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令莺挣扎着不肯上马车, 背后的小竹篓早被元霁一把扯掉,发辫也狼狈地散落。
元霁手指触到篓中乱糟糟的花草,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沉着脸直接把她抱到车厢内。
她身子站不稳, 整个人往后一仰,便被按着坐到了元霁腿上。
隔着一层春衫,令莺腰肢被他环住,不得已紧贴着他的身躯,能真切感受到男子紧绷的轮廓。
她面色吓得煞白, 过往种种惨痛的回忆挥之不去,让她不敢胡乱推打他,生怕再次遭受非人的折磨。
“我真的没有哪里不好,我白天刚翻了两座山,根本不用劳烦医师的。”令莺忍住哭腔,仍抱着一丝希望求他。
元霁愈发皱紧了眉。不过把个脉,何至于成了这副模样, 好似要把她杀掉一般。
“身子好不好,由不得你说了算。”
宫中的医官此刻尚未赶来,元霁掌心覆上她的腰腹,只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轻轻摩挲着, 似乎在思忖些什么。
他温热的鼻息拂着令莺的颈侧, 按住她的掌心更是微微发烫。
随后, 元霁冷不丁开口, 语气却是与掌心相反的寒凉:“那个男人叫什么?”
令莺蓦地愣住,而后焦急又笨拙地抓着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当真只是一时好心……”
“没有什么好心不好心。”元霁说到此处,面色显得颇为阴郁:“此处遍地皆是蝼蚁贱民, 即便真有善心也早磨没了。何况你一个女人,他对你示好,必是另有所图,朕不会容许你犯蠢。”
令莺一愣,渐渐不再挣扎了,嗓子眼也不禁泛起一股苦涩的余味。
好一会儿了,她才低着苍白的脸:“这个道理,陛下早就教过我了。”
元霁忽地有一瞬哑然,喉头微哽,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令莺那时刚从乡下来,洛阳虽富贵,周遭一切却华美又冰冷,总让她格格不入。她像一只误闯高门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直至这男子俯身看她一眼,她便晕了头,把整颗心都赔了进去。
她已犯过一回蠢,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令莺别过脸去,刚好错过了元霁哑口无言的神色。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悲戚而无奈:“我们仅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他是不是真心根本就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有人莫名其妙为我而死,否则我下半辈子都睡不安生。”
令莺并不曾撒谎,时至如今她仍会梦见怜妃的脸。倘若她当初没有那般草率地逃脱,没有允许怜妃跟随,怜妃或许还好好活着。
罪奴也好,宫女也罢,活下去才能等到变数,而非死不瞑目,永久地被留在那片密林中。
二人姿势所限,元霁无法望见她的面容,不由抬起手,指腹轻触到她微含着湿意的眼尾,却又不似是在哭。
令莺身躯忽地一颤,不敢再乱动。
元霁缓缓收回手,虽还阴着脸,嘴上却到底没有再动辄砍杀了。
不多时,秦慎请来了医师。
他自然不能上来,只躬身在车外侯着。
令莺被元霁一把攥住手腕,不容置疑,逼得她只能伸到车帘外。
医师将手指搭上去,反复听诊数回,恭声问道:“敢问娘子,前次月信是在何时?”
元霁立刻盯着她,令莺却慌乱地答不出话来,目光飘忽不定,刚与元霁的眼眸撞上,又被烫到似的避开。
“大约、大约就在前两日吧。”她干巴巴地说。
“这……”医师正大吃一惊,便蓦地听见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不必听她胡言,照实说。”
医师这才拜下,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恭喜陛下,这位娘子有孕在身,只是月份还尚浅……”
话音落下,车内二人如同死了般安静。
令莺如遭雷劈,愣愣地看向元霁,却发觉他一双眸子幽黑到让人发寒,正直勾勾盯住她的小腹,久久沉默不语。
令莺浑身的血液噌噌往脑袋里涌,腹中一阵阵发紧,让她下腹抽痛了一下,人也立即回过神来。
她猛地拉起车帘,整个上身都向外探去,急切问道:“既然如此,是不是落掉也容易些?有劳你开方子!”
医官闻言心惊胆战,车内的皇帝虽未出声,他仍将头垂了下去,支吾着不敢应。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曾留意元霁的神情。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不算数,正想回头去求他,便听见他忽然开了口。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医官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伴驾的女子简直不要命似的,陛下还未说话,她倒敢胡言乱语一番,便是拖下去砍了头也不奇怪。
眼见医官匆忙离开,令莺一抬头,却望见元霁仍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她。
他的脸是郁气的白,眼珠却极深,漆黑如洞,而面色又异样的平静。令莺甚至感觉不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由地寒毛直竖。
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责罚?
他也会去母留子吗?
令莺眼眶发红,小声说道:“我不知怎么会这样?只是月份还小,你不如下旨让他们送药过来……”
说着说着,她话语急切,好似半刻也等不得,整个人慌乱无措,如同被困笼中的雀鸟,
元霁浑身一僵,像是被她的反应给刺痛了,忽然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像要捏碎令莺的骨头。
他忍怒道:“这是朕的孩子,岂容你一口一个落胎,你这是犯了诛九族之罪。”
令莺吓得面色发白,却梗着脖子说,“既然我有罪,这孩子早晚都是要死的,有什么分别,不如早点落了。”
此话一出,元霁的脸色更是青黑无比,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咬紧牙,没有再搭理令莺,只一把将她扯回怀里箍住,朝外低吼道:“回宫!”-
令莺被此事震得久久回不过神,她总觉得难以置信,即便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的小腹照来照去,也半分异样瞧不出。
她简直想冲出门质问医官,当真没有诊错吗?
然而回到宫中,元霁却似仔细思虑过一番,并未再让她住诸如温室殿之类的殿阁,而是命人整修好长馥殿,下旨将令莺塞了过去。
与前者不同,长馥殿是正儿八经的后妃寝殿。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此期间,元霁始终未曾来过,令莺身边也从未有过数量如此庞大的宫女。
她的吃穿用度,一应被严格照料起来,各类补品也流水似的送入。
对于这一切,令莺心底深处唯有茫然不安。
她或许曾在这座宫阙住过许久,如今却更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应当仍在佛窟的后山挖春笋才是。
连日以来,令莺从未走出过长馥殿,根本不知宫中有何变故。而后过了几日,皇后便命人送来许多贵重的赏赐,被端在托盘上,琳琅满目地陈设了一桌子。
令莺望着这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心中五味杂陈,其中竟是耻辱与悲伤更多。当初如何同王稚容作别,二人皆红了眼睛,尚且历历在目。
然而从冬到春,自己非但没能逃掉,反而被大张旗鼓地带回来,甚至腹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想到此处,她白着脸,忍不住又开始恶心作呕-
一段时日过去,令莺再次见到元霁,竟已是上巳节前夕了。
她被人领去华林园,沿路都能望见,水渠中被投入了许多兰草、桃枝、柳枝等辟邪之物,空气中弥漫着春日花木的气息。
令莺有孕之后,整夜整夜地多梦,胃口也较之往日小了大半,人未见丰腴,一张脸愈发瘦得下颌尖尖。
她知晓上巳节前须得祓禊,可自己并不宜下池子,为何要来此?
令莺步子僵硬缓慢,也没有任何人会催促她,宫人只耐心陪伴着,最终将她送入兰池旁的别院中。
宫人拂开重重的纱帘,春阳洒落,映照着池面上随波荡漾的兰草与桂枝。
温热白雾袅袅氤氲,使得立在水边的身影略显模糊。他墨发微微披散,正双臂抬起,许巫祝以草叶蘸取净水,洒在自己身上。
祓禊完毕,元霁发尾犹带着湿痕,似乎隔着雾气,盯了令莺一会儿,才平静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元霁立在池边,望着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走近,见她神色仍是畏缩的,心绪又是一阵莫名的烦乱。
他始终没有了去见她,只因他做梦也不曾料到,自己非但与崔道济的女儿日夜欢好,如今甚至还有了孩子。
这些年他从未碰过旁的女人,往日亦会让令莺服用避子汤,唯独棺材那一回,实在不便,偏偏就有了。
元霁对此无话可说,毕竟这的确是自己做下的事。
且时至如今,他绝不愿当那等自欺欺人的蠢物,更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情意。
令莺体内流着崔氏的血,不忠不孝,满身反骨,可孩子到底是他的骨血,此刻已在她小小的胞房中孕育。
母亲有罪,稚子无辜。
而他乃天子,乃九五之尊,这孩子一旦坠地,必定会像元氏多一些,也只能像元氏多一些。
他会让孩子懂得,何为君臣父子,忠孝二字又该如何写。
更何况……令莺诞下与他的孩子,日后更是与他有了血脉羁绊。
她无法再离开。
元霁垂下眼,望着水面上的兰草被热气拨开又聚拢,神色逐渐沉静下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令莺被他低头望着,心尖忽然颤了一颤,“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自然是上巳祓禊。”元霁向来不信此道,然而即便是他,此刻想起那棺材仍觉得阴晦。
往日倒也罢了……可他们已有了孩子。
他早前已问询过医师,女子孕中不可泡汤池,便只是屏退宫人,带令莺走到池旁,抱着她坐到水旁的玉榻边。
池水已被宫人添热水调和过,舒适宜人。
令莺对元霁的种种意图懵然不知,只是有些慌乱的,听他的话将鞋袜褪去。
她脚趾圆润如珠,不知所措地蜷起,一沾温水,肤色便浮起一层粉晕。
元霁垂眸望着她光裸的足,令莺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脚。
他面露不悦,然而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并未出言怪责她。
令莺却下意识惧怕他要发怒,本能地往后瑟缩,却被元霁手臂扶住腰,瞬时抱得更紧。
元霁看在眼里,甚至有几分无奈了,遂俯身去轻吻她蹙紧的眉,反复几回,直至将令莺的眉吻到舒展开来。
“莺娘,”他把脸埋在令莺的颈窝里,犹如叹息一般,声音罕见地透出几分柔和,犹如与她初初相识的那些日子。
“我们有了孩子,朕会学着如何去做一个父亲。”
令莺一动不动,眼睫止不住地发颤。
她无法想象元霁也能当父亲,又会如何对待孩子。毕竟他待血脉相连的姊妹也不过如此,孩子算什么,即便要生,也是吸取她的精血,由她体内脱出。
他所谓的当父亲,只不过是在那一夜里,不断用黏腻的东西充满她,让她又胀又痛,毫无尊严,与一只被强按住头的牛羊有何区别。
他怎么配当父亲?
见令莺不吭声,元霁仍然没有动气,只侧脸去嗅她的发丝,复又低下头,倾身去缠吻她的鬓角、耳垂。
令莺如今胎象并不好,接连数月,她吃得过少,又餐风露宿,忧思过甚,因而那时候下身才会有血,以至于她稀里糊涂,瞧着像是癸水,心中又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元霁十分清楚这些,且令莺有孕尚不到三个月,连太医令也一早便叮嘱过他,绝不可行房事。
然而他们已许久不曾有过亲近了,不是吗?
唇瓣流连往返之中,元霁呼吸渐重,微微喘息着。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眼前莫名浮现出方才令莺的脚。
脚趾圆润匀净,指甲则是淡淡的粉,皮肉也丰盈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娇俏。
他闭了闭眼,气息愈发滚烫,撑身又坐起来,饶有兴味地让令莺坐在自己腿上。
元霁嗓音微哑,只轻笑了一声,暧昧至极地握住她的脚踝,摩挲着她刚穿好不久的罗袜。
“脱了。”
作者有话说:
刚写完,原谅我莺莺应该不会要这个孩子吧……
第62章
深衣垂落, 与浓粉色的裙摆层层交叠,堆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犹如颤动的芍药花苞。
池畔热气蒸腾, 水雾也变得轻浮, 撩拨着人的发肤。
元霁发尾仍是湿的,眼尾熏着一抹红,早褪去平日清贵不可接近的模样。
令莺则单手撑住上半身,几乎跪坐着,簪钗也早已被褪去, 一头乌发宛转地垂落而下。
她将鞋袜脱去,双手本能地想护住小腹,却又很快徒劳地松开,只紧闭着眼,偏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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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了许久,没有宫人添水, 兰池也渐渐凉透了。
元霁心情餍足而愉悦,命侍者重送了外袍与温水进来,亲自为她擦洗干净后,也没让她自行回去, 还顺手想将令莺带回显阳殿去。
他身为天子, 总不能光天化日抱着妃子, 遂让内侍推了宫舆来, 还想抱她上去。
半日下来, 令莺被折腾得烦躁万分。她好不容易还当自己能回去了,谁知元霁仍要将她带在身边,必然晚膳也要一起用了。
令莺紧绷着脸, 不愿让他再抱自己,执意要自己上车舆。
她又不是断了腿,何至于就这般娇贵了。更何况,令莺脑中此刻仍在嗡嗡作响,她根本不想再与元霁有一丝一毫的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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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显阳殿的车舆中,元霁兴致仍未消散,忽然抬起手,将她披散的长发握在指缝间,漫不经心地随意把玩,再拨到耳后去。
车舆缓缓前行,柔润的天光透过拂动的垂帘流淌而下,映着令莺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宛如熟透的桃子,啃一口便会流下汁水。
她像是倦怠得很,任由发丝流淌在他的掌心,一动没动。
元霁注视着她,也并未动怒,只微微蹙起眉,目光向下移去。
元霁心念一动,终于松开令莺的头发,本欲再伸手,去触碰她的小腹,可手指动了动,又迟疑地收回了手。
他并不知该用何种力道,亦不知该作何种表情。
一旦想到,他竟与当年趴在树上、探头探脑偷望自己的女子结合了,且即将拥有一个血脉交融的孩子,元霁便觉得眼前这一切恍然如梦,甚至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无论如何,此事都显得古怪至极,若放在几年前,他绝不会相信。
多年前,崔道济曾送他母亲去死。而后种种因果流转,许多人都已死去,又或者说,崔道济生下这个女儿,本就是为他而生。
元霁不信所谓的命数,更不信缘分之说。可他走到今日,的确失去得太多,所得又太少。
崔道济接令莺来到洛阳,将女儿送到他身边,呢意味着,令莺理所应当,注定要成为他的补偿。
想到此处,他又将令莺抱到腿上,手掌轻覆着她柔软的腰腹,心口随之涌起一股温热的饱胀感。
崔道济的确是个贱人。
但他需要令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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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舆行至显阳殿,刚一下车,宫人便上前禀报,说是几名朝臣正候在殿外,等陛下召见议事。
元霁面色早已恢复往日平静,抬手示意宫女将令莺带到复室歇息,自己则侧过脸,凝神听取内侍的奏报。
令莺正走着,阶下等候的朝臣也依礼避让,她却仍感到有一道冷沉的视线,落于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望过去,一眼便认出了王殊。
他发间添了几道霜白,见状立刻垂下眸,身形恭谨没有半分异样。
王殊是王润的父亲,上回相见,令莺仍是王润的未婚妻子,如今却已是身怀龙嗣的深宫妇人了。
她想到王氏,仍是止不住地皱眉,索性低下头去,脚步愈发匆忙。
今日三月三,士族中人纷纷入宫赴宴,王氏与萧氏的家主依例也来觐见。议过政务,一众臣子的话头逐渐打开了。
朝中重臣皆是成了精的狐狸,彼此间心照不宣,对于令莺的身份却心知肚明。
陛下多年无子,唯独崔氏女如今身怀有孕,木已成舟,没有人会蠢到旧事重提,岂非是自找不痛快。
然而问题是,宫中并非只有一个女子。
皇后如今形同摆设,连去岁与令莺同时入宫的另外三个,也仍住在掖庭中傻等。
其中王殊模样最是沉痛,此刻又搬出诸如汉之赵后、齐之潘妃等旧事,劝谏陛下不得专宠身份低微的女子,否则会令人心不安,恐生祸乱。
元霁曾为太子,对这些事早都如数家珍,听着不禁心生厌烦。前朝那几个帝王蠢钝昏庸,即便从不碰女人,也左不过是换种死法,难不成将那些女人都杀了,他们就能成明君?
元霁起初还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而后听得厌烦,敷衍两句,便让他们通通退下。
事到如今,他做不到去临幸别的女人,却也不至于为此自找麻烦,便赏了皇后一些器物,再下旨将那三个名姓都记不清的女子放出掖庭,随意封了位份,塞去禁苑里偏僻的宫殿。
令莺与旁人不同,她有孕在身,冠个李氏女的名头,暂且封为才人,品级高过旁的女子,朝臣也自然无话可说。
一切事端尘埃落定,元霁却半分不能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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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这一胎尚不足三月,除去胎象本就不稳固,她情绪起落也大,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面容日渐消瘦憔悴,瞧不出丝毫初为人母的喜悦。
太医则日夜请脉,神色凝重,抹着额汗,反复叮嘱绝不可劳神动气。
即便王稚容想去探视,也不被元霁允许,以免会生出什么是非。
令莺像被元霁护住的雏鸟,身处宫阙中心,却对这一切都毫无实感。
时间仿佛长了脚,在悄悄地往回走。无论她曾狂奔出多远,曾到过何种地方,都仿佛只是精疲力竭地在兜圈子,如今又被元霁乖乖牵了回来,且脖子上套的绳索比以往更为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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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馥殿中尤为安静,元霁不许有人吵闹她,轻易更不许她出殿,却又担心她闷坏,便大费周章,在殿庭那儿辟出一方水池,再引支渠而来。
令莺曾被他牵着,去看过一回。
水池中放了一叶采莲舟,可船驶不出殿庭,四面廊庑围合。
她只要一抬头,面前便是长馥殿的飞檐斗拱。
风吹水动、舟底轻晃,乍一眼望上去,采莲舟好似当真浮在水上飘摇。
然而假的便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望着这叶小舟,令莺面无表情。她根本不觉得,站在此处,会比闷在榻上更舒服。
她不能够随意走动,而元霁若有空闲,则会来陪令莺用膳、午歇,偶尔夜里还留宿在长馥殿。
这么多年来,元霁从未宠幸过任何女子,心神皆扑在朝堂上,如今的举动自然格外惹眼,宫女们也不禁暗自欣喜,服侍令莺更为殷勤。
腹中血肉日渐壮大,似乎吸尽了令莺的斗志和毅力,让她沉默地枯萎下去,也从未有过的让元霁省心。
分明是多了些什么,令莺却总觉得脑中发空,话愈发变得少,偶尔坐着出神,大大的眼睛也只显得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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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于气候黏糊湿润的吴郡,即便春意正浓,入夜后的风仍渗着些许凉意。
令莺有孕后时常畏寒,她从前只觉得元霁凉得尊玉佛,如今二人好似互换了身子,她被他抱在怀里,那双手掌暖炉似的,紧贴住她的腰腹,温热无比。
元霁应当是有些好奇的。
除去了白日袖有龙纹的宽袍广袖,他墨发披散,黑眸竟显出几分天真的意味,手轻抚着她仍然平坦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这里面当真会有个孩子吗?
一旦呱呱坠地,孩子容貌会像母亲多些,还是像父亲多?
元霁沉默不语地想着,手臂紧揽住怀中人微凉的身躯,又逐渐皱起眉来。
他以往觉得,令莺应当是个极憧憬当母亲的人。
那只叫团团的野猫,最初被她从树上捡下来,骨瘦如柴,皮毛凌乱,黏着一缕又一缕的污泥,脸肮脏到根本看不清。
元霁那时只瞧上一眼,便嫌恶地想要别过头,偏偏令莺还能不以为意地紧搂着,半点也不嫌脏。
此后过了数月,元霁又见过一回猫,竟被令莺养得全然不一样了。猫被带回崔府,令莺同他说,自己并未把团团交给下人照顾,而是就养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还都会抱着猫,给那畜生擦洗脸和眼睛,甚至是掏耳朵。
连对一只野猫尚且能如此,那若是他们的孩子……
元霁抱住她蜷起的身子,体内忽而浮起两股古怪的念头,仿佛神魂被一分为二,既觉心脏酥麻滚烫,又为之感到隐约的嫉妒。
倘若她生下一个野猫似的孩子,往后兴许更不愿亲近他了,整颗心都会扑在孩子身上。
“莺娘。”
令莺并未睡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他一声,拧着眉抬起头来。
这么细小的动作间,她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是让人难以忽略的柔软。
元霁低下头,鼻尖微动,埋在她的发丝间嗅闻。
他只是唤了她一句,又并未再出声,只低埋着头。
令莺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察觉到元霁贴近了她,她立刻又本能地畏惧,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
可她所害怕的事未曾发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似是在轻柔地安抚她。
元霁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她发间甜酒酿的味道。
某些阴冷却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遥远,再无法再侵扰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会拥有这样的牵连。
并非权术,并非任何他用惯的手段,而是她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东西。
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将彼此紧紧缠绕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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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不再晃动了,月色安静地流泄了一地。
令莺睁开眼,面上的红晕尚未褪尽。
她侧头望了一眼元霁安然的睡颜,神色唯有漠然,而后又收回视线,盯住那扇紧闭的窗子。
令莺一动不动,眼底却慢慢燃起两簇火苗,带着磋不去的韧劲儿,亮得惊人。
她始终无法入眠,许许多多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腹中也仿佛揣着一份她打心眼里不愿接纳的东西。
人人对于这个孩子都满怀期盼,人人都只当她姓李,在她面前绝口不提从前那些旧事。可她并不是个傻子,元霁那般欺辱过她,如今略施几分温情,便妄想她心甘情愿,为他诞下子嗣。
世上如何有这样的道理……
令莺紧咬着牙,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后,才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小心地,一点点撑着身子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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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难得有如此好眠。
许是方才一场餍足,他连日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松弛,怀中细瘦的身躯,呼吸也渐趋平稳,似乎睡熟了。
他什么也没有想,沉沉坠入了黑甜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霁一个激灵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收紧手臂。
然而怀里空无一物。
他心上一紧,立刻伸手探向身旁的枕榻,亦是一片冰凉。
元霁面色沉下,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就绕过屏风。
夜风正顺着窗扉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窗外月色溶溶,映着庭中黑漆漆的草木。
元霁脚步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
因着令莺畏寒,内殿那扇通向水池的窗户,夜里分明已被合紧,此刻竟大敞着。
而令莺……她根本不在殿中。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很抱歉,改完以后并不完整,没办法,请看到这里的读者见谅。
第63章
寂寥的明月高悬, 遥遥望去,月如水,水如光。
令莺屏住呼吸, 赤着双足, 缓缓走近这片静默的水。
辟出的水池既能容下小舟,想来已不算浅。
她凝神望去,目光越过采莲舟,落在月下那一片清透柔软的水波上。
匠人日前在水中新栽了小荷,叶片尚幼, 轻轻贴着水面,在月华中仿佛铺了满池细碎的光,明明灭灭,水光潋滟。
竟像极了儿时记忆里,她跟着阿娘乘舟,低头拨弄莲子的那片小水塘。
夜风拂过,令莺的呼吸声沉重而清晰。除此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前所未有的宁静。
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始无终的梦里,倘若放任自己沉下去,便能被柔波紧紧地拥住, 身子也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化开。
她会回到那片长满莲蓬的水塘吗?
等令莺回过神来, 一只脚已踏入池中。寒意透过足底, 沿着脊背攀爬, 如小虫啮咬, 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只顿了一顿,便朝更深处走去。
令莺一直都很害怕。
她每日一睁眼, 便有喝不完的药。宫人们日夜围着她的肚子转,没人再在意她姓甚名谁。人人都觉得她三生有幸,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该生下这个孩子,此后顶替李氏女的身份,跪伏在地,接受帝王令人艳羡、独此一份的垂爱。
至于元霁曾如何哄骗她,如何打杀她的亲人,如何折辱磋磨她,这些皆是无关紧要的。
毕竟她是罪臣之女,连崔这个姓氏都不配再留。
令莺红着眼眶,想着这一切,神色渐渐变得怨毒起来。
她行至采莲舟前,脚步终于顿住,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池水逐渐漫过小腹,也吞没体内那团羸弱的血肉。
是元霁亲口说的,男子对她示好,必然是另有所图。那他如今假惺惺的宠爱,便只能是为了孩子。
可稚子无辜,这孩子一出生注定要烙上崔氏的印记,又要认一个疯子做父亲,没人能够保护她。
令莺也不能。
小腹连同双腿浸在冷水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令莺脸色煞白,双臂撑着船舷,身子仍冻得直颤。
她眨了眨眼,胸中分明涌出一股扭曲的快意,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
元霁目光紧锁住窗子,仅此一眼,面色便铁青下来,胡乱披上手里的外袍,赤足追了出去。
外殿两名值夜的宫女见状也吓得发慌,急忙燃起灯,三更半夜的长馥殿再度灯火通明。
元霁大步往水池走去,心里却还抱着一丝侥幸,宁可是自己猜错了。
兴许令莺只是忽然犯蠢,偷偷跑了出去,此刻不知缩在了哪儿。
若是如此,他必定不会轻饶。此事皆因那些宫人懈怠失职,巡查的侍卫有眼无珠,都是一群死人!
而他自己……他以往从不曾睡得这般……
元霁微微咬紧牙关,快步走入殿庭。
夜色沉浓,月光映在水面上宛如残雪。
池中有一道人影,正扶着船舷而立,大半个身子浸在冷水中。
凉风穿庭而过,卷得她衣袖翻飞,身形摇摇晃晃,愈发显得单薄。
令莺就这么呆呆站着,浑身冻得发抖。
随元霁而来的宫人见状震惊万分,两个宫女没能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
唯独令莺听见动静,却头也不回,即便四肢冻得僵直,仍笨拙地想继续向水深处钻。
元霁脑子轰然炸开了,气得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嗓音也因怒意而发颤,厉声喝道:“崔令莺!”
他顾不得帝王之尊,赤足冲入池中,在四溅的水花里一把将人捞起。
手臂箍住令莺的那一瞬,元霁心头一颤,立刻发觉她身子凉得骇人,唇色苍白泛青,牙齿紧紧咬着,已是冻得近乎失温。
他眼尾忽地有些发红,手掌如同失控一般,越收越紧。
令莺在他怀中抬起眼,眸中蒙着一层雾气,似是被挤疼了,发出一声虚弱的痛吟。
元霁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力道,可手臂仍不住地发颤,立刻接过宫人递来的绒毯,胡乱将她裹好。
抱着人回寝殿时,他脚步凌乱而仓促,不慎赤足踩到一块尖石,足心顿时刺痛不已,湿滑黏腻的液体涌出,他却看也未看一眼。
从莲池到内殿,不过区区数十步的距离,元霁抱着怀中人,却从未觉得路途如此遥远。
或许是失温所致,令莺呼吸愈发微弱,隔好一会儿,才吸进一口气。
她身子软软地垂着,犹如一枝浸透凉水的夏花,隔着衣衫也透出沉甸甸的湿寒。
元霁十分明白这是何等滋味,他当年在破庙便是如此。然而可笑的是,彼时是她护着他,如今处境调转,却更令他胸中像是堵了块巨石,压得五脏六腑都疼,喘不上气来。
他根本不愿往深处想,可无论如何,元霁都无法再自欺欺人。
令莺是宁肯死,也不肯要这个孩子。
怒火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元霁抱住她的手臂再次收紧。他咬牙俯下身,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你怎么敢动朕的孩子?你不要命了?”
令莺被他抱得生疼,骨头都似挤出了声响。
她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猝然对上他通红的眼眶,不由一愣,腹中的抽痛霎时更为剧烈。
他是在哭吗?
……不。
令莺不觉得元霁会流泪。
他应当只是暴怒到想要处死自己吧。
想到此处,她痛得蜷缩起身躯,下意识抓紧了元霁的衣袖,声音虚弱却饱含恨意:“那也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元霁咬牙将她放到榻上,手指仍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戚,可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并非头一回想杀了这个女人,可此刻她这副一碰就碎的模样,却又让他当真无比惧怕,怕她会就此碎裂。
元霁手指紧攥成拳,他绝不愿承认,自己心底甚至是有一丝委屈的。
再开口时,他语气冷硬如铁,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朕这次带你回宫,锦衣玉食,百般迁就,何曾逼过你?”
元霁此时墨发披散,焦躁地坐在榻旁,胸膛仍在急剧起伏着,胡乱披的外袍满是褶皱。
“可你却要杀朕的孩子……”话到此处,他阴鸷的瞳孔骤然缩紧,好似下一刻就会如野兽一般,扑上前将她吞吃入腹。
实则相较起目前只是一团肉的孩子,一旦想到令莺将自己泡在冷水中,毫不顾惜性命,元霁又克制不住地喉咙发哑,呼吸滞涩。
他死死盯着令莺,想厉声质问,问她为何会如何疯狂。
然而话到嘴边,却由不得他控制,再一次变为了低吼,“这同样是你的骨肉。”
令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能望见元霁眼中的惊怒。
她眼前慢慢朦胧一片,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
难道她当真是个心狠的女人,从未憧憬过做母亲吗?
令莺自幼失去了阿娘,后来又死了父亲。她没有几个亲人好友,这世上也始终无人一直爱她。
她当然曾幻想过无数回,日后她会有生下自己的孩子,她会康健地活着,好不让她的孩子如她当年一般,早早没了娘。
这终究是她的骨血,蜷缩在她的胞宫里,汲取她的精血养分,痛在她身,她又怎会无动于衷?
她并非没有感觉,她的感受得比谁都要真切。
“你凭什么质问我,”令莺气若游丝,捂着腹部不断流泪,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恨与委屈喷涌而出,让她恨不得扑上去杀了他,“正因为是我的骨肉,我才不会让她出生!你以为事到如今,有了孩子我就会低头,就会忘了你曾做过什么?你休想……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令莺披头散发,激动到面色涨红,哽咽着哭泣,手痛苦地揪住被褥,模样甚至有几分癫狂。
元霁盯着她泪湿的鬓发,以及满含怨恨的眼睛,一腔怒火骤然熄灭,犹如被泼了一盆雪水。
他动了动唇,嗓子却干涩发哑,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殿中死了一般的安静,四周针落可闻,唯独剩下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太医令被宫人请来的时候,立时察觉到寝殿内气氛古怪。然而医者仁心,见令莺情形不好,奉御也顾不得许多,匆忙上前查看她的状况。
元霁冷冷站在一旁,虽未说半个字,可只要与他视线相对,令莺身子便是一颤,胸口不断起伏,眼里蓄满了泪。
奉御万分焦心,见状也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娘娘此时不宜动气,还请陛下暂且移步,容臣诊治。”
话音落下,元霁扫了他一眼,面色愈发铁青。
奉御几乎要跪下了,然而皇帝僵站了片刻,竟真的拂袖而去。
待走出寝殿,元霁眼眸黑得阴沉,周身直冒寒气,没走几步又顿住,哑声唤来秦慎。
“去将所有医官都召来,若治不好人,提头来见。”-
李氏女独得圣宠且身怀有孕,对知情人而言自然只是个幌子。元妙仪身为公主,前些时日便已知晓,如今留在宫中的女子正是令莺。
她那时放令莺走,为此受了羞辱,绝没有傻到再去触元霁的逆鳞。何况她亦为人母,十分清楚孩子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令莺已得了才人之位,日后便是正经娘娘了,元妙仪也摸不清,她究竟会作何想。
崔琢在她府上,对此却一无所知。
是否该要说与他听,又要如何说,公主府是否会担风险,元妙仪一时还未理清头绪。
然而过了几日,元霁身边的近侍竟来到公主府传旨,说是要引崔琢入宫一趟。
她听得蛾眉紧蹙:“平白无故,陛下为何要见他?”
秦慎面色憔悴,并未隐瞒她:“并非陛下要见,而是才人……情况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次日天还未亮, 元霁便又领人到了长馥殿。
离上朝还有些时辰,他却一身朝服,衣冠肃穆, 显然昨夜辗转并未再入眠。
一众医师仍守在此处, 见陛下径直朝里走,连忙跪到殿外接驾。
太医令回话时,正撞上帝王眼下两抹骇人的青黑,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劝阻元霁莫要入内:“陛下, 娘娘昨夜在寒水里一浸,胎气大损,万幸年纪尚轻,底子还算康健,才堪堪保住皇嗣。如今虽暂无大碍,但身子已是亏空到了极点。”
元霁背脊微不可见地一僵,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朕看一眼也不行?”
“娘娘才刚歇下。”太医令愁眉不展, 只压低声音道,“娘娘拒不肯服药,方才情形紧急,药还是几名宫人强喂进去的。可今后除去服药, 每日还需以艾条悬灸安胎, 若娘娘依旧这般抗拒……月份渐大, 皇嗣一旦夭折, 母体恐怕也要跟着不妙。”
太医令惊疑不定地说完这番话, 至今都忘不了,先前陛下前脚刚离开寝殿,榻上女子终于不再浑身发抖, 只缓缓缩回了被子里。
他望着眼前面色阴郁的帝王,且事发时又是在夜里,太医令心中惴惴,不禁揣测,莫不是陛下把人折腾了一夜……
倘若皇嗣出事,谁也无法笃定母体会如何,可自己的脑袋恐怕先要保不住了。
思及此,太医令犹豫着跪下。
元霁衣袍上染着清晨的露水,他听罢御医的话,终究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殿门处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屏风,依稀可见锦被里有一团鼓包,小小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两名宫人守在殿内,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器具。
元霁不作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这才落向欲言又止的太医令,示意他起身,皱眉道:“还有别的事?”
太医令心一横,咬牙道:“百日之内,娘娘需静心调养,断不可行房事。陛下春秋鼎盛,还请暂且移驾别宫,好让臣等安心施为。”
话音落下,元霁脚步一顿,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担忧些什么,不禁有一丝恼火。
这些臣子将他看作什么?
元霁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却还不至于还要向御医解释,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近段时日来,人人皆知陛下时常去往长馥殿,专宠新封的才人。夜半这番动静又事关皇嗣,宫人私下纷纷议论此事,几个士族亦有耳闻。
早朝过后,萧仰被元霁召去议事,也忍不住向他问起。
元霁右脚被尖石所伤,伤口已清理过了,只是终究流了不少血,行走间能瞧出几分微跛,竟似回到了许久前一般。
昨夜他的惊怒如同铺天盖地的野火,叫嚣着要将令莺撕碎,根本无法冷静分毫。而到了此刻,提及此事,元霁五指仍在袖中攥紧,用力之大,以至于骨节都泛着青白。
他语气分明是在忍怒,萧仰却莫名地,从中听出几分连他自身也不曾察觉的迷茫。
元霁好似乍然想通了某个关窍,反反复复地说道:“她疯了,她定是想要为她父亲报仇,才会如此对待朕的孩子。”
到了最后,元霁也不知究竟是要说于谁听,嗓音也有一丝哑,“这孩子没了又如何,朕日后总会有别的孩子。”
萧仰无法掩饰脸上的惊诧,他猛然发觉,即使元霁如今大仇得报,偏执的性子仍从未转圜过,反而始终陷在过往中。
或许崔令莺稍做些什么,便会绊动他尖细古怪的筋络,犹如有千百只手无形的手,撕扯着将他往淤泥底下拽。
“陛下何不把才人送去行宫或别苑,清净适宜养胎,若孩子能顺利诞下……”萧仰迟疑了一下,实则他也并不确信,可事到如今,却只能这么说,“兴许娘娘会慢慢好起来。”
无论如何,不会比试图自戕更差了。
元霁薄唇紧抿,犹如根本不曾听见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抹惶惑死死压下去,“朕自有分寸,绝不会再允许她自伤。”
萧仰面露无奈,并未再多言。
过了片刻,又拱手道:“陛下,父亲近日催逼臣早日成婚,可否请陛下从中周旋一二。”
话头转开后,元霁急促的呼吸才平缓几分,微皱起眉:“你年岁已不算小,迟早是要成婚的。”
萧仰怔愣了一下,低声道:“臣总要把容娘安置好。”
此话说来,未免教人感到古怪,毕竟王稚容已贵为皇后了。
然而不久前元霁诈死,王殊便急不可耐从封地接来宗室,无异于犯了大忌。萧仰十分清楚,陛下不会再放任王氏揽权。即便不比崔氏那般抽筋扒皮,也定会寻个时机打压,另行扶持别族。
届时,皇后之位不会再属于王氏。
元霁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眸看向他:“当初你既想带她离开洛阳,又何必理会她是否愿意。若一早将人送走安置,自然没有眼前这些事了。”
尚在灵山时,元霁便说过,萧王两族既有世仇,王家不肯嫁女,直接动手抢过来就是。
到了如今,他也仍这么想。
萧仰苦笑一声,回答一如以往:“我做不到不去顾及她的意愿。”
“优柔寡断。”元霁沉默片刻,毫不留情地说道。
在这深宫的二十载,母妃与父皇死后,元霁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靠他争夺逼抢而来。
唯独崔令莺,从前是她自愿,如今他们又有了孩子,更无放她离开的道理。
他只会将她握得更紧-
即便服下了安神药,令莺在巨大的激荡中也并未安睡多久。
短暂的梦境光怪陆离,昏沉中,她迷迷糊糊用手覆着小腹,睡到一半又梦见元霁提着剑,领着侍卫闯入崔府,将她的族人残忍杀死。
腥臭的热血洒了令莺满脸,她粉色的裙裾也被染得血迹斑斑,元霁拖着那柄长剑,面色铁青骇人,如同索命的白无常一般逼过来。
令莺腹中激灵了一下,将自己抖醒了。
她睁开眼,惊恐地盯着头顶帐幔,好一会儿了,神魂才缓缓回到体内,眸光又逐渐变得迷茫。
密不透光的帐幔合起,令莺一动不动躺着,并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然清醒。
腹中仍有些紧绷,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有一丝固执的感应,孩子仍在此处。
令莺无措地抚摸自己的腹部,咬紧了唇,眼眶忽地热到发烫。
她不知晓自己再应当怎么做。
帐外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只是漠然背过身去。而后,身下的被褥微微一沉,竟是有人坐在了床沿。
那人似乎听到她翻身的动静,说罢将帐幔拉开了。“醒了?”
这嗓音听来平淡,落入令莺耳中,却敲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元霁坐了一会儿,伸手为她将枕上铺散的长发拢至一旁,指尖若有若无,触到了她的面颊。
与暖热的床榻相较,他手指微带着凉意,起初动作尚算是温柔,然而见令莺紧紧闭上眼,元霁动作一僵,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朕在问你话。”他再次沉声说道。
令莺呼吸有些急促,她忽然想到,自己不是连死也不怕了吗?为何还要如此畏惧他?
于是她僵着背不动,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睡着了。”
元霁语气阴森:“你睡着了,那么是鬼在和朕说话?”
听着他冷沉的语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发作。令莺又怕又气愤,最终缩起脑袋,彻底蜷进被子里,紧攥住被子不吭声。
元霁看不过去她缩头乌龟似的模样,一把将被子扯开,俯下身去,把令莺的脸掰过来,逼她望着自己。
“昨夜不是敢跳池自戕吗?你看到朕怕什么?”他逼得更近,乌黑的眼珠在往外冒寒气。
令莺面颊蓦地涨红,下意识否认:“我没有跳,我为什么会跳,我只是不愿怀身孕,不愿要这个孩子!她生在我肚子里,即便你是皇帝,你也管不到我的肚子!”
“你再说一次?,”元霁闻言,愈发咬牙切齿地冷笑,“朕看你永远也学不会聪明,你以为落胎意味着什么?像你每日用恭桶那般轻松?说解出来就解出来了?更何况是蠢到浸凉水,只怕不必等到孩子死干净,你的血便先要失个大半,再一头栽在水池中,平白害了那一池子的莲花。”
话音落后,元霁仍不解恨,手臂将意欲挣扎的她一把扣住,力道不轻也不重,却恰好压制得她无法乱动。
“朕不能管你的肚子?”他再次俯身,几乎贴到了令莺耳边,状似姿态亲密,而后怒极而笑,语气森寒地一字一顿问她:“朕为何管不得?这孩子是朕的骨血,是朕与你肌肤相亲、血脉相连而诞生,朕非但要管,朕还要你好好地将她生下来!”
令莺被迫听完这席话,虽未用蛮力挣扎,肩膀却止不住地颤,一双眼睛通红地睁大,眼睫也被眼泪沾湿,粘成一缕一缕的。“那不是什么肌肤相亲,我一直在哭,我半分也不情愿,你那些东西脏……很脏!”
殿内的宫人们脑袋快要埋入地砖里,大气不敢出,震惊地听着令莺惊世骇俗的骂声。
就连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忍怒道:“滚下去。”
他皱着眉,强忍住不让自己失态。过了半晌,微凉的指腹才贴上她发红的眼尾,将她眼泪一点一点地拭干净。
到了此时此刻,元霁仍觉着面前这个女人荒谬至极,话语口无遮拦,分毫也不顾及旁人。
太粗鄙。
可他偏偏就是喜爱上这样一个女子,长久以来不自知,为此颜面尽失,为此辗转难眠,为此被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心志。
或许从始至终,令莺才是那个从未变过的人,而自己竟已面目全非。
“朕最后同你说一次,你必须服药。”元霁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手上力道也松去,好似是放过她了。
令莺立刻别开眼,胡乱将眼泪抹干净,只垂睫盯着床褥。
元霁平静地点点头,起身吩咐人去盛药。
她默然捂着自己的腹部,正不安地抬起头,盯着前方元霁的背影时,忽然有一道身影,端着药碗缓缓走入。
是个高大清瘦的男子,腿脚微有些跛。
隔着一扇屏风,虽瞧不清来人的脸,令莺却双目圆睁,身子一下便坐直,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元霁轻轻按住她,打量着她:“认出来了?”
“阿兄?阿兄!”令莺眼中再一次泛起泪花,一颗心如同被人狠狠揪紧,霎时跳得又急又重,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哽咽不清:“我阿兄怎会在洛阳……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元霁语气仍旧冷静,脸上却一片漠然。“你阿兄听闻你不肯用药,甘愿要割股疗亲,以血肉入药劝你医治。”
“若寻常汤药你执意不喝,便只能如此。”他顿了顿,眼眸漆黑而沉静。
“莺娘,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请假到明晚一起更的,但这章白天写完了,所以先更好了,对不起大家,评论区还是给大家发红包。
第65章
令莺几乎是瞬时间, 便领会了元霁的意思。
她僵硬地坐着,猛一下又要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牢牢压回榻上。
令莺从未想过要再屈服。然而她抬眼望去, 目光越过元霁的肩膀,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屏风之外,身姿仍那样萧疏清挺,一如她记忆中的兄长。
只除去他的双手,似在微微颤抖。
良久, 令莺哑着嗓子无法回答半个字。
元霁见状,淡淡吩咐道:“取匕首来,先从左臂起。”
话音一落,便有宫人入内,将崔琢手中的药撤下,秦慎随后手持短匕走了进来。
眼睁睁盯着他靠近崔琢,令莺心中如刀割一般。她眼前泪眼模糊, 最终不再挣扎着要爬起来,只哽咽着哭道:“我喝……我喝!你不要动我阿兄,我喝就是!”
与此同时,始终沉默的崔琢骤然间抬起手。
还不等令莺看清, 耳边只听“铮”地一声响, 他竟径直夺下秦慎腰间长剑, 转瞬便朝床榻掠了过来, 甚至秦慎也未及回过神。
令莺从未见过阿兄这副模样, 他眸中是如同冰山碎裂一般的寒意,握住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直勾勾盯着他们, 而后眼尾发红,咬牙对令莺说道:“阿莺,不要喝!”
令莺吓得魂不附体,呼吸也滞住了,她惧怕元霁会将阿兄拖下去处死,慌忙去抓他的袖子。
秦慎立刻上前拦,可崔琢仍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妹妹较两年前消瘦了大半,红肿的眼睛满是惊惧。反而是静坐的元霁,正面无表情,只睨了他一眼,目光便又落回了令莺脸上,再不曾移开视线。
崔琢鲜少有动怒的时候,虽知晓妹妹是被元霁扣下了,然而时隔这样久,终于亲眼见到久别的令莺,她却像一只惶恐发抖的鸟雀,被男子死死压制在床榻上,也不知经受了多少欺凌。
崔琢体内犹如有野火在焚烧,将他的理智与淡漠烧成了灰烬。
““陛下究竟要我小妹喝的是什么药?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何必要如此相逼!”
元霁冷笑一声,丝毫不理会,只等着令莺自己说话。
令莺意识到,崔琢根本就不知情。她只好急切道:“阿兄你别问这些,陛下并不是要伤害我,只是……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
她嗫嚅了几句,说得含含糊糊,崔琢神色惊怒,眼眸中亦不解更甚,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元霁听她结结巴巴,好似这身孕极难启齿,腹中的胎儿也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
他顿时耐心全无,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朕与莺娘有了孩子,不过是她一时任性,不肯喝补药罢了。”
他顿了顿,眸光缓缓落在崔琢夺来的剑上,嗓音愈发森寒:“你可知持剑逼驾是何罪?若真心疼她,就该让她把这碗药喝了。否则,朕不介意治你个谋逆之罪。”
崔琢愕然过后,当真是想一剑刺死元霁,可他硬生生被秦慎拦住,怒意催得胸口剧烈起伏:“天下女子千千万,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为何非要强占一个不属意你的女子,我小妹分明是受你所迫,万般不愿。”
令莺泪眼迷蒙看着,见崔琢为了自己愤怒至此,竟是悍不畏死了般,她强撑了许久的倔强忽地就溃散了,心中满是酸楚,一抽一抽地痛,哭道:“阿兄,你不要再说了……”
事到如今,元霁并不屑于崔琢此人,只要令莺肯乖顺服药便好。
然而听到这些话,他仍好似被针刺了一下,忽然抱起令莺,让她坐到自己怀里,漆黑的眸子看向崔琢,嗤笑一声。
“当初分明是莺娘先倾心于朕,何来什么不愿。”
崔琢气到冷笑:“我小妹自幼在外长大,心性纯稚,究竟是一往情深还是被人所骗,无需再多言。”
元霁闻言脸色愈发冷,瞳仁像是暗处的蛇,猛地一缩,紧盯住面前的崔琢。
秦慎终于寻到时机,立刻劈手将剑打下,落到地砖上“哐当”一声重响,崔琢也闷哼着捂住手臂。
令莺被按住无法起身,挣扎着抬眼望过去,元霁眼中墨色翻涌,分明藏着针刺般的杀意。
惊惧之下,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得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紧抓住他的手臂,虚弱道:“我……我好痛……”
元霁心头一紧,手臂也不由松开些许,命人即刻去请太医令过来。
再扫过紧皱眉头,仍想上前查看情形的崔琢,他更觉恼火,顾及令莺又不得不忍气,烦躁道:“还不滚下去。”
令莺人靠在元霁怀里,却几乎是眼含祈求,直直望着崔琢,指甲把手心掐得生疼,朝他微不可见地摇头。
她虽不清楚,为何阿兄会在洛阳,可彼此总归暂且平安无事,即便只是活着,也十分不易了。
倘若阿兄再被牵扯进来,令莺或许已无法再承受。她想要告诉他,莫要轻举妄动,更莫要激怒元霁,嘴唇却颤抖着不能发声,只寄希望于阿兄能读懂。
时间变得漫长而滞涩,直至盯着崔琢被秦慎带走,令莺浑身才渐渐松懈了。像溺水的人骤然得以呼吸,伏在元霁怀里,不断地大口喘气。
太医令尚未赶来,令莺却能感到一道沉沉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发顶,让她心上一颤。
她抬起头,正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好似瞬时便读透了她的心。
元霁拨开她散乱的发丝,缓缓说道:“莺娘,若你乖顺不再骗朕,朕也不想杀他。前夜之事,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令莺闭了闭眼,沉默地听着。
她被抱在元霁膝上,随后他微低下头,有些犹豫地去亲吻她。
他唇舌力道并不重,却犹如刻下了什么烙印,让二人身躯逐渐发热。
令莺脖颈后仰,被迫承接这一吻,直至元霁微微喘着气,将唇舌退开些许,极近距离地注视她。
他眸色乌黑,又显出几分湿润,嗓音低哑地说道:“当初在山茶树下的人是朕,此刻在你面前的人也是朕。从始至终,你倾心的只有朕。”
“你是朕的人,明白吗?”
令莺与他四目而视,脸颊浮着红晕,眸子却仍蒙着一层雾气,犹如两点露水,轻溅在海棠花瓣上。
元霁不禁将语气放缓了,像许久以前,教她认经书上的生僻字一般,又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令莺不得不点头。
被他高大的身躯环抱住,好似被裹入一个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蚕蛹中。她即将等候蜕皮、重新孵化,否则永不能脱身。
可即使盼来了能够抽身离开的那一日,她当真走得掉吗?
或者说,生下腹中的胎儿后,她还会是她自己吗?-
正如太医令所言,令莺的身体底子十分康健,如今又不发犟了,无论服药或是薰艾,都沉默着照办,腹中胎儿果真日渐稳定了下来。
元霁却始终无法放心,令莺那夜翻窗之事,好似成为一根针,钉得他心神紧绷。
他甚至命专人守住窗棂,长馥殿中一切尖锐能自伤的物件亦一应撤去。而他自己几乎夜夜宿在长馥殿,白日也时常让人将奏折抱来,就在外殿处理政务。
无论令莺是否情愿,夜里只能被元霁抱着入睡。她身子渐渐显怀,且不知为何,怀相似乎比寻常女子要更大些,小腹很快便微微隆起。
加之春去夏至,时气变得燥热,便莫名地更怕热了。
令莺时常面颊发烫,手心也热乎乎的,半夜睡相并不老实,时不时腾地踢开被子,甚至还踹过他,又或把一截小臂偷伸去外面。
而后她察觉到,元霁夜里似乎并不易入睡,且睡眠极轻极浅,更何况是被自己踢,他几乎立刻睁开了眼。
三更夜半被踹醒,元霁面色自然算不上好,然而令莺只装作不知情,毕竟本就是他硬要睡来长馥殿的。
元霁盯着她漏洞百出的装睡模样,阴着脸好一会儿,仍是没说什么,只为令莺将被子拢好-
到了六月时节,宫中风亭水榭,华林园水域间的粉荷新绽,淡香萦绕舟畔,空气中泛着清涩的草木气息。
元明月最不耐度夏,便乘着小舟消暑,就着微凉的湖水,浮瓜沉李,以消解盛夏的燥热。
她住在宫中,自然听闻了所谓李才人有孕一事,为此心头郁郁了许久,却又无计可施。
元明月本就有一段时日没去缠皇兄了,只为自己寻了些投壶、占卜之类的新乐子,此刻来泛舟亦是心血来潮,可意料不到的是,她竟又一次,在水榭偶遇了崔令莺。
令莺怀胎四月,身量养得丰腴了几分,腹部掩在鹅黄色襦裙下,瞧着已有明显的隆起。
她只露出一小截雪藕般的手臂,连肤色亦比往日白皙了。
元明月不理会侍女的劝阻,咬着唇瓣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腰腹上。一想到这其中孕育着崔氏与皇兄的子嗣,她心中仍止不住地感到古怪。
似乎有什么……错位了。
令莺瞧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走。
元明月愈发憋闷,忍不住跟在后面,语气便如小孩子赌气似的,细声细气道:“你如今高兴了,皇兄为了你,一日未曾踏足其他嫔妃的宫殿,长馥殿当真就那么好吗?”
“公主若好奇,不如去和陛下说,让他准你搬进来,我挪去别处住。”令莺不大情愿见到此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且语气颇为认真。
元明月不由涨红了脸,她心思敏感,立刻联想到自己此前痴恋皇兄,莫不是被崔令莺知晓了,此刻借机讽刺她。
他们往日有过节,倘若令莺再去皇兄面前搬弄什么,吹两回枕头风,她的处境只会愈发不好。
元明月脚步更快了些,声音娇柔却带着刺:“崔姐姐,我不知你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能怀上龙嗣的,但有些话绝不能乱说,否则……”
令莺步子一顿,回头盯着她:“我没有给他灌汤,明明是你皇兄缠着我不放。”
元明月愣了愣,分毫不相信:“你胡说,我皇兄向来清冷自持,不喜女色,纳妃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见她一张娇美的脸憋得通红,话语天真,令莺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恼火,而后又转为莫名的恶意,叫嚣着将要发芽壮大。
她想到了那日阿兄在此,元霁是如何当众按着她、抱着她。
“你皇兄如何会是自持之人,分明是你有所不知。”令莺想了想,甚至不曾屏退侍女。
不等元明月反驳,她随后极为自然地说道:“我也不瞒你,从前在床榻上,你皇兄总忍不住要□□,又什么花样都喜欢,情动时还会落泪,折腾到大半夜也是常事……”
令莺嗓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话音落下的一瞬,周遭仿佛连风都停了。
元明月与几名侍女呆若木鸡地听着,连步子也忘了迈。一众人只微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似哑巴了一般。
令莺仍未放过她,心下甚至有了一丝快意:“如今我不能承宠,夜夜都踹他,他也不愿去别人那儿,宁可自己用手……”
此次话未说完,令莺便被跟随她的宫女搀住,几人口中慌乱念叨着,打断了令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几乎是几人合力,将她一溜烟扶走了。
待走出一段路,令莺忍不住好奇地回头,仍能望见元明月呆愣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她后知后觉,紧紧咬着唇,心头这才涌起阵阵羞恼,脸上也烫得厉害。
令莺与元明月拌过嘴,走出去还没多远,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抚上小腹,只觉得那动静虽轻,却与往常不同。许是暑热,加之方才走得急了些,此刻胸口才憋闷不已,颇为不适。
宫女见她面色不对,连忙扶住她:“才人怎么了?”
“有些不大舒坦……”令莺犹豫着,仍是说了。
宫女不敢耽搁,立时遣人去请太医令。
不多时太医令赶到,诊了片刻脉,面色却渐渐变得犹豫起来。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回,欲言又止地看了令莺一眼,才迟疑着开口:“近些时日,才人腹中动静可是更为频繁了?”
令莺下意识地点头,不禁皱着眉,望向自己的腹部。
时至如今,她心中仍谈不上一丝欢喜,只觉得隆起的肚子分外陌生。总归这并非是她情愿的,什么生产什么哺乳,令莺都万分的茫然。
“按理说,四个月的身孕不应如此显怀。”太医令顿了顿,谨慎道:“才人腹中……恐怕并不止一位。”
令莺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太医令如实告诉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双胎。”
令莺扶着小腹的手蓦地收紧,眼睫颤了颤,半晌没有出声,只慌乱无措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在元明月心中, 皇兄与这世上的男子绝不相同。他既是九五之尊,又怎会向如此粗鲁低微的女子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