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娘子”让令莺一愣, 下意识应答后,门应声而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细眉弯弯,眼波软和,总是半垂着眸,瞧着温吞又有几分拘谨。
是跳珠。
令莺先前高烧不退时,依稀记得跳珠也曾为她送过药。
不等回过神, 跳珠已走到榻边,手中还端着一只陶盏,而后揭了盖,将盏子轻轻推到令莺手旁的小桌上。
温热的甜香袅袅飘散, 令莺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分明陌生极了。
她已许久未再吃过甜酿, 毕竟王稚容赠她的那些吃食也都是极好的, 总不该挑拣什么……
令莺对着那盏甜酿微微出神, 随即望向跳珠。
只眨了眨眼,视线便模糊起来,她强忍着, 没让眼泪掉下-
跳珠是宫中的老人了,曾近身服侍过元霁,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打发到了这花木司。
令莺还当她是犯了什么错,可眼前人地位虽不如前,脸颊却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不少,眸中也没了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畏缩,半分怨气也不曾有。
提及调迁一事,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诉了令莺。
元霁掌权后不久,身边原先的宫人一个未留,且暗中处置了不少。许是她性子过于懦弱,元霁也嫌她笨手笨脚,便随意打发出来,未再理会。
令莺从前与跳珠算不得熟络,只在玉泉院见得略多些。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跳珠终归与元霁有关联,深交不得。
只是又收了两回跳珠悄悄送来的甜酿后,令莺忍不住直愣愣地问她:“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跳珠脸慢慢涨红,竟莫名紧张到不敢看她眼睛,结结巴巴道:“从前在玉泉院时……我就喜欢娘子……”
令莺嗓子多是敞亮的,此刻几乎听不清她细弱的语调,不由得睁大眼,疑惑地复述:“跳珠,你说你喜欢我?”
跳珠使劲摇头,不一会儿仍觉着不对,又点点头,红着脸不吭声了。
令莺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怜妃算一个,却间接因她而死。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里,跳珠这点微末的善意,于她也如同腊月里难得的暖阳一般。令莺逐渐不再觉得那么孤独,自然竭尽所能待她好,也学着煮甜浆,悄悄带去和跳珠分食。
兽苑是体力活,饲喂、巡苑、拾捡羽翎这些做完,才能喘口气。休沐的日子本就不多,宫规又森严,宫女能走动之处寥寥无几。
起初,令莺休沐时根本不敢出门,直至时日久了,元霁当真再无任何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劳作之余试着在允准的范围内兜兜圈,也好透口气。
而最让令莺心头高悬的月信,也终于在一个多月后姗姗来迟。
她并未有孕。
那种被发狠割开、下身似要一劈为二的痛楚,也在辛劳而沉寂的日子中,逐渐变得麻木。
令莺放下心来。
兽苑里养着一对丹顶鹤,听闻先帝视其为祥瑞仙禽,如今老皇帝不在了,鸟还活得好好的,每日除五谷外,还要吃鲜活的小虫,喂食前免不了要人仔细筛拣,免得混入什么毒虫臭虫。
其他宫女最怕这差事,令莺倒还好。挑拣虫子就像摘菜似的,忙完洗净手便是。她不想让同僚为难,总抢着干这活。
如此一晃两月,算算日子,竟已接近年关了。
年末宫宴只增不减,来游园的贵人也多。令莺的休沐一拖再拖,忙得脚都不沾地。
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沐,难得日头晴暖,跳珠便拉着令莺往华林园附近去。
她们虽进不得园子,在不远处的草坪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可令莺走到半途便认出路来,顿时面色发白,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分明是大婚之夜,元霁好端端的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华林园。若非如此,自己本可逃掉,更不会被他强行占了身子。
跳珠将令莺的模样看在眼里,渐渐明白过来,便小心地带她折返,路上低声问:“莺莺,你还好么?”
令莺握着拳,脊背不自觉地绷紧,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我半夜在那儿撞到过陛下。”
跳珠光是听着便面露惊惶,脱口道:“你夜里跑去华林园做什么?往后万不能再这样了。
令莺被她说得愈发迷茫,跳珠犹豫片刻,仍是告诉她:“陛下母妃的灵位,就供在园中一间佛堂里,陛下应当是常去那儿的。”
“连新婚之夜也去?”令莺目瞪口呆。
怎么说也是二十五岁的人,比自己大了七岁。她从前都未曾这样,更莫要说是三更半夜不睡跑去寻阿娘了。
她蹙紧眉,某些回忆逐渐潮水似的涌起,月匈前仿佛又被吮得生疼。
他在床笫上极为偏爱那处,留下无数痕迹不说,姿.态简直就如幼童啜.饮奶.水一般。
再联想到那张冷玉般似笑非笑的脸,连微弯的眼尾都显得那般薄情,令莺忽地一阵恶寒,手紧紧揪住衣襟,头皮都麻了大半边。
他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娘亲了?
这实在是、实在是……
令莺面色愈发难看,此刻已变成她拉着跳珠埋头朝前走。
二人脚步匆匆,已离兽苑不远。
走着走着,令莺视线不经意扫过右侧石阶,忽然瞧见上面瘫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令莺不可置信地呆了呆,停住脚步又看了两眼,忍不住走上前蹲下去。
那小小一团毛乎乎的,羽毛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身体也踩得扁平,唯余摊开的爪子还能辨出是只幼鸟。
“这好像是兽苑里的绿桃脸小鹦鹉……”她心里猛地一颤,难受到不忍再看,含泪说道:“是谁干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令莺的激动,跳珠虽说不忍,却只默默摇了摇头:“快年关了,各地宗室回洛阳,昨日似乎在此办过宴饮。许是被谁随手带出,后来又给踩死了。”
令莺低着头,她幼时曾见人宰杀牛羊,放血割肉后,头颅也搁在砧板上,空洞的眼珠好似瞪着她,她既惊恐又莫名地悲伤,只知晓揪紧乳娘的衣角,把脸埋进去发抖,此后许久说什么都不愿吃肉。
如今这鹦鹉更小、更无辜,她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种熟悉而冰凉的无力感漫上来,攥得她心都揪成一团。
更何况,这还是她亲手喂过的鸟。
如此一想,令莺胸中愈发闷堵。她忍着鼻酸,也没害怕,只默默回去取来工具,将小鹦鹉的尸身铲起,寻了一处空地埋下。
跳珠并未阻拦,也帮着刨了个小土坑。事后,她四下望了望,这才语带不安,极小声地告诫:“那些宗室里,有几个藩王……很不好惹。你千万留心,莫要冲撞了他们。”
令莺也不由紧张起来。
她对此略有耳闻。如今宗室子弟纨绔荒唐,尽是尸位素餐之辈,没一个成器的。阿兄说过,元霁皇位能坐得稳,这也是缘由之一。士族纵使对元霁再不满,想废他另立,也寻不出个合适人选。
她认真点头,宽慰显然有些不安的跳珠:“我记下了,你自己也要当心。”-
今冬的雪意来得迟,到了年节前后,宫中游宴日夜相继,宗室们辗转各殿,席间酒肴常新、歌舞不歇,赴不完的琼筵。
华林园中的红梅迎寒吐蕊,满园暗香浮动,与酒香混杂着被风遥遥送出,连兽苑也能闻见。
诗酒流连,自然与令莺毫无干系,她只是愈发忙碌。
那一对丹顶鹤年迈冻不得,连饮水也需稍稍加温,以免仙禽受寒。
有一阵子忙得未见跳珠,她也一直没来过。令莺一得闲,便又蹲在小灶边熬了甜浆,煮得暖乎乎的,才抱着陶盏想去花苑瞧瞧跳珠在忙什么。
怎的自己抽不出空,跳珠也像不见了似的?
得知跳珠正好休沐,令莺又寻到她寮舍外,叩门轻唤:“跳珠?跳珠?”
好一会儿没听到应答,令莺迷茫地又叩了两下。若不在房中,她又能去哪儿?
就在此时,令莺似乎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嗓音分明熟悉无比。
她心中一紧,顿时急了,顾不得多想,只当跳珠出了什么事,将陶盏往地上一搁,便用力去推那扇虚掩的门。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小屋内的景象却让令莺如遭雷击,双眼陡然睁大。
跳珠只穿着一身寝衣,赤着脚,正用一匹绸布将自己悬在梁上,似乎已有片刻。
她半张着嘴,清秀的眉目因痛苦与惊恐而扭曲,双腿还在本能地踢蹬挣扎。
令莺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她手脚并用,猛地爬踩上木桌,先奋力托住跳珠的身子,继而拼命去扯那紧勒的绸布结。
跳珠喉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令莺哭着胡乱撕扯,最终二人狼狈地抱作一团,“砰”地摔倒在地。
见跳珠胸口急促起伏,令莺慌忙扯开她的衣襟,又几步冲去敞开窗户,才跑回去扶她。
凛冽的北风灌入,屋内窒闷的空气为之一清。
跳珠捂着脖颈,咳得泪花直冒,半个字也说不出。
也正在此时,令莺目光忽然定住了。
跳珠松散的领口下,布满密麻的紫红瘀痕,深深浅浅,从脖颈一路蔓延至看不见的深处,宛如被什么啃噬过。
她如今自然认得这是什么。
令莺浑身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烧沸,只一把将跳珠搂进怀里,哽咽道:“你为何半字不跟我说,就躲在屋里寻短见?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跳珠稍缓过气,随即也死死抱住令莺,脸涨得通红,嚎啕大哭-
连日宴饮不断,华林园腊梅开得正好,各处皆需以此添景。
前两日,跳珠捧着花器,如常去往偏厅送花。却在转过一处僻静回廊时,撞上了一个满面潮红的郎君。
对方袍衫半敞,眼神涣散,一股药气混着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是刚服过五石散,正离席行散。
跳珠在宫中待得久,早见过服散后男子的丑态,慌忙要避让,对方却如豺狼般,将她拖进了不远处的浴房,强逼她服侍。
花器碎落满地,再拾不起。折好的新梅,亦渐渐萎枯卷曲。
跳珠只记得被劈开似的剧痛,如被野兽按在地上。浑身遍布青紫,她怎么哭,也洗不掉。
将这一切断断续续说完,令莺下意识紧紧并拢腿,也已泪流满面。
没有人比她更懂得,那一刻会有多恐惧。
她紧紧抱住跳珠单薄而不断抽搐的肩膀,无比想出声安慰她。
皮肉伤总会好,身子总能洗净,什么都没有性命要紧,人只要活着就绝不能自暴自弃。
可这些话拼命涌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跳珠流着泪道:“莺莺,我没法子了,他叫人传话,命我明日……还要去那偏厅。”
令莺的眼泪蓦地停了。
反应过来话中之意,她双眼通红,愤怒到几乎想立刻提刀去砍了那人:“他欺辱宫女,纵是宗室也该伏法!我们去找长公主,去找陛下,难道他们会坐视不理?”
跳珠此刻也停了泪,只直勾勾望着她:“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可这是……宫闱丑闻。一旦闹开……”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我给他做奴婢,同样……死路一条。”说到此处,跳珠面如死灰。
令莺只觉荒谬至极,激愤地握住跳珠的手,双眼圆睁:“凭什么?你明明是无辜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说的那条回廊,我以前也常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起来。
她没有记错。在那之前,那座偏厅的时令花卉,本该由她负责更换。
只因为她被元霁罚了,才再没走过那道回廊。
“莺莺,我不想死,我也怕死的。可我能怎么办?我若不去,他也有千百种法子作践我……”跳珠失魂落魄,只知道抓着她的手。
那含泪的眼眸空洞而绝望,竟依稀有了怜妃咽气前的影子。
令莺在最初的激愤过后,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眼中布满血丝,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问:“那条回廊和那个浴房,这些日子,轻易都没人经过,是吗?”
跳珠瑟缩了一下,闭着眼睛点头。
令莺也点点头,抬手理了理跳珠汗湿的发丝,在她耳旁说道:“明日那个时辰,我替你去。”
跳珠惊骇地瞪大眼,便听令莺咬牙切齿道:“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从此再不能作恶。凭什么坏人能心安理得地活,我们反而要被逼死。”
她不会空手去。
说到底,与元霁那两回,男女气力虽有悬殊,可若她当时藏有锐器,绝非毫无反抗之力。
更何况一个白日宣淫、神智昏聩的卑劣之徒,敢在浴池中欺辱女子,就不曾想过,兔子被逼急了也知道咬人吗?
跳珠胆子小,闻言只是打着哭嗝,说不出话。
令莺眨了眨眼,身上一阵阵发烫,不一会儿却又开始发凉:“跳珠,在你之前,我也有过一个朋友,可她死了,我没能救下她。”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一定会帮你。”-
此次是元霁掌权后,各地藩王与宗室头一回齐聚洛阳,他自然要借机布局,敲打那些心怀异志者。
父皇的其他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元霁如今只剩一位皇兄,秉性风流浪荡,整日不是沉湎饮酒,便是耽溺药石,甚至还曾闹出裸身游走,与一众男女白日宣.淫的丑事。
元霁的心思全在兵马整编与拆分封地食邑上,他要将权柄攥得更牢。至于这位皇兄,不过酒囊饭袋罢了,他也不屑于多理会。
仍有宗室循旧例献上美人,元霁语气却称得上是刻薄:“如此姿色,实在难入眼。何况后宫是朕私事,轮不到旁人插手,往后不必再多此一举。”
众人望向天子身侧,那小皇后神色仍带着懵懂,坐着也像个未长大的孩子。虽听闻新后无宠,此刻却也无人敢多言,只得命人将胡姬带下去。
元霁极少饮酒,那些千奇百怪的药石更是瞧也不瞧。酒与药只会令人失了清明,状若疯癫。
他若不能时刻保持清醒,只怕早已死在过往十年间的某一日了。
元霁说到做到,对崔令莺未再过问半字,连华林园与兽苑也绝不再踏足。
无他,仅是不屑罢了。
他如今大可全凭心意,再新建一处园林,供自己随意游逛。而兽苑里除去些呆鸟蠢鹿,便只剩口舌笨拙的微末宫人,终日搬运五谷、清扫秽物,他怕是疯了才会去。
事已至此,即便元霁曾无比自傲,甚至隐约认为,纵使发生了这许多事,令莺也绝无可能对他当真一丝情意都没有了。可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她根本就不会来向他认错。
他自以为看透了她本性,胸中那股躁郁却始终难消。且朝事越是顺遂,臣子宗室越是恭顺,他也越是说不出的恼火。
秦慎神色惊惶地来禀报时,已是黄昏。元霁正独坐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往日唯有心烦意乱时,他才会借此静心。自崔道济死后,他已许久未曾碰棋子了。
“陛下!”秦慎语带焦灼,“广阳王殿下出事了……他被一名宫女推下浴池,险些溺死,外头已乱作一团!”
“荒唐。”元霁难掩不悦地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
秦慎在这严冬里竟急出一头汗,却不敢隐瞒:“据殿下所言,他与那宫女……私会已非一回。不知怎的,此番那宫女突然发了疯。偏厅那浴池本就僻静,若非暗卫听见动静,殿下恐怕已遭不测。”
“人没死?”元霁听罢,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好一个色令智昏,干犯宫禁,他将朕的宫掖当作何处?给朕立即看押起来。”
此事闹到这步田地,简直是辱没皇族颜面。若不严惩,岂非成了笑话。
“那伤人的宫女……”
元霁强压怒意,又落一子,冷冷道:“处死。”严惩岂非成了笑话。
秦慎不敢吭声,杵着没动。
他的怒火几乎压至临界,却听秦慎又低声禀道:“伤人的宫女是……崔娘子。”
元霁闻言怔愣住,脑中如有响鼓在重锤不止,指尖拈着的黑子也滚落在地。
他血气快速上涌,攥紧了拳,额角青筋直跳,眼底闪过暴怒的寒光。
“你方才说,私会?”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字字似从齿缝间挤出,“他们在浴池中私会……已不止一回?”
作者有话说:
昨晚实在是没有写完,字数有点多,写到凌晨已经头晕脑胀也怕写得太仓促剧情有bug。如果只写三千字匆忙赶着发,也会感觉根本没写什么东西,所以只好推迟更新了,非常抱歉,在等的小天使们在评论区吱声,我来发红包~
第37章
令莺幼时在乡间玩耍, 曾遇上一场倾盆大雨。
她摘了片尖尖的叶子挡在头顶,匆匆往家跑。沿路雨水顺着叶脉滚落,滴溅在后颈与手背上。
有侍女瞧见她手中的绿叶, 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抽走,扔得远远的:“哎哟,这叶子有毒,可使不得呀……”
果不其然,那汁水滴到哪儿, 哪儿的皮肤便被灼伤,高高肿起,又痛又麻。
令莺后来才知道,那日她折下的,恰好是一株观音莲。
汁液有剧毒,可晒干后的根茎却能入药,花房的温室中也栽着两株。
跳珠悄悄从花房萃了小半碗毒汁, 半日之后,这碗毒汁,就被令莺尽数泼在了广阳王脸上。
他当真是神智狂乱,恐怕连人都未看清。令莺低着头, 掐着嗓子娇滴滴行礼, 才进浴房不久, 他便急不可耐地扑上来, 喘着粗气撕.扯她的衣裳。
令莺心中本就又惊又怕, 时隔两个月再被这般对待,顿时寒毛直竖,浑身都紧紧绷起。再想到跳珠满身的伤, 她眼前逐渐漫开一片猩红。
令莺强忍恶心摸出小瓷瓶,胡乱拧开,兜头往他脸上泼。
广阳王双眼与嘴唇顿时如遭针扎,口中痛呼不止。原本还算英挺的面孔霎时肿胀,唇瓣鼓成两团硕大的水泡。
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令莺心一横,上前狠狠将他往浴池里一推。
眼见那男人扑腾着呛水,眼睛刺痛无法睁开,她双手发颤,胡乱拢好衣衫与散发,转身就朝外跑。
这过程她昨夜在脑中演练过数百遍,若无意外,一个目不能视的醉鬼,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只会是醉酒失足才不慎溺毙,谁也怪不到。
只要回到兽苑,绝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这个可憎的男人将永远沉在水底,再不能伤害旁人……
令莺呼吸急促,拼命跑出那道回廊,连小腿的筋都在抽搐。
眼看离回廊出口越来越近,一只手臂却猛然从后探出,死死箍住了她。
仅仅几步之遥,令莺满脸泪水,再次被拖拽回去。
她也是后来才知晓,这般出身贵重的皇族,身边总有几乎寸步不离的暗卫。
主人出恭,或是要与女子寻欢作乐,暗卫虽会稍作回避,可一旦听见异动呼救,立刻会现身查看情形。
直至被打入大牢,令莺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究竟有多么低估这些天潢贵胄。
自己与他们,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
长久以来,令莺时常害怕极了。一连串的磨难沉甸甸往下压,几乎要折断她的脊骨。
可当她清楚地听见,自己所伤之人是元霁的皇兄广阳王时,她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反而生出了一种平静的自暴自弃。
她当然不想死,可她还有其他路可走吗?令莺只能拼命祈祷,自己的举动若能激起些许波澜,让广阳王受到责罚,永远记住今日之痛,再不敢肆意伤害无辜之人,那她也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是以半夜时分,再度被人带出牢房时,令莺也只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元霁与“宽仁”二字从不沾边,那时宫变后,许多死囚连断头饭也吃不上,令莺的肚子此刻也同样空空如也。
乍见明亮的烛火,她眼睛微微刺痛渗泪,正朝前望去,便被人一把提起,扔上了一驾车舆。驾车的牛陡然被惊动,还“哞”地叫了一声。
是不打算让她死在宫里吗?
令莺趴在地上,连动作也因着消沉的心志而变得迟缓,甚至没再急着爬起。
直至下一刻,衣领再度被人攥住,几乎是有人提着她,迫使她直起了上半身。
意识到车内还有旁人,令莺呼吸一滞,抬起了头。
烛光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冰冷的面容。
元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陡然见到他,仿佛有一盆冰水浇下,令莺心中的恐惧竟比面对广阳王时更甚。她无比地清楚,元霁不饮酒,更不碰那些药石,同样的招数,换个男人根本就行不通。
令莺死死咬住牙关,面上却绝不愿露怯。
自己怕了他这般久,可如今横竖是活不成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元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忽地嗤笑一声:“死猪不怕开水烫?”
令莺攥紧拳,指甲掐进了掌心,借着那股刺痛不要命地顶回去:“事已至此,陛下要杀要剐……”
“是吗,”元霁沉默片刻,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是想护住跳珠,对吗?”
元霁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更何况,皇兄是个什么货色,他难道不清楚?不过废人一个,话里能有几分真?便连那日强占的女子究竟是谁,只怕也未必认得真切。
因此在过来之前,元霁已命人将令莺近日的行踪、所交往的宫人,一五一十查了个清楚。
这话像一根针,瞬时扎破了她强撑出的漠然。令莺怔愣过后,脸上血色随即褪尽,连嘴唇都发白,语气怎么也掩不住慌张,“我……我没有,跳珠她……”
元霁手臂一紧,将她发软的身子拽起来坐着,而后微微俯下身。
几缕冰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语气听来竟似十分平静:“你被广阳王拖进浴房之后,他碰过你哪里?”
令莺被问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她怎么都未料到,元霁问责的并非是自己伤人,而是……
不待她回答,他为数不多的耐性已然用尽。
下一瞬,令莺堆落在地的层叠裙裾忽然被掀起一角。
“你与他可曾做过什么?”元霁语气依旧冷静,似在自言自语一般。”朕临幸过你。即便不要你了,你也终身是朕的人,无论任何缘由,都绝不能与旁人苟合。”
令莺浑身僵硬地挣动,借着车内晃动的烛光,她此刻才看清,元霁那双黑眸沉得骇人,脸色不知何时起已是一片铁青。
他根本就不是平静,而是风暴将至前极度压抑的阴沉。
“……没有!没有!”令莺像是被更高阶的猛兽压制,无法自控地否认,“他没碰我!是我把他……”
可她蓦地说不下去了。
他的手指如冰凉的毒蛇,并未直接触及肌.肤,而是在四周摸索、查验着什么,探看她的裙腰可曾撕裂,亵.裤是否完好……
元霁神色似癫狂了一般,此刻并不像人,更像是濒临失控的野兽。
令莺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他,又怒又惊地拼命摇头:“这是在车上……而且我同他真的没什么……”
她眼眶一阵发酸,脸也红到发烫。
然而有过前两回的经历,她不敢再疯狂挣扎,吃苦的只会是自己而已。
见她乖顺,元霁面色稍缓,却自有一套不容置喙的章法。
同时间,仍在她耳边不断地问询,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要将白日事发的经过审得清清楚楚。
令莺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齿关紧咬,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将唇角即将溢出的呜.咽吞回去。
她无法说谎。
仿佛是在与一只不通人性的牲畜交互,他手中掌有权力,对方问什么,挑剔什么,她便只能可耻地答什么,解释什么,全然不受她自己控制。
倘若因不安而扭动,或脊背僵硬试图扯什么慌,他都能毫无阻隔地立刻察觉。
力道也会随之加重、加急,像是在严厉告诫她。
见令莺受不住地流泪,元霁略感不悦:“你若不曾心虚扯谎,为何要哭?”
她红着眼眶直直瞪他:“我是没有,可你认定我有,那没有也成了有。”
分明她不曾做过那些事,分明是他自己心存龌龊、淫者见淫、以己度人!
令莺抽噎着,在心底将他翻来覆去、恶狠狠地咒骂,一遍又一遍。
……
画轮车由牛牵引,行驶得极缓、极稳。
窗外黑暗浓稠如墨,时间也被拖得无限漫长,当真如同一场严酷的刑讯。
她浑身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手死死攥着元霁的袖口,脖颈无力地后仰,被拂动着发颤。
他终于问完了。
元霁将她裙摆抚平,就着那布料,擦干净了手指。
略显粗糙的衣料上,两道深色的水痕显得格外刺目。
车驾仍未停下,有微弱的光亮正从窗外透入。
令莺始终没能平复,所有惶恐与羞愤却只能拼命咽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她。
“我们要去哪儿?跳珠又在何处?陛下……能不能不要追究她?”
元霁想了想,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你这次,是为了一个宫女,甘愿去杀人,甘愿去死?”
他半夜来此,实则也是觉得匪夷所思。这世上怎会有人蠢到这般地步,仅为一个非亲非故之人,便愿意冒着将自身都赔进去的风险。
究竟是为什么?
他盯着令莺渐渐又转为苍白的一张脸,短短一瞬,忽又想起她那回救他,同样是如此。
她似乎从未变过,只是拼命去护的那个人变了。
从前是他。而如今,却成了一个宫女。
元霁并未回答,再思及她方才满面潮红、粉汗盈盈的模样,再度开口时,他忽然又低笑了一声。
“你为旁人来求朕,”他俯下身,暗沉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那你可明白,往后应当如何做?”
令莺浑身一僵。
元霁也在此时取出一方素帕,随意掷在她腿上,居高临下地命令她。
“把手擦干净。”
“跪着服侍朕。”
作者有话说:
观音莲也就是滴水观音,好绿好漂亮,就是有毒!家里养猫咪的人不敢养有毒植物
第38章
在这样的冬夜里, 车内早早燃起了暖炉。
炉罩底下偶尔透出明暗闪烁的星火,夜风被隔绝在外,却拂不去车厢中那股黏腻的空气。
元霁微微仰头, 低垂的睫羽下眸色晦暗, 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面上刚浮起一丝难耐,便看到跪坐着的令莺忽然松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嫌袖子碍事,胡乱将衣袖卷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她额上早已汗湿,神情里并没有半分羞怯,倒像是对着一群不听话的小鸡崽,恼火地拧着眉,抿紧嘴唇,一副较劲的模样。
令莺在兽苑学了不少活计,自然也捣过草。需得五指紧紧握住木杵, 使着劲儿反复捶打、揉捋。
此刻她也是这样做的。
指缝里不知从哪儿沾了点湿黏,手腕也酸软得快要使不上力,这草却始终捣不烂,握得久了, 连手指都撑得发酸。
到了最后, 她咬紧牙关, 面颊通红, 忙活得满头是汗。
全无半分旖旎, 倒像是正在田间用蛮力干农活。
元霁气息原本已有些乱,可她力道毫无章法,时重时轻, 又始终搔不到痒处,那渐起的火苗也被她扑得只剩焦躁的余烟。
他终是失了兴致,皱眉将她的手拨开:“不是这样。”
令莺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般猛地把手缩回去,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掌心。
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叫停,又庆幸这苦差事总算能结束了。
元霁方才原是有意想要疏解一番,却也不全是为了身体。以往两回皆是他强求,这回他却更想看见她乖顺听话,主动迎上来的模样。
然而还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工夫罢了。
元霁忍气将衣带系好,转眼便又恢复衣冠楚楚的模样,除了面色微冷,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令莺揉着自己酸疼的手腕,身子趴到坐垫边沿上,不再吭声了。
她昨夜几乎整宿没睡,又起了个大早喂鸟,之后半日未曾进食。
此刻好一番折腾,腰肢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元霁看在眼里,蹙眉道:“你怎么了?”
令莺有气无力地小声道:“饿……”
车驾恰在此时停下。
“方才不还有得是力气么。”元霁语带凉意,不紧不慢地起身,见令莺动作迟缓,又忍下那阵烦躁,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晚些再吃。”
等脚尖能够着地了,令莺这才望见车驾后面跟了不少人,且个个低眉敛目,像是知晓车上情形,因此极为谨慎地避讳开。
她脸颊发烫,羞愤地低下头,被元霁拉着往前走。
此处应是一处殿阁,庭院中已立有数人,一听见动静便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令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跳珠。她瑟缩着不敢抬头,好在瞧上去并未受伤。
紧接着,侍者从殿内搀出一名男子,向元霁行礼。
那人松松披着外袍,脚步踉跄,脸肿得几乎面目全非,右眼还缠着纱布。
令莺愣了片刻,才认出这竟是广阳王。
她浑身僵硬,背上寒毛倒竖,不明白元霁究竟意欲何为,可又绝不敢出声去问。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示意跳珠上前,而后淡声问道:“王兄再认一次,想清楚再说。”
广阳王闻言,那只血红溃烂的独眼朝二人望来。跳珠抖得更为厉害,身子几乎要软倒。
令莺盯着眼前这张烂脸,没有回避,拳头攥得死紧,胃里却到底一阵翻搅,腿脚也有几分发软。
广阳王与她四目相对,忽然瞪圆了眼睛,嘶吼一声:“贱妇!”
他神智似未全醒,暴怒之下,竟转身去拔侍从腰间的剑,凸起的眼珠死死盯住令莺:“贱妇敢尔!”
令莺咬牙退了两步,见势不妙,拔腿就要往回跑。
傻了才站着等他砍!
然而未等广阳王劈砍过来,元霁已阴沉着脸大步上前,一脚将状若疯魔的男人踹倒在地。
“放肆。”
他踹中的正是膝弯,广阳王痛吟一声,摔跪在地上,身旁侍者也战战兢兢,无人敢扶。
元霁退后半步,缓缓蹲下身,又问了一遍:“王兄前日强占的宫女,究竟是她,还是旁人?”
他步步紧逼,广阳王不禁又惊又怒,嘶声吼道:“我根本没见过这贱妇,谈何强占!是这贱妇要谋害我!否则她这般相貌平平,不堪入目……”
话音未落,元霁抿紧唇,抬腿又是一脚,踹得广阳王惨叫一声,辱骂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
“元霁,我是你王兄!”广阳王气得面目扭曲,脸庞也涨成紫红色,竟直呼其名:“你即便是皇帝,到底也还是我弟弟,如此有违伦常,日后去了九泉之下,又如何有脸向父皇交代!”
元霁只是垂眸冷笑,语气讥诮至极:“朕打你,是因为你秽乱宫闱,在朕眼皮子底下犯禁。更因你荒淫可笑,还废物至此,被一个女子伤成这样,简直丢尽了元氏的颜面。”
“朕打你,是在替父皇教子,朕又何须交代。”
元霁此时已知悉所有的真相,崔令莺的确并未说谎,他却只觉荒谬又耻辱。
崔令莺固然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宗室,犯下株连九族之罪。
可说到底,他自己的处世之道同样如此。更何况,人与禽兽究竟有何区别,还不是弱肉强食。即便王兄真死在她手里,也是他自己无用,没有崔令莺,也迟早会有旁人。
令莺心惊胆战地看了一会儿,惧怕被误伤,拽着跳珠躲到墙角,面色发白地望着这对兄弟。
她双眼圆睁,心中惊骇难言。
即便她的确恨不得广阳王去死,可亲眼见到这一幕,仍觉得十分茫然。
广阳王不是元霁的亲兄长么?打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连血亲也……
亲情本是人之根本,可元霁此人,当真有如常人一般的情感吗?
令莺抱着跳珠,背脊僵直不敢再看,眼皮却乱跳,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所以元霁带她和跳珠来,又在车上问得那般细致,是疑心她说谎,疑心她当真与他哥哥发生了什么,因此才要逼迫他们当面对峙,绝不容许此事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那若她说了谎,元霁会任由广阳王一剑杀了她吗?
令莺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得又急又沉,像有人在她胸腔里乱敲。她忽然只想捂紧耳朵,再不去听这二人的任何争执。
广阳王沉默良久,忽然嘶哑地笑起来:“是,你是父皇幼子,可你登基了又如何?你这辈子,都只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孤家寡人!你亲娘因你而死,妙仪也根本不把你当弟弟……啊!”
他陡然惨叫起来。
令莺被这声音吓得一颤,还未反应过来广阳王话中之意,便见元霁一脚踩上他的手指,靴底发狠地碾磨,未有半分留情。
广阳王再骂不出半个字,只伏在地上,吃力地喘气。
元霁缓缓收脚,这才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广阳王元昶,神智昏乱,狂悖失仪,拖下去重打五十脊杖,即日起削去三郡食邑,遣返封地,终身软禁,无诏永世不得回洛阳。”
他目光而后扫过广阳王身后跪倒的近侍,顿了顿,下令道:“主上失德,耽溺药石,侍从按同罪论处,拉下去。”
那两名近侍顿时抖如筛糠,瘫软在地。
不消片刻,院中数人或杀或押,尽数被处置干净。
转眼间,庭院重归空洞的寂静,唯有料峭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直往人衣袖里钻。
令莺衣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身子也微微发颤。
很快,元霁转身欲走。经过墙角时,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望向令莺躲藏的角落,并未开口。
他神色甚至堪称某种诡异的平静,可方才那场血腥闹剧犹在眼前,令莺只觉寒意透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含着泪,一点点挣开跳珠的手。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能再违逆这个疯子!
若她再倔强,再说什么想要与跳珠回永巷,元霁只怕会将她二人一并杀了。
令莺重重按了按跳珠的手背,没再回头看,只小心翼翼跟在元霁身后。
登车时,他面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可扫了眼面色苍白的令莺,仍伸手将她抱了上去-
元霁以幼子身份继位,百年来并不多见。自被立为太子起,朝中便种种风波不断,未有安宁日。
当年父皇去母留子,本应唯有几位辅政大臣知晓,可同为皇子的元昶却也知道,且如今竟敢以此攻击他。
那么元妙仪知道,元明月也知道,或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宗室人人皆知,人人皆在暗中讥笑他,认为他不配此位,认为是他亲手害死了生母。
皇兄也罢,皇姐也罢,根本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他们空有血缘之绊,可若时机恰当,人人都盼着他从高处狠狠跌下,让出这个在他们看来本不属于他的位置。
元霁手指紧紧扣住座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他无法思考,只一把将令莺抱到膝上,将她面对面按住,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俯身便发狠地吻了下去,在她唇.间辗转,近乎是疯狂的侵.占。
元霁想要确认眼前人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否真实地被他所驯服。
毕竟令莺于他而言,终归是有些不同的。崔道济已死,可她血脉中始终流淌着佞臣仇敌的血,将她攥于掌中,无异于在彰示自己如今是何等的大权独握。
可除此以外,她也是独一无二,曾见识过他那段最为狼狈无用、衰败寥落的时日,却仍抱有一片炽热的真心,甚至能够为他舍出性命的人。
世人所谓的情爱是何物,又因何而起,元霁不懂,也不屑于懂。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无比笃定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放开崔令莺,无论出于哪种缘由,他都绝无可能放手。
令莺一动不能动,被吻得浑身发.烫,几乎窒.息,好似肺腑中的空气也被汲取殆尽,怎么推也推不开,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
暖炉烧得正盛,二人口.舌交.缠间,也似沾上一缕缭缭绕绕的青烟。
元霁依着本能愈吻愈深,可不多时,怀中人却忽然不动了……
原本推打他肩头的小臂软软垂下,身子柔若无骨般倚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
元霁起初并未意识到什么,他几乎是更重地碾过她的唇,想逼她做出一点回应。
然而事与惟愿,他们紧紧相.贴,唯有细微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脸颊。
元霁面上闪过一丝愕然,所有动作缓缓顿住,此刻神智才逐渐复苏,松开了些许,扶住她的脸细看。“莺娘?”
令莺颊边浮着两片异样的红云,睫毛静静垂着,唇上水光犹湿,呼吸轻缓得近乎无声。
元霁眉心紧蹙,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
并不太烫。
更像是车厢内热得憋闷,人便有些喘不上气。
所以,是被他亲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许久许久以前, 元霁还被困在那座冷僻的山间别院里。
山中空气潮润且雨水绵密,无论他如何当心,袍角袖摆总难免沾上深浅水渍, 这令他极为不悦。
令莺却恰恰相反。
她性子活泼到近乎鲁钝, 无论阴晴雨雪,什么也不嫌不挑,脸颊总透着一层海棠般的粉,亮晶晶的眼眸盛满笑意。
即便粗心忘了带伞,淋着雨翻过山头来寻他, 也会像猫似的,一钻进屋子,便摇头晃脑甩掉发梢的水珠。
元霁似乎从未见过她生病。
正因如此,当他从御医口中得知,令莺是因长久以来少食多劳,气血亏虚,加之连日忧思才致晕厥时, 元霁微微一愣,心下只觉得荒谬万分。
出事之后,她在兽苑如何做活,作息寝食怎样, 乃至休沐时跑去何处走动、与谁交往, 事无巨细, 秦慎都禀报得清清楚楚。
在元霁眼中, 即便将令莺丢进海里, 她也自有法子长出一对鳃。
然而除了她,又有何人敢欺骗他?御医的诊断,自然做不得假。
元霁原想命人给她灌肉粥, 御医听得一惊,连忙劝阻,只说先取参汤来,顺着唇角缓缓润下些,温和脾胃便可。
若强行灌食,怕不是反要把人噎着。
御医说罢,元霁竟罕见地未再坚持,由着他们去照料了。
窗外东方既白,天穹露出一道微亮的细缝。
令莺睡得无知无觉,在被褥里缩成小小一团,黑发散落,唇瓣微微张着,当真像是倦极了,只一双细眉在梦中也不曾舒展,笼着几分愁绪。
元霁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更衣去上朝,秦慎则跟随在后。
他能察觉出陛下心绪不佳,并未因发落了广阳王而稍稍松缓。陛下自是瞧不上这位兄长,可二人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责罚得越重、越无情,便越像是在应验广阳王那些怨毒的诅咒。
人非草木,想要全然不介怀,恐怕谁也无法真正做到。
至于崔令莺,秦慎起先还思忖着,即便她于陛下而言有几分不同,也必定活罪难逃。可如今人这么一晕过去,陛下竟似也没了追究之意。
甚至允准她留在殿中安睡。
甚至还冷着脸,允准宫人用小匙,喂龙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子喝参汤。
若在以往,元霁是绝不会容许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靠近自己枕榻的。
秦慎默默看着,很快便将陛下说过的那些话远远抛之脑后。
什么不许崔令莺再进寝宫,自然也是不作数的-
元明月幼时随养母长大,广阳王元昶也正是养母所出,无人比她更清楚,这位皇兄究竟能放纵到何种地步。
兄妹又如何,那些年他望着病殃殃的自己,眼中惟有不耐。
如今元昶遭贬斥,阖宫闹得沸沸扬扬,元明月心中却只有一片快意。
只是听闻他不仅受了脊杖、食邑大削,日后回到封地,还要终生被元霁指派的监臣看守软禁,她不由得一愣。
所谓刑无等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古籍上几行供人仰望的字罢了。他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宗室本就是皇权的一部分,决计杀不得,即便罚得过重,也难免会引得宗室动荡,彼此猜疑,可皇兄还是这么做了。
此事本因宫女而起,然而宫中却未处置任何宫女,反倒是广阳王身边的侍从,大多遭到重惩。
元明月隐隐觉出些异样。直至侍女悄悄去了趟不远处的兽苑打听,回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蓦地瞪大湿漉漉的双眼,似是一时未能相信,随即强忍住泪意,起身便去显阳殿寻皇兄-
令莺一大早醒来,先用了些汤饼,瞧见牛乳,更是仰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盏。
御医开的方子有安神之效,她迷迷糊糊吃撑了,才发觉四周陈设华雅古朴,竟比从前所住的温室殿还要精致数倍。
令莺呆了许久,才有些自暴自弃地缩回被中,埋着脑袋什么也不愿问,模样活脱脱像兽苑里那只从西域进献过来的鸵鸟。
窗外风雪欲来,殿内却暖如阳春,案边一尊博山炉吐纳着袅袅香雾。
令莺半梦半醒地躺着,总觉身上被褥过于沉重,想也未想便踢开一角。
宫女听见动静,忙上前将被子压好。
如此反复两三回,令莺闷热得有些心浮气躁,撑起身又喝了两口牛乳,躺回去时,还悄悄将一截小臂伸出被外透气。
这一回,似乎无人再来管她。
然而紧接着,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近,熟悉得令莺心头一颤。
她手臂悬在外面不敢再动,愈发鸵鸟似的装睡,只感到那步子停在榻前,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开。
片刻,那人仿佛俯下身来,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抚摸她的唇角,像是在擦拭什么,却让令莺头皮麻了半边。
元霁再开口,语气里显而易见带着讥诮:“装睡也不知把嘴擦干净。若再赖着不起,敢弄脏朕的龙床,立刻便去院子里蹲着洗被褥。”
令莺闻言慌乱地爬起来,用袖子一抹嘴角,光着脚就要下榻:“我没有想弄脏,我也不知为何会睡在这儿。”
元霁眸中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快得像是她的错觉,随即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你昨夜神智不清,一挨枕便晕了过去。朕是瞧你可怜,才饶你这一回。”
他并未许她爬起来,伸臂将她按回去。
令莺一下子被推回床上,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踩,圆润的脚趾无措地蜷着,下意识解释道:“不对,我像是在车上晕的……”
元霁却不理会,径自坐下脱了靴,翻身便上了榻。
在被按进他怀里之前,令莺仍是茫然的。她能觉出元霁情绪并不好,方才还要罚她去洗衣,自己慌慌张张想下床,可他又不准她走。
待她隐约明白他的意图,浑身顿时烧得发烫,躲闪着急忙说道:“陛下要做什么,我、我头还晕得很。”
元霁握住她的脚踝,凉凉一笑:“你行刺广阳王一事,朕还未发落,又敢喊头晕了?若真晕,如何能吃下那许多东西。”
令莺此刻任何簪钗也未戴,乌发蜿蜒地垂落,几缕微湿的发丝贴着面颊,唇瓣湿润如花瓣,还沾着一点未拭净的牛乳。
提及行刺,她顿时不敢再辩驳。
元霁的动作却忽然顿住,眉梢微扬,眼底泛起些说不清的意味。
他眸色沉了沉,引着她的手往下带去,自己也抬起指腹,忽轻忽重地摩.挲她的唇.瓣。
令莺懵懂地往后缩,随即也有些恼起来,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元霁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她愣了一愣,脸颊随即红得像要滴血,忍无可忍地羞恼道:“我的嘴是用来吃饭的……你那、那是饭吗?你怎么不喂自己吃?”
元霁闻言,面色也冷了下来,手上却干脆得很,将她身上本就轻薄的寝衣三两下剥开。
令莺退无可退,挣扎着不肯就范,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你是皇帝,青天白日的怎能如此……你说要罚我行刺,便是这样罚的?”
元霁冷眼瞧着,她哭闹时总带着孩子般的情态,又咬牙又鼓腮,全无诗文里写的柔肠百结,或是我见犹怜。
且若换旁人这般说,元霁只会当是故作姿态。可这话从崔令莺口中说出来,便只能是真话了。
他略略退开些,盯着她看了片刻,几乎是有意逗.弄她:“朕最爱在白日审讯罪人。让她只顾着哭喊,再不敢妄论天子该当如何。”
早朝之上,那些三公九卿引经据典,劝他法外施恩者有之,劝他不徇私情者有之,几派人各执一词,无非皆是为各自立场,再在外头裹一层忠孝仁义的皮。
不仅是臣子,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宗亲,他也须将种种言语抽丝剥茧,辨明真意,否则便是偏听则暗。
而在令莺面前,他却不必如此。
她极少说谎,即便被逼急了,那些笨拙的谎言也毫无威胁,若他心情不差,甚至能因她的话笑出来。
元霁的呼吸渐渐乱了。
陷在这场情.事里,他并未像以往那般如野兽般啃.咬她。
而是试着徐疾交替,深浅探寻,像什么都好奇,放缓了性子摸索。
令莺从未觉得他这样烫过,简直就像一把锁,紧紧锢住了她。
那股热意灼人,也逼得她不得不作出回应-
因着元霁偏好清静,寝殿中服侍的宫人一向不多。令莺安稳醒来后,原本人手又撤去了大半。
殿阁静得针落可闻,榻间细微的动静与人声,便会细碎地漏出些许。
宫规严苛,自从陛下走入殿内,几名宫人早已悄步退开,秦慎也只敢守在廊下。
得知元明月执意要见陛下,甚至径直闯进庭院时,秦慎吓得大气不敢喘,慌忙上前阻拦她。
元明月往日来显阳殿见元霁,从未像今日这般,那些宫人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连通传都不敢。
她愈发笃定了心中猜想,心急火燎的同时又万分委屈不解,与秦慎说话时美目含泪,胸口微微起伏着。
“皇兄好些日子都不曾召见我,如今宫中出了事,我特来探望,怎的连面都见不上?你们这些下人,又为何连一句话都不肯传……”
话未说完,寝殿内隐约漏出两声女子压不住的低泣,似哭似喘,仿佛被欺负狠了,又无力挣脱。
元明月虽未嫁人,却是在深宫妃嫔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岂会不知里头在做什么。
她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口,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连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待到殿内荒唐的声响终于停歇,宫人分作两批,将温水、细布、衣裳等物悄然送入。
又过了好一阵,秦慎才敢进殿,低声禀报道:“公主跪在外头,说有话非面见陛下不可。”
令莺服过安神药,又被折腾到此刻,憋了满腹委屈,烦躁得连衣裳也不肯换,只蒙着被子蜷成一团,不多时又累得睡去。
元霁起身时,倒是神清气爽。
一场淋漓尽致的欢.好下来,像是骤雨洗去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且令莺此番还算乖顺,再未像从前那般要死要活,反有种微妙的生涩,让他先前那点浮躁也悄然泻去大半。
听闻明月求见,他并不意外。
如今已近隆冬了,胞妹身子向来弱,在外跪着受了寒,又易惹风寒,便微一颔首:“领公主去前殿等着。”
更衣过后,元霁才往前殿去,神态较之往日更为温雅从容,半分狼狈也不显。
元明月正跪坐在一尊香炉前,即便殿中暖融融的,她面色却苍白如纸。一听脚步声,还不待元霁走近,便失魂落魄地急急往外跑。
“何事这样着急,竟要跪到外头去。”元霁微微蹙眉,瞥了眼她发间歪斜的步摇。
元明月此刻望着他,只觉他仍是一副旧时的模样。她实在难以相信,方才在殿内与人白日宣.淫的,竟是自己的皇兄。
更何况,那承宠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崔氏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得泛白,声音也发颤:“皇兄,我问你,崔氏女是不是还在宫里?昨日行刺元昶的……又是不是她?”
元霁眉头蹙得更深,眉梢微微压下,便透出几分冷意。
昨夜之事他并未封口,本就是要让广阳王颜面尽失。至于那宫女的身份,如今令莺既已回到他身边,自然无须与任何人交代。
“明月,朕记得广阳王待你并不好,你应当不是来替他求情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莺娘,朕自有安排,日后会亲自惩戒管教她。”
若换作旁人这样质问,此刻早已被拖了下去。
与此同时,令莺睡了不久,又因不安而醒来。
她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浑身腰酸腿软,背上仍黏着一层细汗。
令莺渴得厉害,端起杯盏咽了两口茶水,正犹豫着何时能去洗漱,忽听见外殿传来元明月又尖又细的嗓音,似在极力忍着泪,却终究哭出了声。
她声调高扬,宛如崩溃了一般。
“……什么好生管教!皇兄分明就是要狠狠宠幸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元明月眼中噙满了泪, 尖叫过后,连身子都在不住颤抖。
她始终无法忘怀,在养母膝下战战兢兢看人眼色的无数个日夜。父皇赐死了她的母妃, 皇姐被迫远嫁, 她从极年幼时便是孤零零一个人。
宫里只有皇兄。
她只有皇兄。
那些高耸的朱墙如巨蛇、如长龙,自己熬过了彼此被遥遥分隔两宫的漫长岁月,他们是那样不易,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从此不必再活得如履薄冰, 也不必再被强行分开。
可皇兄却再不似儿时那般待她了。
二人提着小小角弓,去华林园射水鸟的过往,也一去不复返,如泡影般消散。
对于这诸多变化,她强逼自己流泪接受。皇兄厌恶她说谎,她便拼命忍住不说,以为只要这样, 他便会越来越疼爱自己。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元明月白净的脸哭得潮红:“她一个罪臣之女,必然是心怀怨恨,连宗室都敢动手,又怎知日后不会害皇兄?况且皇兄是不是忘了, 我才是你唯一的妹妹, 她又算得了什么……”
“放肆。”元霁方才眉宇间的那点温和荡然无存, 打断她时, 语气已透出十足的危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元明月被他那双黑眸沉沉盯着, 胸中委屈与依恋翻涌交织,顶得她心头直跳,反将眼泪倒逼了回去, 直勾勾与他对视:“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皇兄要为我择驸马,可我为何不能做皇兄的女人……”
此时内殿之中,令莺手指死死抓着杯盏,听得目瞪口呆的同时,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元明月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可他们二人……不是亲兄妹吗?
此刻帐幔间仍弥漫着古怪的气味,她腿.间也好似还残留着他的痕迹,再听这番话,某些画面在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拼凑,难以抑制地闪过兄妹二人媾.和乱.伦的景象。
他们都姓元,眉目轮廓也生得那般相似。
紧接着,令莺又胡乱想到崔琢。她也有兄长,可她对兄长唯有景仰与亲近,又怎能……
她胃里像被什么揪扯住,猛烈地翻搅,双眼也憋得通红,突然弓身干呕了几声,再慌忙想掩嘴,却早已迟了。
殿外仍是一片骇人的死寂。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令莺听见元霁的声音响起,似是强压着惊怒:“你疯了。”
元明月抽噎着,似乎还想再说,元霁已怒极下令,嗓音冷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传朕旨意,公主即刻送往瑶华寺,静思已过,无旨不得踏出寺门半步。”
元明月哭喊着被人带了下去。殿外许久再无声响。
元霁并未再进来,却也没有离开。
寝殿安静极了,令莺料想自己方才那阵剧烈的干呕必也被听了去。她缓缓缩回被中,手指紧抓着被褥,胸口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令莺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又觉得,元明月年纪还那样小,能懂得什么?莫不是元霁这个当兄长的……对妹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她脑中胡乱揣测,不禁喉头发干,正想再喝口茶,外殿却忽地响起脚步声,吓得她连忙缩回手。
令莺竖起耳朵听,好在听来约莫是有朝臣求见。
秦慎通传后,元霁并未折返,而是径直离开了寝殿-
元霁离开前未留只言片语,宫人也不敢自作主张,令莺连殿门都出不去。
她不懂什么礼法宫规,只是睡了大半日,精神早已恢复,日夜待在天子寝殿闭门不出,又算怎么回事?岂非真成了被豢养的雀鸟,一心等他回来便好。
如今这些宫人全是新面孔,令莺一个也不认识。她难免会挂念跳珠,试着向面善些的宫人打听,他们却无比谨慎,轻易不肯答话。
眼见无法离开,令莺甚至琢磨着,要挪动座椅再搭一张小床。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若被元霁回来看见,必然又要恼火责骂她。
入夜后,窗外下起了冷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砖瓦。庭中草木被冬风刮得胡乱摇动,映在窗上,像无数道张牙舞爪的鬼影。
宫人只守在殿外,殿内唯有西窗下燃着一支烛火,时明时暗,恍如随时会熄灭。
令莺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火,直望得眼睛发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过往那十七年,她当真极少做梦,只偶尔会梦见阿娘来看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后来,她也曾梦见过父亲、阿兄、叔父……而这一回,令莺再度见到了怜妃。
梦中黑雾缭绕,不见一丝光亮。她被一只巨大且喷着血腥气的黑熊追逐,惊惶之下,语无伦次地向自己大哭呼救。
令莺两手空空,仍是疯了般冲过去,却猛地发觉眼前人已变成了跳珠,而那只骇人的黑熊,竟也赫然化作了元霁的模样。
他手提长剑,面无表情,劈手便将跳珠一剑穿心。剑尖穿透血肉也未停,将尖叫着后退的令莺一并刺穿。
她们二人,被元霁的剑一前一后地串在了一起。
胸口传来无比真实的痛楚,冰凉而僵麻。
令莺目光中最后的景象,是元霁任由她们串在剑上,径自搂住元明月的腰,俯身亲吻他的妹妹。
二人卿卿我我,犹如连理枝。
……
元霁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令莺早已沉沉睡去,身子紧贴着床榻最里侧,蜷成一团,连脸也看不见。
他洗漱更衣,刚躺上床榻没一会儿,身侧女子便剧烈地发起抖来。她不知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嘴里不断呓语哭求,冷汗浸湿了散落的额发。
元霁见她模样不对,怕她咬到舌头或是呛着,便撑身将她抱向自己这面,用手拨开她汗湿的发丝,拍她的肩:“莺娘。”
令莺蓦地惊醒,元霁的脸近在咫尺,梦中的剧痛与现实陡然重叠,她吓得热泪立刻滚落,眸中满是惊魂未定:“不要杀我们……陛下不要杀我们……”
果然,她惊慌失措说到一半,便猛地呛咳起来,咳得眼泪都憋回眼眶,双眼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窗外雨声渐急,哗啦啦盖住了令莺的呜咽。元霁只得起身,自行从温着的茶吊子里倒了一盏茶,回来递给她。
他紧皱着眉头,为她顺气的手掌也称不上温柔,脸上似压着层阴云。
元霁不必问也知晓,令莺定是梦见他做了什么极可怕的事。分明平日胆大包天,此刻却像连胆子也吓破了。
令莺的理智逐渐回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抱着茶盏,白着脸不敢看他,只挪动着又想光脚下床,将茶盏放回去。
元霁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只觉不耐,长臂一伸便抽出茶盏放到小柜上,再将她一把扯进怀里,低头打量她的神色。
被人如此紧拥着,本该感到安稳,可令莺却心头一颤,仿佛脑中一切念头都会无所遁形。
“你今日都听见了。”元霁抬起她低埋的下巴。
他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长眉也紧紧拧着。
四目相对,令莺止不住联想到梦中那些画面。她几乎要面露猜疑与不适,脸色也变得古怪,吞吞吐吐道:“我听见了,只是公主她年纪还小,况且……”
“你这样看着朕做什么?”元霁极为敏感,他立刻捕捉到她眼中的猜忌,面色一冷,极为不悦地抬手,指腹抚过她的眼窝,迫使她闭上眼:“明月与朕一母同胞,你若敢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今夜便给朕睡地上。”
令莺不禁想着,他逼迫自己做的,其实也是乌七八糟的事。
可她只有腹诽的胆子,嘴上半个字没吭。
元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朕与你一样,那时候也是头一回。”
令莺有些发懵,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亭台中的那一夜,实在算不上是美好回忆。
她“哦”了一声,只默默盯着自己衣袖上的刺绣:“那陛下日后若是召幸旁人,我住在这儿又怎么好……不然我还是回……”
话未说完,她便感到元霁搂住自己的手臂一僵。即使并未抬头,也能察觉他陡然沉下去的目光。
她畏惧又无奈地望着他,识相地闭上嘴。
元霁再低头吻她,令莺紧张地攥紧他的袖子,脑中满是梦中被一剑串起的画面。她身子发凉,却的确不敢乱动了,唇舌也显得柔顺了些,任由他将两片唇瓣含吻到发红。
一吻毕,二人皆是乱了呼吸。
元霁这才轻咬她的耳珠,微喘着问:“方才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了跳珠。”令莺犹豫着,抬眼去看他的脸。她如今耳濡目染,大约也学会看脸色了:“陛下,跳珠不会有事吧?”
提起这名字,元霁怔了一瞬,他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些事,沉声问:“你与她很亲密?无话不谈?”
令莺下意识觉得不妙,当即否认道:“不是这样,我们平日都要当值,最多闲暇时来往过两回,分些甜食吃。”
听见“甜食”二字,元霁神色仍是淡淡的,只忽然别开了眼:“既然如此,为何总惦记一个笨手笨脚的奴婢。”
令莺能觉出他语气不善,她虽委屈不解,却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跳珠出事的那间侧厅,本是我该去送花的。她运数比我差,才会遇上这种事,否则那人就是我了。我只是心中不安,才多问两句,毕竟她十分可怜,什么都不曾做错过。”
元霁闻言,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点头:“不必再想她了,她不会有事。”-
未过几日,因着年节将至,元霁需赴南郊设坛,斋戒后再行祭天之礼。
此为国之大祀,朝中数得上名号的臣子皆须参与,宫城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元霁忙于政务,仍将令莺留在显阳殿,并未多管什么。她连日乖顺,也终于被允准能在内宫走动,只是身后总有宫人远远跟着。
令莺回了一趟兽苑,而后又转去花木司。
元霁虽说得不多,她却能感觉到,他并不想自己与跳珠过多来往。
虽不知缘由,可事到如今,令莺有时不禁觉得,自己好似的确十分倒霉,即便不情愿,可最终总是在拖累身边人。
她不愿跳珠再身陷危险,因此不会在此事上犯倔。只是跳珠再有一年便满二十五,且她在宫外只剩指望不上的远亲,届时出了宫,约莫也要吃苦。
令莺如今未再忤逆元霁,短短几日,那些宫女便给她戴了好些步摇臂钏。她夜里仔细瞧过,有些并无贡品的标识,便动了转交两样给跳珠攒家当的念头。
天子这一去南郊,宫人也多少松散些。令莺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由头暂时支开宫女,溜去花木司找跳珠。
她跑到熟悉的寮舍前,急急叩门。跳珠来应门时,一见是她,顿时瞪大眼睛,眼眶没一会儿便红了。
此番死里逃生,跳珠面色仍微微发白,人也消瘦了一大圈,眉目间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令莺心中难受,匆忙抱了抱她,也无多少时间叙话,只从袖中摸出两样金器:“跳珠,你明年就要出宫了是不是?这些给你藏着。”
宫中处处是珍宝贵器,这些都是皇帝的,可令莺拿起来没什么手软,元霁一个人能用得了这么多吗?总归他整日忙于朝事,根本不会管她这些。
只要她乖顺听话,不啄人,想怎么吃穿打扮都可以。
跳珠被她塞了满手东西,几乎无措地呆站着:“莺莺……我、我过两日就要出宫了,是陛下恩准的。”
“怎么这样仓促?”令莺怔了一下,“不过离宫也好,等你回乡后,这些再想法子当掉。日后银钱捏紧些,若不想嫁人,有钱日子总也差不到哪儿去。”
经历过这些,任凭哪个女子,只怕都想离男人远远的。
她们彼此都含着泪,此一别山长水远,还不知今生能否再见。
匆忙间未说上两句,令莺根本不敢多留,拍了拍跳珠的手,转身欲走,袖子却忽地被拽住。
她疑惑地回过头,跳珠死死低着脸,手指也在发颤,猛地向她跪了下去,嗓音虽低,却带着轻微的哽咽。
“莺莺,有一件事,在我心底压了许久,是我对不住你。你救了我一命,若是不坦白,我此生都难以安心。”
令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去扶她。
二人手掌交握,跳珠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那碗甜酿,就是还在灵山的时候,有一日忽然下了雪,陛下让我给你端一碗甜酿……”
“甜酿?”令莺眨了眨眼,迷茫地望着她:“那碗甜酿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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