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5421 字 18天前

且不说,她也实在无法想象, 皇兄在床榻间与人云雨的模样……

可令莺那番话却无耻至极, 虫蚁似的,密密麻麻往她耳边挤,再顺着耳廓往上爬,在她眼前映成不堪入目的画面。

直至元明月出宫,眼眶仍止不住地泛红。

她如今不愿再见元霁,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便下意识来找皇姐。然而扑了个空,公主府的下人说,元妙仪并不在此。

明月不知还能去何处,只得失魂落魄地往里走。

不多时,刚绕过回廊,她脚步忽地一顿, 定定望向远处的花苑,惊诧地睁大了眼。

夏树浓绿欲滴,苑中一座小亭内,正有二人相对而坐, 身影一大一小。

其中那个小的, 望着倒像是……陶陶。

她老老实实, 拿着书本在习字, 对面的男子则着了一身苍青长衫, 身形如竹似玉、风姿清隽。

元明月立刻猜出此人是谁,颇为烦躁地转身便走,朝替她打扇的下人说道:“区区一个罪奴, 也配教县主念书。”

话虽如此,她也知晓这只能是皇姐首肯的,自己至多嘀咕两句,绝不会不长眼地去找事。

省得惹了皇姐恼火,此后不许她再来。

下人没吭声,只隐约曾听公主说,以崔郎君的才学教授县主识字,委实是大材小用了……

元妙仪回府的时候,听闻明月来了,她伸手将发间轻响的步摇扶正,终究是有些烦心的。

并非她见不得这个妹妹,而是明月实在不怎么开窍,一味娇纵爱撒谎,无非又是要与她说元霁。

果不其然,姐妹相见之后,元明月说罢元霁,又向她问起了崔琢前两日入宫之事。

一说起此事,元妙仪忍着一股火气,美目含怒:“你皇兄既将人塞给了我,为何还要对伯瑜喊打喊杀。他心中不忿,便罚伯瑜长跪,又可曾在意过我的颜面,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管不好崔令莺,连一个寻常女子也留不住。”

元明月如今听着这些话,竟也不似往日那般激动了,只蹙着眉,小声问元妙仪:“皇姐,你怎的这样不喜欢皇兄?母妃和父皇都不在了,那些人说到底也只是外人,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你不必将他想得太好,”元妙仪仿佛想起了什么,面色愈发阴沉如水,却难以启齿似的,微微一咬牙,“他虽是我们的至亲,可一旦触及那把龙椅,他便不再是人了,而是吃人的怪物。”

元明月听得心中一紧,虽听不懂,手臂仍泛起细小的疙瘩,总觉着皇姐有何事瞒着她:“这是什么意思,皇兄他究竟怎么了?”

元妙仪却欲言又止,不肯再多说。

“明月,你年岁不小了,若有中意的公子,便早些成婚出宫吧。否则日后若要联姻,可就由不得你自己选了。”

元明月下意识便想拒绝,然而还没张口又哽住。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当真不想再赖着皇兄了。

他身边有了别人,他们整日颠鸾倒凤,那个可恶的女人还大放厥词,虎狼之言光是听着便让人羞臊万分。

“皇姐……我记住了。”-

太医令诊出双胎,元霁也并未让人传扬,毕竟事关重大,要待到足月才知晓。

更何况,他听闻这个奏报,眸中却并无一丝笑意,阴着脸怎么都不像欢喜的模样。

元霁虽不通晓妇人医理,也明白一点,双胎与其称为吉兆,倒不如说是对母亲极为危险。他翻阅过不少地方志与医案,皆不乏女子连产二子,却血崩而亡的引例。

他的确没有想过会与令莺有孩子,过往更不曾留心这些,却不想一来便来了两个。

如今再仔细探知这些,元霁心底甚至有一丝慌乱。

他并不想装模作样说什么,后悔叫令莺怀身子之类的话。毕竟孩子从何而来,他心知肚明,这未免过于虚伪。

事到如今,与其空等着未知的命数,元霁又在长馥殿增添了人手,太医令也只专职照料她一人,不许令莺有任何纰漏。

随着暑气愈发蒸腾,白日晒得厉害,令莺便不怎么出长馥殿了。

崔琢的性命被捏在元霁手中,她也好似被绑住翅膀的鸟,再也无法高飞。非但如此,腹中那团软肉也日益长大,由不得她拒绝半分。

双生子让令莺极为辛苦,有一阵日子,即使闻到油味她也会胃里翻江倒海,嗓子吐到发紧。

元霁知道她爱吃水果,不惜耗费飞骑,从岭南送了荔枝回洛阳,新鲜的荔枝用竹筒装着,始终浸在凉津津的井水里。

荔枝价比黄金,朝野中不免颇有微词。然而元霁掌权数年,于政务上雷厉风行,手段虽然偶尔过于阴损,但比之老皇帝的大兴佛学、求仙问道,也还算是个有为之君,并未曾因私废公。

臣子们看在眼里,不至于当面直谏,只有几个言官私下间嘀咕两句。

元霁政务缠身,先命人将荔枝送去长馥殿。

他以为,令莺应当会喜欢。

待到政事处理完,元霁更衣去了长馥殿,却没在寝殿见着她的人。

荔枝被宫人剥了几颗,一动未动,正搁在冰鉴里镇着。

宫人禀告道:“娘娘在殿外的花苑里面。”

元霁听得皱眉:“不怕着了暑气?”

他这几日分外忙碌,白日都不曾过来,也不知令莺究竟在花苑忙些什么。

元霁不让宫人通传,待走到后苑的时候,令莺正背对着他,毫无仪态地坐在小马扎上。

她面朝花圃,脚旁摆着小瓷碗,一只黑白花纹的狸奴脑袋埋在碗中,吃得头也不抬。

令莺似乎瞧着有趣,眉眼都弯了弯。

然而不等笑出声,她盯着这一小团毛茸茸的猫,眼睫微微颤着。

捡到它已有好几日了。听宫人说,这窝幼猫本是一只母猫带着,直至前些日子,母猫约莫是觅食死在了何处,小猫们便各奔东西。

唯独它,自己钻到了长馥殿来。

令莺并不觉得,自己如今适宜养猫。可这只……背上的花色分明与团团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有法子不心软。

令莺正想伸手再挠挠猫,可身后一阵脚步声走近,四周宫人纷纷跪下了。

元霁走到她面前,瞥了一眼猫,俯身将她从小马扎上扶抱起来:“哪儿来的猫?”

令莺低着头,如今大多数时候,她在元霁面前十分沉默,再不像过去那般骂他,甚至嘴也不顶了。

宫人如实回话后,元霁蹙起眉,牵着她朝殿内走:“你想养,何必要去捡。”

元霁一向不喜这些畜生,觉得它们不通人性,养着也不过是白白费力。更何况是从外头捡回来的,愈发脏得很。

听出他话中的不悦,令莺害怕猫被扔出去,只好解释道:“近日总是在下雨,这猫无处可去,它很可怜,也很乖。”

元霁淡淡扫了一眼那只猫,语气漫不经心:“它是知道挑人,知道你会给吃的,便往你跟前凑。日后真养熟了,反倒未必会领情。”

随即他收回目光,没有半分停留。

令莺愣愣听着,哑巴了似的,被他握住的手指紧紧攥着。

几乎是瞬时间,元霁也意识到了什么,步子不由一僵。

当年洛阳贵女如云,他亦从那样多的女子里择中了她。

元霁薄唇紧抿,忽然便沉默了,终究没有让宫人丢猫出去,只顿了一顿,而后牵着令莺坐下。

“莫要胡思乱想。”

早先剥好的那几个荔枝,元霁嫌放得久了,净过手后,又亲手剥了两个。

他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秀美如玉,稍稍用力,瓷白的肤上便会露出淡青色的纹路。即使只是剥壳,也透出某种养尊处优的清贵。

数年来睥睨天下,生杀予夺,加之平日冕服旒冠,身为帝王又须不动声色,他眉目间早已添了几分凌厉嶙峋。

直至此刻,元霁一身霜色常服,微垂着眸,只是细致地为她剥荔枝,神色温而和平静。

令莺望着他,心中竟也有一丝恍惚。

仿佛光阴流转,眼前人也似回到了过去,又变回了那个曾待她体贴入微、修养极好的君子。

荔枝才剥好,宫人忽地在外通传。

得知郎中令求见,元霁摸了摸她的脸,站起身:“朕晚些再来看你。”

令莺坐着没动,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弯而长,不多时便走远了。

她没有吃荔枝,腹中却泛起细微的顶动,一下接着一下,只好又躺下,有些不安地盯着帐顶。

殿内久久静寂无声。

令莺慢慢意识到,方才见到那只猫熟悉的花色时,元霁并未多看一眼。

他或许早已不再记得。

他是万人之上的君王,有数之不尽的权柄需要追逐。无论是那株山茶树,亦或是小猫团团,皆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过多烙印。

元霁随时能够轻而易举地走出这座宫殿。

被困于此处,甚至连回忆也无处安放的人,唯有自己而已-

令莺并不情愿元霁宿在长馥殿。

除去畏惧与厌恶,自阿娘走后,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夜夜都被这样搂抱着入睡。她体温高,愈发他感到他双臂微凉,简直如同一条冰冷的巨蛇,将自己缠裹得吸不上气。

所幸孕中禁房事,她所受的折腾有限。且月份渐大,即便他还想胡来,那些法子多少是要挤压到腹部的。

次日一大早,似乎天还未亮,令莺睡眼朦胧地被人拍醒。

她美梦被打断,心中憋闷得很,却敢怒不敢言。

元霁脸色也不好,强忍烦躁将令莺抱开,两名宫人默默走上去,恭敬地将床褥换了。

令莺起先十分不解,直至望见他面上一丝难得的不自在……

她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女了,恍悟的同时,也不由面颊发烫,郁闷地别开脸去。

当日夜里,宫中似乎有晚宴。元霁回来后默不作声地躺下,虽已洗漱过了,呼吸间仍有一股极浅淡的酒香。

紧接着,令莺身子被一双温热的手臂抱住,又被他鼻息染得脖颈痒痒。没一会儿,元霁将她翻过去了些,手掌贴着她胎热的身躯。

令莺孕吐有所缓解,面色被滋养得如三月海棠,泛着粉晕。

她孕前本消减了不少,如今终于又丰腴了回去,触觉也愈发敏感。

感受到他手指滑落,令莺呼吸情不自禁,变得急促,慌忙想抓住他的手,却被轻而易举地按回去,轻轻啄吻她的肩颈。

*****发觉他越来越过火,她羞愤地推拒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元霁握住她的手腕,嗓音微哑,低笑道:“你若学着让朕高兴,再过两日,便带你出宫散心。想去吗?”

令莺能望见他晦暗不明的眼眸,她咬紧嘴唇,心一横,壮着胆子说道:“我想出宫见阿兄一面。”

话音一落,元霁沉默不语,转而松开她的手腕,手指缓缓落下。

他约莫有些不悦,语气透着几分恶劣,将她紧张得微僵的小臂放下去,嗓音暗哑道:“那我们试一次。”

令莺脸憋得通红,过了许久,才视死如归地握紧拳头:“你不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元霁时常觉得令莺的手太小, 握不住什么东西。

此刻她绷紧了身子,任由他如何张狂,都闭上眼不动。

古怪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令莺鼻尖萦绕着一股兰汤的余香, 此刻也被发烫的呼吸点燃了,使得帐幔内的空气变得黏腻而潮热。

元霁也不曾料到,令莺从前连手、脚趾都不情愿,如今为了见崔琢一面,竟肯妥协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此处, 他难以按捺恼火,几分酸涩掺杂着怒意,闷得胸口发紧。

何必要再忍耐。

……

事毕,娇嫩的肌肤被磋磨出红艳艳的印子,是宫人送了水进来,才将上面的湿黏擦洗了。

余韵未褪,元霁微微喘着气, 脸色称不上好看。

方才行事之时,他眼前不断浮出崔琢的模样,害得他险些有心无力。

令莺额上黏着湿漉漉的发丝,胸口被磨得生疼, 红着眼眶侧身躺着, 无法再直视元霁的面容。

“莺娘, ”元霁将她捞回怀里, 把她汗湿的黑发拨开, 觉察出她身躯发僵,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

“你方才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含着怨气与他欢好。又或者,是想着兄长在与他欢好。

“我没有想什么, ”令莺嗓子发哑,语气难掩委屈,“我只是想见我阿兄,陛下要说话算话。”

她总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然而没有,始终都没有。

只不过是想与兄长见面,怎的就要像伎子一般,非得哄他舒爽了才好。

元霁听出她的哭腔,却仍是口口声声念着旁的男子,顿时生出了火气,一言不发地按住她。

他烦躁不已,指尖分明带着火,又不得不强压着力道,起初狂暴,落下时却带上了一丝矛盾的轻柔。

……

不多时,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滴个不停,轻敲着草叶,似乎要汇成小水洼一般。

令莺脑中嗡嗡直响,拼命想推拒,可越是紧绷,反而对任何触碰都愈发敏感,止不住地轻颤。

她知晓元霁动怒了,却不懂得为什么,她分明已经足够顺从。

令莺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也被逼出了一股倔劲儿,紧咬着唇瓣一声不吭,将他衣袖抓得满是褶皱。

元霁幽深的眸底情潮涌动,犹如正有风暴凝聚,要将人卷入深潭中去。

他头一回使尽浑身解数,去抚慰一个女人,嘴上却强硬地一遍又一遍问她:“你在想谁?还在想旁人吗?”

令莺被折腾得浑身无力,无措地直掉眼泪,最终抓住他的手臂,细碎地哽咽道:“陛下……陛下……”

这两声喊得口齿不清,实则元霁也弄不明白。但他宁可糊弄这一回,告诉自己,这便算是回答了。

他睫羽颤了颤,黑润润的眸子注视着她,而后抽出手,用湿帕子将她额角的汗珠拭去。

令莺呼吸平息了,像只没了力气的小兽,软软地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也终究没能忍住,把手掌覆到她隆起的腹部上,忽然间有了一丝无措。

此前,元霁从未这般摸过她的肚子,一次也没有。

时间一日日过去,令莺显然接受了这个孩子,而他心中竟也没那么古怪了。双生胎会安然落地,名义上则是他与李氏的孩子,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孩子置喙半句。

两个小小的生命如同一座桥,让他们为了孩子从头来过,一步步走近彼此。

元霁笃信,总有那么一日,令莺会习惯留在此处,习惯他的触碰,也会心甘情愿地视他为夫君。

“待到明年寒食节,朕若有闲暇,便亲自带你回一趟吴郡。”

元霁如今再回想,发觉令莺拥有的愿望似乎极为简单。从前尚在灵山,除去烦恼的婚约,便是一心想回去祭拜母亲了。

黑暗之中,彼此的鼻息牵缠难分。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中讽刺一闪而过。

她绝不认为是元霁忽然转性了,瞧得上她的祖籍与生母了。

他高高在上地施舍怜爱,非但难以敲动令莺心头冷硬的寒冰,反而如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出他曾有过万般恶劣凉薄。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稳住腹中的孩子。

“陛下日理万机,吴郡又十分遥远,我幼时住的不过是乡下旧宅,破败得很,早就不值得看了。”令莺顿了顿,听上去像是笑了一下,“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去,陛下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想到自己曾有多么傻,竟一心一意要带他回吴郡,带他去见见阿娘。她想让心上人瞧瞧自己长大的地方,即便只是一间乡下旧屋,她也觉着那是世上最好的家。

回忆层层翻涌,过去与此刻交叠,仿佛过了十年那样久,却又如同清晨的朝露,她不过才轻轻眨了一眨眼,便变得身形臃肿,早已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姑娘了。

令莺很清楚,他们永远也不会是夫妻。

何必还要回去。

何必还要见娘亲-

元霁并未食言,只是暑气正盛,接连数日骄阳似火,烤得人头发丝都发烫。

令莺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胎动又不消停,最终不得不放弃出宫,仍是崔琢来见自己。

她坚持不愿让阿兄去长馥殿,执意与他约在临近的水榭中,也不肯叫宫女扶她,沿路至多走慢些便是了。

长馥殿鎏金饰玉,殿宇飞檐连绵不尽,只是尤为寂静,仿佛她声音稍大些,便会惊动高处的天上人。令莺小心翼翼,入夜后,甚至莫名地有些不敢出殿门。

宫灯总会渐次熄灭,零星几点灯火散落于漆黑巍峨的宫阙中,好似藏了一只蛰伏的巨兽。

那些微弱的光亮皆化为它的眼睛,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因此,此刻走在灼人的日光下,令莺甚至会感到安心。

见到崔琢的那一瞬,令莺脚步蓦地加快了,吓得宫女低呼两声,她却不管不顾地往上扑,忍住哭腔唤他:“阿兄……”

崔琢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立刻小心将令莺扶好,手上也没敢太用力,像会捏碎她似的。

此次入宫,他已从秦慎口中得知了令莺的情形。

元霁自然含了警告的意思,且令莺不能受刺激,即使崔琢再如何愤怒,也只能无奈地依从,更不会告知令莺自己被贬为奴籍一事。

令莺肚子浑圆地隆起,像揣了一只熟透的瓜,腰肢只能微往后仰,撑得轻薄的夏衫也绷紧了。

见阿兄盯着她小腹,令莺下意识想离他近些,身子往前一倾,肚子却先一步抵到他,反倒晃得自己险些站不稳。

“阿莺,你如今既有了身子,万不可再莽撞。”崔琢扶住她手臂,话语中是沉重的无奈,“女子怀胎并非玩闹,自伤更是要不得。”

令莺好似并未听见,只抬起乌黑湿润的眼眸望着他,怎么瞧也瞧不够一般。

这两年以来,她始终牵肠挂肚之人,终于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腿脚也似恢复了大半。

令莺忽然觉着,胸口堵得那些石头略微松动了,日光也悄悄渗进心窝里。

见她不作声,崔琢又叮嘱了好一番话。

许是他眉头皱得厉害,令莺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傻气地用力点头。

崔琢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几分,轻叹一口气。

令莺见状,声音虽小,语调却格外认真:“阿兄,你不必担心我,我绝没有想过要去死,也不会伤害自己。至于孩子……”

她话音一顿,低头摸上肚子,动作仍旧笨拙得很。像是不知该不该碰,又像是碰了之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手心刚贴住圆滚滚的腹部,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地踹了一脚,力道不小,像是着急回应她的抚摸。

令莺说不清是何感觉,孩子更像是一种让她手足无措的羁绊,从她骨肉中生出,与她血脉相连,此后这一生,她们都要因彼此而永久地改变了。

再抬头望向阿兄,他眸中含着许多令莺读不懂的东西,放缓语气说道:“阿莺,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令莺手僵住,身子也微微一颤。

“只是她从你腹中来,天生就认得你,亲近你。你若肯放下心结,好好待她,这孩子未必就会拖累你,反倒能与你彼此护着。”

令莺闻言,茫然地揪着衣角,面露迷茫:“不是的,这孩子和旁人不一样,她父亲也根本不想要她们。”

只不过是那日忘了服药,孩子才被遗漏在她的肚子里。令莺甚至从未在元霁脸上见到过欣喜,他厌恶透了崔氏,就如同自己怨恨他。

他们彼此折磨,都不配为人父母。

“可它们即将出生了,你只能朝前走,”崔琢神色无奈,话语愈发温和,“阿莺,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就喜欢她,只需照着本心教导她。母子之间,本就比父子要亲近得多。”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像没听懂似的,腹中却仍在轻轻顶她。

她只得低头,掌心在肚子上来回摸了几下,蹙着眉,声音也闷闷的,显得笨拙又无措:“我哪有本事能教她?你也知道我念的书少,什么都做不好……”

甚至就连官话,令莺至今还说不准。

她或许能够心安理得,接纳自己的平庸,即便被人笑话也不在乎,可令莺并不想让孩子也如此,更不愿让孩子承受她曾有过的那些切肤之痛。

崔琢看着她,语气平静:“阿莺,你娘亲比起父亲来,学识如何?她曾教过你诗词文章?”

令莺一愣,下意识摇头:“阿娘她不懂这些……”

崔琢点点头,黑眸中有一丝笑意,“可她将你教得很好。”

抛开学识不说,令莺的纯善绝不算是错,且若不足够坚韧,或许她早就活不到今日。

他又想了想,温声道:“倘若再选一次,你也应当会情愿与她留在吴郡,而非去父亲身边长大。”

阿兄的话像一颗石子,“扑通”两声轻响,投入了令莺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浑身莫名一阵发热,回想起了阿娘怀抱的温度,阿娘柔软的手掌揉她发顶的感觉。阿娘不在了,可阿娘的血脉仍在她体内流淌。而她身上,如今也有了新的血脉。

不是别人的孩子,是她的,也只与她血肉相连。

令莺把手掌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跳动:“她是我的孩子。”

崔琢还未开口,令莺又小声念叨了一遍。

“她会像我与阿娘那样亲近,也只会与我最亲近。”-

令莺扶着崔琢的手臂,仰头望了他许久,又追问他怎的突然回了洛阳,如今住在何处,到底好还是不好?

崔琢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语气仍如往日那般平淡,字字句句都是叫她放心,却始终没说清究竟住在哪儿。

令莺已在水榭待了许久,宫女催了好几次,她只得松开兄长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回长馥殿。

得知兄长安好,令莺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神采,用膳也比先前多了半碗。

元霁从宫人那儿听闻,这对兄妹相见时,举止亲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便阴着脸攥紧了手指。

然而令莺此前消沉得太久,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又吩咐内侍去一趟公主府,将令莺从前那只猫接出来,好生洗干净了再送给她。

当日傍晚,团团便被带进了长馥殿。

被抱入殿中时,它还有些懵,四只爪子踩着地砖,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令莺听见动静,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忽然间也愣住了。

下一刻,团团发出一声喵叫,纵身一跃,直直跳到了榻上。

宫女们惊呼出声,生怕畜生冲撞了令莺的肚子,可团团只是扒到被褥上,伏低了身子,拿脑袋使劲去拱令莺的手。

它一面蹭,一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兴奋,又像是骂她为何消失了这样久。

令莺怔怔望着团团,眼眶忽地通红。

兴许是猫通灵性,团团总寸步不离守着令莺,且从不踩她的肚子。夜里只将脑袋贴上去,乖乖地趴着,仿佛知晓那儿有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一动也不动。

次日午后暑气渐退,长馥殿中开了半扇窗,微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徐徐而入。

元霁处理完手头政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长馥殿外。

令莺用过午膳,应当正在榻上小憩。因此,宫人想要通传的时候,被他抬手止住了。

元霁放轻步子往里走,殿内光线柔和,浅淡的药味若有若无地浮动。

绕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因着腹部的缘故,令莺侧身斜倚在榻上,乌浓的发散了大半,面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呼吸平稳而绵长。

猫懒洋洋地卧在她肚子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睁,耳朵微一转动,警觉地盯着来人。

元霁没有管团团,目光只落在令莺脸颊上。而后顿了顿,随即向下移去了腹部。

她穿着轻薄的寝衣,肚子圆润而饱满,像一只熟透了的瓜。

元霁犹豫片刻,不知怎的,忽然便想俯下身去,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姿势半蹲半跪,离她极近,近到仿佛一低头便能吻上腹中那两个东西。

在寝衣底下,元霁似乎听见了隐隐的搏动。不知是令莺的心跳,亦或是孩子的心跳。

他心中微动,手掌在空中悬停片刻,终究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此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力道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顶他,令莺的身子也随之一缩。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再抬起头时,令莺不知何时醒了,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眸清澈湿润,像两颗被雨水刷洗过的黑石子。

元霁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二人如此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拉跨,不找理由了,只想说对不起大家,我会尽量调整保持日更,追读的宝宝们在评论里冒泡,我都会发红包补偿

第68章

令莺困倦得厉害, 正迷糊睡着,谁知忽地被惊醒,再一睁眼, 竟有人蹲在自己榻下。

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俯得极低, 离她小腹仅隔一指。微凉的手心紧贴着她,仿佛下一瞬便要吻上她的肚皮了。

令莺吓了一跳,连忙要往后挪。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不动还好,越想挪动, 身子却稍一动作,便笨拙地顶到了元霁脸上。

隔着寝衣,她肚皮彻底贴上他的薄唇,仿佛在强迫他落下一个别扭的亲吻。

元霁眉毛皱紧了,而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令莺将他脸色瞧在眼里,紧张的同时又有些恼火,也不敢再动了:“陛下为什么蹲在这儿?”

元霁没有回答, 反而理直气壮道:“你醒了还躺着做什么,是要朕亲自抱你起来?”

长久躺着不动,又哪有半分好处。

令莺被说得愣了一下,撑着手臂想坐起身, 落入元霁眼中, 却像只翻了壳的乌龟一般笨拙, 不由又去抱她。

令莺坐到榻上, 一手抚摸着肚子, 眨了眨眼,仍是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入夏后暑热难耐,她上火得厉害, 嘴角起了一连串发红的燎泡,好几日了也没能彻底消下去。

盯着那些燎泡,元霁面色愈发阴沉,转身去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令莺喝水的时候,宫人送了折子进来,元霁便坐在书案后看。

碧纱窗下水沉烟,明丽的日光倾泻而落,映出几抹窗外芭蕉的婆娑绿影。

元霁处理政务时极为专注,令莺呆坐了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注意自己,便从枕下摸出缝了一半的小肚兜,侧身用针线慢慢绣了起来。

她手算是笨的,即使只是一对小兜子,绣出的针脚也不够均匀,花样更不必提了。

二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令莺渐渐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片暗影朝布料覆了下来。

令莺连忙抬起头,元霁神色竟有些怔愣,望着她手中绣得磕巴的小兜。

她下意识要藏到身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这是你给孩子做的?”元霁紧盯着令莺面颊,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令莺只觉这人在明知故问,若肚兜不是给孩子做的,莫非是给他做的吗?

她没有作声,仍不愿让他瞧见,元霁便再次蹲了下来,握住她捏着兜子的手,语气有几分无奈了:“莺娘,你要把东西塞去何处?朕是不能看吗?”

“我绣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令莺如实说道,可终究是承认了。

元霁闻言,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始终粘在那方粗糙的小布兜上。

他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也从未想过,令莺竟当真会为他们的孩子缝东西。

元霁本想着说些夸赞的话,以免令莺乱藏一番。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地词穷:“看上去……并非不好。”

令莺能听出他的别扭,约莫又是在骗她。然而似乎也是头一回,她并未再听出以往常有的嫌恶或命令。

紧攥的五指被一点点分开,感受到元霁鼻息靠近,轻拂过她的眉眼,令莺还当他要将布兜抽走。

可他并未管那些,只是与她十指交握,注视着她的脸,而后在令莺额头落下一吻。

随后,又用掌心轻覆上她的肚子,似在静静感受着什么。

令莺愣了愣,从他眼眸深处,瞧见了一缕从未有过的期许与欣喜,甚至更像是自己眼花了。

直至令莺低下头,无措地望着面前隆起的肚子。

圆润饱满,丰盈敦实,即将瓜熟蒂落,她也即将拥有新的家人。

如同心头被轻吹了一口热气,令莺身子暖烘烘的,能清晰听见逐渐变快的心跳声。

她目光变得温柔,也没有再去躲闪元霁的手-

崔琢入宫并不频繁,元妙仪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入宫前腿脚好端端的人,每每从宫中回来,便好似被罚跪了许久,跛疾愈发严重。

即使崔令莺如今有孕,兄妹俩得了元霁首肯能见上一回,情况也未有丝毫好转。元妙仪再见到崔琢时,他的腿甚至需要人搀扶,才可勉强行走。

他来公主府的时日已不算短,除却曾为妹妹求过她,对于自身所受的羞辱,从未吐露一个字,亦从未显出一丝不忿。

“是陛下罚你跪,还是用了什么法子折辱人?”元妙仪面带愠色,胸口气到起伏不定,咬牙道:“何来这样的道理,崔氏已倒,你如今也算是我公主府的人,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崔琢神色温驯,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却无半字怨言:“区区腿伤,算不得什么,殿下动怒实不值得,更切勿为此与陛下心生隔阂。”

“你倒是能忍,”元妙仪几乎有些怒其不争了。

她命人将缠着崔琢的陶陶领下去,柳眉紧蹙,俯身去看他坐在轮椅上的腿:“本宫与陛下,多年来本就生疏不睦,还谈何隔阂。”

崔琢笑得有几分无奈:“臣记得,殿下当年语出惊人,说为何男子便是建功立业,登基传位,女子却要远嫁,余生只能替人生儿育女。”

这番话年少无知,元妙仪面颊一热,又没好气地说道:“放到现在我仍这么想,我从前念书习武,未见得就比皇弟差,那些个世家子弟更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也因此,当年她能夺过崔琢的琴,砸了个粉碎。

崔琢微笑不语,元妙仪望着他,却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瞧出了某种赞许。

彼此四目相对,她脸颊愈发热了,忽然推起轮椅便朝庭内走去。

许是突然而来的颠簸,崔琢蹙起眉来,闷哼了一声,像是腿疾仍不大好。

元妙仪脚步一顿,方才消退的恼恨又翻涌而上。

“殿下……我此次入宫,听闻近段时日朝局不稳,当初夏侯氏与赵氏铲除崔氏有功,如今却被卷入盐铁要案中,遭了贬斥。”

崔琢顿了顿,他知晓元妙仪一向与王氏颇有几分往来:“王皇后无宠,家主与长子也曾惹怒陛下,殿下还是明哲保身为妙……以免殃及池鱼。”

元妙仪缓缓推着他,听出崔琢话中的关切,语气略微放缓了:“是啊,飞鸟尽,良弓藏,这些臣子固然有错漏之处,但陛下也未免操之过急。当初你父亲是毫无防备,可王家却有崔氏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恐怕他们忍耐到了极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说到最后,元妙仪紧攥着手指,愣愣出神。

崔琢感知到她的沉默,垂下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腿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借着入宫之机,刻意引得公主多想,对元霁心生怨念罢了。

王氏有反心,早非一日之寒。王润被元霁打得损伤了根本,不能再行人道,如今全族更是岌岌可危,又还能稳坐多久。

倘若到了那日,自己再去向元妙仪进言,让她心甘情愿,与王氏联手废弃天子,再另择人选继位,小妹便也能重获自由。

崔琢想到此处,神色仍十分温淡。

然而等他缓缓起身,目光落至元妙仪明亮的凤目,心中又微微一紧。

自己在利用这个女子,以及彼此年少时曾拥有过的回忆。

即便再如何不齿,崔琢依然这么做了。

且此举与元霁当年并无二样,卑劣下作,无耻至极-

令莺身孕已近八个月的时候,身子逐渐适应了双胎。她四肢的浮肿很轻微,也听从太医令的嘱咐,每日会在饭后慢走半个时辰,消食的同时亦能锻炼体力。

暑气渐渐褪去,凉风袭来,天际的浓云似在酝酿一场夏末的落雨。

令莺用过午膳,扶着腰去廊下刚走了两圈,隐约感到有些腰酸。

本打算回长馥殿歇息,可不多时,四周响起一阵沙沙声,细密的雨丝紧跟着飘洒下来,惹得宫人在后低呼。

宫人怎敢让令莺淋雨,且有眼尖的看出她腰酸,愈发不肯领着她继续走了。

令莺虽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转道,往最近的显阳殿走,也好请御医为她瞧瞧。

还不等绕过中门,她们便听见一阵嘈杂声响,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哭喊与磕头声。

令莺与宫女们一脸茫然,侧耳听了片刻,动静分明是从殿外传来的。

她疑惑地走进廊下,殿门外正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衫凌乱地跪着。

几名内侍退居在外,却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只因元霁此刻面沉如水,正站在玉阶之上,衣袍被凉风吹得簌簌翻动。

“……陛下!臣妾的父亲纵有过错,可当年扳倒崔氏,他也是立了功的!请陛下留我父亲一命吧!”

女子嗓音凄厉,令莺愕然望着她,心中一紧,很快想起……她似乎姓赵。

那年自己顶着李氏女的名头,便是与她同住椒风殿,也曾互相打过招呼。

听闻赵氏此前被封为良人,之后她们也再未见过。

见令莺忽然出现在此处,且直愣愣站着,元霁愕然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吩咐宫人将令莺带入殿内,同时下令道:“把赵氏拖下去。”

话音一落,令莺还未来得及动,赵良人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地一转头,直勾勾望着她高隆的腹部。

那一霎那,赵良人通红的眼眶如同燃起两团火,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猝不及防猛扑过来。

她一把攥住令莺手腕,泪水涟涟地大哭:“陛下!陛下连崔氏的女儿都能赦免,能这般宠爱她,妾知道陛下并非心狠之人,求陛下留一丝情面吧,妾愿代父受过,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令莺被拽得一个踉跄,慌忙扶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用力想抽回手,厉声打断她:“请良人慎言,我是李才人,不是什么崔氏女!”

令莺急得面色发红,她知道元霁早已为自己换了身份,满宫上下再无人敢提。”

且如今临盆在即……她最清楚不过,崔这个字之于元霁,究竟意味着什么。

赵良人若触他逆鳞,必然要受重罚!

在场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一拥而上想拉开赵良人。

然而她根本不懂得令莺的意思,只当令莺睁眼说瞎话,哭喊得愈发激烈。

令莺大着肚子,旁人也多有忌讳,越是七手八脚想拉开,赵良人却越像疯魔一般,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事发突然,令莺痛得闷哼两声,便听见元霁怒而大喊了一句,亲自大步上前。

几人拉扯之间,也不知是谁的手肘狠狠撞在了令莺身上,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又被宫人扶着往道旁一带。

虽不至于结实摔下地,后背却撞上了屏墙的棱角,撞出一声闷响。

令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眼前有些发黑。

她只晓得四周围满了人,赵良人好似被拖走了,可外界的声音仍隔着一层雾气,不断逼向她,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迷迷糊糊被一个人紧抱着,令莺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元霁把令莺揽在怀里,面色铁青地仔细打量她,额角青筋直跳,咬牙怒道:“传太医令来!”

令莺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深吸了两口气。她后背虽撞得生疼,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她被元霁手臂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想尝试往回走。

可步子刚一迈开,令莺身下便涌起一股异样。

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水液,慢慢淌了下来。

身侧的宫女愣了一愣,突然尖叫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令莺怀胎八月, 长馥殿中早早做足了准备,配有老练的女医与稳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羊水一破, 最终是被吓得面色发青的元霁打横抱起, 急忙送入显阳殿。

令莺被放到御榻上,眼前是一张又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而元霁掌心冰凉,握住她的时候,竟也在微微发抖。

她顾不得胡思乱想,只拼命记着稳婆教过她的, 怎么憋气使劲儿,手该抓哪儿。

令莺只是被撞得有些发懵,孕中学的规矩,却半点都没马虎。

产房本该是秽地,如今她却能躺在御榻上生产,众人心知肚明陛下不在意,更不敢劝皇帝出去。

只是一堆人进进出出, 又要换手摸胎位、递热水,元霁身形高大,杵在榻前碍事得很。

他也很快意识到,将榻前的位置让给旁人施为, 却并未走, 只在屏风内侧守着。

窗外雨势渐急, 敲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殿内也泛起一股落雨的潮气, 无端让人心绪沉闷。

焦急的喊声此起彼伏,杂乱地落入元霁耳中,却只剩令莺撕心裂肺的痛呼。

疼极时哭喊几声, 时断时续,若稍微缓过来些,便急促地喘气,眼睛憋得通红。

元霁袖中的指节捏得死紧,他强忍焦躁踱了几圈,半晌才停下,又将刚被换下来的医士叫去殿外问话。

医士抹去额上的汗:“娘娘双胎早产,确是凶险,好在这数月养得康健,胎位也正,头位已入盆,十有八九能顺产而下。”

他又喘了两口气,见元霁仍是面色阴郁地僵站着,又劝道:“女子分娩本是天道常理,难免会疼痛,陛下不必过虑。”

女子生产极为痛苦,元霁岂有不明白之理。他记忆中,父皇就曾有一位昭仪,难产而亡,死前双眼圆睁,肚子高高隆起。

痛在旁人身,他并无过多感觉。直至如今望着令莺受苦,元霁才真切知晓,生育意味着什么。仿佛有一个怪物寄居在她的腹中,正要张牙舞爪地往外爬,即使会撕裂母体也在所不惜。

在这之前,元霁对于孩子是男是女无甚要紧。而到了此刻,他竟难以自控一般,盼着双胎中能有个男孩。

他不想再让令莺有孕了。

事到如今,若令莺能乖顺,若孩子肖像自己,若他的确没有半分崔家的印记,或许元霁真的会去考虑,皇位要如何传下去。

匆忙问过胎位,元霁走回殿内时步子很急,发丝也有些被飘入窗子的雨雾打湿了。

令莺仍在急促地喘着气,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她下身仿佛劈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孩子不在其中,黑洞只会吞没她的身体。

恍惚中再见到元霁的脸,令莺连怨愤的力气也没了。

她心中在哭泣恳求,祈祷孩子能早日坠地。

雨声哗哗,仿佛下得永无止境。

就在令莺几乎脱力的时候,耳边只听得一声婴儿啼哭。

稳婆瞄了一眼,急忙呼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小皇子!”

头胎诞下了,众人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又去催发二胎。

约莫一盏茶功夫,第二个孩子终于娩出。

只是小公主并不似兄长哭声嘹亮,反应迟缓了些,还是太医令轻拍孩子脚心,公主才啼哭起来,听着像是刚出生的幼猫。

令莺精疲力尽地躺着,两个孩子被包好,送到她面前让她看了看,便被带下去了。

她此刻没有一丝困意,在初秋的气温中,分明盖着被子,身子却止不住地打寒颤。

有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落下,想将她挂在腮边的眼泪擦去,可令莺一抖,元霁迟疑了一瞬,立刻又收回手。

过了片刻,这一次覆上脸颊为她擦汗的东西,已变为温热的巾帕。同时,有暖壶被塞进令莺的脚底,腰侧也放了一个。

她身子回暖了些,体内紧绷的弦慢慢松了,眼睛忽地睁不开。

她的手还本能抓着床沿,迷迷糊糊间,一只手探进来,将她僵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随即又被人扣住,与她十指相握。

令莺隐约听见,元霁似乎唤了她一声。

只是相比起“莺娘”,那声音更像是极轻的叹息。

她动了动唇,眼皮止不住地发沉,很快便昏睡过去-

在令莺有孕之前,朝中私下早有传言,暗指陛下阳气不足,坊间流言更是愈演愈烈,那些嚼舌根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陛下如今二十有六,终于得了第一个子嗣,群臣闻讯后,天还未亮便纷纷入宫朝贺。在他们看来,天子本该欣喜若狂,即便特地下旨免除一日早朝,也不足为奇。

然而元霁当日只免了大朝,听政之后,依礼制赐下宴席。

他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深重,甚至并未留下与众臣同饮。

朝臣们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几位相熟的臣子面面相觑,满目疑惑。

元霁刚回到显阳殿,两名乳母眼尖,讨好地将孩子抱上前来。

他脚步一顿,瞥了一眼孩子,问的却是:“才人醒了?”

乳母愣了愣,渐渐明白过来,陛下对孩子……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娘娘产下双胎,虚耗过大,眼下还在睡着。”

元霁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站到屏风外,能望见榻上熟睡的人影,锦被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终是转身回了外殿。

见乳母仍抱着孩子候在身后,元霁倦怠地摆摆手,低声道:“不必在此伺候,退下吧。”

话音未落,屏风另一侧的御榻上,令莺忽然有了些动静。

她似乎想撑身坐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一般,声音虚弱沙哑:“我的……孩子呢?”

令莺一睁眼,虽说头一件事便是寻找两个孩子,但她总算平安无事。

元霁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让宫人端来温着的参汤与补药,喂令莺喝下,才传乳母进殿,将一双孩子抱进来。

令莺下身仍有坠痛感,被元霁扶着坐起,五脏六腑仿佛都在下沉。她觉得肚子空荡荡的,只得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方才喝了几口热汤,令莺出了一身虚汗,此刻费力睁圆眼睛,盯着面前这对小东西。

他们实在小得过分……皮肤又红又皱,头顶尖尖的,像刚出土的笋。头顶还覆着一层胎毛,茸茸地竖着。

“这是……头发?”令莺觉得好生奇怪,又见哥哥眼皮肿胀,脸似乎也有些歪,她顿时紧张起来:“他脸怎么了,脑袋也是扁的……”

乳母连忙笑道:“小皇子落地时,脸在产程中受了挤压,过些日子就会长好。双胎尤其容易这样,陛下和娘娘不必担忧。”

令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哥哥的脸到底挤得厉害,容貌也看不真切。

而一旁的妹妹一双眼睛生得圆溜溜,与令莺一模一样,小嘴无意识地咧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娘亲。

“她长得像我……”令莺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却又牵动身下一阵疼痛,喘息了几声。

待令莺还想让乳母抱近些,元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随即开口打断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好了,抱下去吧。”

他揉了揉眉心,令莺方才已是奄奄一息。若孩子留在此处,恐怕一整个午后都不会消停。

隔着寝衣,元霁也能摸到令莺身上的汗,想来是产后体虚所致,如今须得好生调养。开日方长,孩子迟早能抱个够。

令莺方才任由元霁抱着自己,全副心神都落在孩子身上。

直到猛然听见他要让人把孩子带走,令莺浑身一颤,苍白的面颊泛起两团病态的红晕,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她嗓音沙哑,随之想到了什么,眼眶也立刻通红:“陛下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他们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与我同睡?”

昨日羊水破裂前的种种回忆翻涌而上,令莺眼中满是戒备与惊恐。

她想起来了!

那时赵良人当众尖叫,一遍又一遍地说,她是崔氏女。究竟是宫中流言又起,还是元霁心中因此不快,后悔让她生下这两个孩子了?

元霁没料到她如此激动,从前不曾有过这样的事。

“莺娘,”他愕然了一瞬,下意识抬手轻抚她的后背,说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孩子在此处,你怎么歇息?”

“我不要歇息,”令莺喘着气,鼻尖又酸又烫,“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方才心中还欢喜万分,此刻却又跌入谷底。阵阵热流在她胸口激荡,眼泪说落就落,莫名地无法冷静下来。

说话间,她又挣扎着要起身,仿佛浑然不觉痛似的。

元霁脸色骤变,按住她的力道不敢太重,却也足以将她制在榻上,显然也动了怒:“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令莺不吭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便红着眼睛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元霁闷哼一声,没有使蛮力抽回手,而是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去捏她的下颌,逼她松口。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唯有令莺受惊的啜泣声,与他粗重的喘息。

令莺眼泪仍在簌簌直落,元霁也从未如此地莫名其妙过。他恼火到面色铁青,连虎口处的伤口也不觉痛。

他唤来宫人入内照看她,一甩袖子便朝殿外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在令莺生产之前,他们分明已能平静相处,令莺也分明不再那样畏惧厌恶他。

比起令莺是当真想咬他、半分也不信任他,元霁更愿意告诉自己,她或许只是受了刺激,患上了什么病,很快便会痊愈。

元霁没有理会虎口上的血迹,只揉着胀痛的额角,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

“去传太医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王稚容隐约猜想, 令莺怀胎之后,元霁连面都不许她们二人见,固然有胎象不稳的缘故, 更多却还是在防备自己身后的王氏, 仿佛有人要谋害她一般。

便是再温吞不争,王稚容心中也憋闷着一口气。她想不到令莺怎就被抓了回来,到了夜里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完族中境况, 又愣愣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

皇后之位早已是摆设,令莺再有了皇子……她在这宫中愈发成了局外人。

连夜小雨霏霏,此后几日却又放了晴,初秋的日头照得人骨头发酥。

从明光殿出来,王稚容额头微微出了汗,宫女紧随在后,抱着筹备好的贺礼。

一大早, 宫人递来元霁的旨意,允准她午后去显阳殿探视。王稚容虽迷惑不解,可她也早想来看令莺了,便很快让人收拾东西。

几人正走在宫道上, 宫女小声说:“娘娘, 李才人得了双胎, 小皇子会不会送来咱们宫中养?”

王稚容脚步一顿, 立刻说道:“事关陛下子嗣, 这种话万不能再说。”

她名义上虽是嫡母,可本朝除去生母早逝,又或是后妃失宠遭了厌弃, 又何来将孩子送人的道理。明光殿上下更不能表露此意,否则便是占储君以自固,无端惹人忌惮。

宫女难得听她如此严肃,连忙不作声了。

到了长馥殿,王稚容才听宫女说,令莺这次生产气血大亏,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犹如惊弓之鸟。元霁始终不能放心,甚至没有将她移回长馥殿。满宫人日夜值守,相较前几日,令莺已经好转了一些。

显阳殿庄严肃穆,唯独令莺住得那一角,四处都是女子孩童所用的小物,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得颇为厚实,正蜷在小榻上翻着什么,一瞧见稚容进来,立刻要起身迎上去,声音透着欢喜:“娘娘总算过来了。”

令莺晓得必定是元霁不许她来,毕竟就连阿兄,他也只让自己见了两回。

王稚容端详着她,没看出不对劲。她面色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眼间也多了一抹柔光。

宫女守在一边没有走,令莺拉着稚容坐下,指着书页给她看,似乎有些犹豫:“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容娘,公主单名一个琬字,你觉得好不好听?”

王稚容并未料到,令莺竟是想问她这个。

“琬,美玉也,这个字很适合公主。”她想了想,又问道,“皇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令莺愣了一下:“陛下说,就叫元晏。”

王稚容垂下眼睫,嗓子眼忽然有些苦涩,最终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莺姐姐,恭喜你了。”

晏然而天下定,这应当是个寄予重望的字。

令莺却浑然不知似的,一整颗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分毫不觉她的异样,只让宫女唤了乳母来。

元晏元琬出生还只有数日,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身子软乎乎,更像是一双粉色的小兽。

王稚容惊奇地瞧着,令莺又把她手指放进元琬的掌心,小小的人儿眼睛还睁不开,手却立刻攥住了,力气还不小。

她惊呼一声,令莺忍不住笑起来,脸颊泛着两团红晕,整个人许久都没这么鲜活过。

元霁晚些时回来,听令莺说她喜欢琬字,微一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令莺如今初为人母,过去的许多事好似都没再揪着不放了。她仍不会主动亲近他,见着孩子便顾不上别的,即使服侍的宫人成群,令莺也半点无法宽心,事无巨细,时常紧张到面颊通红,手忙脚乱。

而元霁对于一双孩儿,除去在位多年总算得了长子的喜悦,他内心反而是有些疏离的。

相较于轻而易举,便能全身心去付出的令莺,他暂且还不懂得怎样做一个父亲,甚至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来接纳他们。

元霁花费了那样久,才允许令莺留在他的生命中,学会如何承认自己对她的情意,如今又要将心再分给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无条件给予他们爱……

乳母偶尔将孩子递给元霁抱,当着令莺的面,他手臂僵硬地接过,以往用惯的那些本事竟一概派不上用场。

最终他蹙了蹙眉,仍将孩子还了回去:“抱下去吧。”

孩子离开,宫人熄灭烛火,寝殿才清静如初,元霁从身后怀抱住令莺。

令莺状似温顺任他抱着,身子却僵了一瞬,不敢动弹。

感到他的手撩开寝衣,微凉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元霁贴在她颈侧,低声问:“结痂了?”

宫中有女官教该怎么衔孚乚,然而孩子唇舌没轻没重,不出两日,令莺便被吸得红肿破皮。

她忍着什么也没说,直至当夜被元霁察觉,自此就让人开了方子回奶,再不准她亲喂。

令莺自然也怕痛,她又不是傻子,猜测约莫是自己不得其法,但乳母来做就显得轻松得多,便也没有胡乱坚持。

“已经不痛了,”她说完后,元霁把头埋进她的长发中,语气似有几分不悦,“孩子咬破了你都能忍,为何换作朕,便是万般不愿,何况朕并非不知轻重的稚子。”

再如何也比孩子轻。

他问得理直气壮,落入令莺耳中,却十分轻佻下流,像是那种污糟话本里的登徒子。

“你……你又不是我的孩子,”她脸红得快要滴血,气得推他,“陛下还要不要脸了。”

黑暗中,元霁将她肩膀掰向自己,二人四目相视,鼻息也近若咫尺。

他生了一双微挑的眼眸,本该带着几分缱绻的多情,许久之前看向她时,也总似含着未说出口的话。

可再到后来……元霁的眼珠幽沉得厉害,只剩一片晦暗的漆黑,情意在其中被消融。

令莺身子一颤,他又唤了她一声,眸中泛起一层水色,黑眼珠也变得湿润发亮。

“莺娘……”

她的手被带去某处,顿时紧闭上双眼。

没一会儿,他喉中溢出急促的呼吸,肩膀快慰地轻颤,脸再紧贴住她的发丝,如火星溅入了油锅,稍一用力便要亢奋地沸腾。

令莺浑身紧绷,视死如归地一声不吭。

她如今也算看明白了,无论自己是癸水、有孕、哺孚乚,亦或还在月子里,元霁都不会走,更不可能去临幸旁的女子。

他或许是有什么隐疾,大多数时候,身子根本不行。

事毕,令莺手腕被元霁握住,蘸水擦拭干净了,才揽抱着她,重又躺下。

耳边是令莺逐渐变轻细的呼吸声,他手臂抱得更紧,缓缓合上眼。

赵良人并没有被赐死。

孩子当日即将出生,见血光难免会不吉。可她既敢口无遮拦,使得令莺早产,元霁命人卸去她的手腕,拖到了冷宫。

此后余生,她要日夜为元晏和元琬跪拜祈福。

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旁人能搅扰他们。孩子会日渐长大,令莺也会忘了她原有的族人,眼中只望得见他与孩子-

双生子本就罕见,龙凤胎又恰好对应着乾坤相合,皆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满月礼一过,群臣纷纷上奏,称说依照祖制,如此祥瑞的双胎,需得等到冬去春来,专赴灵山一趟行祈福大典才是。

瞧见令莺身子好转,腰身又养出了几两肉,孩子也康健,元霁颔首应允,命太常寺去筹备。

对于究竟要去哪儿,令莺实则并没有什么实感。孩子出生以来,她似乎从内到外,都已变作了李才人。

站在宫殿内遥遥望出去,皇城飞檐斗拱,大得无边无际。可当她低垂下眼,又窄得像是只能容纳下两个孩子的小榻。

令莺眨了眨眼,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时光不容她迟疑,流淌得快了许多。

元霁仍然不喜欢她见崔琢,即便令莺无数次问起,他也始终只会告诉她,阿兄一切无恙,她不必挂心。

令莺不想回灵山,她当年或许十分喜欢那里,可如今物是人非,联想到曾有过的一幕幕,只觉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她肺腑深处仍有什么,在真切地生疼,约莫平日埋得极深,却从未真正消融过,而是被挤缩为黏腻的暗伤,莫名便让她的心脏被人攥住。

几乎是出于本能,令莺愈发将元琬抱得紧。

车舆沿着山道行驶,时有暖风过,卷着几缕春光洒落在她的襦裙上。

令莺看了一眼,道旁的桃杏如雪摇曳,她才恍然春色竟这般好了。

许久不曾离开皇宫,元霁始终留意着令莺的反应,可他从她脸上捕捉到的,唯有迷茫与无措,似乎根本不知晓他们为何要来这儿。

他显得颇为耐心,在抵达灵山之后,便命乳母将孩子带回住处安置,自己则牵着令莺,提步往山林中走。

令莺不敢直接甩开他,可仍有些不肯动,只低声说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想回去和孩子待在一起。”

四下林木幽深,一望无际,柔润的春风轻轻拂动,将缱绻花香送入鼻端,令莺却仿佛感觉不到,更没有半分提起裙角上蹿下跳的念头。

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皱眉看着她:“你日日都与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厌烦吗?这几日朕不会拘着你,若是想下山游逛一番也无妨。”

令莺明白他的意思,可说不出为何,她总觉着有哪儿不对。且她如今除了孩子,一旦静下来,心中便空荡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此刻低着头,她忽然想起兽苑里有许多飞鸟,宫人并不会将它们锁在笼子里,而是定期剪羽,这样即便撒手不管,鸟也始终飞不高。

乍看上去,那些美丽的鸟儿也是自由的。

那她呢?

令莺没有再作声,心中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任由元霁拉着她往里走。

春深似海的时节,群山连绵如黛,草木疯长,浓墨般的绿意覆满这片天地,花树在日光下交错掩映。

太久没来,令莺起初想不起这是何处,也认不出那些山道。可走得久了,伴随着柔暖的山风,她遥遥望见了那两株山茶树。

某些旧事犹如一枚蚌壳,被不容抗拒地敲开,历久弥新地露了出来。

她脚步一阵发僵,像有一把钝刀,缓慢地一下下割着她,顿时想挣脱他的手,不肯再往前走。

元霁面色微沉,虽停下了步子,手掌力道却更重,将她揽入怀抱里,漆黑的眸紧盯着她:“莺娘,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还记得吗?”

令莺随之一愣,前两年的生辰本就是在动乱中度过,她的确忽略了此事。

“我不过生辰,”令莺下意识想到阿兄的话,摇头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都不在了便不必……”

令莺张着嘴,脸上血色突然褪去,往后缩了一下,慌忙将话吞了回去。

她刚才是在元霁面前说了父字吗?

元霁薄唇紧抿,沉沉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畏缩,缓缓说道:“你生辰,朕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以后莫要再提。”

令莺闭了闭眼,又随他走了一段,来到这条小径的尽头,才看到一方白石碑。

碑后的土堆被白石围起,上面覆着茸茸的草皮,后方空地还种有两株桂树。

“这是什么?”令莺惊疑不定,她瞧着像是死人的墓碑,可元霁为何带她看这个?

是她又做错事了吗?

元霁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安抚之意,眸中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冀:“朕将你母亲的坟茔迁到了此处,日后你想要祭拜,不必千里迢迢回吴郡。”

他思忖许久,当真想不出令莺想要什么,惟有祭拜生母曾反复念叨过。

令莺怔在原地,像是没能听懂他的话。

过了片刻,她脸颊逐渐涨红,声音也因强压怨愤而发颤:“我阿娘不愿来洛阳……她生前只想留在吴郡,我也和陛下说过了。”

元霁面色平静,补了一句:“只是用遗物立的衣冠冢,真身仍在原处。”

令莺动了动嘴唇,那股刚涌上来的愤怒忽然就散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头也并无半分欢喜,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令莺僵立着不动,无措地盯着这座白石碑。直至眼前越来越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请假了。还是老规矩,评论区发红包补偿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