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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6696 字 19天前

不久以前,元霁已然带着人离开。

凭女子的气力,绝无法将棺盖独自推开。她会品尝他曾体会过的恐惧,接着死在此处,再不会烦扰到自己。

元霁如此想着,然而走出还不久,他在袖袋里摸到了那枚平安符。

触手粗糙,布面还磨起了毛,与她那个人一般,实在是不体面。

他指尖死死攥住那块破布,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可双腿偏偏一阵发僵,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头也不回地离去。

元霁不禁想起,道藏中说,人有三魂七魄。或许他的神魂如同一只凶兽,一遍遍叫嚣着眼前这个女人血脉污浊、死有余辜,该当除之而后快。可灵魄却被过往细碎的朝夕相伴裹缠住,让他进退皆是煎熬,生生被割据成两半。

毕竟此前不久,他甚至在心底已经承认,自己的确对这个女人……有那么一丝情意。

元霁咬牙切齿走了几步,最终不许任何人跟随,又独自折返了回来。

他并不想承认,然而事至如今,他无法再骗自己,也无法当真让崔令莺去死。

她不过是个女人,自己为何非杀她不可?他堂堂九五之尊,难道就拿一个女人毫无办法?岂非可笑。

“认罪,”元霁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她,哑声下令道,“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敢,说你求朕原谅你。”

令莺咳得胸口剧痛不已,狼狈不堪地缩在木板上,双眼赤红地望回去。

她能十分轻易地想见,自己此刻跪下认错,换回的会是什么。她会被他带回皇城,看似娇贵地关在某处殿阁中,兴许此后还会给她拴上铁链,倘若见到皇帝,只需要将腿张开便好。

即使如此,元霁此人睚眦必报,疑心极重,他本就无法接纳自己的身份,如今又再添新债,她迟早会被他折腾得生不如死。

他们彼此都不会有善终。

令莺忽然觉得,这么样活一辈子,也毫无乐趣可言。

她沉默许久,身心疲倦至极,最终也没有认罪,只盯住他,嗓音发颤地说道:"陛下说我有罪,便杀了我吧。何必要耿耿于怀,何必要折辱我,何必还要互相折磨。痛快放了我,痛快杀了我,你也总有一日会忘掉过往那些旧事。”

“你在说什么?”元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尾愈发红得骇人了,“朕是一国之君,朕忙得不可开交,从未有时间去想过往那些鸡零狗碎。”

他说完后,似乎仍在咀嚼她方才的言论,又如同浑身被针狠扎了一下,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令莺的手腕将她扯过来,“你觉得朕一直以来都是在折辱你?”

令莺被他拖得一个踉跄,且一旦与他肌肤相触,过往种种悲惨耻辱的回忆便顷刻涌现。

她眼泪狼狈地呛到了嗓子里,一丝丝的凉意,却又咸又涩,如有千钧重,砸得她几乎崩溃,只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

“朕真想知道,你哪来的胆子?”元霁俯身逼近她,气息滚烫,带着几欲失控的怒意:“分明是朕,你才不必嫁给王润,朕也从未宠幸过旁人,有何对不住你?你从前说爱朕,可你又是如何对朕的?”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舍不得杀你?”他手上力道之大,近乎要生生捏碎令莺的腕骨。

令莺发觉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到快要滴下墨来,眼眸中却泛着弑杀的光,面容根本不像人,而像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

她流着泪,又鬼使神差一般,忍不住去回想过往的那两年。她似乎已经有些记不得父亲和叔父的脸了,可他们双双死不瞑目,阿兄更是在自己面前被打折了腿。

令莺确信自己无法再向他低头,更无法心安理得地劝说自己,缩回那个名为“顺从”的金笼里去。

“你到底是个什么皇帝?也只会吓唬我!”令莺也接近发疯了,失声哭喊出来,“你说你没有对不住我,那我从前又有哪里对不住你?当初我是被你骗了才会喜欢你,才会不顾性命救你,你自己心知肚明,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拿这些羞辱我?”令莺眼泪一连串儿地往下掉,哭到面颊通红,“我永远也不会再爱你,你要杀就杀,你一日不杀我,我早晚也要杀了你!”

令莺毫不畏惧地瞪着他,那双曾经笑意盈然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滚烫的怨恨,好似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他往死里去抓挠啃咬。

元霁的呼吸猛地滞住,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锤。

他喉间有一股血腥味,混杂着这间肮脏的屋子内泥土的腥气、及木头腐败的味道,冲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却又吐不出来。

令莺那些话憋在他胸口,顶得他眼球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臂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她似乎仍在哭喊,仍在不知死活地辱骂他,元霁却已听不清了。

他当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吗?

元霁对这一切似乎置若罔闻,沉默了良久,才忽然缓缓笑了一声:“朕不需要爱。朕只需要顺从。”

说完后,他猛地将令莺往下摁,让她翻了个身,掐住她的后颈,迫使她背对自己,用一个极为羞辱的姿势跪着。

令莺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上棺木的木沿,疼得她眼前一黑。

还未来得及喘上气,她正想逃跑,腰间束带却被粗暴地扯开,裤腰在他掌下撕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令莺被逼跪在棺木中,衣裳也被一把撕开,瑟缩着的身躯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腿却被他单膝压住,死也挣不开。

作者有话说:

没有双更,更了个小肥章,555555,你们羞辱我吧。我今天翻了一下大纲,怎么感觉我这本要写到50w字了,好恐怖!感情流的文我最多只能接受40w字,50w真的好成好长坏菜了

第57章

令莺双膝一软, 被迫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冰冷的木板,只能勉强伸手撑住上半身, 像一座被强行按弯的拱桥, 从未如此狼狈过。

此刻由不得她半分,只因自己在他眼中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只能被迫向他跪下,屈辱地臣服叩首。

暴雨狂乱地拍打破损的窗棂,哗哗声铺天盖地, 整座庄子都仿佛在狂风骤雨里不住地摇晃。

纵使双膝跪地,令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泪水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肯低头,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没有。

元霁心头怒火更盛,猛地伸手去拽她。

可令莺本就身子虚弱,双手也再支撑不住,彻底伏倒在木板上。

元霁俯下身, 情绪已然有几分失控,嗓音带着一丝癫狂的嘶哑,俯身看向她:“怎么不骂了?成哑巴了?”

令莺侧头避开他,连离他近些都万般不情愿, 却还是不要命似的, 红着眼骂道:“狗皇帝……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动作陡然僵住,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

……

元霁想起, 多年前随帝师去围场, 他习得了如何打猎,领人去围剿一头落单的野狼。

他驾马追逐在后,见那只野狼咬住兔子, 叼入嘴便绝不松口,只会拼了命地往回拖。猎物越是挣扎,齿关便收得越紧,浑身肌肉紧绷,亢奋地撕咬猎物,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开。

此时此刻,见令莺全无半点反应,头颅沉沉垂落,如同了无生气的花枝,他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泛了红。

元霁咬牙切齿地想,到底是叛臣教出来的种,到底是崔道济的女儿。

不过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天生不懂得顺从。纵使待她好,她也根本听不懂人话,竟还反咬他一口。

待呼吸稍稍平复,元霁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他想要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这件事如今再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元霁闭了闭眼,视线扫过下方,正瞧见那具黑沉沉的棺木,顿时面露嫌恶。

他推了她一把,冷声命令她立刻起身。

可她却绵软无力,一动不动。

令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力气耗尽,湿发贴在颊边,早已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元霁脸色铁青,极快地将她扶抱起来,好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麻灰色衣料刚一抖开,上面是难以忽略的斑斑痕迹。

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元霁愕然了一下,他并不知是哪来的血。

此处又不是有什么利器,怎会把人弄成这样?

元霁皱紧眉头,手掌竟有些发抖。他胡乱将弄脏的衣袍团起一扔,再用自己的外袍把人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朝外大喊一声。

秦慎整夜守在门外,闻声立即现身,神色却极为古怪。他犹豫着不敢踏入,只在门外听命。

如今马自然是骑不得了。秦慎领命,连忙去安排车驾-

时辰尚早,天色仍是昏蒙蒙的,车驾也驶得飞快。

回到下榻的别苑,元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肩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

他抱着令莺进了内室,本想叫人为她擦洗一番,话才说一半,侍者请来的医师便赶到了,在门外等候看诊。

医师是男子,元霁想了想,抬手把帐幔打落,只让令莺露一小截手腕在外面。

医师诊过脉,如实回禀:“娘子这是体虚劳损,忧思郁结。最要紧的是一时气急攻心,以致突发闷厥。”

元霁沉默片刻,微一颔首,命人去备药。

再坐回帘帐内,他缓缓皱起眉,望着被褥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即使是昏睡中,她依然侧身紧蜷起身子,双膝抵着小腹,秀致的眉毛蹙得尖尖的,时不时肩头一颤,仿佛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元霁并不想去深思,这样一个女人究竟会吃多少苦头,毕竟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吗?

为了逃离他,她放着宫中的安稳日子不过,宁肯颠沛流离也没有半分后悔。

元霁一次次目睹她的狼狈与倔强,却始终不愿直面她死都不会留下的事实。他宁可自欺欺人,骗自己她流亡在外,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太差。

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呼吸放轻,盯着令莺被厚被闷得泛红的脸。她并未被惊动,仍是安静地蜷着,呼吸轻浅,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鲜活好动,不肯安分。这一年来对他更是没半分好脸色,要么畏惧发抖,要么眼里燃着野火般的怨愤,油盐不进,永远打不服。

这有时几乎让他忘了,他们最初相识时,令莺在他面前那副笨拙娇憨、又懵懂顺从的模样。

他也差点忘了,她才仅仅十七岁。

而他比她大了八岁。

“莺娘,”元霁低低唤了一声,伸手轻抚她披散的黑发,语气鲜少地透出几丝无奈,“从你逃出宫以来,朕一直担心,你会死在外面。那你呢?”

“你有想过朕会不会死吗?”

令莺眼睫轻轻一颤。

“一刻也没有担心过吗?”

令莺静静躺在榻上,没有回答-

元霁深居宫禁,极少离开洛阳,此次既来了河内郡,留在此处的几日里,若有闲暇,便会亲自检视地方卷宗。

每日一早,朝中奏折也会由驿吏快马递过来,送给他过目。直至洛阳近日生出些异动,萧仰特地赶到,向他当面禀奏内情。

崔琢抵达洛阳当日,就被送入了公主府中。事情传开后,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明面上是无人敢说什么,私下却互相警醒须得收敛行事,痛心者更不在少数。

崔琢即便获罪,也曾是士族子弟,贬为面首的做法阴狠刻薄,也无异于是在敲打所有士族,一旦触怒帝王便会被折辱践踏。更何况,此举同样羞辱了公主,引得数位老臣接连上疏,话里话外直指元霁悖逆礼制,不顾尊卑。

元霁知晓自己做得过火,可天子一言九鼎,他被这些非议搅得心烦,又不得不冷着脸与那群老臣周旋,否则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晌午过后,他处理好政务,便又走回屋去看令莺如何了。

这时节积雪早已化了,早春却乍暖还寒,加上河洛地界潮气也重,屋内仍点着熏炉没有撤,也好留些暖意。

侍女们见皇帝来了,又被问起令莺服药的状况,个个都不敢抬头。她们先前为屋里的娘子擦洗身体,难以避免地,望见了令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断落的长发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人气息奄奄,分明更像是遭人毒打了。

动手的人也只能是……

侍女们强忍畏惧回过话,元霁得知令莺服过药后,仍在榻上睡着,点了点头。

他本欲回去召见臣子,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今早衣袍上的血,便将人屏退,独自走进了屋子里。

令莺睡得半梦半醒,脸朝着内侧,几乎快要挨着墙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身子忽然被人翻动,有一只微凉的手,隔着亵衣,轻轻按了按她。

令莺瞬时又惊又怕,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弹坐起来,想也没想,抬手对着面前人的脸就是重重一耳光。

她惊惧至极,手上力道也更重,一下扇得元霁偏过脸,且这一掌打到了唇角,很快渗出了血丝。

元霁死死抠住床沿,手背青筋暴起,片刻后才缓缓转回来,咬住后槽牙,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才后知后觉,心底的恐惧陡然翻倍,缩在床角不住哆嗦。

元霁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他只要动怒,那双眼珠便更会黑得骇人。

令莺被他看得发毛,呼吸几乎窒住,无法不去回想昨夜噩梦般的记忆。

她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再在床上待,忽然疯了一般,猛地往下跳。

春寒料峭,令莺此刻只穿着亵衣亵裤,连袜子也没穿就朝外跑。

元霁见状顾不得与她计较那一巴掌,立刻起身把她扯住,忍怒道:“崔令莺,你是不是疯了!”

被他攥住手腕的一刹那,体内气血轰然冲上头顶,可怖的记忆席卷而来,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令莺双眼通红,眼泪直冒,耳边嗡嗡着什么也听不清。

她猛地埋下头,张嘴狠狠啃咬在他的手臂上,牙关扣紧,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死也不松口。

齿间很快漫开一股浓烈腥甜的血气,令莺流泪紧闭上眼,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扇倒在地。

元霁疼得闷哼一声,他并未立即用更强的力道去压制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她紧闭的双眼。

直到他发觉,令莺并非是在撒气,她是当真想咬断他的骨头,也想要将他的肉扯下来。

她毫不留情。

元霁手臂血流如注,骤然抬起手,猛地卡住令莺的下颌两侧,迫使她松口。

令莺身子发僵,牙关被迫松开,齿缝间也沾染了猩红的血。

他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令莺没有说半句求饶的话,她此刻仍被他死死攥紧手腕,心底也认定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只蜷着身子缩成小小的团,像只受了重伤无路可逃的小兽。

她拼命往后退,黑发凌乱地披散,面色惨白,眸中满是警戒与惧怕,又隐约有一丝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绝望。

元霁想骂她不知好歹,也想骂她流着乱臣贼子的血,其罪当诛。

然而手臂撕裂着一阵阵剧痛,他下意识捂住伤口,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像个笑话。

他的确拿令莺毫无办法。

即便再把崔家人拖来洛阳,逐一砍头,也只会让她发疯。

令莺双眼赤红,瞪着他道:“你干脆杀了我。反正我死也不会再任你欺辱。同样是男子犯罪,大不了砍头一了百了,死得痛快。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因为你嘴上说喜欢我,就因为我从前救过你,我就活该被你这样欺负?”

“你总说从前。那你从前送我簪子,说此生只喜欢我一个,说要对我说好,说要娶我……你就是这样对我好的吗?”

令莺竭力没有掉眼泪,甚至说到最后,她的语气竟冷静了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今日就算是死,心底这口闷了许久的恶气,总算也出了半分。

自己绝不会认可元霁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会。

话音落下许久,熏炉透出的几缕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神色翻覆难定。

元霁忽然松开她,再未看她一眼,离开时手捂着臂上的伤,似乎还由于疼痛而踉跄了一下,最终摔门而去。

令莺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而后尝到满口的血腥,身不由己地一阵反胃,蹲下身干呕了两声。

她没能吐出什么,只眨了眨眼,鼻尖莫名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

令莺身上的伤始终没能完全消退。

再次落到元霁手里,她精神不济,难免低落郁郁,接连几日,半句话都不和人说,只在屋子里蜷缩着躺着。

令莺甚至想过,自己这般活着,还有任何意义吗?

然而又过了两日,天色放晴了,暖阳淌入窗棂,春意似乎一日浓过一日,她躲在房中,竟也能嗅到缕缕的花香。

令莺盯着窗外,她仍想扒着窗沿,去瞧一瞧墙下的春花,让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那些想法终究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雾气似的消散了。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算不算懦弱,但她的确惧怕被折辱,却也更怕死。

令莺大抵永远也做不出伤害自我的事。

这段时日,元霁始终并未来,她甚至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好似是她独自被关在了这座别苑。

直至一日,令莺忽然被人带上了车驾,随行的只有一名侍女,哑巴一般不常吭声。

令莺也不会再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四处问。何况从车驾行进的方向来看,她们分明是要回洛阳。

想到那座幽冷的皇城,令莺只麻木地僵坐着。

然而数日过后,车驾并未驶入洛阳,而是碾过洛河岸边颠簸的冻土,缓缓停滞在一处河滩高地上。

随行的侍女请她下车,令莺不解其意,只得跟下去。

脚尖踩到泥土的那一瞬,城郊初春的风迎面拂来,仍裹着几分凉意。

令莺抬起头,双眼被风刮得微微眯着。

对岸是一片灰褐的秃山,崖壁像被巨斧劈开,裸露出森然的山石。

山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竹架,如同许多巨大的鸟巢。绝壁上挂有好些黑点,似乎像是人,锤凿声起此彼伏地传来。

令莺满心疑惑,惴惴不安地问:“为什么要带我来此处?”

婢女面无表情地回话:“此处是云承石窟,是陛下下旨,专为太后娘娘修建的祈福佛窟。

“娘子往后,便要在此处劳作。”

作者有话说:

龙门石窟爆破计划,代号莺,已启动

第58章

数日过去, 元霁臂上那圈齿痕高高肿起,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骇人的紫黑, 轻轻一碰便肿胀生疼。

齿痕嵌得太深, 即便医师换过好几回药,伤处仍旧灼痛钻心。倘若正值夏季,必定要溃烂一大块。

伤口上的齿印清晰可辨,绝非长而尖的犬齿所能留下。医师一眼便知,却没人蠢到去戳破, 只装傻当作陛下是被野兽扑了。

元霁并未在河内郡久留,过了两日,便启程回洛阳。

此番本就是轻装简行,随行人手不多,加之春衫渐薄,元霁几乎一上马,就被萧仰眼尖地瞧出他手臂有些不便。

元霁坐在马上, 试着活动左臂,却牵起伤口一阵细密的肿痛,只得作罢,又退回车驾上。

相较于来时满眼红血丝、燥怒到快要杀人的模样, 他此刻平静异常, 只在车厢内默然看书。

秦慎与萧仰在马上对视一眼, 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没带崔娘子回宫?”

秦慎摇摇头, 满面愁容:“属下也不知, 萧郎君不如劝劝陛下呢?”

他如今看得明白,即便崔氏女先将陛下杀了,陛下也不会杀她。若换另一个人, 敢对皇帝用什么诈死药,夷三族都算是开恩了。

陛下暂且未带崔氏女回宫又如何,假以时日,她再跑一回,陛下兴许更要疯魔。可若说是要放了她,秦慎也根本不信。

“若是去年这时候,倒还能劝,如今……”萧仰也面露难色。

这二人一个死了娘,一个死了爹,种种恩怨纠缠,又怎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更何况,元霁性情偏执,他并不觉得,堂堂帝王会为了一个政敌之女而改变什么。

实则,萧仰也抱着些私心。

他能看得出来,除去朝事,陛下的心思几乎只在崔令莺一人身上。皇帝坐拥六宫,本不该为情爱所困,陛下却分明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自己还浑然不觉。

也亏得如此,王稚容才从未被波及。若是元霁对她有意,像折腾崔令莺那般折腾稚容,她怕是早没命了。

萧仰略有几分愧意,却也只能如此。

二人低声说着,车壁却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显然是在警告他们。

车外的人立即闭嘴。

元霁搁下书,不住地用手揉按着眉心,眸中含着浓重倦意。

他心底也有茫然,不知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大情愿承认,若倾心于这样一个血脉卑劣、屡屡忤逆他的女子,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心志脆弱,根本无法自控。

元霁厌憎自己所做的这些蠢事,却又本能地无法放手。如同落水之人,拼了命要扒住唯一的浮木,每挣扎一回,都压得那块浮木摇摇欲沉,随时会裂开。

这样久以来,血脉相连的姐姐视他为害死母妃的祸源,满朝臣子直至如今,或许仍会在背后嗤笑糊弄他。而那些围在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将他当作换取荣华的种马。

也唯有崔令莺。

她曾经甚至期盼他卸下帝位,做个跛脚的凡人,那份爱意也依旧如初。

可他又怎会甘愿做一个凡夫俗子,那岂非自轻自贱,匪夷所思?

然而再把令莺绑回宫中,他约莫也能想见,有朝一日,恐怕不是她取他性命,就是自己亲手杀了她。

他不愿如此。

元霁闭了闭眼,左臂的伤口始终在隐隐作痛,如同某种湿黏的暗伤。

他撩开衣袖,垂眸看去,胸口仍然闷得发堵,咬紧了牙关。

崔令莺平日究竟在吃些什么?

为何嘴比狗还毒。

元霁深吸一口气,屈指轻敲车壁,秦慎便靠了过来。

他脸色沉郁地交代了一番,又想了想,添上一句:“派人去暗处守着她,若有何异动,立刻向朕回禀。”

秦慎嘴上恭敬地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就知道会如此”-

初春时节,绵绵细雨潇潇如帘,剪也剪不断。

山间寒意尚未褪尽,风却软了几分,洛水旁的柳树枝条泛起浅淡的鹅黄,也被薄雾浸透了。

令莺并未住在工匠聚居的那片低矮窝棚里,而是在佛窟东侧一处略微僻静的屋舍中。

她起初还以为,元霁要贬自己来佛窟做苦力,她也会与那些石匠一般,攀去山壁上凿石。

然而并非如此。

令莺住在这儿,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僧人开辟的菜园。她每日与那些女奴一道浇灌、除草,偶尔再上山挖荠菜,捡拾菌菇。

没有多少闲暇时光,却也算不上繁重的活计。

她偶尔也不由迷茫地想,元霁是放过自己了吗?

令莺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于她而言,这座小屋子虽不是自己的,却在时隔这样久以后,她又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不必再四处奔逃,每日能早早去营地中央盛饭,夜里钻入被窝,蜷缩着睡上一整晚。

她没有力气再去奢想旁的事,虽说仍会挂念阿兄与团团,可眼前这略清苦的日子,也足够令莺喘上几口气了。

这座佛窟确如侍女所说,开凿石窟时,元霁令工匠以冯太后的样貌入画,再雕刻造像。

令莺无法忘却,他在太后陵寝全然失控的癫狂模样。元霁分明不信这些,或许只是想做些什么,以求心中无愧罢了。

佛窟修成尚不久,连同临近依山而建的群庙,虽伫立在山头,其中大半却仍在修缮。

令莺平时并不常在寺院里穿梭。新墙潮气未散,木脂的清香混着香泥味,有些冲鼻,闷得人胸口发沉。

只是今日摘菜,她恰好来到近前,眼看吃饭的时辰又要到了,令莺背着竹背篓,颇为悠闲地绕进了沿路那间伽蓝殿中。

新修的殿阁空空如也,殿内壁画尚在绘制,诸多护法神像只落下一道粗略的轮廓,面目朦胧不清。

令莺走了几步,殿侧石壁上还刻着隶书偈语,朱砂色泽鲜亮。

她不通经文古字,面前这几句却似乎在瑶华寺学过。

令莺凑上前,好奇地摸了摸红朱砂,忍不住小声辨认念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串……”

她茫然不解其意,一整段念得颠三倒四。

发觉自己认不真切,正要住嘴离开时,头顶忽地落下一道不冷不淡的嗓音。

“并非是串,”这声音带着些许少年独有的清越,似乎忍无可忍了,“是患。”

令莺愣了愣,连忙抬头望过去。

已近夕阳时分,殿中飘着一层浅淡的浮尘,金红的余光映得微微发亮,又随着他执笔的手,在石柱间缓缓悠游。

少年坐在梯子上,发丝随意高束为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细碎的油彩。

他看着不过二十上下,肤色微沉,反而衬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相貌很是英俊,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不显寒酸。

“你怎的刚才不作声,吓我一跳,”令莺面颊一热,拍了拍胸口。

虽说被纠正字好生丢人,可随后她便有些讶异了,不禁多看了这人几眼。

少年原本也蹙着眉,听声音,只猜测来人是个年轻的女郎。

他一低下头,她便站在满殿的漫天神佛中,正仰起脸瞧他,额上敷着层细汗,面颊透出海棠般娇艳的粉。

四目相视,女子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似林间小鹿,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

他怔了一怔,忽然别开脸,语气微不可察地变得生硬:“抱歉,我并非存心要吓你。”

令莺闻言“哦”了一声,这人像是被分派在此处绘壁画的,显然也不大想理会自己。

她识趣地闭嘴,背着竹篓赶紧离开了-

用过晚饭,令莺就着营地的热水涮干净碗筷,背起竹篓往住处走去。

日间的劳作已经收工,此时山崖上仍有粗工穿梭往来,忙着将碎石清理出佛窟。

待到入夜,唯有佛像脚下会留几盏长明灯,供僧人们上晚课。低沉悠远的诵经声,要持续整整一个多时辰。

令莺夹在众多女奴中并不显眼,匠人和僧侣也不太搭理她。然而她的住所是独一份,在寻常罪徒眼中,似乎成了受监工特殊照料的人,平日并没有人会随意招惹。

令莺想着,绘壁的少年应当也去用饭了,她熟门熟路,仍想从伽蓝殿穿近路。

头顶暮色渐浓,还不等她登上石阶,忽然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响,正从佛殿中传出。

像是几个男子揪扭滚打成一团,拳脚声又沉又闷,有人操着令莺听不懂的乡音,骂骂咧咧两句,又猛地痛呼起来。

令莺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殿内有人在斗殴。

她没有吭声,更不愿惹事,原本想绕道走的,然而兴许真是打得狠了,殿内陶盆也被“哐当”撞倒在地,有人扯着嗓子,哭爹喊娘似的嚎叫。

令莺步子不自觉一顿,莫名想到先前那个少年,有些怕会闹出人命。

佛窟内如何能打架,她想去告诉监工,将他们都抓起来,可此刻离得远,一时间又上哪儿找人。

令莺犹豫片刻,几步跑到墙角边,像模像样地大喊:“刘监!刘监来啦!”

刘监工是军职出身,多数工匠都极为畏惧他。一时间,叫骂声戛然而止,殿内的人慌乱推搡着,鸟兽一般散开了。

令莺身子紧贴住墙面,一动没动。倘若被人发觉自己在搞鬼,只怕要挨打的。

四周总算回归安静,又等了一会儿,令莺才继续穿过伽蓝殿。

谁知刚走进去,一道人影随意在地上坐着,一条长腿屈起,正抬手去抹唇角的血。

这少年见到令莺,也没什么表情,身子抖也没抖一下,只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你怎么不跑?”令莺有些傻眼。方才听脚步声,至少也跑出去了三四个,这人倒稳如泰山似的。

“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他眼眸漆黑,无所谓地笑了笑。

少年起身之后,令莺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嘴角破了皮,不断渗出血珠,左边颧骨附近也青了一块,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

“他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

见他并未否认,令莺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找刘监去。无论什么事,他们也不能私下这么打人!”

令莺亲眼所见,他分明好好的在绘壁,那些人多半是散工后跑来找事的,才心虚跑得无影无踪。

少年俯身拾起地上的画笔,瞧见笔筒断为两截,便低头又扔了:“找不了,我把其中两个的腿打断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令莺却哑然了一下,震惊地望着他。

还不知该说些什么,殿外先一步传来怒气冲冲的喝问声:“谁敢在这里闹事!”

令莺立刻听出是刘监官来了,二人孤男寡女,夜里在此处被堵个正着,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想也不想,拔腿便跑。

少年反应比她更快,像是还怕令莺傻愣着不动似的,一把拉住她手腕,转身就朝另一处出口冲。

刘监官约莫是领着手下来抓人,风灯晃晃悠悠,朦胧的光亮映在二人身后,穷追不舍。

令莺来佛窟的时间还短,并不识得路,最终只能任由少年拉着她,沿路横冲直撞,钻开了好几丛绿柳。

直至黑暗中隐约传来轻柔的水流声,背后的光亮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停下,累得弯着腰气喘吁吁。

令莺额上满是汗,她抹了一把,鼻尖忽地嗅到一股血腥气,手上的肌肤这才后知后觉,有几分古怪的黏腻。

是被他指上的血沾染到了吗?

她想到血有些犯恶心,忙取出帕子擦拭。

二人此时站在一株山桃树下面,头顶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仍有几缕月色从中流泻而下,映得帕子也红得刺目。

令莺不好说他什么,毕竟他也是一时情急,方才自己还被树枝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并未丢下她不管。

她逐渐缓过气,循着水流声,想走去水边把帕子搓一搓,以免晚些时候洗不掉了。

那少年却抽出她的帕子,只叫令莺在树下等着,自己则转身往小溪边走,而后蹲下身,将她帕子上的血渍搓洗干净了,才走到令莺面前还给她。

“我自己也能洗,”令莺顺手拧了拧,发觉已经被他拧得一丝水也没有。

她并不觉得这人像什么登徒子,又为何非要帮她洗。

许是令莺面色古怪,他微皱了一下眉:“这条路不好走,溪边滑得很。”

说罢,见令莺点头将帕子收好,少年仿佛对此处颇为熟悉,这才领着她朝外走。

离得远了些,令莺回头去看那条小溪,许是薄软的花瓣落在了水中,再顺着水流飘走,宛如一团漂浮的粉色雾气。

“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令莺跟在他后面,能瞧见他宽直的肩膀与硬瘦的腰。加之生得高,绝非那种好欺负的人。

“他们欺辱饭堂那边一个新寡的娘子,”少年头也没回,只说道,“做得太过火。”

令莺听得沉默了一下,快步并肩跟上他,眨了眨眼:“那你是不是还没用饭?”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把木莓,是白日刚摘到的,又用袖子擦了两下,塞到他手里面。

少年也没有客气,低声道了谢,然而木莓一入口,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被酸得闭了闭眼,才勉强咽下去。

“你从哪儿找来这样酸的果子?”

令莺自己也吃了一颗,理直气壮道:“哪里酸了,木莓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呀。”

她嘴上这么说,却停住了脚步,又去小背篓里摸了摸,摸出两片箬叶,里面包的都是肉干。

“这是羊肉,你自己不吃吗?”少年一怔。

令莺发愁地揉了揉头发:“不是,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大好,若你不吃就能浪费了。”

他默默接过肉干,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官话听来,并非是洛阳人,为何忽然被贬到这儿了?”

想起往事,令莺仍会止不住地低落,却并不想说谎:“我家族出了事,你呢?”

“我也是。”

“你姓什么?”她知晓元霁当初夺权,被扳倒的可不止崔氏一族。

少年顿了一下,将肉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姓容,单名一个彦。”

容彦实则并不太情愿提及名姓,旁人如今说起容氏,也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世人皆知,他父亲是在北地打了败仗,又正巧撞上老皇帝病中暴戾,全族都未能幸存,独剩下他一个。

“容?是陇西容氏那个容?”令莺睁大双眼,忽地一下凑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然而话未说完,她忽地掩住唇,别过脸去,干呕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来了!评论发红包给大家!

第59章

那股恶心的劲儿如潮水般涌上来, 顶得令莺偏过头,胃里也跟着抽搐了两下。

她猛吸两口气,才渐渐缓过来几分。

再迎上容彦略带疑惑的目光, 令莺忽然浑身一僵, 四肢像被什么攥紧了,颇为慌乱地低下头,望向腰腹处。

上回来葵水是何时,她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令莺从前的月事还算规律,她也一向不怎么上心。可这数月以来, 她身不由己四处逃窜,根本顾不上这些事。

令莺隐约听人说过,女子怀了身孕,有不少人都会反胃作呕。可这也并非必然,兴许当真只是她近日肠胃不适……

她心中拼命安抚着自己,毕竟喂元霁药那次都不曾怀上,这回应当也无事。

然而尽管如此, 令莺仍紧张到迈不动腿,连容彦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容彦便沉默不吭声了,只领着她摸黑往回走。

直至令莺与他别过,回房洗漱的时候, 她愣愣站在铜盆前, 盯着水波中自己那张发白的脸。

她绝不能去找人看诊。身处佛窟, 本就是戴罪之身了, 倘若再未婚有孕, 必定会被判处淫佚之罪,受杖责示众都算轻的。

即便逃过重罪,此事一旦传入元霁耳中, 他又怎会放过她?

在宫中时她就曾听过,元霁至今年满二十五,仍无子嗣,朝野上下早已非议颇多。

他心思难测,可万般瞧不上她的身份是真。那他会不会也视孩子为耻,虐待苛待她的孩子?又或是直接夺走,安到其他后妃名下养育,再像他的父皇赐死冯昭仪那般,毫不留情地处死自己。

想到此处,无论是哪一种下场,她心中的恐惧与怨愤都好似愈演愈烈,像轰然烧起的大火,却又烧得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令莺如今无畏无惧,她甚至能够忍受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做一名低微的女奴,也从未想过要向元霁低头服软。

可若是有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她亲自带到这个世上,与她血脉相连,同样受她连累,甚至命运比她更为悲惨……

真到了那一日,自己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地坚持初心,令莺也不敢肯定-

元霁重回宫中之后,一切事务似乎都在重回正轨。他已然算是死过一回,也只能将其当作一次契机,让他看清谁是忠良,谁又包藏了祸心。

萧氏无可非议地愈发得到重用,而与当初的崔相不同的是,王氏受到打压,便迅速收敛锋芒俯首退让,王稚容的皇后之位仍十分安稳,朝堂上下竟比往日还要太平。

元明月如今总算可以确信,皇兄终于不再宠幸崔氏女了。崔令莺未被带回宫,她识趣不敢细问,心中却悄悄有几丝欣慰。

然而不等她松快几日,便知晓了崔琢被赐给元妙仪的事。

崔氏崔氏,怎的又是崔氏!元明月简直气闷得快要呕血。

从前在洛阳,人人皆知崔家这个大公子生得极好,只是身子素来孱弱。如今听闻腿脚留了毛病不说,又是遵照圣旨,在最严寒的那几日舟车劳顿,连夜赶来洛阳。

因而初到公主府,他身子也彻底扛不住了,旧疾骤然加重,只能卧病在床。

为此,元明月连皇姐那儿也不大情愿去了。

先前被罚入瑶华寺苦修,她日日听比丘尼诵读经文。可经书中那些说辞,本就是用于约束寻常世人、劝百姓顺服的把戏罢了,元明月对此根本不以为然。

如今她心中郁郁难解,又得知云乾石窟内有一座以母妃面容入画的石佛,便挑了一个晴暖的日子,乘车来到洛水旁参拜石佛。

听闻公主驾临,窟内一众僧徒尽数外出恭迎她,引元明月往大佛脚下走。

大佛的尊号是梵语,僧人叽里咕噜禀述许久,元明月什么也没记住,只仰头望着佛首,一张娇柔的面孔有些看痴了。

这尊佛像面如满月,低眉垂眼,法袍上的褶皱仿佛正被风轻轻拂动。一双琉璃眼珠,似慈悲似怜悯,正微笑注视着她。

元明月对于早逝的生母全无记忆,此刻却蓦地眼眶发热,心底如同有万分委屈,忍不住要向菩萨倾诉。

元妙仪说她也应当长大了,不能再如此依赖皇兄与皇姐。可她身子柔弱,打小便是这么依赖皇兄长大的。

倘若不依赖他们,自己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元明月眼眶微红,蹙着细眉,一路上仍在想这些。

直至走离大佛,刚穿过一处洞窟,元明月不经意抬起头,恰巧与山崖上一名抱着碗筷的女奴撞上。

对方背着小竹篓,衣袖高高挽起,手上像还沾着水,毫不讲究地露出一截匀称的玉臂。

彼此四目相视,元明月哽了一下,步子立刻顿住:“你为何又……”

当真是撞了邪了,崔令莺怎的无处不在?

令莺连日来七上八下的,此刻抱着自己的碗,正犹豫着是否要趁难得的休沐,冒险去寻个医女诊脉看看。

乍一认出元明月,她面色一白,趁着公主话还未说完,转身扭头就往石窟里跑,没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始至终,但凡遇见元霁的这位妹妹,都似乎没有一件好事。且今时不同往日,元明月若是发恼,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死,恐怕也没什么人管。

那些引路的僧人立在旁边,连令莺的脸也没看清,只瞧见影子一晃,更是无从追究了。

侍女只得小声劝慰公主:“殿下切莫再动她了,也莫与她斗气。总归崔娘子是遭了陛下厌弃,才会被贬到佛窟来。”

元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侍女,眸子湿漉漉的:“我是那种人吗?往日我也未曾欺负过她。”

如今她也的确没了招惹的心思,岂非自讨没趣。若哪日惹怒皇兄,被他送出洛阳,当真是连扮可怜也没处扮。

“皇兄似乎不喜欢她了,”元明月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仍有一分不甘,难掩失落地垂下眸,“皇兄久无子嗣,昨日已经动身……去城外祭祀高禖了。”

正值春分前后,燕子初回之时,父皇从前年年皆要祭祀高禖。这个古礼在皇兄那儿被搁置了,然而他久无皇嗣,朝中臣子屡屡上书,奏请天子去祭拜高禖。

皇兄被搅得烦不胜烦,碍于礼法又只得依从。拜高禖的祭坛颇远,且需要独自斋戒多日,现下就连元明月也不好去见他。

更何况,若遵循古礼,禖祭结束之后,朝臣必定还会纷纷上书,劝陛下顺应天时,垂眷后宫姬妾,承接子嗣的吉兆-

令莺狂奔出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胸口憋闷,有些喘不上气。

发觉佛窟内并无动静,她才松了口气,慢慢停下来往回走。

不多时,腰腹处隐隐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扯。

令莺没太在意,只当是跑急了岔气。

再路过营地西北角时,她不由踮起脚,够着脑袋去瞧那顶半旧的黑帐。

帐帘常年半敞着,里面光线颇暗,是佛窟内专为女奴诊病的女医。

令莺碰见过她两回,瞧着四十来岁,头发却已微微花白,身上一股洗不掉的草药味儿。

佛窟大多工匠皆有妻子,一家人住在外围,平日来这儿诊病的女子并不少。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帐前竟聚着十数个人,个个脸色蜡黄,更有站也站不住,几乎歪倒在泥地里,时不时痛吟一声的。

令莺从未见过医帐被这样多的人围住,瞧得她有些发愣。

一个颇为面熟的女奴匆忙走过,似乎认出她了,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快回去。”

“怎么了?”令莺不解其意。

女奴朝佛窟那边努了努嘴:“那边好几个工匠又吐又泻,说是发了疫病,监工刚叫人封了两个小窟,不让那边的人出来走动。你也别在外头逛了,赶紧回你屋去。”

令莺站在原地,这才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确似比平日安静了许多,不见有人进出,只有两个戴面巾的杂役抬着一只木桶,匆匆往山脚下去了。

令莺点点头,连忙向她道过谢,走前又瞧了眼愈发被人堵满的医帐,难免心中怅然,却也只得往回走-

回到屋中,令莺先用手巾又擦了一下碗,免得边缘留有水痕。

今年春日时常多雨,整个洛阳都好似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东西好端端便长霉了。

她弯腰把碗筷放入柜中,又顺手洒扫了一遍,小小的屋舍被她收捡得格外齐整利落。

做完这一切,腹中那股坠胀感却越来越明显,从隐隐作痛变为一阵阵的抽痛,连着后腰都酸沉沉的。

令莺面色发白,强撑着弯腰去倒水,忽然觉得腿间有一股温热的潮意涌出来。

她水也不敢喝了,连忙缩起来一看,亵裤上竟有点血,不算多,色泽也偏暗,瞧着应当是月事。

令莺一颗高高吊着的心,这才晃悠悠落了下去。

亏得她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焦躁难眠,唇边都生出一串火燎似的红疹。

令莺忍着疼跑前跑后,将自己收拾好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小腹比平日疼得多,像有人攥着一团肉,用力拧了两把。

令莺抱着热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碗,才唇色苍白地爬回被子里。

半晌,腹中的胀痛仍未完全消退。

她撑着手爬起来,蹲下身从小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薄被,揉作一团抱在肚子上,才咬着唇又闭上眼睛。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疼,可睡上一觉,应当就会无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元妙仪如今所住的公主府, 本是父皇多年前赐予姑母的宅邸。姑母早逝无子,这宅子便从此空置了下来。

她不像明月待字闺中,又有女儿陶陶, 长久住在皇宫多有不便, 便稍加修葺,向元霁禀明之后,自行搬了进来。

妙仪做梦也想不到,她那皇弟当初分明已经咽了气,好端端的, 竟又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而她一时好心放走崔令莺,也因此犯下重罪,连同那些书信、回洛阳前曾去过博陵一事,都被元霁查了个底朝天。

他将崔琢送到公主府当面首,又何止是折辱崔琢与她那么简单。分明是元霁自己也恼羞成怒,恨得牙痒,又拿崔令莺束手无策, 才想出这等阴招来泄愤。

崔琢人虽在此处,元妙仪却从未去见过他。

她除去尴尬,心底更免不了迁怒崔氏兄妹几分。自己难得发善心,出手帮了崔令莺一把, 谁知就撞上如此荒诞之事, 如今脸面被皇弟踩在脚底, 当真丢人至极。

幸好看不过眼的朝臣不在少数, 纷纷为此上书谏言, 惹得元霁十分头疼,元妙仪这才略微好受些。

她今日一回府,便不经意撞上两名仆从正压低嗓子嚼舌根,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议论崔琢。

元妙仪强压怒火,当即命这两人去领罚。

直至耳边再次清静下来,她一走出回廊,又在庭中望见一道人影。

如今春意正盈盈,墙下前朝匠人所植的那几株玉兰羞羞绽放,花瓣莹润光洁,犹如皎白的三月雪。

庭中人仿佛知晓她正要回府,特意在此等候。

崔琢安静地坐着,身下约莫是他从博陵带回的轮椅,妙仪从未见过。

满枝玉兰映着他一身淡色衣衫,愈发衬得他萧萧肃肃,身形较多年前清瘦了许多。

他侧过脸来,年岁推移,眼前的这张面容棱角更为分明,一双幽黑的眸子,其中隐含两分无奈,倒是与元妙仪某段极久远的回忆奇妙地相叠。

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彼时年少娇纵,行事随心所欲,崔琢不肯尚公主,她便硬生生搅坏了他的婚约,连崔夫人生前留给他的那把琴,也被自己砸毁了。

元妙仪正有些出神,又见崔琢起身欲向她行礼,想着他身子不好,到底出声制止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颇为不自在地问道:“你病还未愈,怎么出来了?”

崔琢嗓音虽淡,语气却能听出郑重:“多谢殿下这段时日的看顾,臣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似斟酌片刻,仍开口道:“殿下,舍妹她……”

元妙仪当即能猜出他要说什么,不悦道:“若非你那个妹妹,你也不至于再被拖回洛阳来。如今自身都难保,你救不了她。”

崔琢闻言,只掩唇咳了两声,眼角跟着微微泛红,眸光也暗淡了下去。

见他沉默,元妙仪不禁又觉得,是否自己语气过重了……

她盯着面色苍白的崔琢,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原本转身就想走,然而脚步好似被黏住了,最终又停下,扬了扬下巴,娇艳的面庞像只小凤凰:“你妹妹并没有死。至于她究竟在何处,我可以试着为你打听一二,但我已无力再插手她的事。”

崔琢听罢这番话,默然向元妙仪行了一礼:“有劳殿下,如此便够了。”

话音落下,元妙仪迟疑着,正想问询两句他的喘症,忽然间,腿侧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软乎乎擦着她的裙摆,绕来绕去。

元妙仪猛地一僵,低头看去,一只花猫正悠闲地从她脚边踱过,油光水滑的尾巴尖直直竖起,蹭着她的腿。

元妙仪生平最怕猫狗,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跺脚:“这猫怎的往我身上凑!你快让它走开!”

“团团!”崔琢低喝一声。

团团见势不妙,一溜烟蹿不见了。

元妙仪摸到自己脸上粘着根猫毛,愈发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着连头发里也有。

她不能失了公主的威仪,强忍住没有乱摸,唯有胸口惊魂不定地起伏着。

崔琢目光不禁落到她发髻间。

那儿粘着一根杂色的猫毛。

见她如此害怕,他抬起手,极轻地、为她捻下那根毛。

元妙仪愣了一愣,下意识皱眉呵斥他:“谁准你碰本宫的?”

崔琢也是一怔,立刻退了半步,垂首请罪:“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元妙仪咬紧下唇,忽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衣袖荡出的弧度宛如水波纹一般。

简直放肆!

她气冲冲往外走,然而不多时,连耳垂也跟着发烫,嫣红犹如被揉碎的花瓣一般-

元霁厌烦种种祭礼,不过身为天子,终究无法回避。他便只是点到为止,任朝臣再如何啰嗦都不理会了。

高禖祭坛在南郊,与云乾石窟尚隔了一段路程。元霁在此斋戒足有三日,秦慎原本以为,事毕之后,他会即刻返回宫中。

然而不曾料到,元霁竟一脸平静,称说昨夜冯太后入梦,他梦醒有感,决意亲自去云乾石窟一趟,探视那尊造像雕琢得如何了。

禖祀仪仗何其庄重,天子出宫更是玄漆玉车,绵延数里,回銮亦是如此。

元霁并不想兴师动众,便将肃重的冕服换下,只带了少许禁卫策马过去。

行至洛水旁,数名看守的侍卫认出圣驾,连忙上前恭迎。

佛窟几名官员闻讯而来,眼见陛下亲至,面露惊惶,再不敢隐瞒,将西侧那几个小窟正闹疫病的事禀报给元霁。

疫病从前日起,波及范围还不算大,几个掌事官员心照不宣,都并未将此事上报。

如今正值天子郊祀,他们害怕让陛下知晓了,兴许会认定佛窟与祭礼犯冲,而后龙颜不悦,一旦怪责下来,又怎是他们能受得住的。更何况,窟中本就有医者,疫病设法压下去便是了。病死之人悄然用石灰掩埋,何必非要报忧生事。

天子日理万机,又怎会过问兴修土木这等琐事。

然而谁又能料到,仅仅两日,元霁竟会驾临此地。

疫病非同小可,元霁问明缘由之后,没有理会官员的阻拦,亲自去往佛窟内查看。

果不其然,西侧那几个小窟外围用粗木栅栏胡乱钉着,守卫与僧侣目露慌张,神色匆匆,地上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汤药,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拐角处横着几卷破席子,其中一卷甚至露出一截枯瘦的脚踝来。好些蝇虫绕着尸首打转,嗡嗡直响。

元霁见状,很快冷静道:“派禁军接管此地,所有人只进不出,胆敢外逃者,杀无赦。”

掌事官员战战兢兢上前:“陛下,窟内的医师正在研讨症候,不久后还需外出配药。”

元霁站在高地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冷冷道:“不必了。若真有本事,便不会任由尸首躺在路边。即刻去传太医令,带十名医官来此。”

说罢,他转身离开。秦慎跟随在后,低声问道:“陛下,当事的监工与县令可要押下去审查?”

元霁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否认:“不必,县令就地斩首,监工与住持僧人剥去服制,杖八十,打入死牢。”

这群人心术不正,异想天开以为他们能够平息事态,却不曾想过,佛窟紧邻洛水,而洛水贯通洛阳与荥阳,一旦疫病爆发,又怎是区区佛窟压得住的?

倘若不是意图刻意欺瞒他,他们本也不必死。

处理完手头事务,元霁才提步朝东侧走。

起初听闻疫病,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

元霁十分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在今早,暗中守在此处的侍卫还如常传信过来,他甚至还知晓,令莺白日去山上挖春笋去了。

一场夜雨过后,她等了几日的春笋早已悄然蹿高,又粗又硬,再入不得口。

况且令莺住在僻静的东侧,根本不曾到西窟来。

元霁步子并不快。秦慎远远跟随,那道身影约莫是要去崔令莺的屋子,此刻却显出几分犹疑,丝毫看不出方才生杀予夺的模样。

元霁多少存着些要惩戒她的意思,让她待在此处,虽不至于掘石头,可总归没有自由,吃住更比往日在宫中还要清苦得多。

一段日子过去,此时此刻,他心底深处仍无法彻底原谅。每每念及她想要害死自己,元霁便心脏发紧,呼吸艰涩,好似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又将他抬回逼仄的棺椁中。

无法释怀,亦无法忘却,正如她原本就姓崔一样。

可即便如此,当他从旁人口中听闻,令莺如今十分自在欢脱,每日背着竹篓出入佛窟,偶尔还会采摘野花,在佛前供一份,再带回屋子插一份,他仍会无可抗拒地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令莺是如何抱着一帕子的山茶花瓣,顶着满头碎雪跑了进来。

彼时她身披一件狐裘,发髻微乱,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微微泛红,像猫儿似的摇头甩去脸上的雪。

元霁止不住地想,她兴许又变回了那时的模样,又或者并未变回去,可也应当不会再咬他。

事到如今,只要令莺乖乖听话,他便从此不再吓唬她。

寒食虽过了,可若他没记错,令莺的生辰还未到。元霁甚至愿意趁着春浓,亲自带她回一趟吴郡。

只要她能乖顺些……即使只是乖顺两分都好-

日薄西山,晚风徐徐吹拂,暮色逐渐笼了下来。

令莺抹去额头上的汗,腿脚已有些发酸了。她叫了容彦一声:“不然算了吧,那个草药我也不是非找不可。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晚点佛窟就要熄灯了。”

连日以来,她小腹坠着隐隐作痛,癸水也时有时无,难受到干活也不利索。

令莺如今哪还敢去西窟找医婆看脉,只私下问了两个相熟点的女工,得知这片山上能摘得止痛的草药,活计做完之后便跑来找。

直至走到那条落满山桃花的溪水,令莺才意识到她来过这儿。

与容彦撞上,就更是意外了。他今日休沐,虽说望着仍是冷冷淡淡的,可见她不熟识路,仍是带着令莺去寻药。

“西窟那边出了事,他们暂且顾不到这里,再找找。”

容彦并未多问什么,却能瞧出令莺面孔有些发白,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着才找药。

二人沿着溪流绕出灌木丛,令莺眼前骤然开朗,盯着面前空地上的那棵树:“怎么又是山茶。”

“你很喜欢山茶花。”容彦不由看着她。山茶开得正盛,方才在另一处遇上,令莺也瞧得十分出神。

令莺走上去,弯腰拾起一朵被打落的山茶,想了想说:“我从前极喜欢,后来有很长一段日子,看到山茶就觉得不喜欢。此刻再看,原来花仍旧艳丽好看,从未变过。”

容彦听她嘀嘀咕咕一大通,不觉有几分好笑:“你是不是夜里去偷听佛课了?”

令莺脸上一热,也没有否认:“嗯,这就是课上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不是?花始终是这样,只是看花的人心态不同,看见的花就也不一样。”

倘若因为一些不愉快的旧事,便连花都迁怒上了,那花岂不冤枉?自己更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见她说得认真,容彦也想了想:“我不喜欢山茶花,但父亲偏爱山茶,幼时在宅子里栽了不少。”

“我阿兄说,别的花是一片片散开,山茶却是整朵连蒂断下,‘啪’一下掉下来,宁可赴死也不零落。”令莺忍不住又捡了几朵,用帕子包好,才仰起脸问他,“你父亲是将军,是不是也喜欢花的这一点?”

容彦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父亲性子刚烈。家中出事后,从前那些故交都说,若他一早懂得服软避祸,把必败的一仗推给旁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令莺从他脸上看不出分毫曾为贵公子的意气,不由小声道:“你并不赞同你父亲。”

“赞同与否并不重要,”容彦没有承认或否认。他抬起头,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匹蛰伏已久的狼,锋芒毕露,“我不会一辈子困在此地,更不会步我父亲的后尘,死得那样屈辱。”

说罢,见令莺低头盯着落花,容彦还当她想尽数捡起来,虽不明白为什么,仍俯身去帮她拾。

令莺原本直起身子了,见状又蹲下去,歪着脑袋好奇地说:“你怎么也喜欢捡花?”

容彦哽了一下,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冷着脸不捡了。

他刚站起身,也正在此时,一支羽箭嗖的一声疾射而来,紧擦过他的腿飞过去,恶狠狠钉在距离二人半步不到的泥地里。

若非令莺问话,容彦此刻仍在蹲身捡花,这支箭会立刻射穿他的腿。

伴随衣料脆裂的声音,容彦闷哼一声,腿侧一道血痕赫然出现,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变故突然到令莺始料未及,只慌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得语带哭腔:“你要不要紧?”

她惊惶地往四周看,距离山茶树约莫十丈以外的空地上,正立着几道人影。

为首男子的墨发束起,身姿挺拔,一身玉色圆领袍因夜风而鼓动,乍看好似一只风雅的羽鹤,更像是什么世家高门的年轻郎君,只是领着侍从前来踏青射覆罢了。

然而一箭未中,男子一语未发,再次搭箭引弓,直直指向容彦被令莺扶住的那支手臂。

令莺也认出他来,整个人如遭雷劈,四肢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她半分都不怀疑,元霁当真会射出这一箭。

令莺呼吸急促,猛地松开容彦的手臂,不敢再与之有一分一毫的接触。射杀两个佛窟中的奴籍,于元霁而言,和射杀野兔有任何分别吗?

即便看不清元霁的神情,她仍一动不敢动,只白着脸盯住悬停的箭尖,身子微微发抖。

元霁在找到令莺之前,想过无数个可能——她会在做些什么?

总归都是繁琐无趣之事罢。

暗卫只说她在山上,或许仍不死心,还在同那些早已长成竹子的春笋较劲。

然而等他再走到此处,起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暮春时节、开至荼蘼的山茶树。翠绿枝叶簌簌摇动,满地落英缤纷,犹如花瓣亦被火红的晚霞所点燃,烧出一地的浓艳。

一双男女就这么站在树下,四目相视,显然是言笑晏晏,正姿态亲密地在交谈着什么。

女子背着小竹篓,一身简陋的粗布裙衫,乌发编作长辫,垂落在肩侧。

即便难以看清眉目,她整个人却显得舒展而自在,随即还与少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蹲下身,似乎是在拾捡地上的花瓣。

女子手心忽然托起一朵花。

她要做什么?

她是要送山茶花?

给面前的贱种?

元霁难以形容胸中是何感受。他眼前也似被山茶染红了,只觉体内血液发烫,咆哮着往头顶涌去,冲得他浑身僵硬,手指紧攥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再多看那个卑贱的男子一眼,全幅身心只盯住那个悠哉悠哉、蹲在地上仰起脸的女人,黑眸中逐渐凝起一团可怖的乌云,衬得他面色愈发铁青骇人。

荡妇。

这个分别才不过数日,便与其他男子私会的荡妇。

元霁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

他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弓弦,此时此刻,甚至根本不能明白前一刻的自己在想什么。

何必要回忆起她的生辰?何必要纡尊降贵来佛窟?又何必……

与此同时,对面始终僵立不动的女人,忽地动了。

她步伐迈得艰难,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往元霁身前走。

彼此离得近了,元霁能望见,单层的春衫下,令莺身子微微发颤,愈加清减了下去。整个人犹如纤纤弱柳,腰肢再经不住掰折。

她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唇瓣也咬得发白,却到底还知晓要过来认罪。

元霁面无表情地盯了她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了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脸色却仍阴沉到能滴下水来。

令莺畏惧他手中的箭,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元霁为何突然来找自己,此刻神色简直像要杀了他们一般,仿佛目睹了罪大恶极的场景。

她隐约能猜出,或许是山茶花,又或是自己与陌生的男子待在一处……种种猜测乌糟糟地在她脑中盘旋,却愈发让令莺感到惊惶不安。

令莺不得不往最坏处去联想,便更止不住地绝望,不愿相信佛窟清苦而平静的岁月要就此被打破。

僵着腿走到元霁面前,令莺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都是嘶哑的:“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方才我来山中,这才偶然遇上了。”

令莺面色虽苍白,乌润的眸子里仍是澄明的,一如既往地没有半分回避,丝毫不似说假话的模样。

她官话至今仍讲得不好,话语落下,却像一只不知从何飞来的莺鸟,翅膀上有毛茸的翎羽,悄无声息抚过元霁的心脏。

他心跳原本又急又重,此刻忽然被抚得逐渐平缓下去,心湖涟漪稍止,再一次从喉头落回了胸腔中。

“过来。”元霁面色微缓,终于开口唤她。

令莺见他好歹收了弓,不再要打要杀了,只得硬着头皮又靠近了些。

下一瞬,她的手也被元霁拉住,被迫跟着他往外走。

令莺几乎忍不住,想回头再望容彦一眼,示意他快些离开,免得元霁又发疯,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只脖颈僵硬地梗着。

元霁睨她一眼,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漠然吩咐秦慎:“将那人拖下去打死。”

令莺瞬时骇得连脚步也忘了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容彦犯什么罪了?

她心中惊怒交加,犹如正被一只阴冷的毒蛇拉住手腕,却不得不忍住眼泪,拉住他的衣袖解释祈求。

“陛下,你放了他吧。我与他真的只是偶然遇上,我本想来找药,可不认识路,他是好心才会帮我引路……”

令莺全然没了章法。她眼前交替着浮现阿兄与叔父的脸,她极为害怕,再有无辜的人受自己牵连,何况她与容彦之间分明什么也没有。

元霁脚步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药”字。

“你找什么药?”他皱起眉,并未再管被留在树下的男子。想起疫病,语气也变得有几分肃然,“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呼吸一滞,紧张地睁大了眼。说不上为什么,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也绝不愿把腹痛不适的情形告知元霁。

或许连令莺自己都无法说清,她究竟怎么了。

“我、我就是胃口不好,夜里总积食,没有什么事的……”令莺强撑着答话,声音有一丝颤。

“结巴什么?”元霁不悦地反问她,“撒谎。”

“你传一位医官去车驾上等着,”他吩咐秦慎。

西窟如今正在闹疫病,令莺怎么说也算是佛窟里的人,未见得就万无一失。

秦慎犹豫片刻,见陛下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这疫病至今尚不可解。陛下龙体贵重,崔娘子若有不适,不如由属下送去另外的车驾上……”

元霁面色沉凝,仍在仔细端详着令莺,见她听闻要把脉,腿都好似吓软了一般,心中愈发往下沉了几分。

他听见秦慎的话,只径自俯身将令莺抱起来。

“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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