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惨叫声凄厉无比, 撕裂了漆黑如墨的雨夜。
正值夜半三更,皇城中灯火复又亮起,宫人们慌忙起身, 朝着灵堂赶。
廊外凄风冷雨, 沿路走来,宫灯也被掀得摇摇欲坠,光晕乱晃,映出一张张六神无主的脸。
宫中自有值夜的规矩,秦慎方才虽未守在灵堂, 却离得并不远。
事发突然,他听见呼声立刻赶过来,乍然对上殿中景象,顿时骇得头皮发麻。
皇帝骤然崩逝,陵寝没能修好不说,生前也未及将寿器备齐。如今离出殡的日子尚远,少府今日才将口琀放入遗体内, 宫人昼夜为之添香,以免尸身腐败。
也因此,梓宫外椁覆合,却并未填抹朱漆, 仅以镇石压住了四角。
然而此时此刻, 棺盖下那道没有完全落平的细缝中, 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五指痉挛般地张开, 死死抠住棺沿,指甲在漆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秦慎本能地寒毛直竖,可他根本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遂勉强定下心神,当即命人同自己一齐将外椁抬开。
棺盖被推了一把,滑开大半。
棺中帝王几乎是挣扎从里面翻出来,手扒着棺沿,玄色殓服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湿透的额发黏着颊侧,眼中遍布红色的血丝。
元霁大口地喘着气,犹如溺水者终于被捞上岸。他目光中甚至有一丝茫然,胸腔剧烈地起伏,却好似怎么也呼吸不过来。
口中冰凉的玉蝉已被吐出,他低头望着,可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似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元霁闭了闭眼,神魂此刻才艰难地回转。
他头痛欲裂,骨头像被碾碎重又拼接起来,胸口也压着一块巨石。
呼吸间,肺腑便灼烧似的疼,身躯分毫由不得自己控制。
见天子扒在棺椁上直喘气,灵堂中被吓到魂飞魄散的众人目瞪口呆,一动不敢动。
半晌,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急忙跪下,更有机灵的小太监奔去殿外寻御医。
秦慎见状,立刻弯身去搀扶他,又惊又喜地大喊:“陛下活着!陛下还活着!”
元霁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楚神情。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似乎慢慢回想起了什么。
渐渐地,元霁面色白得发青,眼底却有两团火焰正在燃烧。
他咬紧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同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她人呢?给朕带过来。”
秦慎虽不解其意,却不禁心中偷偷庆幸。
好在那些朝臣至今相争不下,并未来得及处决崔令莺,否则又该如何是好。
他连忙答道:“属下立刻去办。”
数日过去,元霁下颌愈发瘦削,眼下覆着浓重的黑青色,显而易见得虚弱不已。
谁也不敢多问,最终是由宫人将他抬出灵堂,再送回寝殿交由御医-
天子死而复生,所见者无不目瞪口呆。甚至连什么真龙现世、龙气不绝等言论,也立时传得纷纷扬扬,玄之又玄。
宫中御医诊过脉后,心中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想,只伏在御榻下汗流浃背,自觉已大难临头。
许是吓破了胆,一名御医在慌乱中,竟胡言乱语也对元霁说些玄学之语,却转眼便被拖了下去,剩余人等愈发噤若寒蝉。
为首的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所中之药,能使人气息心脉沉至极微,状如死而实未死,加之陛下身体冰冷……臣等、臣等慌乱中诊脉不精,这才误以为……”
他没敢把“误以为陛下已然驾崩”这句话说完,额头压得更低了。
即便元霁只是倚靠在床榻上,许久不曾开口,浑身也如有阴冷的气息环绕。
且逐渐凝为实质,压得人背脊直发凉。
宫人此刻从冷宫回来,整个人大惊失色,“扑通”跪在地上,叩头道:“陛下,看守偏殿的侍卫说,几日前,崔……崔娘子半夜偷跑出去,已然投井自尽了!”
侍卫次日天未亮发现女子失踪,再等寻到尸首,面容身躯皆已泡得稀烂,根本就无从分辨身份了。
可侍卫只得这么报,毕竟关押期间,出入过冷宫的人唯有皇后与公主。且这女子无名无分,身上又惹了祸事,一时畏罪想不开也没什么稀奇。
事已至此,那些士族中人也无计可施。尸首最终随意裹上一张破席子,从角门抬出宫,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蠢货,”元霁一动不动地听完,额角青筋直跳,脸上似笑非笑,神色却分明是即将暴怒的前兆:“即便你投井了,她也不会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无可能相信,这许多古怪至极的事,会极为凑巧地串联在一起。
倘若只是下药,兴许还能是某个宗室朝臣要害他,可假如是这样,又为何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一了百了,岂不痛快,而偏偏会是此等诈死之药?
但凡略懂皇家丧仪的人都知晓,灵柩本就须得停放许久,才会下葬,此计风险甚高,又透出某种胆大包天的蠢笨,只巴不得自己被活埋,生生闷死在棺椁里。
一想到此处,元霁眼角隐约泛红。
不久前那股令人发疯的窒息感再次涌出,像没顶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将他整个人劈头盖脸打到水底。
再想及那具女尸,他浑身都在发烫。
自己本该不屑于多看一眼这般拙劣的手法,更不信那具女尸会是崔令莺。
然而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方才被人愚弄暗害的暴怒不受控制地褪去,反而心中莫名地发空,身子又逐渐冰凉下去。
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无论如何,她已不在这宫中,更不在自己身下了。
元霁紧抓住被褥的手用力到发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数日滴水未进,身体的虚弱更令他愤怒至极,像是巨兽被关入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秦慎,你去查,所有与她有过来往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何处见过面,统统给朕查清楚。”-
元霁多年来本就梦魇缠身,加之头痛的旧疾,夜里睡不好已是常事。
从前如此,崔道济死后,也仍是如此。
或许在临幸令莺之后,他能稍微好一些。身体的慰藉无法否认,尽兴了他便能安枕几分。
除此以外,那无数漆黑安静的冷夜,帐中潮热缠绵,他也的确曾因她的呼吸,而催化出某些旁的梦境。
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有陌生而熟悉的曲调在他耳边低回,咿咿呀呀,吴侬软语,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仍会随之交缠在一起,却比那时候要急促热烈得多。
元霁坠入梦境中,亲眼见到秾艳嫣红的山茶,挤挤挨挨堆积在枝头,一团一团地被吹动。
像旖旎的云霞,重重地晃荡。
春风沉醉之夜,春水初生,春光回环往复,挥之不散。
可如今什么也不再有。
他一闭上双目,便无法自控,又重重跌回那具棺椁里。
后背紧贴着僵冷的梓木,元霁躺在那儿,舌底被放入寒凉的玉蝉。
他无法吞咽,舌根僵硬,处处受制,仿佛玉蝉随时会滑落至咽喉处,让他剧烈地咳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夜里难以入睡,且须大量地服下汤药补身,元霁愈发地清减,往日穿惯的霜色袍服也显得宽大,面容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国之君。
从醒来起,固然病中虚弱不济,元霁仍不愿丢下朝事哪怕只是半日。
崔令莺再特殊,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
仅仅只是个女人罢了。
他绝不会容许,自己被任何人或物消解了心志,以至于耽搁朝事。
在此期间,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元霁胸中也始终郁气难消,眼白中,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那具所谓的尸首,被扔入专埋无名无主之人的乱葬岗,野狗刨食是常事,如今连再寻回来都难。
元霁并未轻易放弃,只令人按照身量去寻找,他甚至还亲自去看过几具尸首。
他并不那么想记得了,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淡去。
令莺额角有极淡的、浅粉色的疤,大腿内侧则有两颗红色小痣。
她指甲很圆,指甲盖小巧粉嫩,且从来不蓄长甲,应当是极好认。
然而这些勉强寻回来的尸首,面目皮肉多已模糊溃烂,难以辨认。
侍奉在旁的宫人数次几欲呕吐,唯独元霁,到了如此地步,仍是面无表情地命人查验。甚至自己也从不曾回避,只眸光阴鸷得让人胆寒。
倘若她死了,元霁什么也不会说,或许还会为此拊掌。
毕竟令莺是个蠢人,蠢人永远也学不聪明。她瞒着自己,行鬼祟之事,无异于是咎由自取,与他何干。
蠢货。
蠢货。
元霁咬紧牙,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像是要借此说服自己什么。
下一瞬,他却下意识攥紧了拳,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与此同时,朝中再次变得不太平,除了愤恨以外,他对此甚至感到无可奈何。
元霁心里通透至极,自己倘若真死了,这些士族不会有真心的悲恸惋惜,他们只会立即联手,从宗族之中择立新君,填补帝位的空缺。
做一个独揽朝纲的臣子,全族享有唾手可得的权柄,再留下辅政忠君的青名,远好过侍奉一个果决独裁的帝王。
王氏最为殷勤,甚至自作主张,从封地接来一位心智愚钝的宗室子弟,意图将其推上皇位,好轻易掌控拿捏,却被恼怒的萧家暗中截住。
元霁命人将自己这堂侄带入宫,瞧他懵懂浑噩,便并未砍杀,只拘在深宫里,挖泥为圈,平日喂槽食,形同圈彘一般养了起来。
王殊被引过去的时候,宫人对于王氏家主仍是恭敬非常,毫无不敬。
然而此景实在荒诞不经……分明是把人当成牲畜似的折辱。
王殊面色铁青地回府,接连几日食难下咽,只得每日都入宫去,想方设法向活过来的皇帝赔罪。
元霁遭此一难,元明月早已被元妙仪从瑶华寺接出。
她只知晓皇兄死了,至于旁的腌臜事,元妙仪并未告诉这个年幼的胞妹。
在阴阳相隔面前,往日那些羞愤及无措好似什么也不算。明月崩溃大哭,整个人几欲晕厥过去。
公主被宫人送下去之后,秦慎才入内一礼。
这数日以来,元霁还亲自盘问过元妙仪与王稚容,这二人遇到如此巨变,也多少有些受了刺激,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且她们身份特殊,许多事仍未查清楚,元霁无凭无据,不会因此就迁怒自己的皇姐。
他按住额角,眉头紧皱着,无论秦慎何时来回禀与令莺有关的消息,元霁的神色都会显得有几分不安,同时又焦躁不已。
秦慎背脊紧绷,他极为惧怕陛下听到此话,会就此失控,可他不能不说,也绝不敢隐瞒。
于是他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启禀陛下,废太后郗氏突发恶疾,薨于七日之前,此后已草草入殓下葬。”
宫中近日来人心惶惶,处处透出慌乱,加之元霁仍在病中,某些相对不那么要紧的奏报也难免被耽误。
元霁执笔的手一顿,凝结的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片刻后,他慢慢抬起头。
“什么恶疾?”
秦慎沉默了片刻,叩头答道:“据观中女冠所言……乃心悸骤停。”
换言之,这是与数日之前的皇帝,一模一样的死因。
作者有话说:
49和50章已小修完毕,主线剧情不变,只是针对女主的逃离、女主和元妙仪的互动,增补和调整了部分逻辑,想看的宝宝可以重新看看!辛苦各位等待,评论区还是掉落红包!
第52章
当夜, 郗微简陋的坟冢被下旨掘开。
秦慎隐约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心里却直犯嘀咕,这未免匪夷所思, 太过于荒谬了。
可谁知土堆之下, 尸骨竟当真不翼而飞。
他霎时头皮发紧,惊骇到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座坟冢看着完好如初,尸骨莫非还能凭空化为一缕烟不成,岂非荒唐!
此事正如元霁所料,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 提前设了局,才使得郗微假借诈死之名脱身。
也正是在此时,被派去寻找令莺下落的兵马传回了音信。
整整数日,他们凭着画师绘出的画卷,在洛阳城内外四处搜捕,最终总算在邺城渡口,打探到了与之相关联的踪迹。
邺城与洛阳离得近, 渡口鱼龙混杂,多得是的行商走卒、游方僧道,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掏得出船资就能上客船。
据渡口旁卖炊饼的小贩说, 画上的女子那日行色匆匆, 只有衣裳对不上, 容貌身量却能认得大差不差。
两个拉纤的苦力也称见过令莺, 说得又是另一套说辞, 至于人究竟乘船去了何地,更是众说纷纭,难以理清楚。
可无论如何, 郗微不知所踪,令莺的“尸身”也始终未能找到,许是宫中有人相帮,她也趁乱被调包,早从渡口乘船逃之夭夭了。
秦慎措辞极为谨慎,将推测逐一回禀给元霁。
如此,他服下的药是从何而来,郗微又究竟与令莺私相授受了什么,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秦慎话未说完,方才还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的皇帝,此刻双眼已骤然睁大,面色逐渐变得青白交错,与其说是震怒,倒更像是遭受致命一击的猛兽。
元霁胸口剧烈起伏,撑着书案站起身,“她要杀朕?”
说话间,他不断喘息,双目赤红地紧盯住秦慎,“朕并没有杀她,朕饶过她一回又一回,可她要杀朕!”
元霁咬牙切齿说完这两句,难以置信的怒意在眼底翻涌咆哮。他五指死死扣住案沿,指甲似要嵌进木料里去:“她和她父亲一样,都要害朕!”
他上半身向前倾压,肩背发僵,殿内只听得见粗重急促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格外瘆人。
秦慎连禀报的话都未说完,见状不敢再张口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暴怒的野兽,似乎浑身气血都在往脑中涌,脖颈青筋也突突直跳。
忽然间,元霁像是看见一旁的棋桌,下到一半的棋局仍在那里,已摆了许多日。他眼睛通红,猛地将整个案台掀翻。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数十枚玉石棋子轰然砸落,噼里啪啦地满地乱滚,动静纷乱刺耳,更有不少应声脆裂,黑白色的碎碴散得到处都是。
元霁喘息着俯下身去,耳边嗡嗡直响,好似仍有棋子正在耳旁不断地被摔碎。
连日以来,许是余毒未愈,他脑中总像是还不太清灵,夜里闭上眼,面前竟会浮现那些女尸的模样,继而又与令莺的脸交叠着重合,与自己离得极远,肿胀又模糊。
他分明应当早就猜到了,可又或许是不甘愿相信。毕竟她心软到称得上蠢笨,从前连花枝都不舍得折,捡到只野猫也能当成宝。
直至确切地听闻到令莺尚在人世,甚至还乘船顺江而下,不知去到了何处,元霁在震怒过后,浑身的血都烧得发烫,理智也被这股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失去意识前,他们仍在云雨。
自己紧握住那枚拙劣的平安符,与她唇齿交缠、水乳交融,被她紧密地包裹,分明也能触摸到她的情动。
也正是在那一刻,元霁亦从未有过的心软。
然而世上竟有如此狠毒妄为的女子,她不爱他,不愿留在他身边,甚至恨到要活埋他,逼他如此可笑地去死,留下羞辱至极的不堪骂名。
元霁眼前发黑,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只剩心口一股火气横冲直撞。
他喘着气,忽然取过佩剑,脚步踉跄地往温室殿走。
此刻已是夜里,如今温室殿没了主子,宫人们早都躲闲歇下了。
迷糊之中,她们忽地听见院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沉沉砸下,“咔嚓”两声。
众人被惊醒,慌乱不安地迅速披衣起身,尚未出门又是一阵劈砍声,还夹杂着木头的钝响。
等她们推开门,只见昏暗的月光下,庭院正中站着一道人影,墨发披散,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玄色外袍。
他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烛灯拉得扭曲而颀长,正随风不断颤动,犹如一只狰狞的恶鬼。
院中那棵山茶树则歪倒在泥地里,树身彻底断开,枝叶也散落一地。
断口处渗出了些汁液,正顺着纹理慢慢往下淌,在晦暗的月光下竟像血一般。
元霁将眼前树砍断,拿着剑又要朝华林园内走。他身体并未痊愈,手指也由于脱力而微微发颤。
可那里同样有山茶树,且比这一棵更令他恶心愤怒。
园中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寒凉的夜风。
元霁咬牙走到那棵树下,举剑猛力挥下,剑刃嵌进树干寸许,震得虎口直发麻。
他神色癫狂,非但不曾停手,抬手又是一记斜劈。
紧接着,元霁喉头猛地一紧,无法自控地躬下身,肩头不断颤动,随后咳出几口腥甜的血。
华林园中这棵山茶树已有百年,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令莺从前才能爬上去,藏在树枝上,与温室殿那棵新树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根基之深,难以撼动,又怎是轻易便可斩断的。
秦慎紧随其后,即使要他此刻去夺剑,也不能再眼睁睁望着陛下失心疯。
然而元霁劈砍了这两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行为有多么愚蠢荒谬。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试图蚍蜉撼树,只抬头盯住这株虬枝繁茂的山茶。
过了许久,元霁脸上的暴怒彻底敛去,只剩一层覆着的阴翳,又冷沉像是焚尽的火堆,什么也不剩。
“派人去吴郡,去博陵,越快抓回来越好,无论死活。”
元霁至今还未忘掉崔令莺,可那又如何。
他先是九五之尊,先是神授予的天子,她怎敢弑君,怎敢用如此蠢笨的手法侮辱他。
他不是什么良善君子,更不会因为那么点可笑的情爱欲念,便被蒙蔽了心智,继续做蠢事。
他会以牙还牙。
崔令莺必须要死-
冬末春初之际,即使客船行得慢,冷风仍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船上时常浮着一层寒雾,放下棉帘也挡不住穿堂风。
令莺身体底子好,从小到大不怎么怕冷,从未想过冬日的船会是这般光景,并没带什么寒具。
最终还是那对好心的夫妇看不过眼,女子叫王四娘,她唤了令莺过去,用软巾裹住她冻得红通通的耳朵,不至于被江风吹坏。
王四娘告诉令莺,他们年节去洛阳探亲,如今正要回河内郡。
令莺不敢说实话,连姓氏也不敢透露,只随了阿娘改姓温,化名温莹,只说自己是去博陵寻亲的,
客船向北转入漳水不久,离河内郡愈发近了。上游逐渐冰消雪融,河里也多了不少漂浮的冰棱。
又过了两日,眼瞧客船将要拢岸,王四娘的夫婿也去外面清点行装。
即将与夫妇两人作别,令莺心中难免会闷闷不舍。
她正坐着算路程,脚下的船却猛地一晃,听动静像是撞上了碎冰。众人这段时日也算习惯了,嘟囔着埋怨两句,又赶紧坐稳。
不多时,船身被浮冰接连蹭撞,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很快有人尖叫起来:“船板渗水了!”
船舱中一阵喧嚣哭喊,令莺慌乱地与王四娘对视了一眼,还来不及反应,船体己逐渐往一侧倾斜,转瞬便越来越歪,极快地翻了过去。
方才着急下船的人多等在外侧,此刻下饺子似的栽进了江里,四周哭叫不绝于耳。
冬末的江水冰寒刺骨,令莺水性好,一个字没喊,只咬牙拼命朝岸边划。
王四娘虽会凫水,却慌得手忙脚乱,令莺又使劲拉了她两把,二人才奋力扒到了堤岸。
令莺手脚并用往上爬,风一吹,湿透的夹袄紧贴在皮肤上,她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咯咯咬着响。
四娘跟在后面,拉着令莺急到眼睛发红,正待去寻她夫婿,却见他是在另一面落的水,反倒比她们先一步爬上来。
前方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船客互相搀扶,朝渡口驿亭的方向走,门口还亮着灯火,隐约有人影进出。
衣裳湿透,令莺只得跟着王四娘夫妇走过去。
驿亭里乱成了一锅粥,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浑身滴水的人。两个管事的女子站着,正指挥仆役,去取干布旧衣过来。
事发突然,令莺还当管事是官府的人,只冻得发抖等着,不大敢说话。
直至拿到半旧的棉袄和粗布,她和四娘缩到角落屏风后面,硬着头皮胡乱擦了擦,连忙套上粗糙的新衣裳。
王四娘像是瞧出令莺紧张,压低声音说道:“莹娘,你怕什么?这些是河内张氏的人,本地最大的士族,出了事总要管一管的……”
令莺听见张氏,心脏莫名地咚咚直跳。
即便并非朝廷的人,那些士族她也须离得远远的,谁知张氏会否有人曾在洛阳见过自己。
王四娘话音未落,屏风被人“啪”地拍了一掌。
“里头换好了没有?换个衣裳磨蹭半天,”管事女子不耐烦地说道。
“赶紧把鱼符拿出来录名,籍贯在哪儿,要去何处?”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我在此立誓,我端午最少要双更一天,如果做不到请大家狠狠羞辱我!
第53章
二人不敢磨蹭, 令莺随四娘走出去,下意识攥住了身上棉袄的衣角,有些不敢与掌事对视。
她强忍紧张, 说道:“我的鱼符刚才落水时丢了, 怕是找不回来了。”
“丢了?”管事女子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年头乱得很,没有鱼符,哪家敢随意救济,谁晓得你是不是逃奴犯了事!”
王四娘嘴唇冻得发乌, 见状向这女子赔笑道:“娘子莫怪……我这妹子年纪小,的确吓到了,鱼符被冲走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本就住附近,这就回老家去。”
管事女子目光扫过她们,摆手便赶人:“既是本地的,无事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她此刻忙得焦头烂额, 显然也不愿多生事端。
令莺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背脊一松,反而哆嗦得愈发厉害了。
她们道过谢,又去另一处寻四娘的丈夫。
三人面面相觑, 皆是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事已至此, 令莺船也没得坐了, 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她身上裹着破烂的旧衣, 发丝湿哒哒披散着,何止是耳朵,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面颊上乱抹的泥灰也被江水冲了个干净。
天色渐晚,见令莺仍在四处张望,王四娘犹豫片刻,拉了她一把:“莹娘……你要不跟我先回去?这儿离博陵也不太远了,到时候你雇辆牛车再回家就是的。”
令莺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拉住王四娘的手:“四娘,多谢你!”
四娘的丈夫在旁,动了动唇像是欲言又止,便被她瞪了一眼,随即又闭嘴。
三人沿着河岸向村落走,王四娘唉声叹气的:“好端端的,偏撞上这档子糟心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令莺缩着脑袋,大半张脸都埋入了袄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懊恼的同时却又止不住庆幸:“还好就翻在岸边,要是远些根本游不上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王四娘拍了拍衣襟上的水,小声同令莺埋怨:“方才落水还是你拉的我呢,男人半点都指望不上。”
她丈夫搓着湿袖口,既不敢大声顶嘴,又憋着一口气犟了句:“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别揪着这事一直念叨啊。”
令莺望着夫妇俩拌嘴,忽然不吭声了。
她好似此刻才重返人间,也许久没见过这般烟火气的相处。
男人惧着妻子,却又忍不住犟上两句,寻常夫妻过日子……应当就是这样。
沿路上,王四娘告诉令莺,张氏是河内郡这边最大的士族,名下田产铺子遍布几县。年年开春冰消雪化,总有商船撞上浮冰出事,张氏便在渡口设下驿亭,不时施救收拢人口,积累名声。
虽说这么做了,可当真需要士族救济的多是贫民难民,那些掌事是仆役不假,却同样瞧不上庶民,故而态度才十分不耐烦。
洛阳城内世家林立,张氏混在那些名门里,令莺根本没什么印象,只本能地不愿多接近。
三人约莫走了二里地,到了入夜时分,才望见村口零星的灯火,透出几分暖融融的光晕。
四娘的屋舍在村落最南侧,虽算不上富庶,家中却收拾得齐整利落。
几人瑟瑟发抖地回去,她丈夫为令莺在外屋搭了一张床,平日舍不得用的炭火也摸了出来。不多时水烧热了,令莺便半蹲着,用布巾就着水擦澡。
等换上干净的衣裳,她身子才逐渐暖和。
令莺又用木盆打了水,低下头时,水盆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发辫乱蓬蓬缠成几团死结,脸颊冻得泛着浅浅一层红,一双圆眼睛蔫蔫的,竟也显得黯淡。
令莺眨了眨眼,又仔细擦过脸,骨头缝里都说不出的疲惫,很快把头发散掉,爬去那张小床上窝着。
连日奔波受冻,令莺什么也没有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很快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有人在连名带姓唤自己。
“崔令莺!”
睡梦中乍一听元霁的嗓音,语调咬牙切齿,阴冷如同能滴下水来,好似下一刻又会将她拖回榻上去。
令莺脑子像被敲了一下,猛地一震,耳边嗡嗡直响,好似神魂都跟着发颤,让她立刻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逃。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临时拼凑的木板床“吱呀”直晃。
王四娘原也没睡实,被这动静惊醒,声音还带着惺忪的慌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令莺赤足直愣愣站着,此刻瞧见屋子的陈设,她才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有些羞愧自己扰了旁人安睡,只好老实说是做了噩梦。
再摸黑爬回床上,令莺却无法入睡了。
她大睁着眼睛,面前分明是黑乎乎的墙面,可又莫名浮出元霁那张冷玉般的面容。
双目紧闭,额发微湿,眼睫深浓。
令莺紧紧皱起眉,她并不确信,他是否真死了。
那些士族似乎发了丧,然而一离开洛阳,“皇帝”便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即使客船上有客船曾小声议论过一番,话头最终仍会引向旁的事。百姓更多在乎的,是今年租子会如何,徭役能停吗?
令莺甚至听到有人说,新帝登基大约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人正神采飞扬,另一个人又抱怨道:“听说皇帝根本没留种,还谈啥赋税,只要别打仗就烧高香了……”
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翻身不再盯着那堵墙。也正是这一刻,令莺才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元霁死了有何不好,她如今离博陵这样近,阿兄与团团就在不远处等她。
令莺不必再整日下跪,动不动被发疯的皇帝拖去磕头,时常夜里折腾到三更还不许她睡去。
如此想着,令莺眼圈却忽地一阵发热,喉间也似堵了些什么,憋闷得她像是至今仍沉在江水里,身子从里到外的僵冷。
这样久以来,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期盼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朝夕相伴爱护她的亲人。
令莺绝不会后悔,自己是拼了性命,才终于从深宫高墙内逃走,才终于离那些疯子很远,不是吗?
她抬起手,指腹却触到了脸上冰凉的泪痕。
令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立刻抹掉,而后倔强地睁大眼睛-
在四娘家中睡足一夜,次日一早,令莺精气神缓过来不少。
她原本急着去博陵,然而这回落入江中,四娘和她丈夫没能躲过风寒,夫妇二人竟双双病倒了,反倒是令莺康健如初。
这一路蒙受四娘照拂,令莺断然做不出一走了之的事,想也没想,暂且留下照料他们。
四娘是吴郡人士,只是数年前,她随改嫁的娘亲来到河内郡,自此才定居在这村子里。
令莺并不知晓他们夫妇平日如何谋生,然而很快,四娘即便在病中,也捡出两枚鸡蛋染红了,揣在怀里要带去地窖。
令莺目光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凑上前:“这下面是什么呀?”
王四娘嗓子病哑了,只勉强对她招手,“莹娘,你也下来帮帮我。”
令莺点点头,跟着她踏下一段几近垂直的木梯。
地窖并不大,脚尖一踩上夯实的泥地,潮湿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土腥味。
昏黄的油灯挂壁,映出一张被供奉起的旧绢帛。
帛上以墨笔勾勒出一只白狐,长尾蓬松如云,双眼则用朱砂细细勾绘,含着几分艳丽,正在摇曳的光晕中,神色温柔地望着来人。
王四娘跪在画前,把鸡蛋奉在碟子里,才让令莺帮她,用布巾擦拭绢帛与供台。
令莺老实照做了,心中的好奇远多过于怪异。
她在吴郡长大,听闻江南足有四百八十寺,洛阳则是佛道并举,却从没有见过拜狐仙这样的民间淫祀。
见令莺并不害怕,在洒扫完后,还礼貌性地合掌拜了两拜,王四娘咳了几声,忍不住问道:“莹娘,你胆子很大。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洛阳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要躲人才往北边跑的?”
令莺身子一僵,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巾布,心头一阵不安。她不想扯谎,垂下了脑袋,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瞧你这副样子,从前也不像吃过苦头的,是你郎君待你不好?”王四娘语气关切,话却显得意味深长了,:“他打你?”
在客船初遇令莺,二人交谈间离得近,王四娘目光无意扫过她颈侧,几道红痕赫然印在皮肉上,瞧着像是留存了好几日,仍未全然消退。
令莺绞着手里的布,摇了摇头:“倒没有打我,”她顿了顿,忽然又咬起牙,愤愤说道,“不能说全然不打我,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打我……”
纵使令莺打小性子直爽,极少扭捏,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还是难以开口。
若要说是王润那种打法,的确不曾有过。
然而在床帐中,元霁很是喜欢拍打她的……
如此反复好些回,力道并不轻,令莺总觉得自己像匹母马……事毕后,臀.瓣间布满交错的指印,一道道痕迹深浅错落,泛着暧.昧的红。
见令莺面色古怪地涨红,神色羞愤又恼火,王四娘已为人妇,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却没有点破。
“莹娘,你日后当真有地方可以去吗?”
王四娘并非十六七的小姑娘,在她眼中,婚嫁绝非儿戏,女儿家倘若只是一时冲动,便跑到外面漂泊受磋磨,连活下去都难,还何谈别的。
“若是你丈夫待你……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仙家诚心敬奉,调和你二人的姻缘纠葛,早早怀上身孕,一举得男。往后再相守,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而后睁大眼,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忙说道:“他并非是对我不好,他对谁都不好,即使真是神仙,也不能叫一个人彻底转了性子吧?何况我和他之间,也不光是好不好……”
王四娘一时被她的话哽住,忽又别开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令莺垂着眼,手指仍无措地绞着,极少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绢帛下面,那张低矮的供桌上,正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沉有三枚铜钱,约莫是用来问卜的。
前两日沿路走来,这座村落偏远而安静,她这两日也不曾外出,更无从知晓洛阳如今是何种境况了。
可没来由的,令莺的心始终无法平定,右眼皮突突跳动,一股惴惴的预感总缠在心头,散不开。
其实她不大相信这些门道。年幼时,阿娘曾带她去找人卜算前程,那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一个字也记不得。
现下没了别的主意,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开口:“四娘,你会卜卦吗?我能不能问,我丈……丈……”
剩余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令莺舌头险些打了结。
她只觉浑身膈应,身子扭了扭,终究还是放弃了,只紧握住拳头,低声说:“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四娘面露惊愕,好不容易止住咳,叹了一口气,取过铜钱为令莺卜卦。
三枚铜钱“叮”地滚落在地面。
王四娘盯着铜钱,眉头逐渐蹙紧:“卦现复生之兆。你丈夫命数未尽,只是暂离人世,现今……应当已经复生了。”
令莺将她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她手脚发凉,赶紧压住慌乱,急忙凑上前问:“那他如今在哪里?”
王四娘又细细看过铜钱的方位,慢慢抬起脸,盯着令莺,面露难色。
“你丈夫……像是一路朝北追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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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时光匆匆而逝, 待洛阳城中冰消雪释,冬日总算是过去了。
温室殿那株被斩断的山茶早已殒命,如今枝干枯败, 了无生气的枝条犹如断落的发丝, 软绵绵摊开,朽烂了一地。
宫城中像是凝结着一层望不见的阴云,挥之不散。再无人敢提及前阵子陛下险些被活埋的事,宫人出入间放轻手脚,以免受天子余怒波及。
元霁本也没几个亲近的人, 现下连胞妹亦不愿多见,掖廷中那几名女子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萧仰偶尔会被召入书房议事,他起先还忧心,元霁受了这样的刺激,日后只怕会一蹶不振,性情愈发阴郁。
毕竟此事着实丢人,堂堂一国之君, 几乎是赤裸着被宫人发现……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陛下素来喜洁,此次被闷在棺椁里睡了几夜不说, 口中还被塞了玉蝉, 恐怕任凭是谁醒来都要发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元霁除去清减了不少, 始终胃口不佳以外, 对待政务反而比往日更为勤勉。甚至某些从前放权给相应朝臣的事,也重又开始亲自处理,好似根本不觉疲累, 平静到有些瘆人,也再未有过诸如夜半跑去砍树的举动。
令莺逃得不见踪影,当初混出宫之事虽没找到切实证据,可元妙仪私下与崔琢有过书信往来,却被元霁查得一清二楚。他也几乎能推测出,的确是自己的皇姐在多管闲事。
“她哪来的胆子?”元霁的手搭在桌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逐渐越敲越急,昭示着他已彻底失了耐心,“是朕下旨命她还朝,她凭什么敢忤逆朕,凭什么敢插手朕的后宫。”
即使自己当真驾崩了,崔令莺已受过他的临幸,她要么殉葬,要么便只能削发为尼,终生为他守节,绝无其他可能。
否则放她出了宫,岂非迟早是要再嫁,同别的男人苟且欢好,到头来再生下一窝蠢笨丑陋的小畜生。
这念头窜进脑海的一刹那,元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停,怒火翻涌着无处发泄。
“陛下息怒,”萧仰硬着头皮拱手:“臣听闻公主与崔伯瑜曾是旧识,书信往来兴许是别有缘由,陛下不如传公主来此,当面问明原委。”
“这二人确是旧识,朕的皇姐也只怕始终余情未了。”元霁终于停了手。
话音落后,又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时至今日,元氏与崔家可称之为死仇,绝无法再转圜。可凭何,他与崔令莺几乎闹得不死不休,难得善终,亲姐姐反而能与崔琢暗通书信、旧情绵绵?
同样是一个姓元,一个姓崔,他们已成怨侣,另两人倒像是惹人叹惋的苦命鸳鸯,简直碍眼至极。
元霁又笑了两声,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愤懑与嫉妒,野火一般焚烧着他的心。
萧仰正被笑得心头发怵,便望见元霁阴沉着脸说道:“不必传她了,朕会命人把崔琢带回洛阳。”
“什么?”萧仰怔愣了一下。
元霁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双眸子点漆似的,黑浓不见底。
他缓缓笑了笑,不怀好意地说道:“他们旧情难忘,朕又有何缘由不成全?让崔琢削籍为奴,送去公主府,赐给皇姐做面首吧。”
“想必服侍起来,也应当比旁人更贴心。”
萧仰仍处于惊愕之中,元霁说完,面色却已逐渐重归平静,又若无其事地开始问询起军务来-
随着时日推移,元霁始终没有放弃搜寻崔令莺,也从未尝试召幸旁的女子。
乱葬岗里翻不出与令莺完全吻合的尸身,所有的线索只能指向邺城渡口,吴郡与博陵也自然而然,成了她最为可能会去的城郡。
然而崔氏祖宅本就有耳目盯着,并未有人去寻过崔琢。江南一带则颇为富庶,街巷纵横人烟稠密,毫无根据地寻人,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
直至有一日,秦慎手下最得力的兵卫,于河内郡的一处渡口探听到些许消息,快马送回,这才让元霁确信,崔令莺约莫是想去博陵的,却不知为何,至今仍没有找去崔家。
据河内郡张氏的人说,画卷上的女子十分狼狈,不愿拿出鱼符,更不肯受救济,随后跟着一对夫妇离开,还自称是本地人,
如此一来,她的行踪便愈发清晰了。
至少是平安抵达了岸上,并未随着那艘破船沉没在江里。
元霁捏着这张信纸,目光钉在“自称本地人”五个字上,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却很快又展开,指腹一遍遍碾过那几行字,手指力道之大,更像是掐住了崔令莺的命门。
她没死。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纸上的字句在他脑中炸开,胸腔里也像有什么在撞,如同嗜血的饿鹰,正紧锁住猎物的踪迹。
他瞳仁黑亮得骇人,手在微微地抖。
不久前的怒火被压入五脏六腑最深处,却从未磨去半分,只是蛰伏进骨头缝里,此刻如骤然惊醒的毒蛇,即将窜噬而出。
除去帝王应当履行的祭祀与秋狝,元霁往日从不曾轻易离宫。
然而如今不一样了。
先前被接到洛阳的宗室仍被他当猪狗养着,王氏更被打压得不敢抬头,朝中又有萧氏与自己亲手扶持的新臣,朝局尽在他的掌控中。
元霁将政务分派好,便挑选人手随他出宫。
恰在此时,萧氏父子入宫来觐见,不由关切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元霁眼瞳发亮,唇角却扯出一抹古怪的笑,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去杀人。”
前阵子的事闹得这般大,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萧氏家主对于元霁与崔氏女的纠葛,隐约有所耳闻。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幼看大的君王,神色间满是无奈,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切莫深陷于儿女私情之中。那女子既犯下大错,派人擒拿问罪便是。洛阳城中佳人无数,陛下便是不喜欢皇后,也该多留心旁人,何必执念这一个不放。”
元霁睨着他,听到后半句却逐渐面露嫌恶,原本那抹笑消失无踪,“朕不是在执念她,她不过是条怎么养都养不熟的狗,可朕既然喂过她,她就休想背叛后再逃走,就算死,也要死在朕的手下。”
萧氏家主欲言又止,萧仰也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在元霁看来,自己这般做法天经地义,再合情理不过,他究竟做错什么了?
反倒是这些臣子,只会说些空话规劝谏言,没有一个人体谅他,懂得他行事的缘由。
元霁再未多说,当天夜里,便领着人策马往河内郡去了-
依照王四娘的意思,她当日在地窖中卜出的结果,皆是仙家告诉她的。
令莺心中对此半信半疑。可王四娘神色严肃无比,她再如何也知晓不能胡乱质疑,只是夜里躺下后,辗转反侧,怎的也睡不着了。
倘若元霁并未死,而自己逃得无影无踪,他就算是个傻子,也必然会觉察到不对,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在此前,令莺心中总萦绕着几丝说不清的怅惘,然而此时此刻,她浑身汗毛又不自觉竖起,好似嗅到天敌气味的小兽,脊背紧绷,再没有半分闲愁。
在事情并未弄明白之前,她绝不能傻乎乎跑去博陵。否则只会自投罗网,再一次为族人召来灾祸。
照料王四娘夫妇的这些日子,令莺从四娘口中得知,她是供奉狐仙的狐巫。
北方淫祀盛行,乡间百姓敬畏这些精怪,平日若遇上棘手的难处,便会寻到王四娘这儿,叩求问卜。
登门求助的乡民所求杂七杂八,有妇人久婚不孕的,亦有家中牛羊莫名走失,又或是在镇上与人发生口角了,想要消灾,便会带来米粮粗布以做答谢。
令莺手脚麻利,干活十分利索,虽是从洛阳跑出来的,对于村民所信奉的狐仙也没有半分嗤笑不屑。四娘人在病中,也逐渐放心她为自己打下手。
过了几日,又有一位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来拜狐仙。
令莺送他出去的时候,绞尽脑汁绕着弯儿,向对方打听洛阳可有换皇帝。
这乡民性子粗直,只当是村子偏僻消息慢,闲聊家常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便随口回道:“赶路的客商都说,皇帝当初只是染重病昏沉过去,哪里是没了性命,如今身子早已养好,照旧坐镇朝堂。”
令莺手脚一阵发凉,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乡民并未留意她,只有些烦躁地埋怨道:“就是镇上多了不少官兵,刚才回来,到处都是生面孔,整日四处盘查往来行人,害得过路客商不敢落脚,我连日来赚不上几个铜钱,实在烦人。”
令莺心慌意乱地应付了几句,待乡民走了,赶紧低着头快步往回跑。
四娘这几日风寒渐愈,还去村里为她打听了雇车的事。四娘说,毕竟令莺是个小姑娘,独身一人在外,要寻一位稳妥些的车夫才好。
令莺先前还抱着些侥幸的念头,如今听了乡民这番话,说什么也决计不能坐车走了。
才匆忙跑到四娘屋子口,令莺正要推门,一转身便望见村口的方向迎面走来几个人,衣着制式绝非是村民,连面色也肃然地紧绷着。
令莺猛地心头一紧,脑子飞快一转就晓得大事不妙。
再往外面跑已然赶不及,她来不及多想,伸手猛地推开屋门,闪身一钻就躲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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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屋子里唯有王四娘一人, 正奉完仙家,从地窖下面爬上来。
瞧见令莺惊慌失措,僵直着背抵住门, 嘴唇都吓得发白, 四娘不由得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令莺耳朵贴住门听了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跑上前,苍白着脸说:“四娘,外面来了好些人,望着像是不大对劲。”
王四娘立刻会意, 神色却是半信半疑的:“不会吧,这才多少天?”
她想了想,拍了拍令莺的手背,又说道:“我先出去看看……”
事发突然,令莺整个人慌了神,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了点头。
正当王四娘擦干净手, 打算出门打探一番的时候,柴门忽然被叩响了。
令莺呼吸一滞,迅速与四娘对视了一眼,再一咬牙, 整个人像是听见风声的野兔子, 转瞬就藏入了地窖下面。
四娘反应也极快, 嘴里一面应声, 手上连忙将地窖外那块厚木板仔细盖好, 这才拉开门:“谁呀?”
略显简陋的柴门外,数名男子一身皂色布衣,正面色冷肃地盯着她。
登门求仙的村民手上总会提些酬谢之物, 出手阔绰者还有带鸡的,这些人却两手空空,唯独腰间挎着把长刀-
洛阳城中的名士成日围着佛道清谈,山野狐祟这类精怪则一概视为邪祟,倘若被揪出来,说不好就要治罪,整个村落掉脑袋都是有的。
平日里,王四娘也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这地窖,入口处掩得十分隐秘。
令莺缩在那张狐仙绢帛下,明知道隔着厚木板,上面的人听不清动静,仍是大气不敢喘。
她犹豫了片刻,又手脚并用,弯腰爬进了供桌下面,再使劲蜷起身子,膝盖顶着下巴,后背也紧贴着冰凉潮湿的泥墙。
即便当真有人踩着木梯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望不见她。
令莺本就生得比寻常女郎高挑,不多时,腰背便绷得发酸,眼睛却仍一眨不眨,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外面会有什么动静。
地窖中极为安静,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半刻,一声突兀的细响从墙根处传来,窸窸窣窣像有什么在爬。
令莺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脑袋险些撞上桌案的底板。
那声音极轻,像是土被刨动,又像活物啃咬硬东西似的,越来越近,沿着墙根朝供桌这边摸过来。
此时此刻,令莺脑中那根弦几乎要崩断,恐惧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她深吸一口气,实在忍不下去了,最终仍从供桌下探出半个脑袋,壮起胆子循声望过去。
供桌上,一只肥硕的老鼠正蹲在面前,两只前爪捧着一块不知从哪儿翻来的干饼,两只黑豆眼睛瞪着她,啃得正欢。
令莺愣了愣,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根本不怕虫子老鼠,索性伸出手,三两下把老鼠挥开,不许它在桌上吃了,才重新钻回桌下。
令莺提心吊胆,又等了好一会儿,直至腿脚都开始发麻了,头顶的木板终于晃动了两下,而后上方传来四娘的声音:“莹娘,他们走了,你上来吧!”
令莺后背黏着一层汗,脑子也乱糟糟一团,再爬上去时,王四娘拉了她一把,面色凝重地说:“他们在找一个从洛阳跑出来的女子,十六七岁,吴郡口音。”
“他如何查到我在这儿的……”令莺心口怦怦狂跳,整个人头皮发麻,呼吸后知后觉地变急促。
得亏是她反应快,没像以往那样直愣愣去应门。
“会不会是你那个阿兄,”王四娘犹豫道:“你族人不是也还在博陵吗?”
令莺想也不想就摇头,低落道:“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的下落,只能是那个人。”
王四娘欲言又止,再不敢叫令莺见外人了。
夜里熄了灯,令莺缩在她那张小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四娘与她丈夫在里屋,同样辗转反侧,到了最后,甚至压低嗓音争执了起来,约莫是她丈夫提出要赶令莺走。
令莺紧闭着眼睛,只能抱住手臂,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次日一大早,令莺同王四娘提出要告辞。
她神色显然有几分歉意,却不便挽留什么。毕竟昨日那些人瞧上去来头不小,自己也不能一直收留令莺,若为村子招来祸事可怎么好。
令莺叨扰他们许久,心中也明镜似的清楚,一旦行踪败露……四娘兴许要被自己害死的。
“莹娘,我去帮你雇辆车,”王四娘望着令莺苍白的脸,面露不忍,“你一个姑娘家,总要回博陵投奔自家亲人的。哪怕他是个什么富商小官,总不能光天化日就公然抢人。”
令莺没有法子向四娘解释。何止是抢人,元霁甚至杀过她的亲人。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不愿再让四娘徒劳地操心:“四娘,你容我再躲两日,等那些人走了,我换身衣裳,自己想法子到镇上乘车就好。”
若是让人把牛车拉到村口,未免就更显眼了,还不如扮作男子,混到镇子上再离开这儿。
两日之后,那些官兵什么都没搜到,应当也会再去别处-
元霁此次出宫是为抓一名女子,他不愿大肆声张,身上只着便服,侍卫同样是乔装随行。
张氏为天子暗中寻人有一段时日了,乍得了消息,家主连忙携族中子弟出迎,十分恭敬地将他接入府中。
抵达河内郡不过两日,元霁很快接到禀报,境内堤坝溃口重重,百姓与张氏族田争水起冲突也不是一两回了,县衙却压着未报。
他命人去查,顺着摸清了张氏在临近城郡田产和庄园的数目。政务松不得,元霁也没耽搁抓人的事,让秦慎领着人,会同当地世家的人手,四处搜寻崔令莺的下落。
村落中迟迟寻不到人,元霁面上依旧神色淡淡不露分毫,心底却憋着一股火气,躁怒更甚。
他暗中传令,在周遭所有关卡布下人手,但凡行人要进出,一应仔细盘查身份,不得有漏。
三日过后,河内郡一处山隘关卡内,守卫拦下一辆牛车正要核验,可掀开车帘一看,车厢里却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车夫回话时仍有些发懵,他原本是载着一名男子,只是还没行到关口,那小郎君忽说有急事,半路跳下去,也不知往哪儿跑了。
秦慎恰好在此,闻言不免皱起眉,多盘问了两句。
得知乘车的郎君面容格外黢黑,身量却颇为纤瘦,说话腔调绝非北方人士,他心中一紧,越想越觉得古怪。
秦慎当即让这车夫引路,自己领人去往男子跳车的位置试着搜寻-
寒冬褪去,春风穿过林间,拂在身上已带着几分暖意。
草地上零零星星开着初春的野花,令莺却脚步走得急切,半点心思也顾不上多看。
她的打算再次被扰乱,不得已临时调头,又一回孤零零地往山路中走。
令莺白日雇牛车,并非是要出河内郡,她如今绝不会轻易回去博陵。与王四娘别过后,她沿路打听得知,山隘另一侧新修了一座道观,现下正在招收女冠。
自己走投无路并无去处,还不如进山暂居,总能有个安稳落脚之处。且深山人迹罕至,她此后避开往来路人,少被旁人撞见就是。
令莺满怀憧憬做好了计划,坐在牛车上,却远远望见关卡正在拦车,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她身上还揣着当初公主给的鱼符,然而偏偏又扮作了男子,如何经得起查验,恐怕不等开口,便要被人擒住。
令莺慌忙跳下车,埋头便朝另一条路狂奔。连日以来提心吊胆,她连话也不敢随意与人说,简直像条丧家之犬。
也正是在这一刻,令莺心底又倔又不服气,终日积攒的惶恐忽然化作满腔怒火,让她每跑几步,嘴里便要暴躁地骂元霁出气。
这段日子在四娘身边,令莺分明感到久违的安心。即便要在地窖里供奉狐仙,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干活罢了,她并不觉得害怕。
然而四娘终究不是她的家人,此处也终究不是她的家。
令莺说不清狐仙是真是假,但元霁的确像只鬼,阴魂不散地随时随地往外飘。
可吃了这般多的苦头又如何,她从未想过要低头认输,也绝不甘心被他随意拿捏,更不信自己终其一生,也永远逃不出这牢笼!
令莺总有一日要摆脱元霁,她总会寻到自己的家。
正竖起耳朵往前奔走,令莺隐约听见林外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起来,利索地一头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中,身子也被草木掩得一干二净。
匆忙间,令莺腰间系着的平安符被枝桠勾扯脱落,轻飘飘坠落在泥土上。
她只顾着藏身,半点未曾察觉-
沿着车夫指认的方向,秦慎带人来到山林外围搜寻。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他隐约捕捉到林中有细碎的脚步声,待追过去却连半个人影都寻不到。
一行人沿路排查,一名守卫眼尖,忽然在灌木丛旁瞥到一个物件。
拾起来一看,是一枚淡粉色平安符,缝缝补补数回,边角已磨得起毛了。
秦慎皱眉盯着物件,莫名心头一动,只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何处曾见过,却又冥思苦想也记不起出处。
他仔细收拾好,待到晚上折返回府邸,才向元霁禀报此事,又将捡到的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正在批阅折子,抬头不经意扫了一眼,捏住纸张的手却猛然僵住,用力之大,手指都隐约泛白。
他目光发直,死死盯住这枚平安符不放,过了许久,眸中才倏地烧起两团火,在烛光下显得狠戾又狂热。
夜色早已深如浓墨了,元霁却忽然站起身,咬着牙笑。
“去把张氏养的猎犬牵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从洛阳到河内郡, 若是最快的马,或许只需三五日。可之于令莺而言,却好似上刀山下火海, 波折万分, 她当真极为艰难才能逃到此处。
即便如此,那枚平安符令莺始终贴身系着,连在江里滚了一遭也不曾遗落。
她此刻扒着树干在草丛间奔跑,沿路被粗硬的荆棘绊得苦不堪言,直至无意间一低头, 才忽地惊觉,腰上挂的物件早不知掉去了哪儿。
令莺如今连名姓都不能再提,唯一留下的旧物,也只有这枚多年前和阿娘求来的平安符而已。总归有些破旧了,又寻常得很,压根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猛然发觉东西不见了,她的步子呆呆停住, 眼眶也不自觉有些发热。
可真要转头去找,无异于在做梦,更何况来路并不安全……
令莺抹了一下眼睛,只得继续朝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 冷风穿枝而过, 沉沉暮色翻涌弥漫, 四周浸在了一片昏朦中。
令莺喘着气, 堪堪走出山林, 远远望见平地处立着一处比寻常农舍宽大不少的院落,土墙围合,连灯也没点。
她回头望了眼黑沉的山路, 正犹豫着,身后却骤然传来枝叶被急促踩踏的声响,混着高亢的吠叫,自山林内一路逼来,顷刻就近了一大截。
令莺心头猛地一颤,极快地回身看去,昏黑中也不知是狼还是狗,眼睛泛着冷绿的幽光,正撒蹄向她扑来。
她吓得浑身僵硬,拔腿就朝那座院落中跑。
事发突然,令莺身上那件男子式样的衣袍有些累赘,她脚下一个踉跄,浑身血液仿佛倒流,手掌仓促间在院墙上撑了一把,擦得火辣辣地疼。
令莺双眼通红,种种可怖的猜想缠绕心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中的屋舍下,胡乱抵死两扇木门,死死抄起木槽卡住。
视线内昏黑如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腥气。令莺透不过气来,只颤着手去摸索身上带的打火石,想点燃光亮,好驱赶那些仍堵在门外狂吠的野兽。
幼时在乡间,令莺曾见过被狗活活咬死的狸奴,她只当自己是遇上了成群的野狗,饿极了眼连人也敢扑。
手忙脚乱取出火绒,令莺手心满是滑腻的汗,还未及磕碰,手上忽地一滑,东西“啪”地滚落,转瞬便没了踪影。
令莺急忙蹲下去摸索,与此同时,门外的犬吠声却戛然而止。
下一刻,明明暗暗的火光由远及近,在窗子外晃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也踏过杂草,越来越清晰。
到了这一步,令莺浑身发凉,也终于明白过来,那些狗并非野狗,而是被主人驱赶来追她的!
她不过是在关卡前临时跳下车,这世上除了皇帝,又还有谁能如此迅速设下天罗地网……
令莺急急扫视四周,屋内漆黑一片,无处可藏。
可她直至此刻仍存了些侥幸的念头,虽不敢再跑出去,却也死也不愿就这样束手就擒。
令莺强忍着眼泪,隐约瞥见屋角立着一口古怪的木箱,心一横,弯腰便钻了进去-
这座院落位于山脚下,荒草离离,窗棂半朽,全无半分人烟,显是废弃已久了。
元霁翻身下马的时候,微微眯起眸子,几乎只一眼,便辨出了面前屋舍曾经的用途。
秦慎紧随其后,望着这院子,头皮一阵发紧:“此地阴秽不祥,还请陛下在院外暂避……”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大步朝内走去。
他白色的袍角被夜风翻动,猎猎作响,唇边甚至还勾着一抹笑,眼神却阴冷得令人背脊发寒。
“连躲都要躲进义庄,真是存心找死。”
自从险些被活埋之后,元霁夜夜被噩梦纠缠,在宫中尚能勉强维持着不失态。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被逼着夜半三更亲自来抓人,眼下都坠着两道浓重的青黑,心脏急促跳动,仿佛即刻就会破体而出。
屋舍并不宽大,侍卫们将那扇半朽的门板撞破,便只退守在院外。
元霁提步走入这间昏暗的屋子,外围火把的光晕朦胧,在泥地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山风拂过,袍裾翻飞,本就被拖长的黑影愈发扭曲着晃动,显得冥冥不清。
屋内,角落堆放着些大大小小的棺木,最深处则立着最大的一口,棺身凸起的木刺勾住了一小块衣料,是不起眼的麻灰色,正软软垂下来。
元霁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
不久之前,他在那些猎犬面前蹲下,亲手将秦慎捡到的东西伸出去,让狗仔细、反复地嗅闻。
狗湿漉漉的鼻头贴上布面,足足嗅了有十数下。
他跟着狗,一步步追到这座废弃的义庄。
元霁停下步子,盯住这些棺材。
从他站的方位,甚至能隐约望见棺中有一团蜷缩的轮廓,时不时瑟缩着发抖。
方才这样大的动静,缩在里面的人便是个聋子也该听见了。可她仍旧一动不动,简直愚不可及,和兽苑里那两只鸵鸟有何分别?
元霁胸膛的起伏逐渐剧烈,怒火翻涌着直往上冲,浑身肌肉也似绷到发僵。
她不是胆大包天吗?
她不是敢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吗?
她不是敢给一国之君下药吗?
元霁呼吸加快,他也是此刻才惊觉,自己仿佛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件事。倘若有得选,他甚至宁愿崔道济尚在人世。
如此一来,这一切便并非出自她的意愿,而是她那个歹毒的父亲下令安排的。
否则面前这个女人,又如何会变成今日的模样。她分明曾经最爱自己,分明时常会面颊发红,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不是吗?
即便他们之间此后发生了某些变故,她就能如此心狠吗?
自己或许是鬼迷心窍,始终没能下得去手杀她。那么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一想到此处,元霁垂落的手僵硬地握成拳,眼尾也变得湿红。
他往棺材处又走了两步,而后却咬牙切齿,再一次停住。
令莺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咚”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快被吓疯了。
从方才起,她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无比清晰。
脚步声……木门碎裂声……还有外面那人逐渐走近时,熟悉而粗重的呼吸声。
令莺手脚冰凉,像是被人丢到了冰窟窿里,身子不断往下沉,让她全然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她做出这等事,而后逃之夭夭,如今再次落入他的手中,令莺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木箱中漆黑无光,令莺目不能视,只发着抖不敢抬头。
元霁并未让人抓她出去,而是站在近处,眸光冷戾却又滚烫,死死锁在她背上。
良久后,他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你现在滚出来,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令莺身子一阵阵地发抖,只抱紧自己的手臂,眨了眨逐渐被泪水模糊的眼,没有吭声。
与其被折磨至死,与其死前还要向他卑微屈膝,她宁可死得像个人,绝不再受他摆布。
话音落下,元霁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望见她缩成一团的背影。仿佛只要如此笨拙地藏起来,便能安全无虞,便不必再面对自己。
他气得面容微微扭曲,怒极反笑,转头吩咐秦慎:“去把棺盖封死,朕再也不想见到她。”
伴随脚步声,木板与木槽摩擦的声响刺耳地响起,令莺身子猛地一抖,眼眸中涌起泪水。
她知道元霁向来说到做到,头顶的木盖也的确在往下压。
木料腐烂的寒气朝她扑来,令莺被逼得趴了下去,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块,连伸手挣扎也做不到。
她下意识憋住一口气,随着缝隙当真被封死,微弱的光亮消失殆尽,狭窄的木箱中空气也乍然变得稀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极快地漫上来。
极度的恐惧让令莺浑身颤抖,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拼命去拍打能够着的木板,抽泣着哭出了声。
可外面所有的动静都已消失。
令莺起初疯了般地挣扎,随后她又意识到,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更痛苦。
她只得闷声闷气地流泪,窒息感也逐渐弥漫开,让她神志慢慢涣散,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张又一张的面容,与自己这身不由己、无比短暂的前半生。
死到临头,令莺却只想回到某个过去的夜晚,阿娘仍将她搂在怀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她不愿来洛阳,更不想懂得男女情爱与怨恨是何滋味。
她只想要无牵无挂,带着幸福入睡。
……
四周愈发一片死寂。
又过了不知多久,令莺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就在她当真以为自己将会被闷死时,头顶却骤然一亮。
有微凉的空气复又灌入肺腑,令莺剧烈地咳呛起来,手脚发软地撑起身子,蜷缩着往后退。
她指缝间满是湿黏的泥土,纵使不敢抬头,却能感到有一道阴影,正缓缓压下。
元霁在棺材边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极高,如同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
令莺喘息着看向他,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约莫是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元霁的神色竟并非她预想中的那般疯癫愤怒,而是眼尾微微发红,却极快地再一次微抬起下颌,仍然居高临下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