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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6081 字 19天前

第31章

狐裘乃公卿贵族才可享用的物件, 更何况,这还是元霁亲手所猎的玄狐皮,无疑是至高的恩宠。

然而此刻, 它却落满尘土, 捂盖在另一具尸身之上。月光洒落,大片暗红的血浸透了皮毛,毛绺黏连纠缠,泛着诡异的红光。

令莺听着那脚步声愈走愈近,身子颤了颤, 却一动不动,发抖的手臂仍本能地按压着怜妃伤口,仿佛不知怀中人早没了气息。

元霁靴底碾过断枝,神色冰冷,眼白里却渐渐爬满了红血丝。

他猛然拽起那件大氅甩在一旁,像丢弃什么秽物一般。

而后又一把将令莺拽起,扯到面前, 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按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往下压,将她的脸逼到与怜妃青白的脸孔仅有二指之隔。

令莺拼命挣扎的双手被他死死制住,瑟缩着想后退, 可半边身子都被压着动弹不得, 只能圆睁着双眼, 避无可避地贴近怜妃。

那张脸青白僵硬, 死不瞑目, 惊恐永远凝在了眼底。

她身躯也一点点冷下去,再不会有温热的呼吸。

“看清楚了吗?”身后传来男子冷酷的声音,分明涌动着暴怒, 却又语带嘲弄:“人早就死了。”

令莺望着怜妃的脸,通红的双眼大睁。那双眸子曾含情带怯,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

她脑海里满是飞溅的鲜血、黏连的皮毛,种种猩红的画面搅在一起,挥之不去。

令莺眼中迅速积蓄起了两团水光,泪水噼里啪啦往下砸,一滴接一滴。

后颈被元霁死死摁着,双手反剪在身后,令莺面色涨红,眼泪仍不停滚落,渐渐有了窒息之感。

“这就是你的私逃大计?”元霁手臂力道加重,怒极反笑,“死的是她,可你以为,你和她有何不同?若来的不是朕,你早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到此处,元霁几乎是咬牙切齿。

“崔令莺,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活着逃出去,还敢对朕用那种下作手段……”

他许她住最奢华的离宫,赏她难得的皮料,甚至愿意成全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崔道济那个老东西,也并未做到这些,不是吗?

她分明只是个罪臣之女,血脉肮脏,且见不得光。是他不计前嫌,容许她活着,手把手教她规矩,甚至亲自纠正她的乡音,容忍她某些粗鄙的习性。

可她居然敢弃如敝履。

一阵瑟瑟秋风吹过,令莺被元霁紧摁着,手掌如一道冰冷的铁锁,锢得她骨头“咯吱”作响,浑身无一处不疼。

而元霁的话更像是刀子,接连不断扎下来,她无比清晰地听出其中几乎满溢的厌憎与嫌恶。

死里逃生之后,令莺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无与伦比的悲愤,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莫名的力气陡然涌出,她像只张牙舞爪的母兽,不要命的挣扎起来。

可两人身形悬殊,发觉挣不脱,令莺脸上热汗泪水成模糊一片,声嘶力竭地大骂:“是,我是蠢,你看不起我,却整日轻薄我脱我衣裳,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你一个皇帝就这么缺女人,死活不肯放过我!”

她此刻的模样甚至不像个成人,倒像孩童般嚎啕大哭,说到此处愈发悲从中来:“我和怜妃没有分别,不都是你们男人争权夺利,最后还要祸害女子,要不是你她又怎会被贬去当尼姑……狗皇帝!”

令莺的怒骂被秋风一送,除部分前去追熊的禁军,剩余避在坡下的人仍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连呼吸也停了,个个恨不能再跑远些,以免天子怒极之下,杀了这女人不说,还会迁怒他们这些在场的。

令莺满目都是一动不动的怜妃,胸腔似被掏了个大洞,任凭萧瑟的秋风穿过,将那空洞越扯越大。她几乎被这悲愤吞没,双腿胡乱朝后蹬,甚至发狠想往他胯.下踢。

元霁的面色已难看至极,一双瞳仁黑得纯粹,阴鸷骇人,浑身戾气翻涌。

他手上力道一沉,逼得令莺跪倒在地。

元霁呼吸急促,浑身肌肉随之绷紧,喘息着没有说话。

然而,他发觉自己心中最先涌起的,竟不是杀意。

许是毒蕈子吃昏了头,此时此刻,暴怒中竟掺着一股极为陌生的茫然。

这并非崔令莺头一回辱骂他了。

可究竟为何,他偏要将一个如此荒谬的女人留在身边。堂堂帝王之尊,做尽荒唐可笑之事,甚至夜半三更,亲率人马来到深山拿人……

想到此处,那毒蕈子似乎仍留在胃里,随着她的咒骂,如阴冷的蛇被勾出,在胸腔窜动,搅得胃里难以言喻地恶心,几欲令人作呕。

他终于放开她,侧过脸去,再如何竭力忍耐仍干呕了两声。

令莺几乎像只炸毛的野猫,一下跌坐在地,慌乱从怜妃尸身旁向后挪。

她吓狠了,抓起两截断枝,不管不顾往元霁身上砸。

元霁甚至不屑闪躲,只面色森冷地盯着她,而后命人将令莺绑回去。

他不会杀她,却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再逃。

她根本就不配拥有自己赐予的这一切-

吴郡春来时常雨丝绵绵,仿若轻纱薄雾。即便窗子已然合上,仍有微凉的水雾渗透而入,却化不开屋中浓重的药味儿。

令莺的视线忽然变得矮小,她站在雾气里,面前的床榻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莺字不是什么野莺残莺,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的出谷莺,”阿娘轻轻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意思是,从幽深山谷里飞出来的黄莺。娘亲是去不了洛阳了,等阿莺长大了,代娘亲去看一看洛城花吧……”

令莺心神俱震,她忽然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即便身处梦中,她也无法承受那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崩溃大哭着说不出话来。

年幼的令莺曾在许多年前,使劲点头,答应了阿娘。

可如今只留下了终身悔恨。

令莺只想要缩回她幼时常躲的那张旧床底下,她想要回到七岁那年,永远停在那个潮湿的午后。

她不要被父亲找到,她不要被带去洛阳。

窗外暴雨倾盆,眼前病弱的女人也随着袅袅雾气,逐渐褪色,最终泡影似的消散。

令莺恍惚坐起身,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费力地抬起手,脸颊上是一片冰凉的湿痕。

她受惊过度且发了两天热,身心俱疲,这些日昏昏沉沉,眼睛也睁不开,连自己是何时回到宫的也不知晓。

只是区别在于,令莺不能住在温室殿了。

她被带到普通宫女所住的永巷,也不曾有御医来为她诊病。然而令莺仍在病中,宫女们只知她是被罚到此处的,虽怕她的病气会传人,却也没有谁当真敢出头为她请医工。

同屋的宫女忧心忡忡,事情当日便传开了。

跳珠听闻,起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身份低微,无从得知崔氏的现状。可她一度以为,崔令莺早就被赐死了。

毕竟自灵山遇刺一事后,跳珠再笨也能觉察出,陛下似乎极为厌憎这个人。

跳珠同样顾虑重重,可想着那碗甜酿,她到底是心有愧疚,于是悄悄去药藏局请人煎了药,且还额外使了银子,并未用免费的药材,而是抓的好药材。

趁当值间隙,跳珠去瞧了令莺两回。

令莺病得神思恍惚,可求生的本能仍让她费力地吞咽那些药,苦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连舌根也苦到发麻。

又过了几日,她身子逐渐恢复,得知自己从此要穿着婢女衣裳,随宫人一道在花木司劳作,也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花木司在内廷与华林园交界处,令莺从前并未来过。

这儿的宫女既要侍弄花材,还得去兽苑禽舍喂养宫中动物,差事算不上难,却是费体力的苦活,人人都繁忙非常。

花卉是供给宫中贵人的,种植修剪皆有严格的规矩。动物同样要小心照料,一旦有什么病痛,错处也都是奴婢担。

令莺很快投入到劳作中,听从旁人的指令,几乎是麻木地躬身去搬那些花。然而稍有闲暇,她仍会愣愣想起徐怜妃的脸,及语气怅惘,诉说自己曾想嫁萧给家郎君的事。

令莺并不傻,她后来再回想,怜妃那时语焉不详,坚持带她往外跑,说有追兵在后搜捕,然而当日人马行进的方向,分明是与她们迎面而来。

她也总觉得弥留之际,怜妃还有话想要与她说,却永生永世也说不完了。

是自己将一切想得过于简单,才间接害死了她。

令莺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间闷声流泪。

无人知晓她曾私逃过,反而是陛下一箭射穿熊目之事更为远扬。宫人说,今秋的气候反常得闷热,那只母熊带着幼崽无法冬眠,只得出山寻找食物。

令莺听得身子仍会发抖,却也因此明白了,为何母熊一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便逃。

吃过人肉的野兽留不得,最终那三只熊都没能逃离,体型庞大的母熊更是被元霁亲手所射杀。

听到此处,令莺渐渐便不再发抖了,神色只变得冷漠。

这些外围的宫女所知不多,只遥遥望上一眼,便将他夸得犹如仙人,无数文治武功的美谈自此传扬,连铲除崔氏,也日渐成为了彰显天子隐忍睿智的功绩。

英俊眉目再加温柔笑意,他兴许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这样一张容貌下,包裹的却是一颗凉薄又狠毒的心-

不久之后,七公主元明月将办生辰宴,听说皇帝也开始正式为胞妹择选驸马了。

宫中贵人们庆贺,奴婢们便得累断腿。令莺从前不是不知晓,可如今自己成了其中一员,与当初旁观听说时,感受又全然不同。

花木司早早便开始筹备,要将各色木芙蓉与丹桂培植到最盛,花枝细细修剪,取其鲜艳华美。待到生辰当日,再由管事领着,当场献上名花为公主祝寿。

宫宴排场大,花木司的宫人几乎是倾巢而出。

令莺抱着丹桂,跟随众人还未走到水榭前,便远远瞧见榭外装点着茜红与杏黄的轻纱,从檐下垂落,微风吹拂,便如流霞般摇曳。

怀中的丹桂甜香弥漫,她眨了眨眼,紧接着望见了天子的仪仗。

意识到元霁在此,令莺脚步一僵,几乎想也不想,趁离水榭尚有一段距离,仓惶地转去求管事,只推说自己腹痛,声音甚至带着颤抖。

她绝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光是看见这肃穆的仪仗,令莺眼前便不可自抑地反复浮现怜妃灰白的面容。

管事宫女只比她更怕惹事,况且届时公主必然有赏,少个人分也没什么不好。

令莺将丹桂递出去,垂着头便转身离开,脚步越走越快。

水榭之内,元霁倚在书案后。任凭四周如何热闹,他神色却有几分意趣寥寥,只是百无聊赖望着悬窗外的湖水。

直至瞧见那些献花的宫女里,有一道人影匆匆转身,与旁人背道而驰,他身子微微一僵,薄唇也随之紧抿。

秦慎立刻留意到了,也顺着他视线望出去。

隔着一截距离,他只觉那宫女行迹古怪,看着像是不懂规矩的。

既然陛下瞧见了,秦慎只好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罚方才那不知礼数的宫人?”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移开了目光,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不必。”

他语气平常,只是搭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元明月的驸马尚未定下, 倒是远嫁徐州数年的长公主元妙仪,终是被天子一纸诏书迎回了洛阳。

早些年徐州乱成一团,军阀拥兵自重, 先帝那时忌惮颇多, 不敢轻易动手,便将妙仪下嫁过去。

如今驸马早逝,元霁说是体恤皇姐寡居之苦,实则也有意借此敲打边防。他倒要看看,若有谁敢在长公主还朝一事上敷衍不遵, 便正是给了他兴师问罪的由头。

元霁终究与父皇不同,他尚且年轻,睥睨天下的野心也如熊熊烈火,根本不屑于靠送女人来安稳社稷。不过是前人举着遮羞布,怯懦懒政罢了。

车驾驶入宫城,停驻在阙下。

侍女扶着元妙仪下车,她刚满四岁的女儿亦被宫人抱在怀中。

还未走几步, 宫人脚下一个踉跄,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元妙仪见并未摔着,转头娇呵道:“走慢些就是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宫人白着脸低声请罪, 将小县主抱得更紧了。

一行人被宫人引着向内廷中去, 紧接着, 忽有一道人影, 正匆匆朝她跑过来。

元明月裙角随着动作花瓣似的晃, 气喘吁吁的,等跑到近前,步子却又迟疑地放慢了。

当年她才只有五岁, 皇姐便嫁到了北地。姐妹俩相处时光并不多,她记得皇姐是个十分倨傲的性子,为着和亲一事,甚至与父皇大闹了一场。

十年过去,记忆中的脸早已模糊。

眼前的女子身姿丰腴,眉目娇美如昨,只是岁月将她棱角磨出几分凛然,神色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仪。

元明月莫名有些不敢相认。

元妙仪望着面前巍峨的皇城,及仿佛只过去一夜,便长得窈窕妙丽的幺妹,也不禁恍如隔世,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元妙仪与元霁都生得高挑,唯独明月幼时多病,又未被照料好,身量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小些。

她让宫人抱着陶陶叫人,小丫头便伸出小手,十分聪颖地喊姨姨。

元明月摸了摸陶陶的脸蛋,仍觉着跟做梦一般。

宫道中多是穿堂风,吹得人发凉,元妙仪命人先将陶陶抱去住处,自己则与元明月沿曾经的廊道,无甚目的地走着。

说罢徐州风光后,元妙仪忽然想起什么:“听闻王氏女已经入宫了?”

立后仪式繁冗,光是祭祀宗庙便须花费数日,即使尚未大婚,新后也应当早被迎进了宫。

元明月一提此事,心中止不住地烦闷:“人是到了,不过皇兄从未去见过她,王氏女不算什么,可皇兄竟把崔氏女接到了身边,还为她责罚我。”

元妙仪皱起眉:“他是要纳崔氏女为妃?”

“没有名分的,”元明月揪着帕子,连忙摇头,“可我瞧着他对崔氏女总是有些不同,人也像被他藏了起来,不许我打听。”

元妙仪不由冷笑一声:“崔道济死了,这样拘着崔家女儿算怎么事,何况我听闻那女子还是外郡来的。若是有意,便该堂堂正正赐下份位,可倘若是刻意折辱刁难,这般行事也未免太过下作。”

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听说崔伯瑜的腿还叫他……”

元妙仪没有再说下去,元明月却怔了怔,才意识到伯瑜是崔琢的表字。

“皇姐,你如今还喜欢他吗?”

在姐姐面前,元明月并未扯谎,她只是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隐约记得,元妙仪当年去父皇殿里大闹一番,似乎正是为了那个崔琢。然而崔氏鼎盛之时,崔家长公子又怎会愿意尚公主。

从那时起,元妙仪与元霁之间,便像是有了某种隔阂。她小时候不懂,此刻却想不明白也难。

明月刚出生不久,母妃便被父皇赐死,她对母妃没能有太多的记忆。可元妙仪是不同的,她是母妃亲手带大的长女,最为依赖母亲。

皇姐可是在怨怪皇兄,间接害死了他们的母妃吗?

那如今崔琢被皇兄惩戒,皇姐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元明月忽然有些委屈了。

为何她的亲人一个二个,非要与仇人的子女揪扯不清?皇姐如今死了丈夫,便是多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还过问崔琢作甚。

元妙仪见她这副神色,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她静了静,眉眼间带着不屑道:“仇怨我自然记着,可当初下旨的本就是父皇,罪责怎的就让崔氏一族全揽了去。何况上代恩怨,与如今这崔氏兄妹又有多大干系,若要斩草除根,索性痛快杀了便是,何苦要折辱于人。”

元明月被说得眼眶泛红,沿路都没再出声。

元妙仪也心烦意乱的,只觉元霁当真是性情阴狠。

母妃一条命,就给她换来这样一个弟弟……

她脚步越来越快,发上的金步摇也簌簌直晃,当啷响个不停-

元明月生辰过后,令莺的身子总算好全了,也能去兽苑做些稍重的活计。

宫中不会有什么猛兽,只在水域里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华林园中也有不少孔雀、鹿,及她叫不上名字的珍贵飞禽。

相较起去往各宫送花除草,令莺其实更情愿埋头喂鸟。

宫中繁杂的甬道她始终没能记清,硬着头皮问人倒也罢了,可若再狭路撞上元霁兄妹,她不觉得自己能捞到好。

令莺早已学乖了,但凡与元霁沾边的人,她都会躲得远远的。

然而好景不长,同屋的宫女崴了脚,令莺又被掌事指派去送花。

她抱着一盆木芙蓉,显然是特意挑拣过的,枝叶扶疏,粉白的花瓣层叠舒展,令莺却毫无欣赏的兴致。

在花木司待久了,平日少有空闲,再鲜妍的花也似失了颜色,总归不属于她,在她眼中和寻常野草并无差别。她甚至暗暗嫌这盆花太重,只盼能交了差早点回去。

令莺匆忙赶到明光殿外,尚不知此处住着哪位贵人。

紧接着,迎面走来几名宫人,正低声说着:“大典都已齐备,只等皇后娘娘正式入主中宫了……”

令莺耳尖听到,脚步不由一顿,仰头望着这座殿阁,怔怔出了会儿神,才慢慢走进去。

宫墙内种的石榴本就不少,明光殿则更甚。

时值深秋,繁花落尽,红艳的果实沉甸甸垂挂枝头,像一团又一团沉默的火,烧得连绵不尽。

石榴寓意为多子多福,令莺瞧了,却无端有些不适。她甚至恍惚看见王稚容腹部隆起的样子,愈发是想吐了。

她始终觉得王稚容仍是个孩童,实难想象这样小小的人儿,不久竟要与元霁同房……

令莺默默将木芙蓉交给殿前宫女,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崔……你等等!”

她听出王稚容的嗓音,再回过头,见她正站在阶上望着自己,只得走上前行礼。

如今她不会再唤错,低声唤了句“皇后娘娘”。

王稚容身形仍纤细单薄,衬得一身繁复华美的的宫装愈发压人了。

她脸色透着久病的苍白,眉眼清秀纤细,全然瞧不出皇后气象,倒像被这身衣冠困住了,怯生生地不敢动。

王稚容看了一眼身旁宫女,忽然指向那盆木芙蓉,对令莺道:“你将这盆花抱进来。”

令莺迷茫地照做,直至随她走入内殿,四周的宫人退去,王稚容才似松了一气,伸手要来接花。

瞧她那身子骨,令莺生怕她捧不住,自己先轻轻搁在了地上。

“崔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又成了内苑的宫女?”王稚容不解地蹙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旁。

令莺忙探头朝外望了望,既无奈又憋闷地说:“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了,让人听见了只怕要坏事。”

“我知道的,”王稚容有些无措,“有人时我绝不会说,”

话音方落,一名宫女捧着盛新香的铜碟,轻步踏入殿内。

见着王稚容,宫女含笑提醒:“娘娘,该服药了。”

王稚容脸上的神色霎时端正起来,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盆木芙蓉。

“本宫喜欢这盆花,你们去盛一碗醍醐赏给她。”

令莺也意识到什么,一句话没再说。

她接过醍醐,谢了恩,当即便站着吃起来。

温甜的奶香落入喉中,令莺原本浑身骨头都发沉,肩背又僵又硬,此刻暖洋洋的甜意顺着滑下去,仿佛脑子都被舒展了,那些压人的疲累也被暂且掩去。

如今她已不必在意什么仪态,吃饱吃好最要紧。才不过几口,碗便见了底。

宫女将空碗收走,令莺的目光还依依不舍黏了一会儿,到底克制住了,随另一人退出殿外。

令莺走后,王稚容佯装去榻上看书,待服侍的人暂退,才伏下身,肩头轻轻发颤。

眼泪滴到软枕上,她又呜咽着用袖子擦去,不敢让人瞧见。

明光殿里这些宫女,王稚容一个也不认得。或许是父亲安排的人,也必定会有皇帝的眼线。

她的心事无处可说,仿佛此生都要被关在这座华贵的金笼子里,至死方休。

甚至还要忍着那些宫女的“教习”,反复听着男女敦伦之事,被催逼要尽早诞下皇嗣。

方才见令莺狼吞虎咽地吃,她心里愈发酸楚。

王稚容可怜令莺,却也更可怜自己-

令莺原本也打算躲着王稚容,她到底是皇后,兴许哪一日自己再去送花,元霁便出其不意地来了。

可念及那日的善意与醍醐,令莺隔了几天,还是悄悄捧了一盆香橼送过去。

她没再选什么艳丽的花。明光殿里的石榴,已经红得烫眼睛了。

然而王稚容仍在殿内,两人遇上后,她想了想,又命宫人取来琥珀饧给令莺,还装了一小囊茧糖,让令莺带回去吃。

从她口中,令莺得知元霁政务繁忙,从未踏足明光殿一步。

王稚容起初神色还算欢喜,可说着说着,却又低落了下去。

令莺听罢,反而暗中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做个清闲无宠的皇后,总好过日夜去侍奉那个疯子-

朔风渐紧,秋末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来得重。

元明月生辰那回之后,令莺再未见过元霁。

想来也是,这宫中婢女数以千计,她混在其中,不过蝼蚁一般。二人身份悬殊,本就绝无碰面的道理。

往日诸多担心,约莫也是令莺想多了。

帝后大婚之日将近,令莺没再冒险去明光殿送花。此前,她已私下求过王稚容。

令莺今年十七,待到能够出宫的年纪,纵使宫中无人过问,王稚容也会下令放她出去。

而到那时,元霁应当也已有了皇后、妃嫔,还有皇子公主。

他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交叠,唯有朝着云泥之别的两端愈行愈远。

生生世世都不必再见,死后碧落黄泉也不必再见。

这段时日,令莺几乎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梦中只有呦呦鹿鸣与啾啾的鸟声。

她已经很久不曾梦见叔父,也不曾梦见过怜妃了。

令莺悄悄数日子,离怜妃的五七只剩两日。

如今帝后大婚在即,整座宫城忙得如同转了轴的纺车。宫中依礼制设下吉仪,处处摆着礼器、吉草与供果,所有人皆奔忙于典礼筹备之间。

令莺犹豫了整整三日。

头七时她正病着,自是顾不得其他。

叔父去世,崔家再怎样总还有人操办丧仪,可怜妃什么也没有。

怜妃的族人,早就没了。

令莺设法从库房找来些裁剪余下的帛纸,凭她的手艺谈不上精巧,只能勉强折成串钱的形状罢了。

趁着大婚当夜,她溜到永巷北侧的墙根下,蹲身用打火石将纸片点燃。

她偷偷摸摸的,一次不敢烧多,待纸钱化成灰,才摸索着去点下一摞。

谁知第二摞刚升起一缕薄烟,身后骤然传来动静。

“何人在此!”一人高声喝止,脚步随即逼近。

令莺心头一紧,深知此举犯了大忌,哪里敢束手就擒。

她暗骂一声,迅速踩灭火苗,可纸灰却一时难以收拾。慌忙中踢散几下,听得脚步已近,她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北边园林逃去。

“站住!别跑!”

令莺本就跑得快,听见呵斥愈发不要命的狂奔。

从前住在温室殿时,她在华林园里不知兜过多少圈。即便此刻昏暗,她仍辨得清方向,没费太多力气便冲到了那棵高大的山茶树下。

身后人声渐近,她心一横,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猛地窜起身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攀上了树干。

匆忙间,裙角“嗤啦”一声,被树枝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令莺小心翼翼,将身子伏在几根粗壮的树枝之间,连呼吸得放得极轻。

那两名追她的人约莫是巡夜的内侍,只不知为何就这般走霉运了,还没烧两摞便教人抓个正着。

他们显然意料不到,竟有宫人能如此机敏地躲去树上。走动间似还低声骂了几句,随后声响渐远,像是往别处去了。

令莺仍是一动不动,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这样快就下去。

私燃明火倘若被抓到,只怕是要罚重杖,活活打到死为止的。

夜风穿林而过,满树枝叶顿时翻涌起来,哗啦啦的声响层层叠叠灌满耳朵,树外那点微弱的动静也被掩了下去。

令莺在枝上趴得久了,身子被风吹得有些发僵。

她低头朝掌心轻呵了两口热气,又交叠着手臂搓了搓。

就在这时,那阵骤起的风忽地停了。

令莺忽然听见,树下极近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一滞。

仿佛有人刚刚走过,脚步恰好停在此处。

似是为了印证并非是她多心,下一刻,枝叶摇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这一次,却并非是风。

是树下之人……正抬手轻拨枝叶。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多了,所以更得有些晚

第33章

新后入宫, 元霁虽未踏足明光殿,却不会容忍王氏再多插手,或是背着他与宫外私相授受、筹谋什么。

明光殿的宫人, 也自然须得身世清白, 决不能藏污纳垢。

他平日政务繁冗,等闲之事不会亲自过问。因此,崔令莺时常去往明光殿送花,王稚容给她什么便吃什么,这些琐碎之事, 也是秦慎经由宫人禀报,才传到元霁耳中。

这段时日以来,元霁刻意没再管她。

洛阳本就有数不尽的贵女可与他相配,即便是胆小如鼠的王稚容,也半分不敢忤逆他。换作任意一人,哪怕是那个被熊咬死的罪女,若能得到自己的宠幸, 又怎会不欣喜臣服。

她又凭什么喂他吃毒蕈子?

每每想到这些,元霁胸中便燥怒难平。

某日深夜,他从一场古怪的梦中惊醒,许久不得再入睡, 最终阴沉着脸走到殿外, 命人即刻去温室殿, 将她往日用过的物件统统清走, 丢得越远越好。

元霁下意识不愿让自己闲下来, 以免再为这些事而烦扰。然而大婚在即,斋戒、祭天等仪式也繁琐至极,同样令他极为不耐。

总之怎样都不痛快。

处处都不顺意。

再听闻令莺一见着新皇后便笑盈盈的, 狗腿得厉害,甚至吭哧吭哧往明光殿搬了不少花,元霁神色一僵,连冷笑都扯不出来了。

难道王氏与崔家便是什么至亲好友?王润便是个好东西?

她待自己如血海深仇,凭何对着王氏出身的皇后倒能谄媚,甚至时常蹲在明光殿附近吃东西,就不怕王稚容哪日在碗里添点什么,吃下去双腿一蹬,死了都没人收尸。

元霁难以抑制地感到烦闷,不想再听,挥手命秦慎退下。

直至大婚当日礼制结束,宫人们依序退去,偌大的寝殿瞬时安静无声。

红烛高烧,盈盈泣泪,映得榻上锦褥泛着一层莹腻的光晕。

皇后端坐榻旁,正手持一柄团扇,遮住了眉眼。

元霁扫了一眼红烛,又见她握扇的手腕颤个不停,并未开口,也未再看她,转身便出了寝殿。

他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帝王,想如何就如何。

根本不必如多年前那般,被朝臣暗逼着临.幸女子,他不愿,还得可笑至极地寻由头解释。

元霁想起这些往事,面无表情,也不许宫人跟得太近,走出殿阁之后,脚步便下意识转向内苑的佛堂。

母妃虽被追封为太后,可陵寝却非一朝一夕可建成,如今灵位仍奉在宫中,香火日夜不断。

正如元霁所料,元妙仪回宫当日,便来此看望过母妃,久久长跪不曾起身。

她是奉天子诏书才得以还朝,自然也已向他谢过恩。然而十年未见,元霁仍能从她眉目间辨出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自从母妃被赐死,皇姐便一直这么看他。

元霁后知后觉地感到额角隐隐作痛,他抬手扶额,不知不觉间已走入了华林园。

四下夜色浓沉,灯火幽微。途经那株山茶树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与此同时,窸窣作响的枝叶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就在山茶树上。

约莫是许久之前,春深如海,元霁亦是从此地经过,一朵山茶花蓦然坠落在肩上,微微一沉。

这种花从不会一片片零落,而是整朵整朵,猝不及防地滚下来。

彼时,他下意识抬眸,随即在枝桠间瞥见一抹桃粉色裙角。

再拨开浓绿枝叶,竟有个女子躲在花叶之后,探头探脑的。

一双小鹿似的眼,黑白分明,睁得圆溜溜,眸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局促不安地望着他。

如今并非是春日,更无鲜妍欲滴的山茶。只是听到似曾相识的响动,手臂像有自己的记忆,元霁的身体己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他再一次伸手,拨开了那片浓密的枝叶。

然而没有。

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潮湿的叶片,没有预想中那片粉色的裙裾,也没有那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

而是伴随他的动作,满树枝叶霎时剧烈晃动,哗啦啦一阵乱响,仿佛当真是有人察觉动静,猛地从另一侧跃了下去。

元霁目光循着响动望过去,能望见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正闷不吭声往树丛深处窜。

他仍立于原地,整条手臂都僵抬在半空中,面色却瞬时沉下,犹如覆上了一层寒霜-

令莺并没能跑出多远,便被不知从何处现身的侍卫揪住,押着她再次折返,径直将她带至华林园中一处临水的亭台前。

若说她此前仍抱着侥幸,不敢去想树下拨开枝叶的人究竟是谁,此刻也悔得几乎要怄血了。

她被推进临池亭,四周只悬着一座摇曳的宫灯,却将那道沉默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元霁身着玄色冕袍,腰束玉带,甚至连发间垂着白玉珠的冕旒也尚未摘。这身袍服过于繁复庄重,衬得他眉眼清隽之余,更添几分凌厉,比平日更显沉肃。

他侧身望着亭外水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莺像是被烫到般朝后缩,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膝.盖骨也一阵阵发软。

她被抓住了!

烧纸钱的事情必定是败露了!

偏还是在他大婚之夜,相比起祭奠,简直更像是诅咒帝后,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只怕元霁早已怒不可遏,今夜便要将她拖下去仗责,不死也要被打残。

令莺手脚冰凉,愣愣地站在那儿,脑中却一片空白,半个求饶的字也说不出。

二人已有许久不曾见,元霁目光忍不住打量她,却没能从她脸上寻出任何望过来的关切。

一分一毫也没有。

她面如死灰,更像是被他吓呆了,唇瓣血色尽数褪去,双眼怔怔圆睁。

元霁看得火气直冒,眉间也阴云凝聚:“你就没什么要对朕说?”

即便再没出息,令莺仍无法不害怕。她顾不得去想本该洞房的他为何会在此,只颤声说道:“陛下饶了我吧……陛下今日新婚大喜,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令莺拼命捡好听的祝词说,然而不知怎的,面前人却似被针刺了一般,面色愈发阴沉得要滴下水,两步便逼上前来。

“朕听说,你与皇后很是要好?”

令莺拼命摇头往后退,心中慌乱地闪过许多纷杂念头。她莫名地心虚不安,只觉莫不是王稚容答应日后放她出宫的事,也被元霁知晓了。

令莺极为害怕会牵连王稚容什么,又急忙说道:“皇后娘娘身份尊贵,是心善才赏了我两回吃食,和我一个小小奴婢绝没什么要好的。”

元霁盯着她,将她眼中那抹真挚而慌乱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

这眼神他无比熟悉,从前她为他担忧时便是如此。只是如今投向了旁人,她再不曾这样看过他。

更何况,提及皇后,他并未见她有半分怨怼不平,反倒自己还未说什么,她便急着要替旁人开脱。

他越想越焦躁,冷笑一声:“言而不实,罪也。明白吗?”

令莺只听得懂最末两个字,元霁说自己有罪。

她后背发凉,立刻战战兢兢地朝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再动弹不得。

令莺不敢直视他黑沉沉的眼眸,只下意识去掰他的手,可他五指收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知道错了,陛下放过我吧,”令莺忍着屈辱认罪,拳头握得死紧:“人人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陛下为我耽搁了可怎么好,坏了心情更是不值当。”

即便再没有宫女来为她教习,可令莺在花木司摸爬滚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她渐渐学会了怎么说奴婢改说的话,且比从前记得更牢。

元霁似是有些意外,动作微微一顿。

他久久不曾开口,惟有眸光愈发阴鸷了起来,沉沉笼在她脸上。那张曾让令莺脸热心跳过的面容,如今却只教人心里瘆得慌。

元霁并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事,但约莫能猜出几分。

倘若只是为自己求情倒也罢了,她却一口一个皇后,一口一个洞.房,话里每一个字,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催他走,赶他回到那间红烛高燃的殿阁,逼他与另外一个女人行.房。

她凭什么?

令莺眼中有层水雾将要泛开,肩膀不停颤着,连头也抬不起来,只使劲想抽回手。

元霁攥着她不放,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

这张脸与他方才记忆中的人既像,又不像。以至于此刻他胸中烧起一团无名的野火,熊熊不灭,一路蔓延到眼底,将往日那段记忆也灼得模糊起来。

他的确是要去佛堂看母妃的。

可如今母妃不在了,永不会回来。

而令莺还在。

元霁沉默不语,并不理会她胡乱的请罪,而是不顾她抗拒,强行把人揽抱起来。

令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扭动身子竭力挣扎,却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硬生生架着,几乎是被扛在他肩头上,一把扔到亭内临水的玉榻上。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指胡乱抓住什么便不肯放,手上力气过猛,将榻边垂落的纱帐也扯落在地,玉榻四周彻底没了遮蔽。

元霁欺.身逼近,将她牢牢压.制在榻上。

令莺双.腿胡乱蹬动,反而被他轻而易举抵.开膝.头。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元霁想做什么,身子抖如筛糠,眼眶霎时通红,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淌。

令莺害怕杖责怕得要命,可对他那个东西的惧怕也分毫不比棍子少。

剧烈的恐惧中,她模糊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再不敢提起皇后,只拼命地摇头,呜呜咽咽道:“不行,我很脏……我真的很脏,我今天在兽苑喂了一天鹿,头发上都是纸灰,又出了一身汗,根本没有洗澡……”

他不是向来有洁癖吗?

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女子做这种事?

自己不是已经成了奴婢吗?

元霁不答话,而是俯下身,抹去她颊边狼狈的泪痕。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盛满了惊惧。

令莺仍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踢打推搡,推他,两只铁钳般的手按住她肩膀,不容抗.拒,她整个人被翻转了过去。

这个姿势让她只能趴伏着,像幼时在乡间见过的、那些正在交.媾的狗一般,再也无法反抗。

无边的耻辱混着恐惧淹没了她,她真的再也没法直起身,连像人一般躺着也不能。

“莺娘,”元霁微微低.喘,手臂力道却未松半分,语气罕见地温柔,温柔得令莺汗毛倒竖,“你知道什么叫洞.房吗?”

令莺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布帛被粗暴撕裂的声响。

与他愈发沉,重的呼.吸,沉沉朝她压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几乎是瞬时间, 令莺死死扣住下方的凭几,恐惧地睁大了眼。

很快又是一场急雨落下,浸得她所有感官都混沌起来。

泪眼模糊中, 令莺恍惚望见了亭外的那方水池。

池上浮着一对麝凫, 白羽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一只弓起脖颈,以喙轻蹭另一只,随即攀附而上。

水面漾开圈圈细浪,枯荷杆也被它们的动静撞得轻轻摇曳。

不多时,那双水鸟便分开了, 继而低头为彼此梳理羽毛。

畜牲尚且如此,看上去并肩浮游,一派安然悠闲。

而令莺却在呜咽着哭,无法自抑地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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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昏黄,急雨敲打不休。

元霁眼前满是滚烫缠绕的雾气,神魂犹如被烫灼。

在过去那样长的时日里,他一度认为, 自己是难以行其事的。

幼时透过壁上小小的圆孔,偶然窥见墙后的那些情景,恶心感便铺天盖地,紧紧缠裹住五脏六腑, 舌根也发腻、发酸。

再面对那些被士族送入宫的姬妾, 他更会下意识放缓呼吸, 唯恐压不住胃里翻涌的不适。

直至不久之前, 元霁仍认为, 此事不过是受本能驱策,沉溺其中最是耗人,只会搅扰本心、淆乱神思, 误人误己罢了。

他从心底便不屑于沾染。

……………………

四下晃荡着颠簸,周遭热气蒸腾,仿佛随时将要倾覆的船。

再将她重又搂回怀中,元霁盯着她雾蒙蒙的眼,和那张酡红如桃花瓣、犹带泪痕的脸,竟鬼使神差一般,难以再自制。

今日……原就该是他的大婚之夜。

方才结束得太早,还未能尽兴。

……………

他无知无觉地下坠,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又骤然松脱的弓,随即陷入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只有肌肉还在无意识地轻颤。

………………………………………………………

头痛早已消散无踪,知觉也一丝丝回到周身。

二人仍挨得极近,他一垂眸,便能看清她额上细密的汗珠。

令莺嗓子早已哑了,此刻只是怔怔的,愣愣打着哭嗝,肩头时不时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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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夜过去,天边已隐约透出一线光亮。

许是难得感到餍足,元霁眼尾细而微挑,唇色更比往日红,幽深的眸中带着不常见的畅快。

垂眼看她的时候,简直像只眉目含情的公狐狸。

他罕见地生出些耐心,甚至直接用身上那件冕服将她裹住,打横抱出了亭台-

令莺幼时曾不留神翻到过一本杂书,上头记着些禁忌之事。她自然看不太懂,可心底却隐约埋下了一粒好奇的种子。

后来她被元霁按在挂壁后,被迫听见了父亲与郗微正在……

如今再回想,那时郗微的嗓音松软娇媚,应当还算是快活的。

令莺也迷迷糊糊地想过,若自己嫁了人,又会是如何?她约莫不会如怜妃那般,哭得像要断了气。

当真有那么难受吗?

可今夜所承受的一切,却是她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他简直像是一头急于叼回兔子的狼,会本能地越咬越紧,绝不肯松口。

令莺浑身像是破了皮,一浸热水便火辣辣地疼。

她红着眼,反反复复地清洗,直到手都搓红了,胃里仍阵阵犯恶心。

她本已要跨出浴池,却又一次缩回去,麻木地不想要出去。

即便是乡间的牛羊猫狗,也没有强按着头来的道理,总得母兽自己也情愿。而她分明是个人,却连牛羊也不如了。

他为所欲为,从不顾她分毫,只顾他自己。

她越是踢蹬,他便越发狠戾,非要逼得她不敢再反抗,只能流泪承受。

方才元霁抱她进来时,浴房中值守的宫女神色恭谨至极。待他离开,其中一人竟像要讨她欢喜似的,满面堆笑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娘子真是好福气……”

哪有临幸完后还被陛下亲手抱入浴房的?更何况满宫皆知,当今天子素来不近女色。

令莺反抗不了元霁,可此刻,却仿佛被这宫女欣喜的神情迎面扇了一耳光。

她几乎有些怨毒地想反唇相讥,这福气若给你,你要不要?

可旋即她便意识到,无论宫女要或不要、说了些什么,这都不是宫女的错。

毕竟自己也曾日夜幻想,要嫁给元霁,夜里望着他的脸入睡,清晨也在他枕边醒来。

自己没有错,宫女也没有错。

错的只有那个人。

…………………………………………………………………………

令莺在浴池中搓洗了许久,始终无人催促她。直至洗完穿戴好,她才恍惚发觉,此刻身上这件衣裳虽不算华贵,却也绝不是宫女配穿的。

她沉默地被带去侧殿,才得知天色还这般早,元霁便已沐浴更衣,离开寝宫上朝去了。

令莺又累又困,脑中反复充斥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偏生又睡意全无。

她人几乎麻木了,身体却还记得劳作的惯性,下意识想着兽苑那些鸟今日有没有人喂。

宫女端了早膳上来,令莺味同嚼蜡地勉强用了几口,便大睁眼睛,坐着不动。

元霁此刻大约正高坐殿上,受群臣叩拜,是万人之上的君王。

而自己仍是个罪臣之女,还成了奴婢,被折腾得满身痕迹,腰酸腿软,日后是何种身份,能不能再活下去,都要全凭元霁的心意。

令莺悲从中来,伏在小桌上,断断续续哭了许久,只觉得离宫的日子愈发渺茫了。

等哭累了,她又呆呆坐着,实在疲乏得厉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令莺是被宫人推醒的。

“娘子,陛下回来了……”

元霁一到,宫女自然不敢让她呼呼大睡,若惹了圣怒可怎么好。

令莺几乎是被宫女搀着要起身行礼,便听他淡声道:“免了。”

元霁一身朝服,玉冠束发,正微抬手臂,由人侍奉着宽衣。

折腾一夜,他眼下也略有些青黑,面容却依旧神清骨秀,同宫女说话时声气温和,丝毫瞧不出夜里那副野兽般的模样。

宫人退下后,元霁走过来,一言未发,轻易便握住令莺手腕,将她带到小榻边坐下。

“为何趴在桌上睡?”他眉梢微抬。

令莺方才还能勉力保持平静,此刻被他触碰,整个人便如炸了毛的猫,羞愤与惊恐交织,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毫无羞耻心,可她有。

她不知昨夜华林园是否有人听见动静了,可即便没有,自己也像是被当众剥光衣裳那般难堪。

望着元霁波澜不惊的脸,令莺眼眶阵阵发烫,却只能哑声说:“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窗外天光已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令莺垂着头,一心想回花木司去,却觉腰上一紧,正被元霁手臂搂住,似要将她抱到身上。

“困了就去榻上睡,趴在桌上像什么话,”他微微蹙眉,另一只手取过一罐小瓷瓶,顺手便去解她的裙带。

昨夜令莺的衣裳被垫在下方,沾了些痕迹。虽说已被晕成就淡粉色,可那抹暗红……

只能是她的血。

令莺浑身僵直,脑中如同有一根弦拼命绷着。而元霁的行为,无异于让这根弦猛然断开,耳边嗡嗡直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想也不想,扬手“啪”地就是一记耳光。

激愤与恐惧同时被催化,令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元霁猝不及防,脸被扇得偏了过去,束好的墨发也散下几缕,凌乱地垂落。

他一脸愕然,攥着瓷瓶的手用力到鼓出青筋。

片刻后,元霁霍然起身,眼底一片骇人的阴鸷,神色像要立刻去取刀杀了她一般,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崔令莺,你敢打朕,你是不是活腻了!”

令莺眼眶通红,脑中交错着闪回被他扼住脖颈的窒息,及昨夜凶狠猛横的模样,还不待他开口,已仓皇起身,连连向后退。

元霁从未被人打过脸,连唇角亦火辣辣生疼。

他几乎本能就要唤人进来,把令莺拖下去打板子。

然而望见她眸中呼之欲出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胸膛起伏两下,紧抿着唇,终是并未这么做,只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令莺不清楚元霁在想什么,她只觉大祸临头,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最好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过了半晌,一只小瓷瓶被掷到她裙上。

令莺吓得一颤,便听元霁冷声道:“脱了,自己涂。”

她愣了下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用,我不需要这个!”

元霁挨了一巴掌,此刻不怒反笑,语气森然:“你不愿意?”

他皮肤生得极白,令莺抬眼望去,目光几乎无法从那片高肿的红痕上移开。

她很清楚元霁说一不二,行事强硬,倘若自己不照办,他或许真会叫人进来,当众把她扒了上药。

令莺眨了眨眼,连鼻尖也酸胀起来。

她不敢让他出去,只忍着泪捡起瓷瓶,拧开后在指腹沾了点,却死活没想过当着他面脱衣裳。

令莺侧过身,确保手被后背挡住了,才紧皱眉头,极其艰难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涂抹。

元霁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脸颊很快烧得通红,晶莹的汗珠顺鬓角慢慢渗出,唇瓣抿得死紧,身子微微发僵。

方才小睡,令莺连发辫也松散了些,此刻黑发披散而下,颈侧的那几块红痕若隐若现。

她神色气愤而窘迫,再未看他一眼。

不知不觉间,元霁目光却从她的面颊,渐渐移至了另一处。

他呼吸微不可察地变热。

令莺涂好了药,手指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说道:“我能回去了吗?”

“朕许你走了?”

见她张口闭口都是回去当奴婢,元霁面色不改色,胸口却闷着一股火,缓缓走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冷笑:“你最会偷懒,往日抄经便学人不老实,朕得查一查。”

“查什么?”令莺脸色也随之变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好好涂了!”

察觉腰又被他搂住要往榻上带,令莺脑中轰然一响,羞愤之下再度扬手要扇他。

元霁有了防备,也不禁动了真火,直接将她一把按倒——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修过文,改完以后很不完整。新来的宝宝们不好意思,只能意会一下了……

第35章

才系好还不久的裙带, 眨眼又散开了。

乌浓的发丝铺了满背,随着某种韵律,不断起伏晃动。

令莺眼中含泪, 拼尽全身力气胡乱扑腾, 手指抓到什么便死死攥住,不顾一切往前爬。

最终,书案上的物件却被一把扫落在地。

她指间空空荡荡,可小腹鼓.胀不已,甚至微微隆着, 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就如同一只风筝,被狂风卷得落不到实处,可那根牵引的线,自始至终都牢牢攥在另一人掌中。

玄色袍角如墨般垂落,与粉色裙裾堆叠交缠,挤出一道道越来越深的褶皱。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令莺对上了一双欲色浓重的眸。

元霁原本清隽的嗓音此刻也变得沙.哑, 出声命令她:“立刻向朕认错。”

她早已疼得抽噎,也顾不得其他,哀声求道:“是我错了……是我不该打陛下,陛下饶了我吧……”

令莺抽泣时浑身紧绷, 却莫名惹得他喉间溢出了一声喟叹。

她分明乖乖认了错, 可他的动作却不认。

在元霁看来, 令莺根本学不会顺从服软, 即便有, 也绝非是出自真心。

更像是一个面对棍棒的无知孩童,因怕疼而吓得嚎啕大哭,才语无伦次地胡乱认错。

可他作为执杖之人, 绝不该这么含糊纵容她。

于是元霁更大力地责打她。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泪眼模糊地又挣了几下,发觉无用,便死死咬紧唇,再也不愿看他的脸。

元霁将她汗湿的额发撩开,额角鬓发深处,藏着一道极细微的旧痕,形如一弯浅淡的月牙儿,已褪作嫩粉色,几乎要看不真切了。

他盯着微微出神,心脏忽然莫名地蜷缩,仿佛有某处空隙也因此被挤压出来,迫切想再装些什么。

他也渐渐能忍耐住,只低头吻了吻那处旧伤。

令莺身子颤了颤,本能地瑟缩着,望上去更像是某种受伤的幼兽,濡湿的黑发黏在颊边,更让她显得脆弱可怜。

“莺娘……”

元霁如鬼使神差一般,唇缓缓下.移,滚烫地贴上她滚烫而涨红的耳珠。

“若朕不会再伤你,你可愿意回到从前?”

令莺的颤抖蓦地就停住了。

她听到他低声继续道:“朕并非骗你,也再未曾送过旁人发簪。”

令莺愣愣听着。

彼此身.躯分明紧密相连,难舍难离,她的神魂却似抽离而出,也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怨愤过。

他分明什么都有了。

如今踩着崔氏满门,元霁大权在握,大仇得报,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却仍觉不满,永不会知足,甚至想要捡回许久以前,自己那点可笑至极的情意了!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令莺胸口起伏,压抑着哭腔,却毫不迟疑:“永远不可能。”

“要是能重来……我绝不去爬那棵树,也绝不会翻山去玉泉院找你,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我父亲我叔父不会死,阿兄也不会受伤……我也不用受这些苦。就算当初嫁了王润……我还是崔家人,还是我自己!不是什么罪臣之女……更不是供人使唤的奴婢!

令莺早被磋磨得受不住,这一番话说得并不顺遂,断断续续的,甚至连她自己听来都觉含糊。

可即便如此,她语气中的怨恨仍压也压不住,像是从肺腑骨髓中所透出。

话音落下,令莺便看见那只方才还轻抚她发丝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片刻后,元霁呼.吸粗.重急.促,胸.膛起伏间,指尖甚至失控般地在发抖,眼尾也渐渐浮起一抹猩红的水光。

室内那股甜腻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令莺不自觉张了张嘴,却像被扼住喉咙,忽地背脊发凉,再想吞回去那些话已是不可能。

她看见元霁近乎癫狂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头皮发麻,拼命想与他分开,甚至害怕自己今日便会死在这张书案上。

然而她想错了。

元霁气到浑身僵硬,彻底拔了出来。

令莺错愕了一瞬,却什么也顾不得想,撑着手臂爬起来,就在地上胡乱抓摸方才被他扔开的衣裳。

元霁一动不动看着她,墨发垂落在肩头,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死死扣着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色。

他忽然背过身,再未看她一眼,语气甚至透着一股可怖的平静。

“你可以滚了。”

令莺大气不敢出,浑身的寒毛都似竖了起来,只忍着疼胡乱套好衣衫,腿脚发软地朝殿外跑。

宫人守在外头,被这番动静惊得发懵,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只面面相觑地不敢吭声,拦她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令莺跑出去,侧殿内许久仍无半分动静。

恰到了换香的时辰,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只走到外殿,本想着悄悄瞧上一眼,却只听一声巨响,殿内先是重物翻倒的撞击声,紧接着,器皿碎裂声层层叠叠涌出,隔着一扇厚重殿门也骇人至极。

宫女这下连香也不敢换了。

元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眼中隐约爬满血丝。他低头望着满地狼藉,额角又疼得像要裂开。

他扶着额,狂躁地走出去,眼尾泛着薄薄的红,脸色却又苍白得吓人,冷冷唤人上前。

“日后永不许她再来此处,也不许再去明光殿,只配做个卑贱的奴婢,终日与牲畜为伴。”

秦慎眉头紧锁,也不知这是怎么了,更不敢直起身。

除去陛下的旨意,又有何人敢擅带崔令莺来到天子寝宫?

且从方才动静听来,陛下似乎比吃了毒蕈子那日更为暴怒,为何就失控至此了。

他不禁忧心,可实则崔令莺若久不露面,陛下平日反倒能大致维持住常态,对谁都是桩好事。

秦慎应下,正想硬着头皮劝陛下保重龙体,可望见元霁阴郁骇人的眼眸,又半个字也吐不出。

“自今日起,朕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

他原以为,自己既已临幸了她,又赐了那身比宫女服好上不知多少的衣裳,对初尝劳苦、从未为奴为婢的崔令莺而言,磋磨些时日总该想通,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知晓自己该如何选。

更何况,那个罪臣之女不就是当着她面被活活咬死的么?他还强按着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难道她至今仍不明白,她与那女人并无丝毫不同。

分明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如今连身子也是属于他的,竟还敢死死攥着那点所谓的仇怨不撒手。

元霁何止是挨了她一耳光,简直就是左右开弓,打得他头痛欲裂,暴怒难平。

他本就不该抱希望,崔令莺就是茅坑里的一块顽石,根本不通人性。

这世上无人能推拒他的情意。

是她配不上,是她只配烂在兽苑肮脏的泥巴地里-

令莺衣裳沾了些污渍,发丝也散乱着,只能蹲到无人的暗处,勉强将头发挽了一下。

方才被掐捏得生疼,腿.间仍残留着古怪的黏.腻感,好似走路时腿都合不拢。非但如此,这两回折腾,她连抬手都是酸软无力的。

令莺想换回宫女衣裳,不愿这般穿回住所去。她莫名觉得丢人,甚至相较于怜悯,她更怕被人用艳羡眼热的目光上下打量。

可她也只敢想想,绝无胆子再折返回去要衣裳。

此刻浑身又痛又麻,令莺手臂抱紧自己,极力忍着不哭,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记不清是如何走回永巷的,掌事面色十分古怪,对她失踪一夜之事却并未追究,显然是得知了什么。

令莺设法换回旧日宫女衣裳,又自己打来水,躲着重新擦洗身子。

这一切做完已是疲惫至极,此刻晌午也过了,同屋的宫人皆在外当值,令莺也不知能去哪儿。掌事没管她,她也实在心神恍惚,只得钻进被褥,蜷缩着试图入睡。

令莺辗转反侧,还不等睡着,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想起一桩极为要紧的事。

她会不会……有孕?

令莺呼吸急促得厉害,太阳穴直跳,手指将褥面攥出深深皱痕。

无人教过她这些,可令莺记得那些浊液,比牛乳更稀,白而淡,有些许黏手。

她很快又觉得这联想对不住牛乳,毕竟牛乳如今于她而言,算是极难得的吃食了。

令莺甩了甩发沉的脑袋,绞尽脑汁去想,半懂不懂,约莫也能猜着,那东西便是杂书上说“快活水”、“甘露”,沾了会怀上娃娃。

元霁应当也是有意的,从未真的留在里头,而是极恶劣地弄得她浑.身都是。只是后来一洗便搓掉了。

应当……也不会吧?

令莺无法不去担心,她急得团团转,却苦于无人可商量,更何况所谓避子汤药,又怎是等闲一个宫女能轻易寻得的。

此事分明须得男女方才可成,快.活的又不是她,元霁却能轻易抽身,反而要女子继续承受煎熬,世上还有比这更歹毒的事吗?

胡思乱想下来,令莺甚至流不出泪了,她只觉得麻木,慢慢又躺了回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不多时,掌事竟来叩门,手中亲自端着一碗汤药,二话不说,便命她咽下去。

令莺已成惊弓之鸟,一见汤药满脑子皆是元霁要毒死她,喝下后便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的景象,只缩在被中发抖。

掌事是位年长的老宫女,并非刻薄之人,平日虽忌惮令莺身份,却也未曾落井下石,此刻只低声斥道:“这是避子用的汤药。你可莫要犯糊涂,想清楚了,若真敢抗旨,休怪陛下……”

她此番奉命送药,且须亲眼看令莺服下,只当她是受了临幸,便恃宠生娇,寻由头想推拒。

虽说陛下今年已满二十五,膝下仍无子嗣,可新后甫立,不愿让身份低微之人身怀有孕,也是寻常事。

却不想话音方落,眼前人已从被褥中探出头。

令莺发丝压得乱蓬蓬,鼻尖眼角也泛着红,这回丝毫未犹豫,接过汤药便咕咚咕咚灌下,甚至喝得太急,还咳呛了两声。

如此一来,掌事更不明白了。谁晓得皇帝年纪轻轻,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瞧着令莺大睁双眼,模样可怜,她也不禁暗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见令莺把药喝了, 掌事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明日记得回兽苑去。

令莺连忙点头应下。

毕竟昨夜的经历惨痛如噩梦,她险些以为自己要不下来。凡事最怕比较, 如今能重回兽苑摘菜挑谷子、刷洗水池, 都足以令她感恩涕零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多时,房外再次传来细微的叩门声。

她吓得立时清醒,不敢不理,慌忙撑身坐起,外头人已轻声问了句:“崔娘子……我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