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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4449 字 18天前

第21章

檐下灯火低垂, 碎光落入水中,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将二人笼在一片朦胧光晕里。

令莺望着那女子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女郎生得极美, 肌肤胜雪,仿佛上好的白瓷,分明身处夜色之中,却似倚着三月花树,透着一股动人的娇怯。

只是……她未免与元霁生得也太像。

意识到这是他的胞妹, 令莺回过神来,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她与这位七公主从无交集,却听人提过一嘴,说灵山刺杀那夜,正是七殿下领人寻到了元霁。

此前她未曾细想过,此刻脑中种种思绪一拥而上,额角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让她紧紧盯着元明月。

而元明月也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怔愣在原地,只瞪大了眼,望着从内室走出的令莺。

“你为何会在此处?”见令莺发髻松挽,穿着轻纱薄袖的衣裳, 她眼睛发直, 指尖不觉掐进花茎:“我皇兄人呢?”

令莺只觉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若非元霁强逼, 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进来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 满脑子翻涌着旧事,便直直与公主对视:“灵山那晚,是公主命人放箭射我吗?”

元明月愕然片刻, 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藏的心虚,随即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睫直颤:“你这话从何说起?那夜我不过是撞上一伙行迹鬼祟的刺客……莫不是你父亲遣你去的?否则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深夜出现在山上?”

她嗓音细声细气的,却句句带刺。

令莺并不愚钝,立时听出她分明知情,却偏要将话头引向别处。她顿时攥紧了拳,声量也不由变高了:“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那时尚在大慈恩寺,又怎会与刺杀扯上干系?”

元明月万没想到她竟敢反唇相讥,顿时面色一僵,而后越发楚楚可怜:“你何必动怒,我只不过担心皇兄罢了。你父亲又是乱臣贼子,这洛阳何人不知,任谁瞧见你都要起疑心的……”

她说着,眼眶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令莺胸口忽然一阵发堵。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与公主争这一句,便是争赢了也并无任何意义。她只是觉着一切都不对,而她的人生,也好似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往下坠去。

若她没有去找元霁、没有救他、任他冻死在那场大雪里,是不是她就不会受伤、不会被父亲囚禁、不会被叔父逼着拦驾,更不会连累阿兄生生被打断腿?

令莺无法不为之感到后悔。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去为他换取一条生路,她又得到了什么?

“我正是为了你皇兄才去报信。”令莺不再辩驳其他,只上前两步,倔强地盯着她,“我父亲有罪,可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能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公主也应当向我道歉,那支箭若再偏半寸,我或许早就没命了。”

元明月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她极为艰难才说服自己接受王稚容,毕竟王氏女怯懦安静,绝无可能得宠,也断不敢如此刻一般,不将她这么主放在眼中,要与她争抢皇兄。

宫人见势不妙,唯恐会闹大招来陛下责罚,急忙上前劝令莺先回水榭去。

令莺满腹的委屈愤懑,如何肯愿意,手臂却忽地被元明月攥住,猛地向前一拽。

她愣了一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又松开了,紧接着元明月身形一晃,竟直直朝水下栽去。

令莺想也不想,几乎是出自救人的本能,一把抓住她手臂。然而栈桥十分狭窄,摇晃间非但没能将她拉住,反而自己也被带得双双跌入池中。

只听“扑通”一声,宫人们失声惊呼。

元霁自水榭另一侧刚转过来,便撞见这么一幕。

元明月不通水性,此刻花容失色,在水里拼命挣扎。令莺却打小便会凫水,自己扑腾着浮出水面,已有宫人纷纷跳下水池救人。

即便是夏夜,衣裳湿透了仍凉意刺骨。

令莺被宫人七手八脚拉上栈桥,齿关都在打颤,身上衣裳湿而沉,所幸立时便有厚实的毛毯将她裹住。

她伏在地上喘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

这双鞋靴瞧着眼熟,令莺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元霁一张阴沉沉的脸。

方才与公主争执的那些话如鲠在喉,令莺别开脸不去看他。

元明月也被救了上来,裹着外袍发抖,忽地抬眼望向她。

“崔姐姐为何要推我?”她倚在宫人怀里,眸中噙着泪,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我当真没有恶意,不过想关切几句,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姐姐?”

令莺脑中嗡的一声响,立刻指着元明月,愤怒地声音都在抖:“我几时推过你,分明是你摔下去,我伸手是想拉你!”

“够了,”元霁声音不高,却瞬时压过了她们的吵闹。他并未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元明月,目光只沉沉扫过令莺。

令莺被他打量得浑身发冷,也不知他是否就信了。

她胸腔里吊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脑子也嗡嗡响,当真不懂世上怎有如此无耻之人?岂止是容貌肖似元霁,兄妹俩连说瞎话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而元明月并不反驳,只低低地啜泣。

“你哭什么?”令莺顾不得元霁脸色铁青,理智几近被烧光,猛地撑起身,满面怒容,“谁会哭便是谁有道理?圣贤书中是这么教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元霁正听宫人小声禀报起因,当即出声警告她。

他语气虽冷,望着她嘴唇冻得发白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有些焦躁。“宫人是如何教你的,竟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令莺眼眶酸胀,生怕自己不争气地落泪,只低着头不愿看他,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推公主,是公主先说我是刺客,也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不曾做过,就算打我我也不会认。”

元明月一听“刺客”二字,不禁心虚了起来。早在那时候,她便因此遭过皇兄的训斥了,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皇兄……”

“你也闭嘴,”然而元霁却没让她再说下去:“朕就在此处,朝堂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公主替朕来定夺。”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她们带下去:“此事谁再多争一句,今夜便留在池边思过。”

令莺纵使再委屈,也断不会像元明月那般求他,憋着眼泪始终没有哭。

元明月也不敢再出声,可她分明能察觉到,皇兄并未站在自己这边,也未曾说过要将崔令莺赶出宫去。

即便她哭得楚楚可怜,即便皇兄分明清楚,她本就不通水性。

最终,直至被宫人簇拥着送回寝殿,元霁也再未看她一眼-

那夜之后,温室殿的宫人尽数受了罚,不知被元霁遣去了何处,而后来的人皆是新面孔,待令莺也较往日更为严肃拘谨。

许是那夜凉水浸的,令莺次日便来了月信。她身子底子尚可,不至于疼得辗转反侧,只是多少有些乏力,只闷闷伏在案上翻书。

宫人来传召时,她自是十分不情愿的。

温室殿中轻纱薄罗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收了个干净,新换上的裙衫样式更像是她过去在崔府时穿得那些。

令莺虽疑惑,却也只能揣测是元霁不喜。她心思不在这些琐碎事上,便任由宫人摆弄,再出门时,步子也拖得不情不愿。

元霁这回并未躺着,而是端坐于案后批奏折。

令莺心中怨气难平,看他一眼便觉人模狗样,如今在心底骂他,还要顺带捎上元明月。

“知错了吗?”他翻动手中的纸页,并未叫她起身。

“是公主在说谎。”令莺仍是这么说。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眸色微沉,抬眼看她:“朕自然知道。明月的性子,朕也自会管教。可你不该私自跑出水榭,若安分些,又何来这场争执。”

令莺的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她晓得不能顶撞,却实在忍无可忍:“那陛下知不知道,我当初下山,就是被她命人放箭才摔的!我摔成那副样子,又怎能当作若无其事,便是受罚也要弄个明白。”

元霁闭了闭眼,他显然是感到烦躁,揉着眉心强调:“此事朕已知晓,也罚过她了。”

他仅此一句,脸上瞧着也并无半分歉疚。

令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股力道又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泄了出去。她忽地明白过来,这对他而言大抵便是最为慷慨的让步。

她声音有些低了下去:“那我当时要是死了呢。”

元霁薄唇紧抿,一双眼眸黑得沉郁,眉峰也不曾动一下。

“你过来。”

令莺一步步挪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坐在了他腿上。

元霁一手扣住她后颈,教她无法乱动,像拎着只炸毛的猫。她满脸愤懑地望着他,却敢怒而不敢言。

元霁眉心微蹙,抬手将她鬓边碎发理了理,鼻息沉缓,并不似上回滚烫,神色也丝毫瞧不出喜怒。

“她并未想要你的命,是你自己禁不住吓,笨手笨脚,没跑两步便摔成那样。”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又酸又烫,半晌说不出话来。

话音落后,他指尖上移,将她额角的发丝拨开,指腹落于那道旧伤疤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时光流逝,那伤疤已极其浅淡,若敷上脂粉,便几乎看不见了。

令莺由于他的触碰浑身一颤,见他此刻罕见地安静,她忽地想起元明月那些话,强忍着泪意道:“我笨手笨脚,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就不能看在我摔这一跤的份上,放我出宫吗?别再折磨我了。”

“这宫里没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亲近我,连你妹妹也莫名其妙地厌恶我。”

令莺越说越激动,而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的元霁陡然沉下脸,漆黑的眸子里瞬时涌起了寒意,犹如风雨欲来。

“你现在立刻闭嘴,朕可以当作没听见。”

经历这种种事,令莺不敢再自找苦吃。她垂着脑袋,忽地想起自己正逢月事,身子一扭便要起身,紧张道:“我不能坐这儿……”

“朕说可以就可以。”

见她不再提方才那些话,元霁单臂松松揽住她,另一手执笔蘸墨,瞥了她一眼。

“翻页。”

令莺挣脱不得,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依言翻过一页。

“反了。”元霁面无表情:“翻书是往前翻的?”

他语气算不上好,令莺心中也有了火气。嫌她笨自己翻就是,整日发什么疯!

她盯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腹诽,又偷瞄他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今日恰巧穿着一身霜白衣袍。

令莺坐在他腿上,藕荷色的裙裾铺散开来,与他一尘不染的袍角交叠。而每当她扭动身子,元霁的手臂也会下意识将她搂紧些。

这般过了许久,元霁正凝神批阅,忽觉腿间传来一丝异样的凉意。

他嗅觉向来灵敏,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间。

元霁不明所以,低头朝下看。夏日衣衫轻薄,他衣袍下摆赫然浸着几滴小小的鲜红,在霜白衣料上格外刺目。

令莺脸慢慢涨红,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支支吾吾两声,急忙要起身。

这一回元霁并未再拦她。

他面色几乎是僵住的,黑得犹如锅底。那抹腥味挥之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意识到那是什么,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崔、令、莺!”

令莺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分明暴怒至极,又无法像往常那般训斥自己,很快像模像样地告罪:“妾有罪,陛下恕罪。”

元霁浑身极为不适地绷紧,甚至被那抹猩红刺得眼睛疼,拂袖便朝内殿走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听着脚步声远去,令莺本该觉得十分快意,也算恶心了他一回。可不知为何,她眼前却无端有些模糊起来-

元霁阴着脸换了身衣裳,也没打算再回去见她,自顾自往侧殿走。

他在庭苑中坐了半晌,胸口郁气难消,几乎想令人带她过来再训一顿。

妇人月事之事,他知之甚少,只是从前胞妹病时,曾听御医提过几句。

又过了片刻,元霁终是唤来宫人,烦躁道:“让她滚回去。”

宫人领命正要退下,他又咬牙补了一句:“给她换身衣裳再让她滚。”

待宫人离去,元霁独自站在庭中,目光落在水池之中。

那支被磨尖的筷子,此刻仍浮在水里。约莫伺候的人只当此物是他特意掷于池中赏玩,竟不敢擅动。

一阵风过,那截愚蠢的尖筷晃晃荡荡,也如同在讽刺他一般。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加班更晚了一些~评论掉落红包

第22章

元明月自幼身子娇弱, 养了好些年,如今方有了些起色。此番陡然被凉水一浸,再被送回寝殿时, 牙关都冻得咯咯作响。

三更夜半, 她便发起了热,额头烫得厉害,人也恍恍惚惚的,竟又梦见了少年之事。

在梦中她再次见到父皇,及刚被立为太子不久的皇兄。

那日养母侍奉父皇去了, 皇兄来看她,还会揉揉她的发顶,拎着一张小弓,带她去华林园射水鸟。

明月年纪尚小,她不懂得什么宫规森严,她只是不愿与皇兄分离。分明是血脉至亲,为何她不能住在东宫, 连时常见面也成了逾矩呢?

母妃永远不会再回来,皇姐远嫁北地,明月孤零零的,又时常被养母牵着, 去觐见她衰老到发丝花白的父皇。

说不上为什么, 即便父皇对她嘘寒问暖, 还会赏赐养母, 那双浑浊的老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明月仍有些害怕他。

再到后来,养母夜里命人支开窗,哄她喝下许多的药。明月病得愈发勤了, 父皇来到养母宫中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她烧得迷迷糊糊,任由那些人搭脉试温,苦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明月其实想很说,她不要养母,她只想要皇兄。

可她不敢。

……

元明月醒来之后,元霁也曾抽空来过一回。

她缩在被褥中极小声地哭,他面上并无怪责,只是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波澜不兴。

直到元明月又提及崔令莺,咬唇想推诿,元霁才微微一笑。

“明月,朕一向纵着你,” 他唇边含笑,眼底却沉得发黑,“但你该明白,朕带谁入宫,都不是给你借题发挥、忤逆圣意的理由。”

“皇兄,你就依明月一回吧,”元明月止住眼泪,撑起身子望他,手指揪紧了被缘:“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你能不能……把她送出宫去?”

“朕不管你喜不喜欢,” 元霁示意宫人上前,将她扶回去躺好,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朕只要你安分。”

元霁离去后,侍女跪坐在榻旁,替公主擦眼泪:“殿下消停消停吧,何必如此,陛下便是真想宠幸谁,也碍不着公主的事。”

元明月怔怔出神,随即用力摇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能是崔氏女。”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许是陛下气已消了,前太后被废,崔家也……”

“岂止是太后!”元明月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崔道济再死一百遍也休想还这笔债!我母妃当年……”

她激动得面颊发红,话到嘴边又猛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伏在榻上喘气。

这侍女服侍公主不久,许多旧事并不懂得,见状不敢再说了,只沉默地倒茶水过来-

令莺听闻元明月病倒,甚至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如今这对兄妹在她心中如出一辙的阴险,为了向元霁告状,连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她自问绝不会做推人下水之事,即便再大的仇怨,也该当面对质清楚,耍阴招算什么本事?

令莺想着想着,心头又泛起了酸楚。她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这般不招人待见了。而事已至此,她日后还得向这对兄妹躬身行礼。

温室殿换了宫人后,令莺索性有些破罐破摔了。接连几日放课,她不再老实回住处,反而慢悠悠溜去邻近的华林园。

出乎意料的是,宫人竟也并未阻拦。想来只要自己不翻墙爬树,也不至于特意去向元霁禀报。

夏末的花苑依旧草木浓绿,令莺心中憋闷得厉害,绕着大树疯跑了好几圈,像只许久没能外出溜达的小狗,跑得满头热汗才肯停下。

时日久了,竟当真无人再管她。那些宫人嫌日头毒辣,私下里难免互相推诿,最后多是一个名叫香积的宫女跟着她。

香积为人老实,只是总爱念叨她。即便令莺常觉得孤单,可与她交谈,有时也恼火得很。

“娘子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去大宁宫求见陛下?”香积忍不住劝道,“陛下既不召幸,娘子前去请安,总好过在这园子里瞎转。”

令莺此时正盯着脚边繁茂的萱草,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只含糊道:“陛下见了我就心烦,还是不去添堵为好。”

既知晓他是个疯子,躲还躲不及,哪有主动凑上前的道理。

香积愣了愣,显然极为不解:“陛下若真厌烦娘子,怎会不计前嫌将娘子接进宫来。”

她的话像细针似的扎了令莺一下,沉默片刻后,她莫名有些郁结:“不是的,并不是不计前嫌。”

香积愈发困惑了:“陛下也未曾苛待过娘子,待在宫中锦衣玉食,总比外头强。何况崔家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令莺并未承过宠,也无半点名分,出身崔氏却是宫人们心知肚明的。偏她性子随和,行事甚至有些鲁莽,他们既奉了元霁的旨意看管她,也根本不必装出讨好的样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令莺不吭声,只低着头朝前走,鞋尖将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恰逢一阵落花风起,隐约听得枝叶窸窣,她只觉这声音莫名地熟悉,不由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她们面前正是华林园中最繁盛的那株山茶。

然而时令未到,浓绿的枝叶间不见半朵花影,并不似她记忆里的那个春日。

日光筛过郁郁葱葱的叶片,在地上投落一片斑驳碎影。凉风一过,树影摇曳,叶子便跟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相连重叠,某些往事也无可抗拒地复现。

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粗糙的树干,眨了眨眼,才接话道:

“非要说他不在意,也不过是他已经今非昔比,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了,才肯看似大度地待我,还说什么要赐我新身份……”

香积不懂她为何一直摸这棵树,却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顿时沉下脸:“娘子慎言!这话若叫人听了去,是要出大事的。”

令莺“哦”了一声,仰头望着山茶树,再不作声了-

今日在华林园多绕了几圈,可园子再自在,终究要回温室殿的。

夕阳渐落,令莺紧赶慢赶,正撞上送膳的侍者端着瓷盘进门。

香积赶去烧茶水,令莺坐下拭去额头的汗,余光却瞧见那送膳的侍者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开合,似是无声念着什么。

令莺怔了怔,那句“你怎么了”刚吐出一个字,心头莫名一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侍者从她身侧走过,四下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小纸条递来。

令莺心跳得飞快,下意识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

侍者很快便退下了,令莺面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呼吸却已急乱,满脑子都在揣测此人的来历,掌心的小纸条越来越烫。

会不会……是崔家的人?是阿兄传来的消息吗?

如此想着,令莺急得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偏生那些宫人寸步不离,如同四面八方都有眼睛似的,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忍住。

因着这张纸条,令莺夜里连消食也不去了,只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就要躺下。

好不容易熬到宫人出去,她平躺在榻上,指尖捏着那薄薄的小纸条。

殿内一片漆黑,烛火已熄灭,字迹也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

令莺不愿这么作罢,索性撑身趴到床榻边,将纸条凑近那片透过来的稀薄月光,费力辨认究竟写了什么。

正全神贯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一阵凉风也顺着门缝透入,殿门轻轻开启。

令莺反应极快,瞬间缩回被中,将纸条死死攥在手心,背对着殿门躺好,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是值夜的宫人吗?她将呼吸放得极轻极浅。

可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动不动,长久地停留。

好一会儿了,那人并无动静,令莺又听见殿门一响,像是宫人已然出去,殿门也再次被合上。

令莺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沉缓的脚步声响起,而后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床榻前。

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褥里,只余额头露在外面。

很快,几缕微凉的发丝垂落下来,若有若无,轻轻拂过她的额角。

紧接着,一道温热的鼻息喷洒而下。二人离得极尽,令莺并未睁开眼,只觉皮肤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背直直窜上后颈。

她浑身僵硬,只能拼命维持着平缓的呼吸,假装沉睡。

正强忍着不敢动,一只泛着凉意的手却忽地探入被中,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臂。

令莺意识到来人是谁,惊得心猛然一跳,手腕在他掌中止不住地轻颤。

元霁显然察觉到了。

他指尖冰凉而灵敏,如蛇信子般沿着她的肌肤游走,直往她攥紧的手心探过去。

“藏什么呢?”

他俯身下来,呼吸拂过令莺额间的皮肤,湿润而微热,看她的面色一寸寸变白。

元霁的嗓音温柔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语调却似笑非笑,“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令莺死死攥着手心, 哪里还顾得上那张字条几乎要被她捏烂。可那只手就如附骨之疽,索命似的扣着她腕骨,半分不由她挣脱, 硬要往她掌心探去。

她一时慌了神, 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只得硬着头皮赶紧坐起身,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令莺身上只着了件轻薄的寝衣,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到羞恼,又慌忙扯过被子将自己遮严实了, 才难掩紧张地看向他。

元霁端坐于床沿,身形高大,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眸沉沉,似乎正望向她攥握的拳头。

不知为何,令莺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即便自己眼下不着寸缕,他也只怕连眉梢都不会动一下。

他根本就没有兴趣……至少此刻如此。

话虽这么说, 可令莺手还是捂得更紧了:“陛、陛下怎么在这里……”

元霁并不答话,只缓缓收回了手。

令莺大气不敢出,满心盼着这事就此揭过。

“朕的话你听不懂吗?”然而他蓦地开了口,语气阴冷:“那纸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念。”

他要她交出来, 自有千百种方法, 又何须纡尊降贵与她争夺什么, 那未免失了九五之尊的身份, 令人发笑。

令莺又是恼火又是慌乱,只觉他当真吃饱了撑的,手犟着不肯动:“不过一点女儿家的私物, 怎敢污了陛下耳朵。”

元霁见她好的不学,偏学会这些糊弄话,顿时冷笑一声:“你有何物?你住的吃的无一不是朕所赐,凡事皆是朕说了算,由不得你。”

方才宫人来报她身体有恙,他也定是昏了头,才会鬼使神差踏进这间温室殿。

其实令莺并不知那字条上究竟写了什么,可望着月光下他阴云密布的脸,她眼皮直跳,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万万不敢赌。

她太清楚元霁说到做到的性子,于是绷着脸,低声说:“知道了……我念就是。”

令莺慢慢收回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才僵着身子将揉皱的字条展开,指尖也用力到泛白。

元霁正冷眼等着,可就在这一瞬,令莺突然抬手将字条塞入口中,胡乱嚼了两下,梗着脖子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面颊涨得通红,连咽了好些下,喉间仍像卡着一团撕扯不开的硬物,嗓子眼也被刮得火辣辣生疼,一时间眼眶发热,睁圆了眼睛望着他。

明知这是大不敬,可吞都吞了,还能如何,令莺只好心虚地强撑着说:“真的没写什么,陛下不会喜欢看的……”

元霁眉目间闪过一抹错愕,随即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来,一张俊美的脸青筋直跳,许久都再未张口。

二人四目相对,久久的沉默过后,毫无预兆地,他忽然盯着她笑了。

然而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反而眸中在冒寒气,只笑得令莺脊背窜起一股凉意,整个人瘆得慌。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甩袖便走。

令莺稍作犹豫,却总不至于蠢到追上去讨不痛快。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总归是吞下去了,元霁难不成还能为此杀了她吗?

令莺嗓子眼还有些发紧,便独自起身去外间倒茶。

宫人们这才一拥而上,人人都瞧见方才陛下铁青着脸离去,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的担忧半分不比令莺少,生怕她做了什么蠢事,会连累底下人也跟着获罪。

令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咽下两口茶水,心里终究是不安的,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最终她破罐子破摔,宽慰了几句忧心忡忡的宫人,重又爬回榻上躺下去-

两日过去,元霁并未降罪下来,令莺当真松了一口气,宫人们却依旧恹恹的。

香积瞧见令莺没心没肺,终究憋不住话:“娘子,陛下日后若夜里再来,你定要想法子留住陛下……”

“留他?”令莺光是听着便止不住皱眉:“他若真留下,那我整夜也休想睡了。”

元霁性情阴晴难测,令莺如何忘得了。上一回,他施施然睡着,自己还得跪在榻殿上服侍。

侍女们听得面红耳赤,显然是都想岔了,神色又惊又疑:“陛下与娘子是何时……”

见他们这般反应,令莺恍然大悟,赶紧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些。”

这些侍女们与她相处熟络了,脸上表情愈发显得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样。

“婢曾听闻,有位朝臣往陛下寝殿送过人,可最后……还是原封不动送了出来。”侍女吞吞吐吐的。

令莺听得半懂不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身子……”

“婢不敢妄言。”侍女连忙低头,“只是听说王家娘子姿容绝世,又是中宫之选,从前陛下不近女色,往后却未必了。到了那时,娘子的日子只怕是要更难熬。”

侍女们不敢胡说,相比起皇帝将来会宠幸何人这般虚无缥缈之事,她们最终仍是在担忧自身的处境。

若令莺不得陛下欢心,宫中又立了新皇后,她们做下人的也捞不着半分好,反而极有可能会受累。

与此同时,令莺仍陷在方才的震惊里。

什么叫女子送入寝殿,又被送了出来?

莫不是她父亲当年给元霁送的人?

再听侍女提起王稚容,她脑中胡乱飘过好些念头,又使劲摇头甩开。

想来想去,令莺甚至暗暗期盼了起来。若元霁真有什么毛病,她才要拍掌叫好呢……

他少祸害些人有何不好,毕竟自己上回只是被他亲吻,唇角便肿了两日,害得回去后十分惹人注目,宫人的目光一旦落在她嘴上便难以移开,实在令人恼火得很-

令莺的心思并不在什么宠幸上,字条虽被她吞了,可几日后,那传膳的侍者又来了。

这回她也学聪明了,寻了由头将香积支开,待侍者走近,她紧紧攥着衣袖,压低嗓音急忙问他:“你是谁派来的?”

此刻四下无人,侍者也答得干脆:“奴婢原是崔氏旧仆,崔公得知娘子被困在宫中,命奴婢暗中打探。”

令莺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眼眸陡然变得晶亮,心头激动万分,声音却压得极低:“你能递消息出宫?那你可知我阿兄如今怎样了?”

“大公子腿上有伤,崔公已送他回祖籍养伤避祸。”侍者语速很快,“他临行前一直念着娘子,离洛阳时,还带走了那只狸奴。”

话音一落,令莺咬紧了下唇,可眼泪仍是不听话的在眼眶中直打转。

她一直挂念着团团,莲溪寺的女尼虽不是坏人,却也非亲非故,哪能长久照料团团?幸好阿兄也记得小猫,不曾让它被孤零零抛下。

然而再想到阿兄腿上的伤,令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哽得厉害,好似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侍者又低声道:“娘子被带入宫后,陛下并未对崔氏留情。前几日翻出旧账,又发落了几人……崔公有些要事想与娘子商议,请娘子再等候数日,务必保重自身。”

令莺胡乱抹掉眼泪,急忙正想再问,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侍女回来了。

二人当即噤声,侍者垂首端起瓷盘,令莺也强装若无其事地起身,心口却像揣了块炭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烫。

她曾怨过叔父的,可事到如今,崔家无论是谁都比元霁兄妹要宽厚十倍。至少那是她的至亲,是她的族人,在这般绝境里仍未放弃找她。

虽不知叔父究竟意欲何为,可如今的令莺已是穷途末路。她犹如一只被剪去翅羽的雀鸟,茫然失措,只知拖着身子四处乱撞,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无形的樊笼。

她想,事到如今,无论是什么,她大约都会应下的-

今年的节气颇为古怪,按理该是初秋了,荷花将谢而丹桂初发,暑气却迟迟不退,秋老虎凶得很。

令莺并未等到信函,也再未见过那个侍者。她强忍着躁意,照旧常去华林园走动,却在一个午后,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两只小狸奴。

一公一母,棕白花纹,像是同一窝的,才被她摸了几下,便软软倒地,翻着肚皮直打滚。

令莺不敢将猫带回宫,一旦被发现,多半也要被扔出去,便每日偷偷带些吃食清水,蹲在灌木丛外面喂它们。

元霁似乎早就忘了她,对此令莺甚至觉得松快了些,偶尔还从华林园摘些无名野花,带回温室殿插在小瓶里。

她忍不住地想,待王稚容入宫,他身边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妃子,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这个小小罪臣之女。他迟早会彻底厌烦了她,不屑于再在她头上浪费心力。

而王稚容对她分明怀着善意,又有王家撑腰。到了那时,她一定要去求个恩典,但凡能出宫,去哪儿都好。

令莺就像一株埋在土里的嫩芽,将未来仔细描摹了千万遍。

即使明知这束光如此微弱,如此渺茫,她却仍固执地等候着,祈祷阳光总有能穿透湿土的那一日。

又过了几日,令莺照常喂过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夕阳未落,她额角渗出一切细汗,面颊也透出海棠似的粉。

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人声喧哗,两名侍女正踉跄着跑出来,面色惨白,一见令莺便哭:“娘子!陛下……陛下让你快进去!”

令莺心口一紧,又不知出了何事,生怕会受罚,连忙加快了脚步。

她快步走到庭院口,只见草坪上立着一座铁笼,蒙着玄色的厚布,里面像个装着个什么,黑乎乎地看不真切。

几名太监守在一旁,见令莺进来,恭敬地行礼,只引着她往笼边走,又躬身奉上一物。

令莺疑惑地望着他们,下意识接过,才发觉是一柄匕首。

她手中是冰凉的刀柄,一步步走近铁笼,正向开口问,一阵风吹过,血腥气猛地扑面而来,甜腻腥浊得厉害,呛得人几欲作呕。

令莺浑身一抖,面色不由自主地白了下去,极为不安地盯着这座大铁笼,干巴巴地问:“这是什么?陛下要我做什么?”

她甚至胡乱猜着,里面莫不是刚秋猎带回来的野猪野牛?

可元霁让人拿这个来做什么?

太监皮笑肉不笑,阴恻恻地说道:“请娘子用刀,刺那笼中之物。”

令莺几乎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错,难以置信地瞪着太监,又只觉不可理喻,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这……为什么要这样?”

太监面上的笑意褪去,正要答话,一阵萧瑟秋风忽起,厚重的黑布被掀起一角。

令莺恰好抬眼望去。

一瞬间,她看清了布下盖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断了线。

直至匕首“哐当”落地,令莺惊恐地瞪大眼,浑身剧烈颤抖,大张着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脑中一片空白,腿一软便往后栽倒,周遭一切的动静消失殆尽,只剩她疯了般挣扎着,拼命用手撑着地往前爬,才终于崩溃地尖声哭叫起来。

“叔父!叔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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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令莺跪倒在地, 鼻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手指深深插进湿泥中。

她身子不断地颤抖,眼中满是红血丝, 目光紧盯着铁笼内那具如同垂死牲畜一般的人。

他双手被缚, 双腿扭曲地跪伏着,仿佛一滩即将融化的烂泥,显然已受过某种非人的刑罚。

那双眼球暴凸,正一动不动对着令莺。

令莺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心跳也似骤停, 浑身的血液猛地灌向头顶。

她额头重重抵在栏杆上,伸手想去触摸面前的亲人。

令莺双手颤抖,又能有多大的力道。可他只如一块没了筋骨的烂肉,被她手指一带,便软软地仰倒了下去。

那些太监见状,这才吩咐盖回厚布,合力将铁笼拖走。

血水一路嘀嘀嗒嗒, 在草地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细线,渗得泥土也泛起一层暗红。

令莺腿软得厉害,被几个瑟缩的宫人半架着往回走,路上踉跄着险些跌倒。

然而还不等跨进门, 她猛地挣开旁人, 疯了似的掉头就往外跑。

宫人哪料得到她竟有这般力气, 一时大惊失色, 纷纷追在身后。

令莺满脸糊着温热的泪, 跑起来又被风刮得冰凉。她凭着记忆,拼了命地往宫门方向狂奔,腿肚子跑得直打颤, 满心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回家。

就在令莺跑得快要断了气,眼见离温室殿愈来愈远时,后颈却忽地一阵剧痛。

她眼前一黑,就此晕厥了过去-

次日,元霁指了御医到温室殿为令莺看诊,自己却并未过去。

秦慎进殿行礼,来问询的正是此后不久的秋狝事宜。

“陛下这回不设门槛,允许低级军官与门客游侠一并随扈,可是要亲自整饬禁军?”

元霁略一颔首:“世族子弟大多鄙夷武事,又要占着头衔不放,朕此次自是要另择些得用之人。”

他当政以来,杀戮已足够立威,如今也该换一番手段,徐徐置换那些无用之人。既不至于激起大的动荡,也要不动声色,使他的权柄更为稳固。

这亦是他暂且不杀王润的缘由。若真将两大望族屠尽,未免会天下动荡,独留萧氏坐大也绝非好事。

当初父皇立他为太子,托孤于三位辅政大臣,原意是让士族间彼此制衡,不至于让宗室乱政,却也亲手养虎为患,令他多年来形同傀儡。

元霁尚无子嗣,但他绝不容许旧事重现,防患于未然也宜早不宜迟。

秋狝之事交待完毕,元霁又召见了几位朝臣。

待殿内彻底清静下来,他才在窗边站着,略微松懈下来的同时,耳边仍是早些时候,温室殿宫人禀报的那些话。

说令莺不肯用膳,整个人缩在榻上,连面朝庭院草地的那扇窗子也不许开。

元霁面前这扇窗朝南,此刻天光正盛,亮得有些晃眼睛。隔着宫墙,隐约能望见华林园里那棵极高的山茶树。

他只看了一眼,便烦躁地闭了闭眼,转头吩咐道:“去温室殿把人接来。”

宫人应声正要退下,元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多备几样膳食。”-

温室殿内的宫人大多是宫闱老人了,不少曾服侍过先帝的妃嫔。她们见惯了纤弱娇柔的贵女,却从未见过如令莺这般敦实的,一旦挣扎起来,两个人也未必按得牢。

那日她一阵疯跑,最终也是被人打晕了才抬回来。

此刻陛下召见,宫人们依照御医嘱咐,设法给她喂了些安神的汤药,生怕令莺到了天子面前再闹腾起来,万一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或许连性命都要不保。

令莺被送到侧殿那间庭院里,元霁走到廊下时,只见她背对着自己,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而宫人面色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令莺身侧。

香积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自然不懂得朝堂之事。她从前只听闻,前相国崔道济与年轻的太后私通,此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既觉得不齿,又压不住那点窥探的欲望,以至于流言也愈发香艳。

无论如何,像崔令莺这般身份,如今还能在宫中锦衣玉食,应当算三生有幸了吧?

然而亲眼目睹了这些事,香积一见皇帝进来,脸色便不由自主地发白。

她实在想不通,若说是恩宠,又怎会下得去手将人吓唬成这样?可若是为了折磨,此刻特意接来寝殿又算什么?

“你退下。”元霁缓步走近,淡声吩咐。

一直呆坐着的令莺显然辨出了他的嗓音。

待香积退下后,她肩膀立刻绷紧,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元霁面色微沉,上前欲扶她转过来。

然而指尖尚未碰到她,令莺已经猛地弹起,惨白着脸死死盯住他,浑身的刺仿佛竖起来似的,连连后退。

她方才被喂了些茶,从那之后脑中便昏沉一片,好似笼着浓厚的雾气,根本无法思考。

而这道熟悉无比的嗓音犹如惊雷,劈得令莺又惊又惧,才退了两步,便见元霁伸手要抓她,顿时慌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朝后缩去。

下一刻,即便手腕已被那只手死死攥住,令莺脚下仍是一滑,半个身子歪倒,踩进了庭院那方小池里。

池中锦鲤受了惊吓,霎时间四散逃窜-

显阳殿西侧的浴台四面环水,极为隐秘,向来唯有天子一人可用。

令莺湿了半边身子,宫人还当她会被送回温室殿,却不想元霁竟带她到了此处,显然是允准她在温池中沐浴。

走入温池,她惊魂未定地望向身旁宫女,好在元霁并未入内,她心头那股惧意才稍减了些。

令莺从未见过如此宽阔的浴池,四壁皆由匀净玉石所砌成,石隙间还沉着香料。

可她始终如惊弓之鸟,身侧又围着挥之不去的宫女,只好缩进池角,扒着池沿不敢乱动,指腹被泡得又白又皱。

腹中的安神汤伴随水雾蒸腾而上,她渐渐像饮了酒,困意上涌,身子软得像棉花,而后伏在池边,昏昏沉闭上了眼。

……

再被人摇醒时,令莺迷蒙睁眼,那宫女急得声音发颤:“娘子……睡不得啊!”

她猛地一惊,抬头看去,池沿正半蹲着一个人,隔着袅袅水汽,神色却似笑非笑。

令莺睡意瞬间消散,恐惧的记忆翻涌而上。她惊慌地直往水里沉,乌黑长发如水淹般飘荡开。

“把她拉上来。”元霁命令宫女,自己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他不会走,他会在此盯着。

意识到这点,女子最后的本能压过了惧怕,令莺强忍着四肢的酸软,拼命向一旁躲闪。

元霁看她神色,便知晓她是想让自己走。

他自然不可能走。

元霁素来没什么耐心,等了片刻,见宫女束手无策,便冷声令她们退下,随后亲自取过毛毯,一把攥住正往池心退的令莺,将她从水中提起。

令莺青丝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不知是泡得久了,又或者未进食没了力气,半分也挣不开他铁箍似的手,眼泪立即滚落下来。

羞耻与恐惧绞在一起,她眼前一片模糊,觉得自己像一条剥了鳞的鱼,正要赤条条被扔去案板上。

然而不多时,干燥的毛毯包裹住她,她被放置在浴池边的石床上。

令莺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身子颠抖地停不下来。

她忘不掉叔父惨死的模样,昨夜睡梦中亦是噩梦连连,惊醒时满身大汗。

令莺僵硬地别过脸,整个人往毯子里面缩。

元霁并无心思去抚慰她什么。

他命人将膳食直接呈入浴池内,手掌扶上她的后腰,迫使她坐起。

空腹入温池,水暖气散,人极易虚乏晕眩。连稚子尚且懂得的道理,她却如此无知,偏要在水里耗到此刻。

见令莺眼里又积满了泪,元霁不禁愈发烦躁,舀起一勺鱼羹便递到她唇边:“吃。”

令莺整日未进食,昨夜闻见荤腥便呕吐不止,此刻被鱼羹烂熟的肉味儿一熏,眼前顿时一阵发黑,死死闭着嘴。

元霁想起她吞字条时的模样,只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以二指卡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口,将鱼羹硬灌进去。

细碎的肉片刚一入口,令莺胃里便翻江倒海,“哇”地呕了出来。

元霁猝不及防,他几乎是将她按在怀里,鱼羹与酸水也尽数吐在了他的衣袍上。

令莺急促地喘息,嗓子眼被呛得刺痛,咳得眼泪直流。

元霁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藉的衣襟,脸色愈发阴沉,终究是强压下怒意并未发作。

起身更衣前,他命宫女为令莺穿戴整齐,再将鱼羹撤去。

一番折腾下来,令莺浑身无力,任人梳理摆弄,清理好之后才被送到元霁面前。

元霁仿佛在与什么较劲,这回换成了清润的莼菜羹,又将她到膝上,姿势仍像抱孩童一般。

“朕喂你的东西,死也不许吐出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听来仍十分阴冷,即便二人姿势亲昵缠绵。

令莺听见那个“死”字,身子又是一颤。

她睁大一双泪眼,胸口极速起伏,强忍着畏惧问他:“叔父是我的至亲,即使他试图找我,也罪不至死。你为何……为何要……”

万念俱灰了一夜,令莺忽然想明白了。若不是那张字条、若不是传膳的侍者,元霁怎会杀了人还拖到她面前?

他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说着话,令莺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你还不明白?”元霁拂下她的手,不许她握拳,掌心却仍箍着她的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说过,你与崔家早就再无瓜葛,何况他想让你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这便是你们私下联络的代价。”

他要让崔氏满门都刻骨铭心,崔令莺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只会因她而死、因她而获罪,更休想指望用她来筹谋什么。

令莺身子微微发抖,脖颈低垂,像一株枯萎的花枝。

元霁垂眸看着她,又喂了一匙。

见她喉头一动不动,他便伸出手指,皱着眉,强行捏开她的唇瓣查验。

令莺唇-舌被迫张开,元霁的手指径直按了进来,在她濡.湿的舌上搅弄,确认她已咽下,方才退了出去。

元霁面色稍缓,目光落在令莺身上。

她只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一身桃粉裙衫,青丝可怜地倾泻而下。

察觉到她已许久不曾这般温顺过,元霁忽然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汤匙。“朕再赐你一个姓吧。”

令莺没有说话,眼眸好似蒙了层雾气,显得脆弱而怜人。

元霁胸中微微发热,手臂一抬,将她身子往上扶了扶,令她双腿分开些,与他面对面坐着。

而后低下头,去吮那双因方才的搅动而格外红艳湿润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令莺后脑被掌住, 元霁的五指深深插入她发丝的缝隙中,她只得艰难地仰起脸,承受他近乎发狠的亲吻。

他舌尖泛着潮湿的热意, 在她口中急切地掠夺, 时而还会咬噬她的唇,激起一阵微麻的痛意。

令莺脑中一片空白,并未觉出半分的柔情蜜意,反而憋闷到不能呼吸,唇舌都好似不再属于她自己。

直至忍无可忍了, 她强忍畏惧睁开眼,挣扎着去推他肩膀。

谁知元霁根本不曾闭眼过,只微一蹙眉,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仿佛是在等着观察她的回应。

令莺顿时后颈发凉,心底浮起一丝惊恐,僵着身子不敢动。

元霁见状, 唇舌暂且退了出去,发出一声低笑,也总算松开了对她后脑的掌控。

他指腹摸了下她发红的眼角,及微微肿起的唇, 力道不轻也不重, 随即, 再次低头封住她的唇。

这一回的亲吻, 便更像是在有意挑.弄了, 力道放缓了些许,舌.尖缱绻地轻吮,殿中也逐渐响起令人耳热的水声。

令莺被吻得面色发红, 察觉到元霁非但没能停下来,反而呼吸渐乱,按住她腰的手也愈发紧,掌心透过衣料仍烫人得很。

她慌得六神无主,手紧抓住自己衣襟不放。

而元霁指尖原已触到她的衣带了,又忽如其来地顿住,只用力将她一把按进怀里。

他从未临幸过谁,可多年之前,便有年长的宫人曾教导过如何行.房,并非是不懂该怎么做。

他过去只是认为交.媾太过于亲密,而他厌恶这种亲密,也根本不需要与旁人这般亲密。

在床榻上赤条条相对,简直如同牲畜一般,只为满足一时的体肤之欲,未免太过于肮脏。且对方倘若心怀不轨,藏有锐器要取他性命,也并非全无可能。

元霁抱住怀中女子,胸膛急促地起伏,头埋入了令莺颈窝里,心中起初这般想着,却呼吸粗沉,指节也攥得发白。

忽然间,他手掌缓缓往下移,掌心紧贴着覆上令莺平坦的小腹,久久未动。

隔着层层衣料,他也能真切感受到她温热的血肉,在肌肤下流动,因他的抚弄而轻轻颤动。

而这么稍稍一顿,也让他瞬时冷却了半分,眸光逐渐回复清明,微垂下眼,凝神望着她的腰腹处。

男女同.房,阴阳交融,免不了受孕的可能,但面前女子终究流着崔道济的血。

即便是亲生子嗣,元霁也绝不期望,自己的孩子会与崔氏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关联。

令莺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即便他抱着她不动了,并未继续亲下去,她却始终提心吊胆,大睁着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元霁呼吸似乎平复了,侧脸又吻了一下她的耳珠,才忽然在她耳畔问道:“那时在山庙……你是不是在等我亲你?”

令莺被问的一愣,她立刻想起,自己彼时跪坐在伤重的他面前,元霁只不过身子微晃,她便以为他要倾身来吻她,甚至还红着脸颊低下了头。

然而旧事重提,令莺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感怀,甚至被一股羞愤冲得面颊涨红,犹如被人接连打了好几个耳光,眼眶也跟着发涩。

她以为有许多小事元霁应当不曾发觉,又或是早已抛之脑后,可他偏偏还要提,甚至是以这种近乎温柔的语气。

如同一根针,狠狠扎入她拼命捂紧的旧伤口中。

令莺忽然觉得恍惚起来,时间推着她被迫往前走,好似只是出了会儿神,便走得这般远了。

也正因如此,令莺再回忆那夜,自己非要钻到他怀里,念念叨叨说着阿娘,只恍如隔世一般。

他那时候沉默不言语,究竟在想什么?

是在谋算何时对崔家下手……还是在嘲笑她的愚笨与死心塌地?

令莺闭了闭眼,眼底那汪湿润变得又沉又重,盈盈欲坠,几乎再也包裹不住。

久久未能等到回应,元霁并未再问,而是低下头强硬地继续去吻她。

他始终睁着眼,固执地想要从她脸上寻得半分羞赧动.情。

可令莺只是蹙紧眉,眼尾通红,泪珠接连不断地滑落-

叔父之死并未在宫中激起多大风浪,宫人们讳莫如深,分毫不敢乱传话。

令莺起初很难入睡,夜半还会哭喊着惊醒,次日却又请求殿内宫人,莫要将此事告诉元霁,只当什么都不曾有过。

正如同她吃不进饭,他便要硬喂,那若是睡不好呢,他会命令太医给自己灌药,甚至将她接去显阳殿吗?

然而冷静下来,令莺又不免觉得可笑,当真是自己吓唬自己。元霁怎会这么做,堂堂龙床,他必定会嫌她粗俗不配,绝不可能容许她睡在他的寝殿里。

被铁笼压过的草地上留有暗色的血,即使宫人仔细清理过,还将草叶拔除了一大片,如今只剩新土,色泽湿得发黑,令莺却仍无法直视那块空地,一见到便浑身僵硬。

她时常埋着脑袋使劲往前走,好些回都险些被绊倒。

不久,元霁似乎知道了这些事。

而后有宫人来到温室殿,将草地铲了个干净,又从华林园移栽了一株小山茶树过来。

如此,这片庭院显得与以往再不相同,宫人们或多或少,都略微松了口气。

风波看似已然平息,陛下既已开恩,甚至赐予温室殿花木,令莺也应当更为恭顺才是。

崔氏成了再不能提的忌惮,令莺也不再试着去打听什么。她慢慢学聪明,倘若自己表现出记挂,才会当真害了旁人。

叔父惨死,族人再怎么执拗也应当明白,此后万不能再动什么心思,最好设法迁回祖地博陵去,碍不着元霁的眼,就还有一线生机。

此后不久,初秋雨水霏霏,凉风拂着树叶起落时,宫人告诉令莺,秋狝将至,再后便是帝后的大婚了。

元霁忙于政务,并不会闲得无事就折腾她,更不至于纡尊降贵,亲自来温室殿看望。

令莺听着宫人闲话,只望着手中汤饼没有吭声。

自己那时候从瑶华寺被带入宫中,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只怕徐怜妃比谁都要懵。

毕竟在此之前,她们还时常分糕饼吃,令莺一得王稚容给的醍醐,首先也是想着悄悄去寻她。徐怜妃算不得坏人,同样是个可怜人,甚至会为了一张饼,四处帮令莺打听阿兄的安危。

令莺想着怜妃手指上冻疮留的疤,整整犹豫了两日,才破天荒地走去显阳殿,主动求见元霁。

只是天子寝殿规矩严苛,她还未能走近,便不知被什么人拦下了。

显阳殿的宫人嘴上不会说什么,却时不时投来疑惑的打量,显然是好奇极了。

然而片刻后,秦慎走出来递话:“陛下正在与朝臣议事,显阳殿并非女子可擅入之地,娘子请回吧。”

令莺的确不曾想过这些,只好无措地点头。

道旁值守的宫人仍在望着她,令莺不由想快些走,又很快意识到不可,便硬生生收住了步子,努力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古怪的打量,-

当日用过晚膳,许是元霁得了闲,令莺才被宫人带去显阳殿。

元霁已批完折子,见她一副乖顺的模样,加之秦慎午后便同她交代过,日后不得擅来显阳殿,便也并未再斥责她什么,只对令莺主动求见一事而略感意外。

令莺忍着畏惧,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陛下,我在瑶华寺时曾结识了一位故人,她待我有恩。”

见元霁无甚反应,令莺愈发紧张了,把提前在心中过了一百遍的话干巴巴吐了出来。

她将那张饼说成是徐怜妃赠她的,好在二人时常分食糕饼,这话也算不得扯谎。

还不等她开口求情,元霁已抬起眼看她,十分敏锐地猜到了。

“既是罪臣之女,岂有轻易放行之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可如此。”

令莺手指死死攥着袖口,一时哑口无言,又只敢低着头,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气。

元霁却似懒得计较她这点心思,只屈指叩了叩御案:“瑶华寺并不缺用度,你二人何必分食一饼?”

令莺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意识到他久居深宫、万人之上,约莫是不知这些这些小事的。

“陛下命我抄经,我手慢,若斋堂去得迟了,便领不到饭食。”

殿内忽地静了一瞬。

元霁眸光微动,似是才想到这一层,忽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令莺走过去,手随之被他手掌覆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有些像是惩戒似的握紧了,却终究没说什么重话。

“既如此,人便留下吧。”元霁语气颇为随意:“罪臣之女,放出去也是祸患,拨去温室殿做个洒扫婢女便是了。”

肌肤相触的瞬间,令莺立刻浑身发僵。再听懂他话中之意后,更是心惊。

二人相识一场,她不过是想让怜妃免了苦役,冬日里不再生冻疮,却不想竟是将她送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宫墙之内。

虽说入宫未必比瑶华寺差,可这般安排,总带着几分折辱人的意味……

但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令莺才不会傻到当面忤逆他。

她心思急转,一时未能立刻答话,元霁眉宇间便已掠过一丝不悦。

令莺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低声道:“知道了……多谢陛下。”-

从显阳殿出来,香积正提着灯笼候在外头接她。

初秋的夜风略有几分凉意,令莺不由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清辉万里,衬得周遭星子愈发黯淡,光晕微不足道。

“娘子可不能再四处乱跑了。陛下待你这样好,连未经传召闯入显阳殿都不曾降罪……”

令莺摸了摸微肿的唇角,心头憋闷得厉害,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问她道:“香积,你在宫中待得久,你可知陛下秋狝通常去哪处行宫?会带女子随驾吗?”

香积向来是怒其不争,此刻只觉令莺开窍了,欢喜之下自然并无隐瞒,将所知一一道来。

有些话令莺听得不大明白,却都认真记下。

这宫阙固若金汤,除非她生出一双翅膀,否则仅凭两条腿,断然是跑不掉的。

她要跟着元霁去行宫、去猎场,无论如何,也要寻到机会逃出去。

与其留在这种人身边,日夜活在恐惧里,日后或许还要被他在床榻上折辱,为杀父仇人生儿育女,令莺宁可藏进深山,想尽方法躲上几年,而后跑得越远越好。

至少她不会任人打杀,也不会被他当作玩物一般消遣摆弄。

她就是那株被强行移栽到温室殿外的山茶,枝叶看似被修剪得繁茂、整齐,可根下所立足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所浸透,此生永不能再抹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可能接下来都是凌晨左右更,大家不要等!早点睡觉!可以第二天再起来看~

第26章

元霁说到做到, 次日一早,便有宫人领着徐怜妃来到温室殿。

她仍是满脸懵懂,似乎尚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的莫名便要入宫了。宫人甚至还勒令她戴上宫女制式的髻, 不再光着头,便这么轻飘飘地被送到宫阙之中。

“对不住,我本想求陛下赦免你,并没想让你做宫女的……”

令莺拉起她的手,硬着头皮说道。

徐怜妃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莺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且再非是过去落魄的模样,伸手牵自己的时候,鬓边步摇也随之晃荡,玉珠轻颤,泠泠的脆响,

徐怜妃还当令莺是出了何事,毕竟她们戴罪之身, 本就命如浮萍,若冲撞贵人遭了处置也不足为奇。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令莺竟是被接入宫中,养尊处优来了。

除了皇帝, 还能是谁的旨意?

怜妃心头先是一颤, 随即莫名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谈不上愱??, 更像吞了一颗未熟透的青梅, 只觉得二人曾经同病相怜,怎么她就这般好命了?

令莺性子直,不曾觉察到徐怜妃的走神, 解释的话刚要出口,又忽地紧张望向四周,并未再说下去。

离得近了,徐怜妃细看她,顿觉令莺气色算不得好,面颊未敷脂粉,仍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她反应极快,觑着周围宫人的神情,也知趣不再追问。

令莺与元霁指派来的那些宫女没什么好说,可怜妃就不同了。二人身世相仿,又算得上共患难过,她早将王润那些破事抛之脑后,待怜妃十分亲近。

由于令莺素来好相处,吃穿上都不大挑剔,温室殿的宫人省去不少活计,徐怜妃自然而然也比在瑶华寺时轻松许多。

闲来无事,令莺还会带着她去华林园溜圈,将那两只逐渐长大的狸奴抱给徐怜妃看。

彼此间说话没了阻碍,令莺渐渐将与元霁之间的过往说给她听。

她本就憋闷得快要生病了,心事沉沉压在心头,此刻总算寻到一丝缝隙,瞬时便一股脑往外涌。

相比倔强不已,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的令莺,徐怜妃却听得美目圆睁,身子微微前倾:“皇帝说到底也是凡人,他若不是念着旧情,又留你在宫里享福做什么。”

令莺低头不作声。徐怜妃还要开口,便听她低声道:“没有什么旧情。人拿棋子,手指的温度也会沾上去,但说到底只是要拿它去下棋罢了,谁也不是因为喜欢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