驿馆,车内人就会被摔飞出去。

最后还是车夫熟识路脉,满头大汗道:“娘娘,这暴雨车走不得了,不如去临近的山庙暂避,待雨停了再走。”

令莺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众人下车去往山寺,其中两人则冒雨前去传信。

雨水灌顶而下,沿途皆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所幸车夫带他们从密林中穿行,不至于淋得透湿,然而慌忙中,令莺发上的步摇仍被枝桠勾落了。

发丝散落贴着脸颊,遮住了几分视线。再加上泥路难行,令莺一个踉跄,滑倒在地上。

四周湿淋淋的,她用手臂撑住身子,虽未受伤,却不知从哪里蹭了满脸泥,连忙胡乱抹了抹,迅速爬起来。

等到了山庙,令莺眼中积着雨水,环顾四周,却仍是愣了愣。

此处未免……与当年那座山庙太过相似。

只是曾被她一路保护搀扶、强塞过好几口胡桃的人,再也不必躲到这里来了。

这场雨又急又密,将窗外景象糅杂得模糊不清,连呼吸间也泛着一股微腥的潮气,闻不出半丝香火味。

令莺寻了一处干燥些的地砖坐下。旁人想上前查看她的情形,令莺便摇了摇头,虽皱着眉,心中却算不上太忧虑。

今时不同往日,灵山附近并不偏远,官道上又有巡防与驻兵,先前不过是敌暗我明,才一时僵持住。待雨势小些,兵马汇合,谁又能将元霁如何。更何况,如今还有那么多兵卫,人人都拼了命想要平叛立功。

这些侍卫训练有素,很快又分出一人,去庙外设法传递讯号。

令莺老实坐着,濡湿的裙裾有些往下坠。

她时不时摸摸手臂,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仍未停。

正当令莺望着雨幕出神,庙外忽然有一阵脚步声迅速靠近,听着颇为急促,气势汹汹。

侍卫顿时面色发紧,立刻起身要拔刀。

然而下一瞬,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快步走入庙中,并非旁人,竟正是元霁。

他身后只领着三四个人,连秦慎也不在,不知是否因为暴雨而被隔开了。他们大约也是被熟识路径的下属引至此处,早与外面的侍卫见过面,看见庙内坐着的人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元霁执着剑,身上白衣还算干净,只有几处微湿。墨发贴着前额,漆黑的眸子略有几分阴鸷。

直到望见令莺的身影,见她正乖顺地躲着,面色这才稍霁,走了过来。

“受伤了吗?”

令莺忽然发觉,元霁身上似乎没沾血,可鞋靴一踏过雨水,便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她眼睛大致适应了黑暗,能望见地上逐渐晕开的血泊。鼻尖湿冷的雨气中,也掺入了几丝血腥味。

“我没事,只是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竭力忽略那股血腥味,如实回答。

二人一交谈,旁人便低眉顺眼,默默避到了内室去。

殿中顿时寂然无声,唯独檐外愁人的雨,哗哗不绝。

“怎么把脸弄成这副模样?”元霁指腹还带着庙外落雨的潮气,他皱着眉,在令莺面颊上拭了一下。

她也知道自己满脸是泥,不禁懊恼地别过头,再抬袖去擦,却是越擦越花。

元霁将她乱动的手腕握住,才发觉令莺手心发凉。

他衣裳同样微湿,却怎么也比她好,便将她揽到怀里,任她自己调整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令莺呼吸下意识一滞,不愿去闻那股甜腥味,脸也微微侧开,始终有些不安。

“我们会在这间庙里过夜吗?方才那些追兵呢?”

若是寻常天气自然无事,可大雨倾盆,又身处山间,元霁也无法确切地回答她。

提及此事,他眉间凝结起一团阴冷的浓云,眸色极黑,且密不透光。

令莺能感觉到,元霁的手指无法控制般地攥紧,不多时又松开。

反复几回,似在强忍怒意,脸上的神情也勉强还算冷静。

“他们人数众多,只怕还有后手,而且派出的皆是死士,宁可赴死也不就擒。”如此说着,元霁发出一声愤恨的冷笑,语气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暴怒,好似下一刻就要诛人九族了。

他这副模样,令莺无法不感到熟悉,顿时心里发怵,身子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她低下头去,眨了眨眼睛,可下一刻,下巴又被人轻轻抬了起来。

元霁灼人的目光穿透黑暗,仔细盯着她。

他眉间的不悦似乎淡去了,只带着某种探寻,然后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令莺湿漉漉的睫毛,让她本能地闭上眼。

“你怎么不问朕有没有受伤?”

令莺沉默了一下,语气很轻,又显得无可奈何:“有这么多人跟着你,陛下如今应该不会再受伤了。”

元霁微微一怔,眸光更为浓沉,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最终没有回答,只忽然又将她按回到怀里。

这个怀抱不算太温暖,却极为紧密,严丝合缝地笼住令莺,让她呼吸都滞涩了两分。

令莺视线受限,眼前唯一能望见的东西,便是佛龛上那尊晦暗不清的佛像。

这座庙宇荒废太久,连佛像身上的彩绘也早已斑驳,瞧着并不慈眉善目,只透出古怪的阴冷。

令莺颇为不安地垂下视线,不愿再看这尊佛。

她身子很凉,也突如其来地渴求一个更暖些的怀抱,却别无选择,只能下意识紧贴住他。

元霁衣裳上沾着涉雨而来的湿气,与若有若无的腥味。两股气味交织萦绕,闻得久了,便仿佛不再令人觉得不适。

彼此的体温相融,逐渐将湿冷捂成了浅淡的暖意。令莺依偎着他,眼皮也随之发沉的时候,元霁忽然低下脸,在她半湿的发丝间轻轻蹭了蹭。

“莺娘……”他的嗓音微哑,好似也有些困倦了,“那年你给朕哼的歌,为何这么多年再没听你唱过。”

令莺只得又睁开眼,神色有几分迷茫,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

她此刻困得很,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好些碎片,而后才回忆起,元霁问的,大约是那首子夜四时歌。

令莺回想的时候,元霁眼睫颤了颤,幽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闪动着孩童般的专注。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避开他的视线,方才已然松软的脊背又变得僵硬:“我忘了,本就是年幼时跟阿娘学的,如今又怎么还记得。”

“忘了?”元霁闻言,目光便沉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莺娘,你在骗朕。”

令莺被他看得心生恼火,偏过头去,语气掩不住地生硬:“就算记得,我也不想唱了。我唱歌和鸭子叫差不多,陛下若是想听曲子,洛阳多的是能歌善舞的乐伎,召几个来便是,何必要听鸭子叫。”

话音落下,她也不知是否自己听错了……

元霁竟没有骂她,而更像是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只手臂将她环得更紧。

檐外的雨声渐渐转小,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像有人拿细沙慢慢地洒。

不知过了多久,元霁的呼吸变得轻缓,力道也松了些许。

令莺始终没能入睡。她侧头去看,见他阖着眼,纤长的睫羽覆下一片阴影,眉头也难得舒展开,显出几分极少见的松弛。

不似醒着时那般阴沉可怖了,反而有几分古怪的脆弱。

紧接着,令莺不再多瞧,收回视线,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爬起身-

身处湿冷的破庙,元霁始终半梦半醒,不得安眠。

再睁眼时,窗外夜色仍昏黑,雨声却早已停了。

元霁目光尚带着混沌,便下意识探手想叫醒怀中之人。

可抬手一摸,却落了空。

他低下头去——

自己怀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我上一个封面被编辑抬了!说上一版封面seqing隐晦,女生不可以露背!好伤心好难过,还好我封面多!立刻再摸出一张!(更新晚了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第74章

时隔多年, 却恍如昨日复现,与灵山破庙的那一夜不谋而合。

然而他早不再是个废人,更无需令莺为自己涉险去做什么。

他要立刻找到她。

元霁环顾一圈山庙, 起身叫来守住庙门的侍卫, 咬牙问道:“才人在何处?”

侍卫答:“方才雨停了,娘娘在外面汲水洗脸。”

元霁心中稍松,脸色却仍阴着,闻言走去庙外寻人,忍怒斥道:“你是个死人不成, 什么时候了还由着她去洗脸。”

浓墨般的夜色笼罩山庙,月华淌下,疏落而清冷,犹如碎了一地的雪。

侍卫引着元霁,尚未走出多远,他忽地愣住,而后惊慌地盯着庙旁那一汪小池塘:“娘娘方才还在这儿……”

急雨初歇, 几茎野荷此时正立于池沼中,叶心还兜着一汪水。

元霁额角一跳,眼前瞬时一阵发黑,骨节也被攥得透出青白色。

他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闭了闭眼, 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失态:“立刻让所有人分头找。”

侍卫原本还呆立着不可置信, 此刻听闻旨意, 慌忙跑了下去。

元霁手中持着剑, 僵着身子也围绕荷花池搜寻。

上半夜遇刺时,他都不曾将衣袍弄脏,此刻没过一会儿, 袖角便被树枝勾破了,墨发亦被枝叶上冰凉的雨珠所沾湿。

元霁脚步很快,却无法遏制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时至如今,他绝不认为令莺能舍得下两个孩子,不顾性命往外逃。

她只能是出事遭人掳走,又或是雨夜路滑……坠下山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一想到此处,元霁半点无法冷静,连喉中也漫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月色幽微,令莺伸手扶住树干,蹲下的动作也显得小心翼翼。

她耳朵尖竖着,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凭借头顶一丝光亮,她摸出帕子,将摘到的山莓仔细包好,这才空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方才汲水洗脸时,令莺无意间瞧见了这条藏在庙旁的窄小林道。

最深处长有浓密的矮灌木,即便隔着一小段路,令莺仍看到枝桠间挂着一簇簇饱满的山莓。

果子红艳艳的,望上去格外惹眼。

从午后折腾到大半夜,令莺早已腹中空空,嗓子眼还泛着一股雨水吞多了的腥涩,尚不知何时才能离开。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饿得手脚不听使唤,大着胆子往灌木丛里钻。

正是暮春时节,倘若换作吴郡,山野间的气息湿润温暖,山莓的果皮也薄薄一抿就破。

清甜的汁水蔓延开,自能抚平腹中饥肠辘辘之感。

依照令莺的记忆,应当是如此。

只是约莫因着洛阳气候偏凉,面前这些山莓个头略小,滋味并不比她所想的那般甜。

可即使是这样,令莺饿到极致,仍是胡乱塞了十来颗。

她原有几分犯困了,而山莓微酸,虽谈不上饱腹,却能叫人精神好上些许,嘴里那股雨腥味儿也随之淡去。

庙里还有几个人,元霁的嘴唇也似乎微微干裂了,装一些回去总归会有人吃。

令莺想了想,干脆多摘了好几把,因此在灌木丛中多耽搁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想站起身。

她生怕包好的山莓会掉,又不放心地摸了摸。

再无意一低头,水洼里便倒映出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女子发丝蓬松散乱,面颊上的泥巴被水晕开了,脸蛋灰扑扑,眸光也显出几分黯淡来。

令莺看了两眼,揉了揉眼睛,慢慢往回走。

绣鞋踩过湿润的泥土,脚下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她走着走着,尚未穿出林道,身后似乎传来某种细响。

窸窸窣窣,犹如山风吹拂枝叶,细听却又分明不是风声。

令莺呼吸一滞,警惕地回头望了一圈。

可她什么也没瞧见,只好将脚步愈发放得快些。

刚拨开最后一从枝叶,令莺像猫似的往外钻。

还未及拍去裙裾上的草屑,她眼前便有黑影一闪,似是来人正急急冲上前。

令莺吓得身子一僵,下意识又想缩回去。

庙门外的侍卫个个焦心如焚,此刻认出是她,连忙朝她围过来,急道:“娘娘这是跑哪儿去了!陛下正派人四处搜寻娘娘!”

令莺怔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的确是耽误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心虚。

元霁方才不是仍在睡吗?

还没等她解释,庙门外那道始终静立的身影蓦地动了。

元霁背对她,此刻正立在石阶下,听着下属奏报,闻言猛地回过头。

月色惨白,沉沉落到他脸上,映出一双发红的眼尾,面色也阴鸷得像要滴下水来。

元霁目光死死锁住她,整个人散发出不安的戾气。而后确认她毫发无伤,才大步向她迈来,神色却半分没有松软,反而愤怒更甚。

她蓬松的脑袋上,此时还顶着两根草,模样狼狈却又十分懵懂,半分不懂得他方才是何等焦灼。

令莺被他骇人的模样看得心头一颤,本能地捏紧山莓,畏惧地朝后退,想向他解释自己只是摘果子去了……

与此同时,一支箭忽地破空而来,“啪”地一声厉响,狠狠钉入元霁脚边的泥地中。

箭羽颤栗不止,可见力道之大。

令莺惊得双眼圆睁。

下一瞬,不知何处又是一箭射来,她面前的侍卫应声倒地,惊恐的哀嚎声掺杂着皮肉被刺穿的闷响,腥热的血瞬时飞溅到地上。

黑夜中,数道身影自林道深处浮现,为首之人气势汹汹,一刀劈开拦路的灌木,手中锐器泛着青色的冷光。

山庙中的侍卫早已做出应对,立即拔刀护驾。

令莺面色发白,背脊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她畏惧乱箭不敢乱动,只望见元霁眼眶更红,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向旁人连连命令着,而后一把夺过侍卫的弓箭,猛地拉开了弓弦。

同时间,令莺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拉得她一个踉跄,不由分说便将她往后扯,似要带她离开此处,口中还说道:“娘子,快随我走!”

令莺手腕被他捏得发疼,全然不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本能地挣扎要往回抽手。

这人仿佛不愿伤到她,力道稍缓,语调却由于焦急而高扬,连声说道:“此处危险,娘子且随我走,我不会害娘子!”

令莺愈发懵了,又惊又疑地打量他。

这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张脸上污泥混合着鲜血,眼中却满是急切,竟当真有几分面熟。

似乎……似乎是父亲身边曾经的近卫!

他喊这一声,庙外人人亦听得分明,都愣了一瞬。

元霁拉弓的动作停在半途,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肩背,也忽然几不可察地一僵。

方才弓拉得过急,弓弦狠狠勒入指腹,不消片刻便割裂了皮肉,鲜红的血珠当即渗了出来。

手指阵阵刺痛,火辣辣的疼。

外界杂乱的喊杀声也如同潮水,飞速地消退,离他远去,让他耳边死寂无比,唯独只剩下那句话。

回环往复,挥之不去。

这是崔氏的旧仆?

元霁望着他们,面上翻涌欲裂的怒意,亦诡异地一寸寸褪去。

他薄唇抿为一条冷硬的直线,眸色转为深不见底的冷,犹如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缓缓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并非糊涂,也并非无知。

是从所谓的汲水洗脸起,便在算计他?

灵山这些日子,他从未管过她的去向,莫不是早在那时,她便已与这些反贼勾结在一处。

而后夜半借着窄道拖延时间,设法为这些人引路,将他们带到这座本该十分偏僻、夜里并不易寻找的荒山野庙。

种种琐碎的念头,在此刻被连为一条极细、极锋利的线,陷入元霁的心脏,在他血肉里一下又一下地切割。

他拉弓的手,忽然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分明应当算作夫妻。

他们分明诞下子女。

他们分明在无数个日夜辗转、厮磨、缠绵。

然而到了最后,结果却仍是如此。

她仍选择与她父亲的残部沆瀣一气,想要造他的反。

令莺与旁人没什么不一样了,她同样想置他于死地,再推自己的孩子坐上他的龙椅。

元霁攥住弓弦的手未动,可渐渐地,他手指不再发抖,似乎重又决绝了下来。

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那个惊惶愚蠢的女人。

不多时,早前去山中寻人的秦慎也率兵赶到,原来两股失散的人马早已汇合。

庙外炼狱一般混乱,鲜血如同雨珠般飘洒,一名刺客躲闪不及,半颗头颅立刻被利刃削飞,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崖。

拽住令莺的旧仆见势不妙,咬牙不曾恋战,拉着令莺就往林间逃窜。

令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脸也被枝叶狠抽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愈发挣扎得厉害:“等等!你先放开!”

话音未落,破风声骤然迫近。

只听“嗤”的一声闷响,拉扯住她的力道蓦地一松。

令莺惊愕地看去,只见父亲这近卫栽倒在地,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头颅,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她浑身的血液也好似冻住般,连退了两步,惊恐地扭头望向身后。

元霁面色铁青,脸上却好似没有任何情绪,正缓缓再度引弓。

而这一次,羽箭对准的……是她。

令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子止不住发僵,整个人既慌乱又愤怒,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元霁是不是误会了?

他必定以为自己想借着洗脸溜走,又或是揣测自己钻入这林子,是要与旁人会面,也好继续与崔氏旧部往来。

可她没有!

她从没有做过这些!

令莺眼眶发热,死死捏紧袖中装的山莓。

眼睁睁望着弓弦拉开,她拼命大喊:“我没有!我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四周喊杀震天,兵刃相交,她沙哑的嗓音顷刻间便被吞了个干净。

箭尖直勾勾指向她,令莺眨了眨眼,忽地涌出了眼泪。

天色迟迟未亮,山风将火把吹拂地扭曲摇晃,那些火光碎裂在元霁幽沉的眼眸中,转瞬又被吞没,眸底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令莺无法再辩解,又被弓箭逼得畏惧至极,只能转身先朝灌木丛中跑。

可她刚迈出两部,腿上便有一阵剧痛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命一烫。

令莺痛得眼前发黑,连叫声也发不出,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入泥泞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箭射死拽住令莺的反贼后, 元霁虎口被震得发麻。此刻怒急攻心,他竟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鹅黄色身影。

元霁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体里也像是堵了团什么, 在横冲直撞。

反贼已死,若她还知道死活,立刻回来下跪认错……他便不杀她。

这并非是为自己,只不过是看在元晏元琬尚且年幼罢了。

元霁指节紧绷,拉住弓弦的手微微发抖, 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令莺惊惶地四处张望,回头望着他,口中仍不知在呼喊谁。随后毫不犹豫,竟转身还想往林中逃窜。

元霁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眼前犹如被人兜头浇下一桶浓墨,霎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止不住在颤,而后发狠地射出箭矢, 本该正中令莺胸口,可偏偏只是从她腿侧擦了过去。

箭矢没能射断令莺的腿,却仍像一把尖刀,直接将腿侧皮肉掀飞了一块。

令莺连叫声也没发出, 便摔跪在草丛里, 一动不动了。

元霁死死握住弓, 僵着身子立在原处, 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神情骇人。

他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当真射出了那一箭。

元霁忽然喘息着,阴翳的瞳仁里竟掠过一丝惊慌, 好似如梦初醒一般。

他下意识想走近,脚步却僵硬到身不由己,被迫又一次停下。

喊声渐歇,周遭混乱的局势并不需太久,便被控制住。

这些刺客孤注一掷,凶蛮地以命相搏,却不曾想元霁同样留有后手。传信召来的人马只不过被暴雨所耽搁,令莺失踪不久后,便与他们汇合了。

空气中腥气浓重,庙门前尸身四处歪倒,湿润的青草地浸满了血水。

零落的残肢与肚肠四散,蜿蜒的猩红仍在往下淌。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令莺摔倒后,秦慎瞧着他的神情,便知晓陛下根本没想要她死。

这几年下来,秦慎自然与令莺有所交集。而此事无论怎么想,他都分毫不觉得,令莺会有这样的算计与心思,甚至能勾来反贼行刺陛下。

莫不是她跑去外面,无意间被那些反贼察觉到行踪……且有意没有打草惊蛇,而推测出陛下正藏身于此。

至于那个拽走她的贼子,兴许当真是某个从前一心忠于崔氏的仆奴。

想及两位年幼的小殿下,秦慎硬着头皮,正想要劝两句,僵站不动的元霁却突然动了,他也连忙跟上。

元霁握住弓走到近前,呼吸有些粗重。

秦慎将草叶拔开,女子伏在泥泞里,鹅黄色裙摆被血浸透了一块。

她发丝松散,半张脸埋在湿土与草叶中,袖袋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地堆着,人却已彻底昏了过去。

唯有肩背,正随着微弱的气息轻轻起伏,身躯望上去格外瘦弱。

秦慎望着令莺,这伤势必然会剧痛钻心,他心中也难免会感到不忍。

好在确信人还活着,那支箭矢也终究留了手,否则此等距离,箭头约莫会撑破皮肉,卡进骨缝里。便是日后及时医治,也难保不会落得终生的腿疾。

元霁始终没出声,秦慎焦急地回头望去,见他定定站着,似乎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墨发散乱,遮住了他这一整夜下来都阴郁癫狂的面孔。唯独袖中的手,骨节捏得直发白。

“陛下,娘娘有伤在身,应当尽快送去医治……”秦慎不敢擅自去动她。

元霁沉默片刻,猛地移开视线,将手中弓箭递给侍卫,,便转身大步离开。

秦慎这才敢让人去安排车马。

直至令莺被扶抱下去,他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仍感到心惊胆战。

再怎么说,崔令莺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生母。

可陛下方才……险些杀了她-

此次行刺的反贼中,多数人当场毙命,即便留下活口的那几个,也没能等到审讯,便先一步用藏好的毒药自尽。

元霁震怒难平,下旨命司隶与御史台彻查此案。那些死人他也并未放过,只让人把尸骸剁得稀碎,胡乱丢到乱葬岗喂狗。

他私下去汤泉,此事本不该为人所知。只能是近臣或禁卫里出了逆党,外泄天子的行踪,联起手来谋逆弑君,祸乱宫闱。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仁君,不过是顶着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从继位起便遭受压制,不得不逼迫自己收敛戾气。

山庙遇刺之后,那层仅剩的温和彻底被撕碎。彻查的同时,朝中但凡有人沾上半点嫌疑,又或是语焉不详,他的猜忌与暴戾便如雷霆落下,甚至再度启用某些本朝原已废弃的酷刑。

一时间人人惊惧自危,生怕沾上此事会遭到清算。各个士族朝臣之间,逐渐有人暗中结党,互相佐证自身的清白,更多的则是争相上书告秘状,借着检举他人以表忠心。

朝中惊涛骇浪,元霁却面无表情,私下则命人严查令莺。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想要查出些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试着证明,令莺并没有与崔氏残党勾结,如此他便会松快些。

又或是当真能找出罪证,那么元霁便不必为那一箭愧悔半分,反而是令莺该向他下跪,叩谢自己的不杀之恩。

她平日待在后宫,身旁唯有两个孩子,与来往颇多的王稚容。

深宫妇人与宫外传书受限,元霁并未查出东西。他便又派人去灵山,从那些宫人与僧侣口中获知令莺日夜都做了什么,与谁见过,又商谈了什么。

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那几日里,除去曾遇上萧仰,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外,其余时候,令莺都在陪孩子,又或是随皇后去敬香礼佛。

她的生活单调而寡淡,再无其他。

既如此,那时她借着洗脸跑去密林深处,究竟是想行什么鬼祟之事?

元霁冷笑了一声。

孩子被元霁交由乳母照料,没有再让令莺见。他政务繁忙,每日仍会抽空去看两眼,可孩子的哭笑声却半分不能抚慰他,反而使他愈发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