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7928 字 19天前

第41章

北风凛冽, 吹得令莺双手拢入袖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宫女紧跟在身后,连唤了她几声, 却见令莺双目失神, 仍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

不多时,有柳絮似的雪片因风而起,轻轻落在肩头。

令莺低下头,肩上有一点湿痕,分明是下雪了。且随着风越下越密, 如盐花乱撒。

她独自走了许久,也听不见宫人说什么,只任由雪籽落在发间,而后渐渐消融,也沾湿了发丝,冰凉的寒意从颊边蔓延开来。

令莺很早就知道了,元霁待她并无半分情意。初见如此, 往后更是如此。恐怕她每一回脸红羞赧、委屈落泪,他都是强忍厌恶,在自己面前假惺惺地扮作温柔怜惜。

她早就知道了。

可令莺从未想过,连那个雪夜、那碗温热的甜酿, 竟也是骗局。那里面有腌臜不堪的东西, 让她喜滋滋吃了个干净, 不省人事地任人宰割。

令莺做梦也想不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还当自己只是累了。

那碗甜酿大约放了许多糖, 甜得心头发暖,身子也热乎乎的。香甜的余味刻骨铭心,永不能忘。

令莺翻来覆去地回想, 一度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一颗心仍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被扯碎。

悔恨与怨毒反复交织,犹如疯长的毒草,每回忆一次,便缠紧一分,在她心头扎得更深。

令莺眼圈发红,眼中却带着浓浓怨恨-

雪愈落愈急,冻得人直哆嗦。

令莺不知不觉走到明光殿前,身上袄裙已湿了大半。

随行宫女极为害怕她冻病,忙寻殿外宫女帮忙通传。王稚容得知,便让人领了她们进殿避雪。

殿门覆着厚重宫帘,殿内却是桂馥兰香,暖意融融。令莺的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针扎似的痒,再猛吸一口暖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在显阳殿住了这些日子,虽无人敢嚼舌根,却也亲眼看见,元霁从不曾召幸这位小皇后。

入冬以来,他厌恶雨雪天气,除去理政,便是待在殿中看书批折子,更莫说是踏足明光殿了。

令莺不知王稚容会如何想,可她已没了再为旁人庆幸的力气。她曾祈祷元霁莫要去欺负稚容,然而事到如今,住在显阳殿、与他夜夜同床共枕的人,竟成了自己。

元霁平日政务烦心,或是一时兴起,便会不分时辰地摆弄她。

王稚容是一国之母,是他的皇后,那自己呢?

或许只像个招之即来的物件,好比她小时候那只最爱的布老虎,失眠时要抱,挨了乳娘的骂哭鼻子也要抱。可后来长大了,便再也不需要了。

元霁的宠幸,或许也只是把她当作慰藉身体的布老虎罢了。

令莺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颈侧,衣裳湿了大半,王稚容投来的眼神颇为不忍,却也有些惴惴,约莫是听说了些什么。

当着宫人的面,二人不好说私话,令莺谢恩后,也不忘催宫女也快去换,免得着了风寒。

方才确是她的不是,没料到雪会突然转急,连累旁人也成了落汤鸡。

待她将头发绞得半干,走出侧间时,忽有宫人急步入内通报:“娘娘,陛下朝这儿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连忙伏地迎驾。两名宫女搀着王稚容,其中一人匆匆将她发间步摇扶正。

令莺也跟着跪下,心中厌恶的同时又忍不住紧张,绷紧身子一动不动。

怎就这般巧……就算提前回宫,偏挑这时候冒雪来明光殿。

随着脚步声渐近,令莺视线里只瞥见一双玄色云纹靴,在数步外停住。

殿内一时只闻风雪扑簌,他似乎懒得开口,只抬手虚扶了扶,众人这才从冰凉的地上起身。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墨狐大氅沾了零星雪花,星星点点的白。

王稚容面色微白,方才的红润褪得干净。可她不知怎的,仍强压着畏惧,上前迎他,甚至挤出一抹柔顺的笑:“陛、陛下……用过午膳了吗?”

他们说话时,令莺忧心地望着王稚容,脚下却没犹豫,正欲跟随宫女退下。

元霁并未答话,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睨了令莺一眼,且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便在皇后这儿用。”元霁微一颔首,转而叫住她:“你也留下。”

令莺浑身一僵,步子硬生生顿住。

话音落后,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皆带上了几分晦暗不明-

王稚容出身王氏,母族是除反贼的有功之臣,无论她愿不愿意,被送入中宫立为皇后,在士族适龄女子中已算合适之选。

然而她始终无宠,兄长王润又曾受惩,惹了陛下厌弃,这已是阖宫皆知的事。

夜深人静时想起萧仰,她仍会缩在被中悄悄落泪。

那时她毅然拒绝他说的“私逃”,只因她从小就是个胆怯之人,什么事也做不好。她是喜欢他,可他同样违逆不了家族。

稚容不想让他为难。

她入了宫,他也应当早日忘却前尘,另娶心仪之人。

她甚至在梦中见过他新婚的景象,醒来后却只能默默流泪,默默祝愿。

入宫前父亲曾千叮万嘱,要仔细侍奉陛下,做贤良谨慎的皇后,早日诞下皇子,方能尽力保住家族荣华。

她犹如一株被强行拔起、催开的花,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大婚以来,这似乎是稚容头一回与元霁私下用膳。

令莺默默跟在后面,此刻才得知,帝后用膳竟不得同案共坐,而是另设两张小小桌案,王稚容只能坐在元霁侧边。

令莺也不懂为何从前没这规矩,若是她与他一道用饭,连餐食都未必分开,更莫说是分桌坐了。

见宫女被元霁挥退,她犹豫了会儿,仍觉自己不该坐下去,只傻站着。

此时王稚容已起身,服侍元霁净手。

令莺硬着头皮,总不能与皇后抢活干,索性有样学样地也去服侍皇后。

然而不等她碰到盥盆,元霁将手中银碗往案上一搁,声响不轻不重,却透着明显的不悦,令两人同时顿住,不敢再动了。

令莺与王稚容目光一碰,彼此都有些茫然。

元霁将二人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再见令莺的目光如避蛇蝎般绕开自己,看也不曾看他一眼,顿时唇角勾着笑,不怀好意地开口道:“莺娘,过来伺候朕用膳。”

令莺脊背僵硬,也不知他好端端发的什么疯,只得挪过去,忍气吞声照做。

王稚容至少学过如何侍奉君王,令莺却全然不会,动作笨拙,竟将汤匙掉在了自己裙上,手忙脚乱地又去擦。

她能隐约察觉到,王稚容虽生涩,今日却也在努力迎合皇帝,端出皇后该有的持重。即便元霁显然没存好心,她仍坐得笔直,只竭力维持恭谨之色用膳,唯有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

“陛下,我实在不会服侍,不如让我出去唤个宫女进来,免得将你衣裳也弄脏了。”望见王稚容面色苍白仍要强作镇静,令莺浑身有如虫蚁在背,再也坐不住了。

这究竟算什么?为何非要在旁人面前这么做?

分明眼前人才是他的妻子,更何况王稚容始终待自己怀有善意,令莺十分不愿如此。

见令莺坐立难安,还敢往下说,元霁越发不耐,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坐着,听她吓得低呼,竟夹了块鱼,不由分说便往她唇间塞,还用指腹用力拭过她嘴角的油渍。

鱼肉的鲜甜混合着酱汁的咸腻,被强行塞入口中。令莺下意识闭嘴,却被玉箸卡着,迫使她再张开唇。

王稚容竭力非礼勿视,面色却渐渐涨红。

她眼眶发热,薄薄的面皮臊得疼,最终仍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祭礼结束,元霁的确是冒着雨雪自郊外赶回宫中。

去岁从冬末至春初,他始终是在灵山度过,记忆中最为隽刻的一场雪,也与令莺的身影严丝合缝,紧密相缠。

她曾为他带回一帕子花瓣,而他回赠的,是一盏……带着药的吃食。

元霁厌憎雪天,除却坠马摔跛了腿,母妃被父皇赐死,亦是在一场大雪之中。

她被拖到了殿外,仍不断磕头,额间鲜血一滴一滴砸落,渗进积雪,将原本白净松软的雪染成刺目的猩红。

一滴,又一滴……

时隔多年,这份业障似乎并未消散。他杀了那般多的人,可万般情绪仍如有毒的瘴气,时时侵袭灵台,叫他烦躁不堪,许多往事根本不堪回想。

一入宫,便有人向他禀报令莺的去向。

数日未见,元霁心口沉着一把无名火,甚至未让人唤她回来,而是亲自去看,她究竟与皇后在亲近些什么?

再至踏入明光殿,得知令莺在此的原委,元霁怒意稍散。

然而用膳时,崔令莺又极不识趣,三番两次欲留他与王稚容独处。待王稚容走了,她仍是满腔压不住的怨愤,涨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在他腿上挣动。

最终两条手臂都被元霁反剪到身后,光凭双腿只能徒劳地蹬。坐在他怀中,姿势又无比怪异,令莺咬着唇不肯出声了。

“莫名其妙发什么疯,”元霁盯着她嘴角沾的油渍,面色沉冷,“就这么想做婢女,去伺候皇后?”

他只觉得她不知好歹,自己允她与帝后同坐用饭,已是莫大的恩宠。

时气严寒,小案上还置着一碗热甜酿。令莺被他按着转身,目光撞上那碗甜酿,浑身骤然一僵,像被针扎了一般,勾出雪片似的回忆,哗啦啦扇她的脸。

她所有理智几乎被烧尽,可仍死死记着,为了跳珠也绝不会提,只得愤怒质问他:“我也想问问陛下,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陛下以羞辱人为乐,非要作那般模样给皇后看。皇后不是你的妻子吗?她又何处得罪了你?”

元霁并未料到她如此激动,简直一点就着。

“妻子?”他瞳仁骤然一缩,眉宇间立刻浮起一抹戾气,冷笑着打断:“朕没有妻子,朕也不需要妻子,只需一个出身品行合适当皇后的人,足够堵住那些老臣的嘴。哪怕朕只是在明光殿用一顿膳,也足够王家人欢喜,皇后也绝不敢有怨言,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蠢?”

令莺呼吸急促地听着,她忽然意识到,元霁话中并无一字为王稚容考量,仿佛她不是个活人,喜怒也全然不重要。

……正如从前的自己那般。

她呼吸变缓,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也不知是否听懂了。

见她不再挣扎,元霁也强压恼火,咬牙说道:“朕既是天下之主,所为无一不是在收揽权柄、稳固朝堂,否则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你若在朕的位置,同样会如此,而不是整日自以为是地怨恨朕。”

话音落后,殿内久久安静无声,唯有落雪敲打着砖瓦,簌簌作响。

“你说的不对,”令莺忽然摇了摇头。

她紧攥住拳头,嗓音虽低却毫无犹豫:“我不会那么做。”

元霁紧紧抿着唇,眉目间压着一层阴云,眸色也黑得骇人。

他久居高位,大权在握后便愈发独断,连周遭空气也似被冻结,冥冥警告着令莺立刻住嘴。

“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有的事我永远也不屑于做,”她却抬高了声音,又一次重复:“我不会为了所谓的权势,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侮辱利用无辜之人,践踏旁人的真心。”

她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盯住他铁青僵硬的脸:“陛下坐拥天下,生杀予夺,自然是什么都有了,若是为了那种事,你大可去找心甘情愿的女人,那又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留我在身边还有别的用处吗?”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暴突,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并未言语,某种失控的怒意让他身子微微颤抖,可比起紧绷的肢体,他心中更涌上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她并非真为王氏与他争执,她只是不肯低头,从未驯服过,仍在叫嚣着要离开。

可即便是顽石,亦可被滴水击穿。若击不穿,他便抽筋剖骨,纵使砸成无数碎块,也必须留在他身边。

望着她倔强的面容,元霁忽然将她推下去,随即指向窗外大雪纷飞的庭院。

“去外面站着好好清醒思过。何时知错了,再跪回显阳殿。”

令莺或许应当认错,可她忽然不想说假话了。

她僵着腿走出殿阁,半湿的发垂落肩头,一动不动地站到雪里面-

令莺那日始终不曾认错。

元霁回到显阳殿后,胸中躁郁难安。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依旧头痛欲裂,连服下的汤药也不见好转。

不知怎的,他在殿中气急败坏地踱了几转,最终还是命人将她抓了回来,丢进温室殿关着。

此后两日二人并未再见面,很快便是年宴了。

当日,百官宗室依品级列队入宫,跪拜献璧、上表贺岁。直至暮色四合,宫中庭燎一齐燃起,华灯如炬,与廊下高悬的羊角琉璃宫灯交相映照,阶前积雪也泛着一层温润的喜庆红光。

元霁素来极少饮酒,今日却破例饮了些许。

他肤色生得白,此时两颊晕开浅淡的绯色,冲淡了眼底常年积存的冷意,眼眸也被灯火映得朦胧,似含了一层水雾。

殿内丝竹声绵绵不绝,周遭劝酒声不断。他倦了便侧过身子,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杯中残酒。

方才王稚容坐在下首,朝臣上前祝酒时,她不知是瞧见了族人还是萧仰,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终究是世家女出身,性子再如何胆怯,她终究将泪意忍了回去,此刻已去后殿更衣,并未在席间惹出什么动静。

若是那个人……瞧见父兄姊妹坐在席上,只怕当场就能将凤冠掀了,提着裙角往下跳。

元霁心念微动,一幅鲜活的画面便在脑中铺展开来。

意识到这念头何其荒唐,他动作一顿,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

酒过三巡,萧仰上前祝酒时,面色薄红,眉梢已染上几分醉意:“多谢陛下帮忙照看……”

元霁蹙了蹙眉,指尖轻叩御案,萧仰随即会意,话音一转,只说了些寻常的祝酒词。

他在为王氏女道谢。

可元霁对王稚容谈不上什么照料,不过允了他在明光殿安置一双萧家的暗卫罢了。

元霁本就不会动王氏女,亦无丝毫兴趣。

王润在灵山时曾意图行刺,他从未忘记过,日后仍要与萧氏联手,徐徐分化及清算王氏,绝不会任其坐大。

待到那时,朝中权柄彻底重整,元霁不再需要这位出身士族的皇后。她是归族也罢,随萧仰离去也好,他皆不会多干涉。

“陛下兴致不高,可是有心事?”

萧仰这般问,自是听到了些许风声。他早知元霁与崔氏女牵扯颇深,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宠幸也是迟早之事。可这样久了,也从未听闻陛下册封什么新人。

崔氏女的身份固然不妥,但若是有心,另择一个身份又有何难。

元霁仍因前两日的事气闷难平,若在平日,他绝不屑多言,岂非让自己成了笑柄。然而许是宫中贡酒醉人,不知为何,他竟当真略提了一句。

萧仰尚且年少,虽是习武之人,对待心仪的女子却细致得很,昔日被王稚容掌掴也分毫不计较。

此刻他心直口快,便将位份之事如实说了,可元霁面色却更冷了几分:“此事朕给过她机会。她既不愿,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即便崔令莺为此来求他,他也不会给。

萧仰喉间一哽,只得说道:“崔娘子一看便是活泼好动的性子,眼下正值年节,洛阳来了不少商队,过几日还有灯会,陛下何不带她出宫走走?”

说到此处,他神采飞往,举杯笑道:“陛下待臣子尚知刚柔并济,女儿家心肠柔软,就更不可一味强求了。”

元霁眼波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停了片刻,才不悦道:“宫中自有乐师百戏,何须去市井与百姓拥挤喧嚷。”

萧仰也不过是尽力劝上一句,陛下既不认同,他身为臣子自不会多言,只摸了摸鼻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宴的喧闹与温室殿并无干系。

殿内寂然无声,宫女端着一盆温水轻轻入内,瞧见床上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令莺裹着被子蜷在榻上,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睡着。药已服过,被子也捂了许久,额上却不见半点汗意。

御医先前来看过,说是寒邪闭结,需先用药破瘀通络,再继续发汗。

不久前,阖宫灯火辉煌,大殿外的火树银花闪烁,恍如漫天星月都坠入人间。

那时令莺还醒着,披了外衫还想撑起身子去看灯,可不过片刻,热度又袭了上来,她便这么迷迷糊糊睡到了现在。

此刻宫宴已散,那些火树也渐次熄灭了。

令莺侧身蜷缩着,四肢酸软发疼,睡也睡不踏实。

殿内熄了灯,朦胧之中,她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只当是宫人来喂药,依旧躺着未动。

片刻后,那人似乎在床边静立了片刻,随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床榻随之一沉,被褥被轻轻掀开。

她整个人被拢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几乎要将她吞噬一般。

令莺神思混沌,身后的人也沉默着。

那张手掌微微发凉,犹如久置阴处的玉石,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散落的长发。

令莺鼻尖蓦地一酸,在病中含糊地呢喃了两句:“阿……兄……”

那只手骤然顿住。

紧接着,身后人轻笑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呼吸变重了一下。

一股浅淡的酒气,也从身侧喷洒了下来。

“不认识朕了?”

令莺半梦半醒,听见这话,却无端烦躁了起来,直往被子里缩,可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在发热中,太烫。

“朕听宫女说……你发不了汗?”元霁嗓音低哑地问了句。

令莺犹如听不见般,闭紧双眼,受病痛折腾得浑身难受,意识昏沉,嘴里又呜咽着“阿娘”。

随即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只手抚着她的脸,勒令她睁开眼,恰好让彼此四目相视。

元霁眼珠黑润,含着两汪水色,连眼尾也晕着一抹红。

听见她又在喊娘,他面色僵了僵。

令莺神魂飘飘荡荡,像是有人强行扶抱起她,要把药灌进来。她心里百般抗拒,拼着几分残存的意识想要躲开,可浑身酸软无力,手脚半点使不上力气,根本无从抵挡,只得顺从地服下。

半晌,她很快沁出一身热汗。

元霁是夜里踏雪而来,浑身沾着夜露与寒气,沁得令莺渐渐清醒。

可身前的人却似醉意更深,只抬起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

“朕听宫人说,你方才硬要扒着床沿看灯?”

“莺娘,向朕认个错,朕就答应你,会带你出宫一回。”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有更新,是因为写了一千多个字的废稿,的确不太满意,让大家久等了感恩等待感恩所有支持,评论里我给大家发红包略作补偿

第42章

窗外风雪声势浩大, 愈发衬得室内燥热黏腻,连光线也朦朦胧胧的。

二人堆叠的衣衫被压得满是褶皱,黑发也湿漉漉地交缠。

元霁进屋的时候, 发丝袍袖尚携着清寒雪意。此刻一番云雨, 他非但没能使令莺凉下去,自己身体也激荡着仍在发烫。

犹如沉溺在一汪春池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嘴唇摩挲着方才情动之时,在她肤上留下的点点痕迹。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 他往日并不认为,男女欢好与用饭如厕有何不同。父皇后宫姬妾足有百人,那些女子似乎也无甚区别,不过是疏解欲望及诞育子嗣的器皿罢了。

若将令莺置于其中,还远算不上赏心悦目。

元霁记得,母妃夏日会戴帷帽蔽身,还以香泽来润肤与涂抹头发, 令莺却不懂得这些。她容貌是有几分娇憨俏丽,可脸颊小臂常年露在外面,肤色微泛着蜜色,反倒隐秘处的肌肤要娇嫩不少, 尚可勉强一观。

无非是曲线浑圆饱满了些, 该长肉的地方并不吝啬长肉, 也不似洛阳许多贵女, 执着于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

无甚稀奇。

然而元霁并非不曾见过丰腴的女子, 放在往日,他只会联想到庄园里等待泌乳的牛,并无美丑可言。

想到此处, 他垂眼打量怀里的身躯,不禁也有了些疑惑,甚至是没来由的烦躁,自己为何要频繁临幸这么一个人。

兴许说到底,令莺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她身上得到快活的同时,他也能全然掌控她。

那些不可言说的反应,隐秘深处的变化,皆是因他而牵动,再由不得她自己。

兴致来了,便能开始,若餍足了便可抽身。

令莺被元霁按在怀里,整个人如同刚被捞上来一般,水淋淋的。

见她不答话,只眼珠外蒙着一层泪湿的雾气,元霁并不恼火,扯过帕子为她擦干净,甚至难得耐心,又问了一回。

令莺仍不作声。

他也不与她多说,再一次去抬她的腿,却听见了一声压不住的抽泣。

令莺眼睛紧闭,咬着牙齿,脸颊还挂着两抹泪痕,握成拳的手也微微抖着,指甲掐进了肉里面。

元霁见她掉过许多次眼泪,此刻许是仍在病中,显见得没了前日的倔强,好似伤心委屈至极,却又不得不拼命隐忍。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嗓子嘶哑,汗湿的发丝与狼狈的眼泪黏成一团:“你从前也生过病……我担心到吃不下饭,走了好远好远的山路去看你……”

令莺自己也不知,再提这些过往究竟还有何用处,可她就是忍不住了,

高热仿佛伴随汗水褪去了些,这使得她脑中略微清醒,心中却愈发痛苦,被折磨到眼泪哗哗直往下流。

元霁沉默片刻,手掌松开了,似乎放弃了再次逼她承欢的意图。可令莺眨了眨发烫的眼,一颗心皱巴巴地缩紧,反而使她哭得更加无助。

帐幔间仍漂浮着男女欢好过后的气息,彼此身躯依然紧贴,然而她几乎能够笃定,他下一刻便会将自己杀掉,快活过后便会毫无留恋地送她去死。

只因她始终没有认错,且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他。

可说到底,她究竟有什么错……她永远也不会再向他认错!

与其不分日夜,被他按在身下如此磋磨,稍有不慎便要头身分离,后半生都得伺候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疯子,令莺竟真有那么一瞬,怨毒地想着若她死了,是否能因着满腹怨气无法投胎,也好化为厉鬼再回来,缠着他也叫他不得好死。

然而恍惚中,她又想起民间常说什么龙气,约莫皇宫早就找道士能人布局过,自己便是化了鬼也未必进得来,若再被元霁找人抓住,必定是要打得她魂飞魄散……

令莺闷声流泪,几乎是心如死灰的时候,下巴却被他抬了起来,眼眶里蓄的泪也被他顺势抹去。

面前这张脸并非她想象中的阴云密布,又或是咬牙切齿。

元霁只是紧皱着眉,眼底却似有一分深切的无奈,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哭晕了头,才以至于看错。

“朕不会杀你,为何要哭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自己嗓音也微哑着。

元霁已许久不曾生病,再不似从前,要被迫用跛足与病弱示人,还不得已将汤药倒进盆栽过。

他听清了令莺称得上是笨拙的控诉,仍旧在胡言乱语,莫名便去提及旧事,甚至还哭到口齿不清,发音仍夹杂着别扭的腔调。

可元霁确有一瞬,仿佛被她那口吴语给拽入了某段回忆中,让他心底微微裂开一条缝,恼火和戾气也像化为了热汗,悄无声息地沿着缝隙漏出了大半。

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却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对抗某种不由自主的力道。

此时此刻,元霁忽然不再执着于她是否认错了。

他并未想到令莺会如此难受,兴许初时的确有些滞涩,可后来不也……越来越黏润吗?

这番折腾不也让她发了一身汗,褪了热吗?

然而拥着令莺颤栗的身躯,元霁最终并未这么说,只附着她发烫的耳朵,再开口时更像是在叹息,又说了一次。

“朕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留在朕的身边,更不许再用前两日的那种眼神看朕。”

他捧着令莺的脸,指尖擦泪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也不再计较令莺的沉默,又低下头去吻她-

令莺这一病,竟罕见地迟迟未好全,虽说高热是退了,可人总是愣愣的,提不起什么精神,也不大愿意走出屋子。

反而是御医诊过脉后,告诉元霁,寒病愈后终究元气虚损,每日须得小走片刻,方能活跃血气,气色也会红润些。

不久,便有宫人扶着令莺,绕着庭院散步。

由于节庆的缘故,殿内早换上了彩绫帐幔,廊下也摆满了早梅盆栽。令莺并未多看,反而呆站在阶上,目光落到了庭中那株山茶树上。

那时叔父刚死,此树也才被移植而来不久,如今却亭亭如盖,枝上攒满了花苞,只待再暖些便会争相吐蕊。

令莺忽然垂下头去,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仿佛那满树花苞是什么噬人的怪物。她力气极大地一把甩开宫女,慌里慌张又往寝殿跑。

回去后,令莺只紧抱着双臂,任旁人问什么都一言不发,任凭宫女怎么劝,也不愿再走出寝殿。

怜妃死了,跳珠已被送出宫去,王稚容成为皇后,如今也似乎转变了想法,在学着如何侍奉元霁,讨得丈夫的欢心。

令莺脑中只想着这些,其余什么也没有,整个人好似被挖空了一般。

她也不知自己能去何处,若是再与旁人碰上,或许又会为自己惹来祸事与责罚,说不准还要害人害己。

直至过了十日,元霁忽然问她,是否想要去城郊道观散心,也可与郗微见上一面。

令莺有些惶惑地睁大双眼,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她顾不得多想,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手指紧攥着袖角。

当初她与阿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缘由,为何郗微分明是崔氏的养女,却与父亲暗通款曲,私会多年。

他们之间相差足有十几岁,即便那是她的父亲,令莺也无法欺骗自己,不论怎么想,都只能是更为年轻的郗微被他诱哄,才做下此等不伦之事。

待到上元节前,洛阳的雪终于停了。

而元霁也说到做到,虽说帝王之尊绝无可能纡尊降贵同行,也指派了秦慎,让他亲自送令莺去城外。

令莺百思不得其解,元霁如何就转了性子,心中却止不住警惕,车驾上分毫的风吹草动也能让她像惊弓之鸟,似乎稍有不慎,便会被拖去无人处宰杀。

连日在深宫养病,秦慎也有段日子未曾见到令莺了。

正是数九寒天,宫人为她穿了极厚实的夹袄,外面再罩了件榴红斗篷,整个人裹得浑似个球,只余一张脸掩在毛绒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由于消瘦愈发衬得大。

望向秦慎的时候,令莺眸中盛着掩不住的警觉,直至车驾当真在一座道观前停下。

马车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跳下去,脚步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观内降真香的气味氤氲缭绕,令莺顾不得多瞧周遭环境,沿路半个香客也没碰上,几乎是直直撞入了郗微所在的王母殿。

殿内光线幽微,静谧无声,唯独中间蒲团上跪了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子。

一听见动静,她猛地爬起来,待转身再见到令莺,眼眶立刻涨红得厉害。

令莺来这一趟,显然早已有人安排妥当,郗微也正是在此等她。

“郗姐姐!”令莺话语里带上了哭腔,分别这样久,各自杳无音讯,即便她曾悄悄有过不少别扭与怨怪,此刻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跑上前紧紧抱住她。

郗微往日爱美如命,水葱似的指甲总染着蔻丹,如今却修剪得极短,一头黑发只用道巾裹住,身上穿着一件淡黄粗布道袍,令莺光是抱住她,手指都便被那布料磨得发涩。

郗微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落,又立刻侧脸拭去。”你在宫里……”

她原是想问令莺过得可好,然而望着眼前憔悴的脸,又忽然觉得说废话毫无意义。

令莺拉着她的手,立刻摸到了上面的老茧。

她吸了吸鼻子,还未说话,郗微却幽幽叹了口气,牵着她走到侧边,拖出一条长凳让她坐下。

令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郗微,确认她只是瘦了许多,双手有劳作的痕迹,却并无伤疤,应当不曾受到虐待。

“莺莺,你有什么想问我的?”郗微将她散下的一缕鬓发拢好,眼睫不停地颤。

令莺只沉默了片刻,便蹙紧了眉,低声问她:“郗姐姐,你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哄骗你什么了?”

郗微眉间虽有一丝难堪,却很快否认了:“并非如此。”她顿了顿,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莺莺……我爹娘很早便不在了,是你父亲接我去崔府,亲手照料我长大,凡事都护着我,崔府从无人敢欺负我。”

她微微咬牙,面色转冷,可眼角又有湿意往外渗,衬得一双美目湿漉着发亮,如同燃起了一团火焰。

“我们虽有父女之名,可并非真的有血缘,我就算倾慕养父又有什么错?若不是那个老东西……我就不必进宫,今日更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令莺听清了每一个字,一脸愕然地望着她,手指紧握着她的手腕。

过了许久,她才干巴巴说道:“就……就算是这样,父亲也不该对你……”

“他起初的确不愿,”郗微垂着眸,嗓音也小了下去:“莺莺,你不懂得,深宫太过于寂寥,所以先帝死后,我不得不想了许多法子……”

她忽然抹掉眼泪,也盯着令莺:“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娘恨我?这么多年来,你父亲待我算是倾力相护,可待你娘亲到底是有亏欠的。”

令莺嗓子眼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她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最终,仍是缓缓地摇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在你之前,父亲就一直没有接阿娘来洛阳,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事到如今,阿娘半生的等待与期冀又算什么?令莺弄不明白,父亲是如何看待阿娘,可此事恐怕永远也难以有答案了。

令莺忽地想起一件事,立刻抓住她的手,急声问道:“郗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先帝暴病而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郗微一愣,当即否认道:“绝无此事,你父亲再如何也不至于弑君。”

令莺白着脸刚点了点头,郗微却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只是有一件事……先帝当初欲立幼子,你父亲担忧外戚乱政,的确劝谏过先帝,子贵母死。”

“什么意思?”令莺眼睛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一下坐直:“你是说……因为元霁被立为太子,所以就要送他的生母去死?”

郗微避开她的目光,却没有否认-

令莺与郗微在王母殿叙话,秦慎只守在殿外,全程并未打扰。

直至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将晚,令莺才如梦初醒,不得不起身。

她步子放得很慢,这回病得久了,不过是出宫一趟,话说多了些,此刻便已觉得有些疲累。

令莺也终于放开郗微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对金臂钏塞给她。

自己甚至还包了些宫中的糕饼带来,毕竟这道观建在城郊,一想便知道,不会比她从前住的莲溪寺要好上多少。

正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塞给郗微,令莺手腕忽地被她抓住。

郗微眸光微动,脸上神情竟显得肃然,也从袖中摸出了一包什么,紧攥着交给她。

“这是……”令莺下意识想问,手背立刻被她掐了一下。

郗微屏息四顾了一圈,声音低到她几乎听不见,快速说道:“莺莺,我在观中遇到一位旧识,不久后只要寻到时机,便会设法脱身。你今日过来,也是皇帝下令过,要我将你父亲害死他母妃这件事告知于你。”

她咬着牙,眼眸中满是恨意:“他本就是我们的仇人,如今对你起了歹念,竟还想着要逼你怨恨自己的父亲……”

“你听好了,”郗微睁大眼:“我方才塞给你的,是服下后就能压脉息凝气血的药,会让脉象微不可察,形同假死,但七日一过便会再转醒。你且拿好,若有时机能用药脱身……”

话未说完,殿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时辰已晚,秦慎上前叩门以作提醒。

令莺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攥着,捏住那颗小药丸,就如同捏着一团滚烫的火火,心脏咚咚直跳,撞得她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

郗微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又回到蒲团上跪着。

令莺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肩膀微微发颤,盯着她背影许久,才拖着步子离开。

直至上了马车,确信车厢内无人,令莺才偷偷又将小药包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而后发了许久的呆。

实则她与郗微的处境并不同,或许郗微服下此药,是当真能够里应外合,借着死讯自此脱身。

可令莺有得选吗?

恐怕即使是死,她的尸身仍不能得自由,又不知会被元霁怎么埋,即便七日后再转醒,也要落得在棺木里活活憋死的下场。

令莺一动不动盯着手心,眼皮频繁跳动着。

也正是在此时,突然有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春笋一般从她心头冒出,立刻便长得无比粗壮,尖锐地扎在那里。

自己吃下去,约莫只会假死变真死。

那么,若是……喂给元霁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马车回宫须途经洛阳街市, 如今仍是年节,隔着一重暖帘,热闹的声浪也扑了进来。

蒸年糕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爆竹“噼啪”地响, 这儿一下,那儿一下,还夹杂着孩童追跑的尖笑,及胡商生硬的官话叫卖。

令莺早将药丸藏好了,恍惚听了一会儿, 只觉外头的动静好似恍如隔世,不由扒着车窗朝外看。

她瞧得直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能下去走一段路吗?”令莺腿上又似恢复了些力气,忍不住小声问秦慎。

她问话的时候未曾多想,仅仅是想用双脚走过这条街市,只此而已。

秦慎打马跟在车外,毫不留情地回绝:“公子并未吩咐过。”

令莺不吭声了, 只够着身子去看街景,仿佛不觉冷似的,没一会儿脸颊便被风刮得冰凉-

匆匆一面,倏忽却又离别, 令莺满腹话语说不尽, 根本无从得知郗微口中的故人是谁。

她始终不敢相信, 竟有人情愿违逆圣旨, 放着九族不顾, 也要协助一个废庶的前太后私逃……

无论如何,令莺无比地期盼郗微能如愿以偿。而除此之外,她又止不住地迷茫, 仿佛生命中所有熟识之人都在悄然离她远去。

药包起先被令莺藏在袖中,回宫后却不敢了,倘若元霁剥她衣裳,翻出来了又如何解释。

小小一颗药,捏在手里简直怕化了,令莺最终将它仔细塞入床缝间,便是宫女也不易察觉。

那个念头有些骇人,却在她心底牢牢扎了根,叫嚣着要破土而出。可每每想象当真要施行,令莺浑身便一阵冷一阵热,呆愣着出神,心脏也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她从未杀过人,性命可贵,人人都只拥有一回,就算是元霁,令莺再怎么恨他怨他,似乎也不曾真的想过,他死在自己手上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令莺便会莫名的焦灼,甚至急切到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也不至于脑子如此混沌,思绪也像裹着一团乱麻。

她心绪煎熬不定,再加上前两回吃的苦头,如今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怎么样,至少也要等到年节过去,宗室离开洛阳才可以。

从道观回到宫中,元霁并未主动提及过郗微说的话,令莺也心结难消,什么都没有说。

她隐约感觉到,元霁授意郗微告诉她那些前朝旧事,并非是想让她恨父亲,而更像是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再以此来彰显,他对待崔氏已足够宽容。

令莺应当觉得可笑,可她却一个字也笑不出。

伴随洛阳这场大雪停歇,元霁心情也少有的愉悦了几分,闲来无事时,竟来了兴致,要教会令莺与他对弈。

令莺只得硬着头皮学,可学了几日,仍像对牛弹琴似的,称得上是一窍不通。

她想不明白,士族中人人皆视对弈为雅趣,元霁却似乎是嫌烦,轻易不与旁人下,只偶尔会独自一人,手支着下颚,慢条斯理地拨弄棋局。

他分明自得其乐,为何就心血来潮又要收拾她了。

令莺自认棋艺极差,可棋品却老实,往往她苦思冥想,急到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元霁则只气定神闲望着。

莫名其妙连连惨败,令莺仍在忍耐,他却嫌无趣了,索性收敛了几分,有意让一让她。

次数多了,元霁逐渐生出些戏谑之意,注意力也不知不觉,由棋局转移到了令莺的脸上。

无论是细眉紧皱,亦或抓耳挠腮、强忍恼火,她脸颊都在渐渐发红,微覆上了一层粉霞,鼻尖在暖阁内还冒着细汗。

元霁盯得久了,不免觉得有趣,蓦地发出一声轻笑。

令莺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他在拿自己取乐消遣,根本没有视她为对手。

她气得面色更红,嘴上不敢说什么,只将手里捏的棋子往棋桌一扔,强压恼火道:“陛下人中龙凤,日理万机,大可不必浪费心力来教我……”

令莺自觉没用什么力气,可她手劲也不小,那颗棋子偏生被弹了出去,好巧不巧,正落到元霁的衣袍上。

二人皆是一愣,而后元霁将棋子拿起,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

“你可知晓,与朕对弈是外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不谢恩也罢,还敢在朕面前摔棋子?”

元霁见她仿佛当真忍了许久,被他一斥,又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只胸口不断起伏。

“把棋子放回去。”他没好气道。

令莺咬着唇瓣,见他并未喊打喊杀的,虽照他所言捡回了棋子,却怎么都不肯再学了。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这回好似并未动怒,竟点了点头,只平静道:“那你就坐在此处,什么时候破了这棋局,什么时候再起身。”

见她仍低着头不语,元霁也不禁有些烦躁,拂袖便走,径直去了正殿批折子。

脚步声消失,令莺悄悄松了口气,身子也不必坐那么直,撑着手往后靠,一眼也没再看面前烦闷的棋桌。

总归又无人拿尺子量她的背,不动便不动,她兴许还能眯一会儿,总比下这劳什子棋来得好。

暖阁内炉火烧得旺,令莺端起杯盏,又咽了几大口茶水。

百无聊赖之下,她望着窗外,又琢磨了会儿那药丸,才颇为郁郁地伏在棋桌上,闭上了眼睛。

令莺不知睡了多久,起初无还甚感觉,然而再醒来时,却是被尿意憋醒的。

许是元霁不在此处了,暖炉中的银炭烧了个干净,仍无宫人进来置换。

而她久坐不动,寒从足下起,身子忽然激灵了一下,小腹一阵阵发胀,愈发感到憋得慌。

人有三急,令莺全然顾不上元霁的话,正想起身出去解决,酸胀感却顺着腰腹四下窜,一用力便要绷不住。

令莺当真有些不敢走了,只得紧紧并住腿,颤声喊道:“有人在外面吗,来人啊!”

她又叫了好几声,过了片刻,殿外才有脚步声逐渐走来。

相较她的窘迫,元霁方才连衣裳也换过了。

由于时辰渐晚,无需再处理政务,他发丝束起,穿着一件霜白色便袍,愈发衬得人高瘦笔挺,俊美的眉目瞧不出喜怒,竟显得他有些像是一位正经的郎君。

仅此一眼,元霁便会过意来,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想小解……”令莺顾不上羞臊,此刻什么也无所谓了,她只求一夜壶:“陛下让我去小解吧,回来我一定好生下棋。”

元霁见她通红着脸哀求,与先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沉默片刻,忽然走上前去,带着恶意把她抱到棋桌上。

令莺无比熟悉他这动作一贯的意图,震惊过后,几乎吓得浑身发僵,随即羞愤地要去推打他,偏又尿意上涌,肌肉绷得发酸,一动不敢动。

她若再挣,是真的会在桌上尿出来。

元霁轻笑一声:“你这样瞪着朕做什么,朕可从未让你像牛一般饮水。”

令莺气到呼吸不畅,恳求了几句,也彻底气疯了,嘴上似没了封条,胡乱捡着话头骂他。

她身后那盘难解的棋局被推倒,黑白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轻响声如珠玉相敲。

元霁撑着手臂,衣袍仍是齐整的。

只伏下身去,两指重重地揉按。

堆叠垂落的襦裙便好似某种花瓣,被刮得簌簌颤动,又如一团旖旎粉云,在风中荡着。

感知到她强烈不同于以往,他眉头微微蹙起,面上虽无什么表情,愈发幽黑的眼珠中却掠过一丝难耐,呼吸也变得微沉。

元霁勾起一抹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低头盯着她:“你憋糊涂了,若是忍不住溺在此处,朕也不会同你计较的。”

令莺被他按着,从不知他堂堂天子,竟还有这种下三滥的花样与嗜好。

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抑随时会溢出口的古怪声音,说不上算折磨还是什么,简直是又麻又痒,连脚趾也拼命蜷起。

元霁又笑了一声,手上愈发卖力。

令莺满面潮红,显然是快要哭出来了,却死活也不肯照做。

与其说是燕好合欢,莫名更像是落到他手下的战俘,城池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还死活要守节,无论如何也不交代。

见她脸蛋比前日的蒸蟹还红,甚至开始小口小口地抽气,元霁只得遗憾退开,取过帕子拭净水淋淋的手指。

他替令莺将裙带系好,拍了拍她:“去吧。”

然而令莺此刻一动不敢动,身子直打颤,如何还挪得动身子,只眼睛憋得发红,盯着他不吭声。

元霁只得走去殿外,吩咐宫人送小恭桶进来。

服侍的宫人先前听到动静,是女子隐约的哭骂,他们甚至都见怪不怪了,立刻识趣地退开。

虽说明知不会是正经事,可宫人仍被惊得一愣。

暖阁并非别处,向来是陛下温书闲坐的小殿,况且他素来喜洁,此刻又气定神闲立在这儿,总不能是他憋不住了……

如此想着,宫人悄悄将东西送进去。

元霁正欲抱起令莺,她羞恼狠了,拼命捶打他肩膀,最终才使得他略带不满地回避。

令莺险些被尿憋死,事了之后,神魂才如同悠悠回转。

她心中烦躁不堪,闷头要自己去倒恭桶,宫人却早等候在外,不由她想,已手脚轻快地善后。

元霁却不以为耻,再进来时,细挑的眼尾微微弯着,似乎寻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消遣。

他面色若无其事,揽过她还想往那处按,话语里含着戏谑,根本就与平日在旁人面前的模样不相干,轻佻又恶劣,分毫不像个皇帝。

恰在此时,宫人在殿外禀报道:“华阳公主求见陛下。”

令莺知道华阳是元霁皇姐的封号,她并未见过元妙仪,只听闻为了元明月,这位还朝的公主已非头一回来寻元霁了。

他轻咳一声,随即敛了神色,再将衣袖上折痕抚平,望着又像是个正经君王。

令莺如今对元氏皇族没什么好指望,见元霁抽身要去见她,忍不住说道:“陛下,我能不能去后苑吹吹风?这里很闷。”

元霁见她仍涨红着脸,不由轻笑了一声。

“下去吧。”-

外面雪后初霁,连日的阴霾终于消散。

显阳殿中积雪大多已被清扫,唯独后苑,花木并小亭上还堆着薄薄一层落雪,满目玉树琼枝,清气扑人。

令莺脸上仍臊得厉害,她烦闷不已,快步朝外走,没过一会儿,却忽地瞧见树下堆了一匹小雪马。

模样活灵活现,还插着一排草叶,约莫是拿来当鬃毛的。

宫中怎会有人堆这个,更何况此处是显阳殿。

令莺心生好奇,不由凑上去细瞧。

然而她什么还没动,刚弯下腰,这雪马却似堆得不实,腰身忽地一散,轰隆一瞬便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令莺愣了一下,忽然身后有人尖叫一声,听声音仅不过三四岁,随即哭喊起来:“兰兰!兰兰!马被人踩塌了!”

她立刻回过头,面前这女童一身榴红锦袄,双丫垂鬟,正鼓着腮帮子,皱起小脸扯着侍女哭嚷,一见便知身份尊贵。

令莺不禁委屈恼火,又敢怒不敢言,虽不知女童是谁,却也只能是元霁与旁人生的公主了。

“公主,马不是我弄塌的,”她并不想惹祸事,只得与这小小人解释:“我真的没有踩马。”

名唤兰兰的侍女牵着女童,先是连忙安抚了几句,再一打量令莺,虽摸不准她的身份,却显然并非什么宫婢,便也不敢当真为雪马闹出何事来。

“娘子,我们县主为华阳公主所生,不可称为公主。”兰兰解释道。

令莺这才意识到,自己约莫也是要行礼的。

她刚说罢“见过县主”,女童忽地渐渐停了抽泣,只一双圆眼瞧着她。

令莺也疑惑地看回去,便听她冒出一句:“你是什么人,怎的与博陵那个崔叔叔长得像得很?”

女童又比划着说:“不过他腿不怎么好,走得可慢,不像你……”

令莺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后,她当即跑上前去,不可置信地追问:“县主是不是去过博陵,还见过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令莺怎么也想不到, 从春至冬,大半年光阴如流水般淌过,而她再次得知阿兄的消息, 竟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稚童口中传来。

她一时顾不得细想县主为何会去博陵, 更无心理会元妙仪与崔氏有何牵连,只急得眼眶发红,蹲到县主面前连声追问:“县主那时见到他,他好不好?在做什么?身边可有人照料?”

陶陶自幼跟着元妙仪在北地长大,不像士族闺秀那般处处受礼法拘束, 心思单纯,又被惯出几分骄纵脾气,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可她终究不满五岁,令莺这般突然逼近,吓得她一把攥住兰兰的衣袖,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便说:“他、他身边有只花猫……还……”

话音未落, 兰兰已侧身将陶陶护到身后,语气还算恭谨,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县主年幼,许多事记不真切, 都是不作数的。娘子若真想问些什么, 不如向华阳公主处求个明白。”

宫廷里出来的侍女哪有愚钝的, 她已瞧出令莺来历不寻常。更何况, 公主还朝时途经博陵, 竟还私下见过已成罪臣的崔郎君,此事若传出去,岂不是白白予人话柄。

兰兰拿话轻轻挡了回去, 便抱起县主转身欲走。

令莺胆子再大,也不敢伸手去拦元霁姐姐的女儿,可终究更不舍得她就这么离开,只得强压焦急,眼巴巴地远远跟着。

她无法就这样死心,哪怕……能再多问半句话也好。

一路跟至殿门前,恰逢一名金簪黄裙的女子从内走出,发髻间斜插的步摇随着步履叮当作响。

女子容貌娇美,神色间却藏着一丝恼意,只在看见县主时,才稍稍敛去了几分。

令莺从未见过她,却也一眼认出,这应当就是华阳公主元妙仪。

当年父亲向先帝进谏,主张立幼子,则子贵母死。纵然下旨的人是先帝,可元氏兄妹对父亲的怨恨早已深植,就连元明月当初对她毫无缘由的敌意,必定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相较元明月的娇弱纤细,元妙仪更添几分高华凛然之姿,不言不语,也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令莺害怕会自找苦吃,没敢再往前凑。

转身再回后苑的路上,身子早被风吹得冰凉下去,热汗冷却后,只在背上留下一层湿腻,腿间那处更是难受,温热的湿意仍未干涸,黏答答地贴着肌肤。

走了几步,她又瞧见那堆坍塌的雪马,便止不住地回想起小县主所说,耳旁反反复复尽是那几句,堵得令莺胸中发闷,压抑已久的委屈也猛地涌上来,只得扶住一旁的树干站稳,抬手胡乱去抹眼睛。

阿兄腿脚不便,走得慢……

阿兄身边还有只花猫……

许是分别得太久了,令莺此刻忽然恍惚着不敢确信。那只花猫是团团吗?

是她当年和元霁一同捡到的团团吗?

从吴郡到洛阳,团团及那段朦胧而真切的眷慕,曾像一根温暖的浮木,让她在格格不入的崔家得以勉强喘上几口气。

可如今回头去想,原来无需忧虑的日子,她早已拥有过,当时却只道是寻常。如今这一切都遥不可及,而自己也仿佛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逐渐变得麻木。

元霁准她退下,她甚至并无气力为他方才的戏弄羞恼多久,心底反倒升起一丝庆幸,他终究没有在棋盘边解腰带,而仅仅用了手指而已。

想到此处,令莺脸颊忽然烫得厉害,身子微微一颤,一股说不清的羞耻自腿间黏腻处蔓延开来,瞬时席卷全身。

她紧抿着唇,将眼中浮起的湿意忍了回去,快步走到外殿,寻到一名宫女,低声请她帮忙打些水来。

就着水盆与两张素帕,令莺一直低着头,蘸水将腿间仔细擦拭干净,连最羞于示人的私.密处,也反复拭了好几遍-

元霁虽下旨罚元明月往瑶华寺思过,可这终究并非长久之计。

对于鬼迷心窍的胞妹,即便身为天子,他也难免会感到头疼。何况与寡居的元妙仪不同,明月日渐长成,若始终拒不婚配,不仅会招来无尽的非议,更会令朝臣议论他这兄长管教无方。

明月性子娇纵,元霁本也不指望借这个妹妹去笼络臣子。可若是冠冕不绝的豪族,未必心甘情愿尚主不说,若日后两方相争不下,反倒横生枝节。

几番斟酌,他拟定的驸马人选,多是些家世不低,门户却略远的优良子弟。若胞妹日后心思转圜,再迎回洛阳也不迟。

元妙仪得知后愕然不已。

她去瑶华寺探望妹妹,明月除了流泪,便是咒骂崔氏女,埋怨皇兄,此事便只能是因元霁宠幸那女子而起了。

她未知全貌,不便妄断对错,更无法质疑天子的权威,可心里到底是恼火的。明月并非什么冷宫废妃,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若一有错处便丢入寺庙,又算什么道理?

元妙仪来见元霁,也正是为此。

元霁不愿再提明月那些荒唐的言语,若说胞妹的言行屡屡超出他的掌控,那么元妙仪如今的态度,则更令他心生不悦。

他不会允许皇姐将明月接去管教,甚至疑心元妙仪是否受了朝中某些势力的游说,想借此教导明月什么,又或是企图插手明月婚事,干预自己的决断。

元霁拒绝了元妙仪,元妙仪未再多言,告退时却显然强抑着怒意。

随后,他暗中吩咐人手,详查皇姐回洛阳后的行止,及平日往来密切的究竟是哪些人。

直至令莺再次被宫人引回殿中,元霁面上早无先前的轻佻愉悦,眉目间黑压压透着阴沉,只揉着额角,沉默不语。

令莺瞧他脸色,便猜测他定是与皇姐争执过了,却也不会多嘴去问,只老实坐在一旁。

元霁并未理会她,不多时,秦慎入内,细细禀报驸马人选名单上各位郎君的品行作风。那些名姓家世繁杂,令莺在旁听着,大半都不认得,不一会儿便觉得头脑发晕。

秦慎退下后,元霁招手唤她近前,又将她揽入怀中。

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纸上那几行字,只隐约认得都是些不低的官职。

元霁屈起指节,白玉似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迟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令莺不敢乱动,可被他手臂箍着的腰肢,实在算不得舒服,好似有蚂蚁在身上爬。

她从前也曾偶然听说,许多高门并不愿尚主。见他犹豫,她忍住急躁问他:“这些人选听来都不差,陛下在烦心什么,是担心有人不愿意吗?”

元霁瞥她一眼,心下也十分明了,那些士族子弟对公主私下是何态度,他岂会不知。

他心情本就不佳,闻言不由冷笑:“谁敢不愿?公主是朕的妹妹,嫁与谁都是下嫁。那些混账东西,无非是惧怕公主身份尊贵,不必谨守三从四德,嘴上还要冠冕堂皇,扯什么尚主误了前程的鬼话。”

令莺听得有些发懵:“那……尚公主当真会耽误前程吗?”

“动辄拿前程作托词,难道不尚公主,这些蠢材便能个个封侯拜将了?”元霁面色淡漠,语气中尽是讥诮,“攀上公主,本该是全族下跪烧高香的福分,白得了皇家恩泽富贵,还敢故作清高,当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鼠辈。”

令莺大致听懂了他话中的涵义,而后头皮有些发紧。倘若元霁不悦,待她愈发好不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直直锁住她:“听明白了?”

令莺无端端感到一阵冷意,他话中似有所指。

见她点头应下,元霁仍未松手,只将她颊边一缕松散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唤了她一声:“莺娘。”

“说你不会忘恩负义,”他嗓音微沉,一字一字,仿佛敲打着她的耳朵,“也再也不会忤逆朕。”

令莺眼前蓦地闪过那颗小小药丸,即便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她心底仍虚虚地发慌,不由得绷紧了背,照着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元霁才蹙着眉,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也埋入她的颈窝之中,微凉的薄唇贴着她的肌肤,若有若无地摩挲。

“你久居温室殿,终究不合礼数。朕为你备了个新身份,明日一早,你便搬去掖庭。”

“身份?”令莺茫然了片刻,忍不住慌忙地追问:“什么新身份?”

“是尚书吏部郎之女,”元霁语气平静,“你只需要记住,此后你姓李。”

他抬起头,并未容许令莺再追问下去:“掖庭自有女官教你嫔妃的规矩。待到三月上巳宴,朕会赐你一个位份,听懂了吗?”

令莺愣愣僵坐着,几乎要猛地站起,可元霁正直直盯着他,眼珠漆黑得骇人,其中隐约带着几丝警告之意。

他语气称得上是平和,可字字句句,皆是不容她置疑的天威。

令莺紧攥的拳渐渐松开,沉默地坐了回去。

见她乖顺应下,元霁神色稍缓,安抚似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次日一早, 元霁果然言出必行,当真有宫人前来领令莺去掖庭。

侍女香积为她收拾行装,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凑近前笑道:“陛下待娘子这样好, 之后再封了份位,便是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了,娘子到时候,可别忘了婢……”

令莺手上正理着衣裳,闻言动作一顿, 微微蹙起眉,有些怔忪似的说:“待我好?”

她忽然神色复杂地看向香积:“那时你不在殿内吗?我叔父是如何被拖出去……”

提起旧事,香积面色也是一白,显然是回忆起了当时情形。

她急忙扭头望了望殿外,见宫人站得远,才压低声音打断道:“娘子慎言!陛下当时动怒,的确是……严厉了些。可陛下终究是天子啊, 更何况如今陛下独宠娘子一人,连姓氏都赐下了,分明是不再计较前事了。这样的话,娘子万万不可再说!”

“可我本来就有姓, 我姓崔, ”令莺总觉着有哪儿不对, 迷茫地睁大眼睛, “他给我改姓, 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心里舒坦,再说,就算改了姓, 做了妃子,从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她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父亲与太后私通,崔家也要被碾得零落四散,而自己却还好端端活着,若她愿意,甚至能就此摆脱过往身份的桎梏,或许元霁当真会一直宠爱她……

香积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没错。

倘若她肯听话。

“娘子千万别再和陛下反着来了,”香积从她话中听出了迷茫,而非往日那股执拗,却更加心焦,嗓音也压得极低,“陛下不是坏人,只是脾气上来时吓人,可平常待宫人并不刻薄,对娘子更是与众不同,娘子何苦非要自找苦吃呢?”

令莺垂下眼,眼底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脸上血色也淡了几分:“他做尽了狠事,如今稍微施一点恩,人人便都觉得他待我不薄,倒显得我成了不识抬举的那个。”

香积并不知晓二人的过往,可令莺却永生难忘,更骗不了自己。

难道一个人做尽了恶,到头来只做一件善事,便能算是好人了吗?

或许正因她曾见过元霁温柔备至,百依百顺的模样,才越发无法接受如今这一切。

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己曾掏心掏肺待他护着他,只是后来她又不愿再给了,他反而怒不可遏,千方百计非要证明些什么。

香积被她的话哽了一下,想来想去,最终只憋出一句:“等娘子为陛下生下小皇子,便什么都会好的。何况皇后娘娘性情宽和,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香积絮絮叨叨说着,令莺默不作声,脸色却愈发苍白。

正是由于生了元霁这个儿子,冯昭仪才会大难临头。

倘若元霁是个公主,或是不那么聪慧早熟,没被先帝看中立为太子,冯昭仪或许就不必死了-

王稚容虽暂未得宠,皇后之位却坐得安稳,这无疑是一道无声的檄文,其余高门或新受提拔的官员见状,也迫不及待将女儿往宫闱里送,否则岂不是让王氏一族占尽了好处。

于元霁而言,这与其说是姻亲,倒更像是某种冰凉的对弈。允许前朝各个士族将筹码引进后宫,以此维持平衡,令他们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大。

令莺自上回见过郗微之后,勉强算是乖顺,元霁便也费了些心思,将她塞到曾任低阶官职的李家。

李氏今后将由他亲手提拔,这身世算不得太低,又不至于过分惹眼。待册封了份位,他也永无须再听见“崔”这个姓氏。

元霁已将自己心底深埋的隐秘告知她,她也必须清楚,崔道济当年究竟犯下何种重罪。

他肯为她用这些心,甚至大费周章另赐身份,已算是在作出让步

她也应当要知足。

令莺别无选择,被宫人安置到了椒风殿的厢房中。

与她一同搬入内的,还有另外三名女子,虽不住同屋,却待在一个小院落中。令莺猜想她们身世相近,大多是朝中新贵的女儿。

若是高门贵女,也不至于挤在这样的小厢房了。

元霁年纪尚轻,除去那些冠在他身上的溢美之词,容貌更是被传得名动洛阳,加之后宫形同虚设,即使面都不曾见过,也足以令一众年轻女郎春心摇曳。

一旦承宠,便是泼天的富贵。更何况,天子在传闻中,还分外的雅致俊朗。

能入椒风殿,由资深女官教授宫规礼仪,只要不出大错,届时自然可获封位份,而若是预先得了陛下青眼,更是连教习也可免去,很快就能正式搬入内宫。

这三个女郎在令莺瞧来,都十分鲜活貌美,偶尔彼此遇上,也免不了会凑到一处,说到皇帝时,个个面颊泛红,眼底尽是憧憬。

令莺没有办法应和,更不可能倾吐些什么,便只远远望上一眼,有意避着她们。

她们白日里有年长女官领着修习步态、奉茶等仪节,午后则做些分拣香料之类的轻省活计。其余时辰也不得随意走动,入夜后更严禁踏出椒风殿。

令莺不得不谨守规矩。而相应的,元霁也再未召见过她。

就在令莺几乎有些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却在华林园中,再一次遇见了元霁。

她们被女官领着去摘白梅,以供殿内修剪插瓶。

连日阴冷,今日难得放晴,元霁正与近臣坐在亭中对弈。

早朝的时辰已过了,他只着一身月白常服,远远望去,身影清瘦而闲雅,生生将周遭的草木园景都映成了陪衬。

一名女子不禁低声轻呼,立时被女官瞪了一眼。令莺也放下手中梅枝,随众人一同行礼。

她低着头,余光中只见到他被玉带束出的细窄腰身,似乎微微一颔首,语气听来十分平淡:“起来吧。”

元霁平日政务繁冗,极少会来园中,这也是她们头一回撞见他。

四人中不知是谁,起身之后,像是捧着花想上前进献,立刻被女官低声呵退。

与此同时,令莺也认出了这座亭台,正是自己头一回被元霁……

她默默往后缩了半步,全不似另三人那般,含羞带怯、又忍不住好奇地偷觑天子。

令莺并未感觉到元霁看过自己。

她也始终未曾抬头,两人仿佛素不相识,当真只是初入宫闱的臣女与帝王。

退下的时候,才走几步,身侧的女郎忽然凑上前,小声问:“李娘子认得陛下?怎的半点不好奇,还躲那么远。”

令莺唯恐被误会,更不愿与元霁扯上关系,立刻否认道:“没有,我从未见过陛下,怎会认得他。”

她嗓音压得低,可华林园中太过寂静,元霁耳力又好,指间拈着的棋子微微一顿。

对面的常侍也听了个大概,见皇帝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分明顿住了,不由关切道:“陛下识得这位娘子?”

元霁瞥了他一眼,随即落下一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区区小官之女,似乎是族中几次恳求才能送她入宫,朕岂会认得。”

他长眉微蹙,语气轻飘飘的,竟似真有几分无奈与苦恼。

常侍会意,自然陪笑顺着他的话应和-

宫中的剪花枝与令莺记忆中的剪花枝全然不是一回事,好好一枝白梅,被她修得七零八落,看得人心头发闷。

待用过午膳,令莺立刻回了厢房。

她身上出了层汗,一边推开门,一边想着该减件里衣才好。

房中无人,也未点灯,光线昏昏暗暗的。

令莺低头解着袄裙系带,门合上的刹那,一只手忽地从暗处伸出,猛地攥住她手腕,将她重重按在墙上。

令莺脊背撞上冰冷墙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慌乱挣扎。

惊呼声一出口,她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眸中似乌云翻涌,辨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元霁一言不发,身躯随即压上,三两下便扯开她解得半松的衣结。

令莺腰肢被他手臂牢牢箍住,整个人被往上提起,脚尖沾不着地,只得下意识勾住他,宛如一件衣物般挂在他怀中。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令莺浑身一颤,想并拢双月退,却因悬空的姿势无从挣扎。

她被迫仰起脖颈,无助地颠簸晃荡。

为了不滑落下去,她双月退被迫在他腰后紧紧绷住,仍觉整个人快要被抛起来。

元霁始终盯着她的眼睛,呼吸又重又急,像要把什么死死钉进去。

他手指抬起她下颌,嗓音再如何压着,也染上几丝沙哑的欲:“现在,认得朕了?”

令莺气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理智被野火烧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手中有刀,将那个作恶的东西劈了,嘴上捡着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话骂他。

然而她没有刀,才不过骂了半句,对方便逞凶逞得更狠。

令莺溢出一声闷哼,几乎就在她咬住嘴唇的瞬间,门外响起了清晰的叩门声。

“李娘子,你在里面吗?方才是什么声响?”

那女郎在外询问。元霁便贴着她耳珠,渐渐放缓呼吸,却并未停下,动作只变得更磨人。

“应她。”他薄唇微动,极轻地下令。

令莺强忍羞耻,背脊紧躬如一道弦,朝着门的方向,话语里是掩不住的鼻音:“我……我没事,方才……不小心磕到了桌角……我换件衣裳就来。”

门外之人似乎顿了顿,语带关切:“那快些,马上该去西殿学奉茶了,迟了要挨罚的。”

与此同时,元霁仍不紧不慢地折磨着她。

他脸上也露出一丝难耐,又将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终于有了些良心,渐停了动作,极耐心地等她缓过气。

令莺张了张口,拼命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古怪:“知道了……我马上便来。”

她嗓音沙哑娇软得不成样子,不时混着颤音,连自己听了都耳根发烫。

也不知是嘲弄还是满意,元霁低低笑了一声。

待脚步声远去,他不再多言,仍将她牢牢抵在墙上。

令莺死死攀住他肩头,脸深深埋着,崩溃地又哭又骂:“我……我要迟到了……”

“不必管那些人。”

二人有一阵子未见了,他本以为自己绝无什么不习惯,也在令莺搬走前,便警告过她须得恪守宫规,安分待着。

可此时此刻,元霁却对她不由自主的回应颇为满意,初时那点怒意也渐渐消融,只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情事中。

……

事毕,元霁为她清理干净,裙裾上却也沾了些污渍,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掉了。

令莺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她能感到颈侧留了不少印记,而他分明是故意的,只为罚她一心要在人前与他撇清干系。

她勉强将头发挽好,元霁兴许是身体久违地餍足,唇色微红,眸中也含着不常见的愉悦,俯身为她扶正珠钗,又将她拉起来,吻了吻她发红的眼角。

令莺一把推开他,嗓子仍是哑的:“我还得去学奉茶……迟了要罚跪的。”

元霁也知自己方才是重了些。他如今已通人事,晓得男女之事需得循序渐进。只是连日未见,再一触碰,他便半分也忍不得。

“你这样如何去。”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会命人送新衣裙来,再领你去西殿,不会让你受罚。”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点了点头,却别开脸,始终不大愿意瞧他-

元霁说到做到,令莺并未受女官责罚,可显然已被旁人看出了端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些探究,与一丝隐约的惊异。

也因此,待令莺晚膳后回房,见一名宫人端着药碗立在院中等她时,顿时心下一紧,快步上前接过,连声催宫人赶紧回去。

宫人应声走了,令莺仍怕被人瞧见,毕竟手中端的是避子汤,即便旁人认不出,她也莫名地觉得羞耻。

令莺步子急,推门时也手上慌,左手托盘忽地一斜,只听“啪”一声,盛着汤药的瓷碗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棕褐药汁蜿蜒流了一地,宛如丑陋的长蛇,也溅湿了令莺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