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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4449 字 19天前

徐怜妃闻言哽了一下,不由蹙眉:“莺莺,我知道你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总得先活下去,自己活得好才是真的,犯倔岂不是自找苦吃?更何况他不是旁人,他是天子。”

令莺攥紧了拳头,倔强道:“便是天子,就能逼死我爹,就能哄骗践踏人么?”

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等到秋海棠初绽,花叶灼灼,三秋也恰巧过半了。

直至暮色低垂,令莺才被徐怜妃拉着,相伴往太液池走。

中秋宫中有盛大的宴会,处处皆悬着朦胧通明的灯火,远望不啻于琉璃世界,却与她们并无干系。

二人捡了夜里悄悄出来,总归阖宫上下皆去了前殿,连温室殿的宫人亦讨赏去了,绝不会遇上什么人。

徐怜妃怀中捧着待会儿要放的水灯,上石阶时,一不留神就踩滑了脚,灯也掉没见了。

令莺忙扶了她一把:“你慢点呀。”

怜妃嘟囔了两句“怎的这么黑”,两人只得又回去,躬着身找那两只灯。

临近是一处幽静的花苑,经过两面假山时,令莺忽然听见了女子的说话声,似刻意压得轻,听着几乎像是风吹动草叶一般。

令莺起初觉得古怪,还当是有宫女躲在假山暗处哭,正犹豫着没有动,又有男子的声音响起。

她听得更为真切,这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快,绝不是宫里那些太监。

徐怜妃同样听见了,步子猛地一顿,踢得一块小石子咕噜噜飞出去。

她反应极快,连忙把令莺拽到山石下面躲着,以免被人察觉了惹上祸事。

令莺与徐怜妃面对面蹲着,心头逐渐冒出一股无名火,愤愤不平地想,自己怎的总碰上这些?

怜妃瞅了瞅令莺的脸色,也不由有些尴尬。毕竟数月之前,正是自己在藏经阁与人……

令莺并未想这些,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倘若这对男女当真要做不可言说之事,她必定会冲出去吓唬他们。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听人墙角了!

然而还不等暧昧声传出,私会的两人竟似低声争执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离开洛阳”、“族人”,女子随即啜泣起来。

令莺听得皱紧了眉头,而后不久,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显然是有人被打了一记耳光。

她不禁担心是女子挨打了,可与此同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是那对男女一前一后从假山中跑了出去。

令莺心中古怪万分,实在忍不住,扒着冰凉的山石偷偷瞥了一眼。

月光如水,恰好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姿,正捂着面颊匆匆去追前方跑开的女子。那侧脸线条俊挺,眉目有几分熟悉的清朗。

再望见那女子娇小的背影,令莺愣在原地,惊得好半天都回不过神,连呼吸都顿住了。

仅此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二人,分明……分明是萧家郎君和王稚容!

他们在此处做什么?

令莺仍处于惊愕中,徐怜妃已慢吞吞站起身,叹了口气:“那女子是不是王润的小妹?”

“你也认识他们?”令莺瞪大眼睛。

她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见过萧郎君,但他与王家娘子青梅竹马,如今两人身份又特殊,这般偷摸见面,除了她还能是谁……”

令莺只觉得迷茫:“这两人青梅竹马?”

此事一闹,她们也没了找灯的心思。徐怜妃拍了拍裙角沾的灰,疑惑地望她一眼:“你不知道吗?王家娘子说是命格不好,身子又弱,小时候放在山庙里养大的。后来萧夫人去世,萧郎君刚好也去那座山守孝,两个人住得近……”

令莺听明白了始末,忍不住说道:“这也算是天赐良缘了,怎的未能定亲不说,还让王稚容进宫做皇后来了。”

“这些我也不懂,”徐怜妃想了想:“王家和萧家似乎不对付,祖上还有旧怨呢,王润一说起萧郎君就满脸的嫌恶……”

令莺愣了一下,胸口就仿佛被她的话堵了一块,气闷得厉害。

她早不再是当初刚到洛阳,对朝堂一无所知的那个小姑娘。虽说许多道理未必能讲得清,却也知晓皇后人选牵扯颇多,必定是与朝堂局势系在一起的。

同样是隔着两族仇怨,萧仰方才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恼,还眼巴巴去追,足见脾性比元霁不知好了多少。

更何况,令莺并不认为元霁是什么深情之人,会待妻子体贴深情。毕竟他那日几乎将王润活活打死,王氏将来未必不是第二个崔家。

而王稚容性子那般软,又曾有心许之人,如何能与这样的人做夫妻,岂非是受尽折磨……

“要是他们能离开洛阳,远远逃走就好了。”令莺一颗心沉甸甸的,语气低落不已。

“九族不要了吗?”徐怜妃简直想捂她的嘴,“况且若真有世仇,两家亲族又怎能轻易撇清?日子久了,难免生出隔阂,说不好还要成怨偶。”

“王娘子将来是尊贵的皇后,处境再怎样也比你我好上许多。莺莺……”怜妃蹙紧眉头,看她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令莺心中愈发闷闷不乐,却也不想辩驳怜妃的好意,只默默不语,低头继续找灯-

匆忙放过了水灯,二人便径直回了温室殿。

令莺才洗漱好躺下,显阳殿却又来人了,说什么今日乃中秋佳节,须得带她去向陛下问安。

令莺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在心底痛骂几句,绷着脸又爬起来。

夜色已深,元霁却并未在寝殿,而是去了宫城西北角的观星台。好在此时仍是微凉的秋日,登高也不至于教人冷得受不住。

令莺登上去观星台时,元霁正背对她而立,宽大的霜白袍袖被夜风吹得猎猎拂动。

月华为他周身覆了一层朦胧光晕,使他身形愈发显得高远,不胜寒凉,仿佛与这尘世隔开了一般。

听见脚步声,元霁缓缓回过头来。

亭台中灯烛摇曳,映照着这张如玉的面容。眸如点漆,唇色浅淡,眼尾微微上挑,的确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只是如今再看,却总透出一丝阴冷的意味,再寻不到往日那份清隽温润了。

可令莺仍是恍惚了一瞬,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他生得丑些便好了,自己当初也不会那样轻易就被哄了去。

见她呆愣在原地,元霁已转身自顾自倚向卧榻,又在扶手上叩了叩,示意她近前。

“朕头疼。”他闭了闭眼,低声道。

令莺忍不住腹诽,头疼不该传御医吗?她又不会治病。

心中虽在抱怨,却仍不得不走上前,老实问道:“陛下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人。”

方才登阶时,那些宫人不知为何并未随她上来,只停在观星台下,让她独自上楼。

元霁似是不愿多言,只反复用指腹揉按着额角。

令莺如今知晓他有偏头疼的旧疾,也大约猜到,他这是要自己来服侍,只得跪坐下来,硬着头皮为他揉按额头。

她并无手法可言,约莫不得要领,元霁微微蹙眉,侧脸避开她的手指,命令道:“鞋袜脱了。”

以往在殿内,他身为天子自不必脱靴,令莺却总要褪去鞋履才能近他身。

这般无异于用袜子去踩他的鞋底,无论是否脏污,细想总令人觉得不舒服。

也因为这样,上一回元霁发觉她的袜子并非全然干净,面上丝毫不掩嫌弃之色。

从此陪在他身边,令莺便连袜子也不能穿了。

她忍气脱去鞋袜,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还未来得及蜷缩脚趾,又被他抱到卧榻上,摆弄成便于搂抱的姿势。

元霁发间有一股浅淡的酒气,大约是宫宴之后换过衣袍,长发却没来得及洗。

“今日是中秋,陛下怎的独自在这里,没有与公主一起?”

令莺被他抱得十分憋闷,元明月才是他的家人不是吗?

听她提及公主,元霁神色未动:“朕为何一定要与明月在一处?”

“家人自然是要相聚的……”令莺按下心头那股古怪感,“何况公主总是惦记着陛下。”

“一口一个公主,”元霁不客气地警告她,“朕看你是想去侍奉公主了。”

令莺果然立即闭嘴。

她沉默下来,元霁的手指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她的下颌,如同逗弄狸奴一般。

夜风轻拂,与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彼此缠绕,若有若无地浮动。

他方才确实头疼,此刻许是她来了,使他分了心神,便显得有几分慵懒,垂眸端详着令莺的面容。

她年岁尚小,颊边覆着一层细软的茸毛,在烛光下好似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

“朕与明月并非一同长大。从前朕势弱时,她也并不似如今这般依赖朕。”

诚然,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应当最亲近不过。但元霁清楚记得,抚养明月的妃子另有皇子,幼时的妹妹也会追着旁人,不断唤“皇兄”。

后来崔家势大,她在郗微面前亦花费不少心思。

直至他掌权,明月不必再如此,于是满腔依赖便尽数投注到他身上。

元霁不至于为此与胞妹计较什么。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在这许多人之中,唯独崔令莺与旁人不同。

人人都当他跛足失权,不过是个傀儡般的器物时,她眼中的仰慕崇拜却丝毫做不得假,但凡见到他,神色便总是雀跃的,亮晶晶的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元霁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更不认为她的情意算得上珍贵。得来全不费工夫罢了。

如今他已习惯了生杀予夺,翻手为云,旁人看他的眼神或惧或敬,或热切或卑微,其间掺杂无数欲望,连胞妹也是为了从他这里求得什么。

唯独崔令莺没有。

再也没有过。

方才他那句话说出,令莺也只是仰脸望着他,神色懵懂,似懂非懂,却也显然无意深究,不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她并未再追问,元霁胸口却燃起一丝微火,莫名地不悦。

“坐好。”他下令。

令莺浑身一紧,再抬头时,显然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来服侍朕。”

她神色难掩委屈,重新跪坐端正,正要为他揉按额角,又听元霁道:“不是用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用嘴。”

令莺四肢顿时僵住,几乎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只得俯下身,犹豫了许久,竟直愣愣要朝他额角亲去。

元霁呼吸一顿,手臂将她肩头往下压。

令莺这才明白他所谓的服侍竟然是亲吻,顿时羞恼万分,却绝不愿学他那般唇舌纠缠,只得屏住呼吸,嘴唇如同烙饼般贴在他唇上,一动也不敢动,脸颊涨得通红。

元霁气极反笑,稍退开些,低声道:“张嘴。”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被逼依照他指令行事。

……

可这一回,他却并未止步于此。

不多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探入她松散的衣襟,掌心贴着肌肤,不知餍足地揉抚,力道比方才按额时不知重了多少。

他像是在细细体会着什么,指节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下游移,且时不时停顿,垂眸观察令莺的神情。

令莺已被放倒在榻上,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面颊又红如煮熟了的螃蟹,咬住牙不肯出声,如同在受什么刑罚一般。

只极偶尔,才泄出两声忍无可忍的闷哼,又拼命吞回去。

待这一番的求索总算暂告一段落,令莺仰着脖颈,濡湿的发丝散在榻间,微红的眸子含着湿意。

元霁的指尖仍在发烫,又俯身吻她,待她全然呼吸不上来了,浑身肌肤泛着红晕,他却略感到有趣,连头疼也早已消弭无踪了。

“与朕交吻舒服吗?”他发出一声轻笑,幽黑的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令莺死死咬住唇,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羞的人。

然而她随即想到不久后的秋狝,只好强压羞愤,点了点头。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却清晰感觉到,元霁再次低笑出声,连胸膛也跟着微微颤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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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在元霁的记忆中, 崔道济此人向来沉稳寡言,明律令、擅政务,深得父皇多年信重, 还曾出任过他的太傅。以至于元霁尚在稚龄时, 便对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臣子存着几分畏意。

即便他是皇子、是太子、更是天子,

崔琢一如其父,唯独这个生养在外郡的女儿,实在令人难以入目。

元霁在宫宴上瞥过她两眼,生得不算貌美, 身量却过度丰盈,举止仪态就更是有辱斯文。

因此,得知王润竟要娶这惹人耻笑的女子为妻,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山茶树的初遇不过是个意外,然而她神色惶惶如同受惊的小鹿,显然怕极了被责罚。元霁几乎能想见,她在洛阳过得是什么日子。

一个念头渐渐从他心头生出, 而后不可抑制地抽枝、蔓延。

元霁当然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皮相,他也十分善于扮出温润无害的样子。毕竟这些年来,他便是如此在权臣相争的夹缝中长大。相较于此,哄骗一个女人的欢心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这般懵懂无知的女子。

他从崔令莺?中探得些许崔家旧事, 也一度想过折辱她。且难以否认的是, 眼见仇敌的骨肉待自己死心塌地、竭尽全力要来爱他, 他觉得讥诮, 又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元霁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崔令莺这样的人。似乎除去母妃,再没有谁是如此急切, 一心想要护住他。

至今为止,他的情绪的确会因她而牵动,又因她而生出诸多不曾有过的心思。

元霁暂且说不清缘由。不过驯服也好,报复也罢,他本就能够拥有她,想要怎样对待都可以。

兴许有朝一日,他也会觉得乏味。可时至今日,即便是头疼难忍,只要亲吻她,或是揉弄她的身子,听她?中哼出些零碎的求饶声,他仍会感到一股难得的意趣。

且只能是她,而非旁人-

秋狝私逃的念头,令莺谁也不敢说,心中却万分纠结,紧张得接连几夜无法入眠,睁着眼直直盯着帐幔。

留在宫中自不必说,她永远休想逃脱。可去了猎场,也未必就能成事。

嵩山那处的禁苑占地极广,又是封闭的苑囿,她别无选择,即便真逃出来了,也须翻过余脉的森林,设法混入外围的村落里,才能教元霁寻不着她,最好就当她是失足死在山里了。

可自己当真做得到吗?

令莺想得脑袋发胀,忍不住蜷缩进被子,抹掉眼角湿痕,又用力在胳膊上掐了两下。

元霁如今一头疼,或是因政事烦闷,便会召见她,命她褪去鞋袜跪坐在他身旁。偶尔兴致来了,仍像往日那般温柔低语,垂首吻她,手掌探进她衣裳里,颇为好奇地摸索,仿佛一名顽劣的孩童般摆弄她。

而她只能咬住下唇强忍,从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令莺几乎成了只被圈养的雀鸟,好吃好喝地供着,外间风雨再与她无干,只需在主人来时,乖顺地展开羽翼便足矣。

可令莺不是雀鸟,她永生不能忘记自己姓什么,更不能忘记元霁是如何夺去她的一切。

说到底,即便是鸟雀,若真能做选择,也定会千千万万次振翅,冲向笼外。

动物尚且如此,何况她是活生生的人。

次日醒来,令莺眼下挂着两抹青黑。得知自己要随圣驾前往嵩山,宫人纷纷上前贺喜。

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待陛下大婚之后,令莺约莫能得个位份,她们也算伺候上了正经主子,不必终日提心吊胆的。

令莺只显得平静,且一个宫女都不愿带,以免届时牵累旁人。

然而随驾名单既已拟定,这些事通通由不得她。来传旨的内侍甚至说,此次离开洛阳时日不短,宫人务必要将行装打点周全。

令莺茫然听着,再想到时至今日的种种身不由己,竟破天荒地不想再追问-

秋狝之仪筹备已久,嵩山猎场距洛阳也不过百里,到了动身那日,车队仪仗行进得十分顺利,天未黑便抵达离宫。

令莺的车驾单独驶入了猎场边缘的一座宫室。

沿途她扒着车窗朝外看,对面是一片峰峦叠嶂的山脉。此刻时辰已晚,暮色将沉未沉,山间蒙着白茫茫的雾,恍惚间竟有几分像灵山。

元霁并未管她,直至翌日一大早,令莺才被引入御帐去见他。

帐外传来轻微“咯吱”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重响,似是猎队正在整备。

元霁则在帐内,宫人正为他更衣。他今日未戴冠,只将墨发高束,见她进来便蹙眉:“为何来得这么迟?”

令莺望着他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他穿骑装,只是往日看似温雅的人,此刻身着玄衣,俊美的眉目也被衬得凌厉,教她心中愈发不安。

“外头起了大雾,路不好走。”

她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抬起眼看他。元霁黑沉沉的眸子直直落下来,在帐内略暗的光线里,仿佛要将她卷入其中,看不透丝毫情绪。

令莺呼吸一滞,脊背也绷紧了,却听他忽然说道:“想要什么皮毛?朕亲手赏你一件。”

令莺莫名想到了旧事,下意识问道:“陛下不是不擅射术吗?”

“你在胡说什么?”元霁面色微微一沉。

他身为父皇幼子,年少便以早慧颖悟闻名,君子六艺无不精通,否则怎能独得圣心,反将年长皇兄衬得黯然失色。

令莺不由睁圆了眼,动了动唇,想解释却又不能。

元霁话音方落,自己却也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他带着长弓外出射鸟,因着戒备崔道济,便哄她说自己极不善射御。

而他说过什么,眼前的女子约莫也曾句句深信不疑。

旧事浮现在心头,元霁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胸?却莫名有两分发闷,堵着不上不下,让他的呼吸也被拉得缓慢了些。

这一回,他也未如以往那般,恼她为何又呆傻发愣。

“只要是陛下赏的,我都喜欢。”倒是令莺先回过神来,挤出一抹笑。

元霁怔了怔,神色仍不算好看,下一刻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他指尖在她发间略带不耐地拨动,珠钗随之簌簌轻响。

令莺僵硬地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心头却堵得发慌,目光死死盯着他袖缘的龙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她隐约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思,元霁应当是在想那支被她摔碎的发簪。

可那又如何?发簪也好,射术也罢,总归都是他玩弄人心的谎言,那簪子再好也终究是虚妄。

刷碎了听个响,反而落得个干净痛快,半分不值得可惜-

近百年来,朝中兵权错综分散,门阀宗室人人皆可染指。正因如此,秋狝绝非只是游猎,由天子亲控禁军,也无异于是对世家藩镇的震慑。

元霁往日受制才不曾如此,如今既要整肃人心,亦欲借着狩猎抬举寒将与边卒子弟,也好制衡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

在此过程中,他并未费多大气力,便猎得一张上好的玄狐。

随行裘官当即剥皮,而后阴干配衬,又费去三日。

待元霁命人带上狐裘,抽出空暇去看令莺的时候,她却不在宫室内,而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胳膊挎着一只小竹篮,蹲在一片竹林外头,正同什么人说笑,浑然未觉他的脚步声。

元霁暂压下心中不耐,又走近几步,待看清眼前景象,也不由微微一愣。

修竹旁蹲着一只野猴,尖嘴塌腮,黑眼珠滴溜溜乱转。

令莺发辫上落了片枯叶,那野猴盯着,忽然伸爪去扒扯她头发,想将叶片揪下来,扯得她头皮一紧,隐隐有些疼,好在叶子终究是掉了。

令莺忍不住好笑,低头在小竹篮里翻找,不一会儿摸出一根竹笋,野猴登时馋得鼻尖耸动,凑到她手边嗅来嗅去。

秋笋不比春笋,难寻便罢了,个头也细,多半已老成了竹子。

她刚要剥开笋衣递给猴子,一支箭便挟着破风锐响射来,直直钉在野猴脚边。

猴子被吓得再顾不得吃食,连窜带跳逃进林中,乱叫着不见了。

令莺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正望见秦慎缓缓起收弓。

“畜生易伤人,不许再靠近它们。”元霁嗓音里带了两分斥责。

令莺握紧拳,面上乖顺地挎着小竹篮上前行礼,心底却想放声大笑。

连猴子吃了她摘的东西,都晓得感恩报德,为她揪叶子。若真说起来,元霁岂非连只猴子都不如,这话简直是骂自己。

元霁似乎想牵她进殿,然而目光掠过她手中竹篮,约莫是嫌脏,有些不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令莺呼吸蓦地发紧,眼睛盯住他,手指却在袖中死死扣住竹篮提柄。

她眨了眨眼,竭力让语气显得轻快自如:“不是脏东西,是我摘的野菜和秋笋,想晚上煮来吃。”

为显不心虚,她还特意将竹篮提高些,在元霁面前欢快地转了两圈。

看在她亲手采摘的份上,元霁未直接命人丢弃,只示意宫人接过竹篮,吩咐道:“带她去净手。”

令莺手中一空,整颗心也仿佛被人紧紧攥着。她脸上不敢流露分毫,走出十数步,才悄悄回头,瞥见宫人将那小竹篮带入了殿内,靠墙放着。

这三日来,她时常在山间走动,爬高踩低,元霁也未加约束她,竟似回到了灵山那段时光。

只是与从前不同,令莺在后山一株杉树的落叶堆里,无意翻出几朵灰褐色的毒蕈。

她幼年在吴郡见过这类蕈子。那时邻家大娘贪嘴,坚称煮熟便无事,谁知当夜便昏睡不醒,次日头晕呕吐,趴在榻上数日爬不起来。

乳娘生怕调皮好动的令莺会在乡间误食,特意寻来两朵,极认真地教她辨认。

令莺采到这毒蕈,小心撕成碎块,藏在竹篮最底层。

净过手,她指尖冰凉凉的,得知元霁更衣后将要与她一同用膳,令莺按了按心?,只觉一颗心跳得快要撞出喉咙,吞咽都带着涩意。

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四散着忙碌穿梭,她不声不响走到墙角,悄悄从竹篮下面摸出蕈子碎片,塞进袖袋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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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用膳前, 元霁又是更衣又是净手,令莺早已习惯了。他总有许多慢条斯理的规矩,可不知怎的, 从前令莺只觉得他斯文得体, 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瞧来瞧去,怎么看都是好的。

后来境况颠倒,轮到她因着他的洁癖脱鞋袜,若是哪日被他发觉脚上不干净, 难不成见他之前还得先洗脚?

然而此时此刻,膳食皆已备妥,宫人正在逐盘试毒,令莺也被领过去坐着等候。她双眼圆睁,心怦怦直跳,暗自期盼元霁来得越慢越好,这样她才能……

令莺手心空空如也, 却不断渗出黏腻的汗。

果不其然,宫人清楚陛下不喜近身侍奉,试好菜后,很快退了出去。

她飞快向后看了一眼, 立即从袖中摸出一把蕈子, 丢进汤碗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蕈子被特意撕成碎块, 缓缓沉入汤底, 颜色渐渐变深, 乍一看宛如雉鹿羹中本就有的食材。

令莺不许自己犹豫,甚至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元霁显然是要把她留在身边,下.身那个物件还时常发烫, 剑拔弩张顶着她,让人全然无法忽视,根本不像是有毛病的模样。

她不想和他做那种事,一旦有了身孕,她的命运必定会被彻底改写,再也离不开了。

直至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令莺慌忙起身,只见秦慎跟在元霁身后,手捧一件氅衣,望上去黑黢黢的,皮色油亮,即便她不懂,也约莫知晓定是极好的料子。

见元霁并无开口之意,秦慎捧起玄狐氅上前:“此乃陛下前日所猎,请娘子接赏。”

元霁已自顾自落座,只静静望着令莺。

她悄悄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才伸手去接,心里总忍不住害怕,万一手上沾了蕈子,被他察觉会不会坏事?

“接东西便大方接,你这又是哪学来的规矩?”元霁见她这般举止,越发觉得上不得台面。

令莺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他便也不想再听,只命她放下氅衣,坐着好好用膳。

秦慎也依礼躬身退下。

令莺平日饭量不小,且从不挑食,此刻却如坐针毡,手中玉箸拨来拨去,一片肉连着三四回都未夹起。

她视线不敢落向那碗汤,仿佛里头藏着精怪似的,脑子也如一团乱麻,背脊绷得笔直,目光闪闪烁烁往窗外飘。

这几日,宫室与山间早被她摸了个底朝天。后殿那扇支摘窗撑起之后,足够自己翻出去,不远处便是后山,守卫大多驻守在外围,沿路上不易被人察觉。

元霁冷眼留意着她,语带凉意:“还在想方才那只畜生?”

令莺头发原本麻了半边,甚至不敢回避他的眼睛,以免显得心虚。然而陡然听清他的话,她登时呆愣住,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仍在说那只猴子。

为什么要和猴子过不去?

“没有,”令莺觉得莫名其妙,却仍难掩心虚,捏着筷子岔开话头:“陛下,之前宫人说,这次会离开洛阳许久,我们是要在山里过冬吗?”

元霁并未立刻回答,缓缓停下箸,才皱眉道:“秋狝只有十日。”

令莺茫然了片刻,正犹豫是否还要问,他却又道:“秋狝之后,朕会命人送你回吴郡一趟,祭扫完再回宫。”

她从前时常念叨着这件事,如今倒是许久未提了。

元霁的确思虑了一番,既已出宫,若从许昌转乘船,再沿淮河抵达吴县,便恰能在水路封冻之前往返,算不得费事。

以往崔道济不愿应允,她便束手无策,什么法子也没有。可倘若她愿意乖顺,如从前那般好好待在自己身边,元霁也不会吝啬,自当成全她的心愿。

她父亲无法做到之事,他却可以。

令莺愣了愣,望着他的脸,一时竟忘了害怕,眼底莫名地一阵酸热,

她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却绝非是他所乐见的欢喜,反而是某种难言的耻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那时同他说这番话,可放在今日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曾那样亲密与他分享心事,以至于事到如今,元霁屡次提及往事,令莺也一次次拜他所赐,被迫回想自己的愚蠢。

犹如穿再多衣裳也仍被人看穿,既愤怒又无奈至极,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令莺心烦意乱,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谢了恩。

“你今日是哪儿不对劲?”元霁伸手一带,便将她揽到自己身边坐下,耐着性子打量她。

“没有的事……我就是饿了,”令莺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菜色。

“饿?”元霁鲜少有这般耐心,竟亲手为她舀了半碗汤推来。

令莺一眼便瞧见了汤里漂浮的毒蕈子。

她喉头发紧,只得也为他分了小半碗,然而她僵着手腕,险些将汤弄洒了,只得强忍着紧张看向他。

元霁望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轻笑一声,也没再为难她,接过来饮下。

令莺不敢晾着他盛的汤,只得装模作样啜了两口,又不敢真吞,索性假装被汤水呛到,不多时,便俯身吐了出来,抱着茶盏漱口。

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许是演得太过,竟当真被呛了个正着,咳得满面通红,还将茶盏也打翻了,茶水泼得二人衣衫上都是。

晚膳最终的结果,是令莺浑身僵硬地被元霁带往侧殿沐浴换衣裳。

这宫室本就是为皇族围猎歇夜所建,浴房极为奢阔,池中引了好几处汤泉,缓缓往外冒出氤氲缭绕的白雾。

池心甚至还设有玉榻玉枕,位置与样式都十分古怪,人若躺上去,身子便会半沉在水中。

令莺看了两眼,忍不住说道:“床榻修在水里面,岂不是浪费了吗?”

这枕榻并非元霁命人所建,而是父皇生前修的。

他未曾用过,却也知晓其用途,只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想知晓如何用?”

令莺听出话里的古怪,蓦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不再作声。

元霁并未唤人来服侍,而宫人见二人同进了浴房,早已识趣地回避开,连秦慎也退去宫室外了。

“来为朕更衣,”元霁手臂微张,目光落在令莺涨红的脸上。

她并非是羞赧,此刻简直五内俱焚,心头似烧了把大火。

眼睁睁望着他吃下蕈子,可为何半个时辰过去,仍无什么动静?倘若拖到明早再发作,她便难脱身了,只怕立刻会被抓住,说不好元霁还会把她活活打死。

令莺硬着头皮上前,脑中却止不住胡思乱想,莫非元霁真是个异于常人的,旁人吃不得,独独他吃得?

男子衣袍的襟扣本就与女子不同,他身上这件则更为考究。令莺从未帮人解过衣裳,只能使劲踮起脚,双手并用,笨拙地去摸索那些繁复的绳结,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元霁一直盯着自己,彼此距离贴得极近,他呼吸拂过她的额头,视线也沉沉落在自己脸上,如同凝成实质一般,令她从脸颊到脖子都烧了起来,手上越发慌乱。

令莺一番施为,最终却因着她的动作,二人连衣带也交缠在一处。

元霁看得蹙眉,一把握住她手腕,止住她的胡乱动作。

然而那只手却再未松开,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令莺浑身一颤,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望向他。

尚未回过神,那只手已向下移去,裙带被轻而易举地扯开,散落在地。

令莺慌忙要逃,却被一把拽回,按.倒在身旁的小榻上。

他仿佛听不见她的求饶,一只手紧扣住她的后腰,令莺衣裳愈发松散,被揉出层层叠叠的皱褶。

浴房内水雾氤氲,弥漫着令人昏沉的气息。

元霁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下,所过之处激起阵阵细密的战栗。令莺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被扼住后颈的兔子,越是拼命挣动,反倒换来更深的压制。

挣扎间,她双手被压在头顶,动弹不得,如同正有一柄滚烫的凶器,危险地抵着她,仿佛下一瞬就会将她的血肉狠狠撕裂。

羞耻与恐惧如没顶的潮水,令莺透过朦胧的泪眼望过去,元霁脸上却并无任何动容。

简直就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一旦锁定猎物,任凭她怎么徒劳挣扎,也丝毫不打算停手。

也就在此时,她感到身上的人猛然一顿,动作微滞,忽然抬手按住眉心,低垂的长睫颤动不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呼吸粗重,试图撑起身,却很快卸了力气,身子晃了晃,便沉沉倒了下来。

令莺被压得呼吸一窒,怔愣片刻,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她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下爬出,紧接着戳了戳他的肩,元霁仍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恨意的冲动骤然上涌,让她忽然抬起手,朝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在氤氲浴房中格外清晰,反让令莺惊了一下。

她掌心火辣辣地发麻,回过神后,咬牙不再看他,匆匆将衣裳往身上套,手指却哆嗦得不听使唤。

再低头看去,元霁额上覆着细密汗珠,脖颈泛红,即便昏迷中胸膛起伏仍显得急促。

令莺原以为是情.动,此刻才猜想,约莫是毒蕈子早已起效了。

……………………………………

浴房宽阔,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帘幔,声响并不好传出去。她索性将他衣袍扯得乱七八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能脱下的部分尽数往池里一丢。

即便晚些时醒了,他也无法这般模样走出去叫人,多少能替自己多挣些时间。

做完这一切,令莺也并未直愣愣走出去,她挪到浴房出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会儿,确信外头没动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不料她迎面撞上一名宫女,正在浴房外立着,似是在等候传召。

“娘子有何吩咐?”宫女一怔,目光不禁落在令莺酡红的脸上。

令莺发丝散乱,衣带也系得歪歪斜斜,闻言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干巴巴说道:“陛下正在沐浴,嫌我吵闹,让我滚出去。”

她犹豫着是否该再吓唬宫女两句,以免宫人误打误撞发现什么。

然而那宫女却睁大眼,神色显得畏惧,似是极为怕他,应声后未再多言,默默退回门外守候。

令莺四顾一圈,并未看见秦慎,这才故作镇定地走回去,一进殿便借故遣退宫女,随即将殿门合上。

再跑去后殿的支摘窗前,她瞧见那件玄狐氅,迅速披在身上。

接着令莺毫不犹豫,灵巧地翻出窗子,头也不回朝向山上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令莺从宫人那里打听到, 嵩山外围设有木栅与土埂,禁军还会定期巡山,驱赶猛兽, 以免惊扰到离宫中的贵人。

相比起山道陡峭,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野兽。若孤身一人在深山撞上什么,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未免风险太大。令莺正是想要活着离开,才为此冒险,而绝非是稀里糊涂变成野兽的口粮。

如今心里有了底, 她也不必再忌惮这个。

她要赶在被元霁抓住之前,一鼓作气翻过这座山,再设法避开巡弋的禁军,再也不回来。

白日才下过雨,山道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夜露不时被凉风拂落,滴在她的额上,微微湿冷, 却透出一股草木的清甜气息。

令莺沿着预先摸熟的山路小跑,一刻也不敢停下。鞋袜渐渐被雨水浸透,可双脚实实在在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让她欢喜雀跃, 脸颊也激动得浮起两团红晕。

山林静悄悄的, 虽已入秋, 今年却反常地不太冷。令莺身上披着大氅, 不多时后背便冒了汗。

她正想脱掉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动静,像是堆积的落叶被人踩到,发出“簌簌”的轻响。

令莺头皮都麻了半边, 浑身的血仿佛冻住,猛地转身,强压紧张朝漆黑的树影问道:“谁在那里?出来!”

她不确定是否自己听错,心里只盼着是风声,骂两句壮壮胆也好继续跑。

然而下一刻,竟真有一道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令莺僵硬地向后退,直到看清来人的脸,她才睁大双眼,惊诧万分:“怜妃?你怎么在这儿?”

徐怜妃神色也有些惶然,提着裙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莺莺,你刚才支开我们,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又听见后窗有动静……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要逃?”

事到如今,令莺也无法否认。再想到浴房里发生的一切,她心头涌起一阵愤怒,眼眶隐隐发热:“我没得选,非逃不可。再这样下去,怕是早晚会疯的。”

“你不要命了?”徐怜妃震惊极了,抓她的手也更为用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往哪儿逃?万一被抓回来,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令莺身体本能地绷紧。她当然害怕,也再清楚不过被抓回去的后果。可若要她下半辈子都待在元霁身边,又怎能算得上是人过的日子,简直连鸟都不如。

纵是她想过认命,可怎么认?

她很快把眼泪憋回去,低头去掰徐怜妃的手:“你快回去,就当没见过我。何况本就是我支开你们,这事怪不到你们头上。”

徐怜妃和她不同,至多在宫里再当几年宫女,满了二十五就能出宫,安心熬日子便好。

话音落下,可徐怜妃却没动。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令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令莺急得甩开她就想跑,却又一次被拽住。

徐怜妃死死咬着唇瓣,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眼眶渐渐红了,忽然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回去当宫女……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宫女……我受够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却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像念咒语一般。

令莺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徐怜妃却很快避开目光,只低头盯着鞋尖。

令莺自己也觉得,这样连夜出逃简直像是疯了。

然而如今,竟有一个人比她还要疯-

令莺住在离宫时,就不动声色估算过翻越这座山所需的脚程。

她在吴郡的故乡也有一片连绵的群山,远望层峦叠翠、云遮雾绕。她常随家人去山寺上香,加上自幼好动,什么山路都敢爬。

如今乍得自由,她感受到的不是疲惫,反而是久违的自在,仿佛命运再次被自己紧紧攥在手里。

仰头望去,天穹如一面盛大的棋盘,星月挥洒其间,闪着冰冷而遥远的莹莹光晕,却让令莺恍惚觉得,自己正奔向触手可及的自由。

她试着靠星月辨认方向,一面走一面观察地形,连山间的野果都认得,顺手摘了擦擦就吃,两人也不至于口渴。

徐怜妃却是官家小姐出身,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未翻过这样的荒山,这与从前在寺中苦修又不可同日而语。

她到底有些吃不消,走了一两个时辰,便累得满头是汗,扶着树干直喘气。

徐怜妃起初也想问,夜里能不能歇歇,可她并不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抬袖擦汗。

令莺只比她稍好一些,却也说不上轻松。她是在前面引路的人,衣袖被粗糙的树枝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腿上也被刮破皮,火辣辣地疼。

令莺原先还担忧会犯困,但这疼痛真实而让人清醒,愈发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怜妃,我们得再往前走一段,再找地方歇脚,”令莺脸上全是汗,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发凉,“按这脚程,翻下山至少得两三天。天一亮就太显眼了,不能走。现在走得越远,才越安全。”

她原本甚至想过不眠不休地咬牙赶路,可夜里的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走,何况还带着一个比自己体弱的人。

徐怜妃脸色微微发白,强撑着站直,跟着走了几步,忽地小声问:“莺莺,你真认得方向吗?”

令莺眼皮一直在跳,闻言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回答,心跳却怦怦如擂鼓般急促。

她胡乱抹了把汗,回头看着徐怜妃的眼睛,最终仍是重重地点头:“就算夜里迷了路,天亮我也会想办法找对的。”

她们回不了头了。

野果早已吃完,见徐怜妃嘴唇干裂地起了皮,令莺拉住她。两人动作一停,流水声便在寂静的山夜里清晰地传来。

果不其然,令莺听见细微的“汩汩”声,便带着她朝下方走。

水往低处流,山谷沟壑这类地形总能找到溪涧,连空气中也漫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在下面。”

令莺不由有些急切,脚下快了几分,却没留神踩上一块生满青苔的圆石。

她身子顿时一歪,徐怜妃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可下坠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没能拉住。

令莺只觉天旋地转,连惊呼也来不及,便顺着湿滑的陡坡滚下,“扑通”一声,无可挽回地摔进了湖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猛灌进来,她瞬时便被黑暗与冰冷所吞没-

此前不久,宫人们还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陛下终于要临幸女子了。

且并非是小皇后,而是一个在宫中身世根本见不得光的人。

就连秦慎原先也看不明白,他揣摩不出陛下的心思,只觉得陛下对崔氏女,说惩戒不像,说宠幸就更不是了。

直到今晚,先是赏了玄狐皮,又赐晚膳,两人甚至还在浴房待了许久。他守在外面,隐约能听见女子可怜的哭吟与求饶,里面在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离天亮也不早了,再如何也不该彻夜待在浴房……

秦慎心里犯嘀咕,硬着头皮在外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只好去问值守的宫女,这才得知崔令莺早已离开。

秦慎心中愈发不安,顾不得再避讳什么,推门走进去,隔着帘幔往里眺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查看。

元霁正倚靠着小榻昏迷不醒,墨发散乱披着,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秦慎目光落在他凌乱不堪的衣袍上,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立刻唤人将陛下抬出,又传御医赶来看诊-

那股滚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元霁喉咙发干,像卡了粗糙的沙砾。

他眼前的烛火缓缓膨胀,又收缩,摇晃个不停。他再用力睁大眼,幔帐层层叠叠,如水波般流动不止。

元霁仿佛变回了孩童,一双尚带稚气的手,指节微肉,正躲在母妃寝殿里,轻轻拉开了这重帘幔。

面前是母妃与父皇,可母妃不似往日那般温顺地侍奉,而是被宫人按着跪在地上,哭得凄厉无比。

“陛下!陛下!妾从未想过干政,更不曾犯过错啊!”

一向宠爱母妃的父皇却无动于衷:“朕不想听了。带下去,赐鸩酒。”

母妃嘶声哀求,继而凄厉地尖叫,额头沉闷地磕在地砖上,哭喊着唤他的名字:“霁儿!霁儿!”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母妃的步摇委落在地,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那血一滴滴落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往他肺腑里钻。

父皇身边还立着一名男子,面容俊雅,神色淡漠,只劝道:“子贵母死,陛下从此便可安心了,不必再忧心会有外戚乱政。”

子贵母死,子贵母死。

这四个字混着母妃猩红的血,扭曲地交融在一起,最终化成一道抹不去的暗伤,恶狠狠地烙在元霁梦境里。

后来,他发起高烧,恍惚中仍觉得是母妃在抱着他,柔软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母妃……”元霁开口,嗓音嘶哑,“是母妃吗?”

可母妃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却看见母妃的脸在变形,逐渐肿胀起来,面颊泛着诡异的青白,额头的血窟窿大如碗,对着他,慢慢扯出一个笑。

“霁儿,是你害死了母妃……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元霁脑中像是被扎进一大把针,狂乱地搅动。他浑身是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是幻觉。

是幻觉……吧?

元霁忽然撑起身,长发披散,整个人如一头狂暴的困兽,赤足踉跄走到殿角,一把抽出长剑。

不。

即便不是幻觉,即便母妃亡魂当真复归,也休想带走自己,休想向他报复。

十数年来他是如何走到今日,如何坐稳帝位,没有人他比更清楚。

任何人都不配质疑他斥骂他。

母妃也不配。

殿内侍者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年轻的皇帝拖着长剑,也不知要劈砍什么。

剑尖在地上拖拉,划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刺耳到像是恶鬼在尖声惨叫,光是听着便头皮发麻。

几名侍卫壮着胆子上前搀扶,却见陛下呼吸急促,可眸光又茫然无法聚焦。

御医见状胆战心惊,知晓是蕈毒未清,却无从得知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幻象。

长剑被夺下后,元霁又被灌下两碗药,咳得双眼通红,吐出好几滩汁水。

他喘息了好一阵子,才扶着桌角,缓缓坐下,眸光阴冷地扫过殿内众人。

秦慎此时才敢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除去蕈子汤、及崔令莺私逃之事,嵩山今秋时气过热,往日本该冬眠的人熊也并不安生,甚至有胆大包天的熊下来觅食,前段时日才被守卫射杀。

深山里极为不安全。

元霁目光骇人,死死盯住他,而后又闭上了眼,紧紧按住自己剧痛的额角。

他嗓子眼火烧火燎,仿佛有什么在肺腑里燃了起来,让他浑身肌肉发僵,从不曾如此暴怒过。

元霁五指紧攥到青筋暴起,喘息声仍显得虚弱,声音也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封山,封城。十二卫全数出宫去搜,带上狗。”

“无论死活,就算只剩一块,也给朕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莺莺……你额头还是烫的。”

徐怜妃微蹙着眉, 收回试温的手,又将大氅往令莺身上拢紧了些,几乎盖过了她下巴。

“我已经好多了, ”令莺嗓音发哑, 脸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目光仍像被山洞外的什么勾着,眼中难掩焦急。

这已是她落水的第三日。

那时自己扑腾着游上岸,湿透的衣裳又沉又冷,根本无法再走, 只得躲进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令莺身上早备打火石,匆忙捡了些枯枝生火烘烤衣裳,却又惧怕火光会暴露行踪,不敢点得太久。

偏逢屋漏连夜雨,谁想次日天未亮,令莺竟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她原想咬牙硬撑,勉强继续往外走, 可山风一吹,身上烧得反而更为滚烫。徐怜妃不认得路,最终两人稀里糊涂绕起了圈子,万般无奈之下, 只好暂且藏好, 等令莺恢复些再说。

“你在想什么?”见怜妃坐着出神, 令莺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徐怜妃思绪被打断, 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只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件傻事。”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及笄那年,家里还没获罪呢。也就在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萧家郎君, 只觉得他生得俊俏,出身又好……真羡慕王娘子啊。”

令莺听出她话中的怅惘,本想安慰两句,喉咙却嘶哑得厉害。徐怜妃又问:“你呢?若能……逃出去,你想去哪儿?”

“我很想我阿兄,”令莺静了片刻,眼睛湿漉漉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世上只有阿兄这个亲人待我好。若能平安离开,我想离他近些,远远看两眼也行。”

在彻底安全之前,她绝不会与崔琢相认。她已经害了阿兄一回,万事须得小心。

徐怜妃沉默了许久,伸手摸了摸令莺的头发,才站起身:“你先睡会儿,我去找点水过来。”

她衣衫破烂不堪,抱着胳膊往外走,发丝都黏在面颊上,嘴唇也干裂开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徐怜妃出来的确想找水,可在林间走动时,却全然不似令莺那般谨慎,反而爬到高处,探头向下张望。

按理说,令莺私逃,皇帝必然会震怒,只怕出山之路早已被守得水泄不通。

可来搜山的禁军大抵想不到,她们并未走出多远,反倒一直躲在原处的山洞。

实际上,徐怜妃也根本不认为,令莺能逃掉。

她一个女子,如何与九五之尊抗衡,无异于蜉蝣撼树。更何况,就算侥幸逃脱,难道宫外便是世外桃源吗?

这世道处处以啃食女子为生,而令莺什么都不懂。

至少宫中有锦衣玉食,一旦承宠诞下皇嗣,此生都不必再颠沛流离。

徐怜妃自认不是坏人,她是当真盼着令莺能过得好。

抬手拨开碍事的枝叶,她一边找水,一边留意四周是否有禁军搜查的痕迹,也好设法将令莺带回去。

当初进宫时,皇帝派来的宫人就警告过,务必要看住令莺,若敢有何事隐瞒,她自己也得掉脑袋。

想到此处,徐怜妃眼前浮现令莺那张倔强的脸。心中虽免不了愧疚,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禁军找不到的人,若是她能安然带回,自然算得上有功。

徐怜妃的心愿十分简单,她只想恢复清白的籍贯,不做庙奴,也不做伺候人的宫女。宫女即便熬到出宫也早已年华老去,同样会落得凄苦无依的下场。

她要自由,她要凭本事再寻一位良人,绝不就此认命-

秋狝意义非凡,又是元霁首回亲领禁军,若没几日便病倒,传出去未免不成体统。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女人喂了毒蘑菇,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唯有秦慎与两名御医知晓,几人面面相觑,毕竟寻常闺阁女子怎会认得这些,当真是防不胜防。再往坏处想,若真是剧毒,此次秋狝恐怕要变成国丧了。

秦慎还算了解陛下与崔氏女之间的渊源。他起初担心陛下会彻底失控,放下朝事与游猎不顾,游猎亲自带兵去追人。

所幸不至于如此,元霁虽调遣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可每日去猎场或召见朝臣时,神色还算是冷静。

只是过了两日,晚膳时又依例呈上雉鹿同鲜羹,碗中飘着几片秋蕈。

宫人端至御案,秦慎未及阻止,心里也骤然一沉。

紧接着,他清楚看见陛下直直盯着那碗汤羹,手指猛地蜷紧了,额角隐约有青筋泛起,突突直跳。

帐中烛火通明,遥遥映在他的脸上,落进漆黑瞳仁里,成了两条扭曲的红影,无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崔令莺此次,无疑是在逆鳞上乱踩乱踏。秦慎几乎可以断定,她必死无疑。

要么死于山野,要么死于天子之手。

实则秦慎对她也有几分怜悯,可他如今看明白了,崔令莺性子堪称鲁钝,且直来直去认死理。

分明看似卑微不惹眼,可每每说什么、做什么,总能引得陛下失控,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禁军驯有良种猎犬,按理说,去山中搜人很快便能查出踪迹,可事实并非如此。外围的守卫未能截获人,山中暂且也无动静。

元霁听闻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开口说道:“派人去湖、溪附近的隐蔽处搜。”

唯有水流才能截断人身上的气味,只怕连衣裳也被冲洗过。

元霁并不认为崔令莺有这般机敏,还能想到这一层。

她蠢成那样,只可能是落了水,或已淹死在何处。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伴随这轻而易举的推测,元霁心中忽然涌起许多狂躁的情绪,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崔令莺胆大包天,竟敢逃,竟敢夜闯深山,竟敢对他用这等污糟东西,又凭什么敢就此消失?

她是该死,却合该死于他的掌中,至死也不该离开他,更非沉于阴冷的水底-

崔令莺有消息时,已然是夜里了。

这几日,元霁再未踏足过那座离宫,一直宿在御帐里。

那毒蕈着实厉害,他服了太多药,烧退后整张脸泛着青白,胃里也犯恶心,夜里越发睡不安宁,整个人燥怒不堪。

秦慎在帐外禀报过后,许久未听见动静。他知趣地正要退下,厚重的帐幔却忽地被掀开。

元霁披着玄色外袍,墨发高束,竟似并未就寝。

“牵马,”他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再取朕的长弓来。”-

夜色沉郁,月亮被浓云遮掩着,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林子里浮动着湿冷的雾气,让令莺神思稍微清明了些。

她被徐怜妃拉着,两人脚步又急又碎,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过于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怜妃,你真没看错吗?”令莺下意识觉得她们动静太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慢些。

她们没有药,白日里躲在洞里睡着,虽裹着厚实大氅,却也避不开森寒的风。令莺一阵冷一阵热,此刻约莫仍在发烧,四肢棉花似的软,使不上多少力气。

令莺心慌意乱,睁大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条路真有禁卫搜过来了?”

徐怜妃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也没有立刻回答,别开脸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在山洞躲了,你先随我来。”

她不由分说,又拉了令莺一把。

怜妃的手发凉,掌心却浸着潮湿的冷汗。

令莺跟着跑了十来步,无意瞥见山下一闪而过的火光。人在病中,脑子虽说昏沉,她却眼皮一跳,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忽然间,徐怜妃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令莺被她一带,正是腿脚发软,也踉跄着摔坐在地,膝盖在树根上磕了个正着。

她撑着手臂抬起头,只见怜妃跌在几步开外,正挣扎着想爬起。

就在这时,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猛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分开草叶,像人一般立起。

令莺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东西棕黑的皮毛,和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

它张开的巨口中呼出白气,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热浪,瞬时喷了二人满头满脸。

这熊几乎有两人高,动作却灵敏得骇人,猛地窜到徐怜妃跟前。

事发突然,徐怜妃瘫坐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甚至忘了叫喊挣扎,只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愣愣望着这庞然大物。

下一刻,熊掌猛拍而下,狠狠撞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混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徐怜妃如破布袋般被拍倒在地,身子软软瘫倒。

令莺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似乎被冻住,又瞬间沸腾着冲上头顶。她浑身僵直,腿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看不清熊究竟在啃咬哪里,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夹杂着怜妃戛然而止的尖叫。

令莺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几乎是连滚带爬,连恐惧也忘了,手胡乱摸到几截断枝,不管不顾就朝熊眼睛砸去,口中不断尖声大叫,想以此吓退它。

树枝砸中熊的额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熊吃痛地晃了晃脑袋,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彻底转向令莺,显得更加暴怒。

它暂时放开了怜妃。

令莺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能清晰闻到熊口中喷出的浓重腥气。

她浑身剧烈颤抖如冷风中的叶子,连牙齿都在打颤,仍用手又摸到一截断枝,死死攥在掌心里。

熊抬起了前掌。

下一瞬,不远处却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更有隐约的人声呼喝,脚步杂乱,在寂静的密林中清晰可辨。

熊烦躁地喘着白气,回身一把拖过地上的怜妃,想往林子深处遁去。

也正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只听“噗嗤”一声,一支玄色羽箭深深扎进熊右眼附近。

箭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低鸣。

剧痛与陌生的袭击彻底逼退了它,熊几乎立刻放弃了猎物,一边发出威吓性的低吼,一边迅速后退,窜入密林深处就想逃。

令莺手脚发软,仍手脚并用扑到怜妃身边。

月光之下,她面色惨白如墙,双目紧闭,嘴角渗出血沫,左肩古怪地塌陷了一大片。

血汩汩地往外涌,令莺很快什么气味也闻不到,唯有浓重的血腥气,挥散不去。

她脱下大氅,用力去按紧她的伤处,手却抖得使不上力气。

大队人马的动静越来越近,令莺泪如雨下,只呆了一瞬,便拼命想去背起她。

“怜妃,别睡……我们被找到了,我求他们救你……”

徐怜妃睫毛颤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她似乎想动,嘴边血沫却涌得更急。

她望着令莺,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走……我……”

令莺只是更用力地摇头,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升腾而起,忽然注入发软的双臂。她涨红了脸,拼命将怜妃扶起,想让她伏到自己背上。

然而怜妃浑身的骨头都似瘫软着,一动不再动,她急促地喘着气,掌中不知是血还是汗,湿滑而黏腻,始终扶抱不起来。

下一刻,令莺身后渐渐有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只一步步踩在落叶上,离自己越来越近。

火把被山风吹得晃动不止,光亮从她背后蔓延而来,逐渐驱散黑暗,投落在怜妃一张灰败的脸上。

令莺并未回头。

她抱着怜妃逐渐凉下去的身子,浑身都在猛烈地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