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张太医和王太医被骂得低了低头。
张婕妤也没法子, 只能红着眼眶在心中期盼过一会能喂进去。
奶娘抱着小皇子,在殿内来回踱步, 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轻柔的哄睡歌谣,可孩子的哭声就是不停。
两刻钟后。
终于,小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几声细微的呜咽,彻底停了声响, 奶娘小心翼翼地试了一次,喂进去了。
奶娘按照太医的方法,少量多次的喂着, 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小皇子吃饱,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没过片刻便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张太医和王太医如释重负的告退。
张婕妤看着奶娘怀中睡得安稳的儿子,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垮了下来,让奶娘将孩子带下去, 她也沉沉睡去。
长信宫这一闹动静不小, 路喜一早得了消息, 找到机会就禀报上去。
赵琮彼时正在更衣,并未有什么反应, 但下了朝,就径直往长信宫去了。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 越过十月中旬,一场秋雨落下,淅淅沥沥的连着下了四五日, 天气骤然转凉,宫人们都忙不迭地给各宫主子换了厚衣裳,连殿内也备上了炭盆,暖融融的气息压过了秋日的萧瑟。
小皇子出生快满一个月了,褪去了刚出生时的青黄,脸上竟长了些肉,脸颊圆滚滚的,算不上白白胖胖,却也比刚出生时看起来健康许多,抱在怀中,已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分量。
众妃或多或少都有惊讶,毕竟,依着太医先前的说法,谁都以为这孩子保不了几日,如今却不仅活了下来,还一日比一日精神,陛下去长信宫的次数都更多了,似是回到曾经的德妃长宠不衰之时。
张婕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宫中准备起小皇子的满月宴来。
甘泉宫,东偏殿内。
窗外的雨刚歇,檐角还挂着水珠,椿香端着点心走进,见自家主子正临窗坐着,望着院中的残菊发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主子,小皇子的满月宴快到了,咱们的礼,您看备什么好?”
良嫔闻言,回过神,想了想后道:“将母亲给我带进宫的那玉佩拿出来,当做小皇子的满月礼。”
椿香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取。”
那玉佩是用上好的暖玉制成的,上面刻的字是福禄平安,华贵又有心意,给小皇子做满月礼,再合适不过。
良嫔的心思并不在这满月礼上,她又偏头看向了楹窗,眉头微蹙,轻声问:“打探的宫人还未回来?”
自打张婕妤早产,陛下便彻底将新妃忘在了脑后,小皇子身子瞧着渐好,陛下重新进了后宫,两日前便去了沈良媛的永安宫。
这几日,也该来甘泉宫了。
椿香温声劝着:“主子莫急,应当是快了。”
这话刚落,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宫人低着头走进来。
良嫔期待望去。
那宫人面色有些为难,屈膝行礼道:“回良嫔主子,今夜……颐华宫掌灯。”
良嫔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稳重,连一丝失态都没有,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宫人应声退下,椿香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端坐着,面上瞧不出喜怒。
可她从小跟着良嫔,哪会看不出她眼底强压的失落,心里不由替她委屈。
椿香倒了杯茶递到良嫔手边,却忘了这茶是刚沏的,是烫的,良嫔接过,一饮而尽,热意跟着怒气顿时散遍四肢百骸。
“本嫔进宫,已快三个月了,听得最多的,就是颐华宫掌灯这五个字。”
椿香低了低头,不敢应声,事实确实如此。
按理说,陛下给了主子这么高的位分和封号,对主子应该是满意的,不该是现在模样,次次派人去打听,次次都落了空。
做不了新妃中的第一人也就罢了,到现在,连一次侍寝都未曾有过,不怪主子难受,换作谁,都受不了这般冷落。
良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轻声道:“旁人都说,陛下待孟婕妤不同,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我天真了。”
“主子,说不定陛下明日就来咱们甘泉宫了。”椿香咬了咬唇,只能这样劝着。
良嫔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
如今情形,侍寝和不侍寝,也无任何区别。
郁氏生得朱颜玉貌,沈氏小家碧玉,不都是没留住陛下。
总得想个法子,让陛下对孟婕妤彻底失了兴致,旁人才有出头之日。
她该怎么做。
良嫔想着,不久,她偏头看向椿香:“你去将我收在殿内的那个从家中带进宫的锦匣拿来。”
——
十月二十五,广云台。
作为陛下的长子,小皇子的满月宴,自然是办得极大,广云台内外张灯结彩、铺红挂绿,装饰的极为华丽。
张婕妤盛装出席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妆容精致,气色红润,整个人明艳照人,她抱着小皇子坐在主位之侧,眉宇间满是春风得意。
小皇子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露出圆圆的小脸,白白嫩嫩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围在他身旁的人的人。
诰命夫人和宗亲围在张婕妤身边,看着小皇子,口中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张婕妤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丝竹之声加上说话声,满殿喧闹,孟令姝静坐在席位上,只觉得吵得慌,偶然瞥见云容华冲着张婕妤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她没忍住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云容华也对上她的目光,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接着起身,往孟令姝这么边走来。
茯苓和玉竹让开了身侧的位置,方便二人说话。
云容华顺势凑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徐贵嫔的事,还没谢过你。”
孟令姝淡淡瞥她:“隔了这么久,你谢人这么随意?”
云容华语塞,片刻后才小声辩解:“上次我派人送了赔罪礼过去,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我这次,不是拿不准了吗?”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顿了顿,继续为自己的辩驳加码,还有几分委屈似的:“况且,初一十五那两日请安,我都主动朝你搭话了,没接啊。”
说着说着,眉眼间竟真染上了几分怏怏不乐。
孟令姝觉得好笑,一句一句的反问:“你上次是有心赔罪吗?不是想让借此复宠?初一十五你说话,我非接不可?是你谢我,还是我谢你?”
云容华再次噎住,她理亏。
思来想去,她干巴巴的道:“那我回宫后便用心准备一份厚礼,到时亲自送去,你可一定要收下。”
孟令姝不答。
她帮她,原是没指望她的谢礼。
云容华见她不说话,伸出手,去扯她的衣裳,眼神带着几分央求:“行吗?”
孟令姝偏头,对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变了主意,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云容华觉得,她好像看见了陛下。
她站起身,下意识便用上了见赵琮时恭敬的语气:“那我回去了。”
云容华一走,耳边又只剩下嘈杂的说话声,直到陛下太后驾到,殿内才安静下来。
孟令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口微甜,将那股烦躁压下去了一些。
宫人上膳,她拿起银箸,刚触到荤腥菜肴,胸腹间便陡然翻涌,一股油腻的味道从喉咙往上涌,她连忙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宴席散了,各宫的嫔妃各自回宫,当晚,陛下歇在长信宫。
长信宫中,张婕妤沐浴完,走进内殿。
赵琮坐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下了软榻,往床榻边走去。
望着那张疏离冷淡的侧脸,张婕妤犹豫一瞬,还是开了口唤人:“陛下。”
赵琮走到床沿坐下:“何事?”
张婕妤心中微微一紧,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走到赵琮面前,跪了下来:“嫔妾要向陛下请罪,嫔妾当初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嫔妾知道错了,嫔妾愿去给孟妹妹和云妹妹赔罪,任打任罚。”
赵琮厌烦地觑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氏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错的那一边。
她似乎还没懂,他当初没有将她一降到底,是因为什么。
小皇子在,她在,小皇子不在的那日,她这个婕妤的位分都保不住。
赵琮意味不明地开口:“是吗?任打任罚?”
张婕妤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的决心,声音又重了几分:“是。”
赵琮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只留下一句话:“别费这个功夫。”
张婕妤看着赵琮往外殿走去,急的站起身来,脱口而出一句:“陛下,您去哪?”
无人应答。
正殿外。
殿门忽然被打开,路喜和白玫双双一懵。
陛下和张婕妤不是歇了吗?
路喜躬着身子,正要问陛下要去哪,赵琮已经先开了口:“回紫宸宫。”
说罢,大步离去,路喜连忙跟上。
白玫正要往殿内去,刚走出一步,就见主子疾步走出,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吩咐白玫:“快让人去看看陛下要去哪。”
白玫道:“主子,陛下方才说了,回紫宸宫。”
张婕妤微微松了口气,回紫宸宫便好,若陛下今日去了别的宫,那她真要成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
云容华某种程度上也是笨蛋美人我下本写笨蛋美人,好害怕写得蠢
晚上还有一更
第62章
张婕妤立在微凉的廊下, 晚风卷起她衣袂边角,白玫立在身侧, 望着自家主子眉宇间郁结的沉色,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主子,您不是打算以退为进,主动向陛下请罪吗?怎的——”
弄成现下模样。
余下的话她不敢说完。
张婕妤心底也很是费解。
“我也不知为何,陛下听了那些话,反而不悦了, 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出了殿。”
张婕妤不知道,白玫就更不知道了。
帝王心思从来难测, 白玫劝道:“冬日快来了,这晚上的风实在凉得很, 主子久站伤身, 不如先回内殿歇息吧。”
张婕妤沉默伫立片刻, 眼底沉沉,摇了摇头,“我去看看佑儿。”
小皇子被陛下破例安置在了正殿。
正殿内, 小皇子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之中, 睡得正沉。
张婕妤放轻脚步, 缓缓俯身,轻柔摸了摸孩子温热柔软的发顶, 又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过了许久,她才退出正殿, 折返偏殿安歇。
翌日清晨,天色微凉。
正殿中,伺候小皇子起居的奶娘早早起身, 目光扫过案上滴落均匀的沙漏,心头微微疑惑。
往日这个时辰,小皇子早已睡醒啼哭,吵闹不休,今日却静得诡异,半点动静也无。
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奶娘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掀开柔软的锦被,伸手轻轻抱起榻中熟睡的小皇子。
指尖刚触到孩子的肌肤,滚烫灼人的温度骤然传来。
奶娘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再一摸,小皇子身上无处不烫,奶娘惊得浑身发抖,抱着小皇子,扬声急呼:“来人!快传太医院!速请太医!小皇子起了高热!”
清晨的安静瞬间被这一句话打破。
颐华宫。
孟令姝洗漱完,往膳桌边走,眼角余光扫到站在身侧随侍的玉竹,见她素来红润的面庞此刻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眉宇间也隐有倦色,连身子都微微佝偻着,轻声发问:“你的脸色怎的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玉竹闻言连忙回话:“回主子的话,奴婢来了月信,肚子有些疼。”
孟令姝体恤道:“既是如此,你今日不必当差了,回屋好好歇息一日。”
玉竹错愕的愣住。
孟令姝笑着:“高兴坏了?”
玉竹重重点头,她从未想过因着来月信能得到一日歇息。
孟令姝温声道:“回神了就退下吧,若是肚子疼的厉害,让人禀上来,我让人去请医女。”
玉竹红了眼:“多谢主子。”
孟令姝看向一旁侍立的茯苓:“往后我身边伺候的宫人,若是遇上月信,皆可准假歇息一日,不必硬撑着当差。”
茯苓闻言心头一暖,万万没想到主子竟将底下人的小事都放在心上,当即屈膝行礼:“奴婢代她们一同谢过主子恩典。”
孟令姝轻轻摆了摆手,这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话。
若能让身边人少受些苦楚,是再好不过了。
玉竹退下,殿外的宫人瞧见她出来,叫了一声玉竹姐姐。
玉竹应了一声便要往厢房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一宫女:“你今日,是来月信吧?”
香昙点点头。
玉竹:“主子给了我们宫中的宫女来月信时歇息一日,你若想好了哪日歇息,便去同主子说。”
香昙和身边站着的几个宫女都惊讶极了。
“当真?”
“主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你若害怕到主子跟前去说,等茯苓出来了,便同她说,也可。”
说完,玉竹就回去歇息了。
香昙回神,她抠着自己的手指,很低声音的道了一句:“主子也太好了。”
殿内,孟令姝落座,茯苓布菜,可忽然间,她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几分惊疑,抬眸看向自家主子,低声提醒:“主子,奴婢忽然想起一事,您的月信,这个月已是迟了许久。”
孟令姝一愣。
自打先前身子亏损,孙太医为她配了汤药悉心调理,数月下来,她的月信早已变得十分规律,向来都是每月七号左右而至。
可如今已是下旬,本该到来的月信却迟迟不见踪影。
再想起昨日在小皇子的满月宴上,她胃口不是很好,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悄然在心底蔓延,孟令姝定了定神,立刻吩咐道:“你让夏邱去往太医院,请太医前来诊脉。”
茯苓脸上当即露出喜色,不敢耽搁,快步退出去传命。
不多时,外出请医的夏邱匆匆折返,进殿回话,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主子,不巧得很,孙太医今日轮值休沐,不在太医院中,其余几位资深太医全部被请去长信宫了,奴才赶去之时,太医院里只剩下几位新近入太医院当差的吏目,奴才便就近请了一位过来。”
今早小皇子起了高热的消息,早在她起身时,茯苓就已经禀报上来。
孟令姝:“无妨。”
能被选入太医院当差,哪怕是新晋吏目,医术也不会差。
她有些急切的道:“请人进来吧。”
夏邱应声退至殿外领人走进,那人半低着头,行礼:“臣参见孟婕妤。”
清朗声音入耳的刹那,孟令姝的心猛地一紧,多年情分,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缓缓抬眸,对上了那道温润的视线。
和那晚在长信宫不同,她没有失态,面色如常,语气平淡的叫起人:“章吏目请起。”
章书怀起身,拿出脉枕,孟令姝伸出皓腕。
他垂落眼帘,落在那一截白皙的腕间,指尖甫一触及脉象,神色陡然一凝。
她竟有了身孕。
章书怀难以克制的指尖一抖,微凉的指腹反复触及手腕,孟令姝感受到,没忍住的朝他看去。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
自他进宫,便知晓她圣眷正浓,有孕是迟早的事。
有了子嗣,她在这深宫之中便多了一重依仗,地位愈发稳固,这是好事。
章书怀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凝神静气细细诊脉。
脉相确是典型的滑脉,分明是有孕之兆,可其间又隐隐透着几分异样,他屏气反复揣摩,几番探查下来,却又查不出半点确切的不妥之处。
这一诊脉,已过去了几盏茶的功夫。
从前,他常常为她把脉,但从未这般长时间过。
孟令姝不由得多想,难不成不是有孕,是身子有疾?
这厢,再三确认无误后,章书怀缓缓收回手,躬身一礼:“恭喜孟婕妤,您已有两月身孕。”
身侧的茯苓与夏邱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齐齐屈膝道:“恭喜主子!”
孟令姝却没急着高兴,她问:“章吏目方才怎么诊了那么久的脉,可是我的胎有不妥?”
章书怀连忙解释:“婕妤的脉象瞧着有些不稳,不过婕妤不必担心,您的月份小,过了三月便会好了。”
“原是如此。”孟令姝点点头,侧首看向一旁的茯苓。
茯苓心领神会,笑着取来赏银递上前:“章吏目也沾一沾咱们主子的喜气。”
宫中主子经常打赏,章书怀已经习惯,收下后,他看着孟令舒,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还有些小心翼翼:“孕期起居、饮食皆有诸多忌讳,婕妤若是信得过臣,臣这便一一写下叮嘱。”
宫中吏目不比御前太医,本不得随意出入后宫,唯有奉主子传召、或是随太医同行方能入内。
今日过后,若是她不再传召,往后自己怕是再难有机会见她一面了。
孟令姝闻言眸光微转,不动声色地遣退左右:“那就有劳章吏目费心,夏邱、茯苓,你们去取笔墨纸砚来。”
二人躬身应声,轻步退出殿外。
方才温婉平和的笑意从孟令姝脸上尽数褪去,她抬眸望向眼前人,压低的嗓音,急切的问:“你为何会进宫?是因为我,对不对?”
章书怀立在原地,清隽温雅的面容上漫开一抹浅淡的苦涩。
他素来待她坦荡赤诚,从无半分虚言欺瞒,此刻亦是坦然颔首:“你入宫为婢,我放心不下。”
太医每三年一届院考定在六月,待他考进太医院,入宫为官之时,她已经封了婕妤,再不需要他的照拂了。
孟令姝心口骤然一窒,酸涩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样的好。
她继续问:“章家上下,是如何同意的?”
章书怀垂眸缄默,并未作答。
但孟令姝已经能猜到。
章家家教极严,章氏一族乃杏林世家,世代供职太医院,他本是不愿进宫为官,及冠那年,受了一顿家法,这才叫章老大人同意。
如今,又变了主意,谁都能猜到是因为她。
定是又受了一顿家法。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酸涩难言,孟令姝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渐近的细碎脚步声。
她心神一凛,飞快移开对视的目光,装作若无其的抚了抚发鬓。
茯苓夏邱将笔墨纸砚取来,章书怀伏案落笔,一笔一画写得详尽,足足写满三张纸,待墨迹干透,他双手捧着笺纸,亲自递到孟令姝面前。
再无理由逗留,章书怀站在殿中,望着孟令姝那张平静的脸,敛了神色,躬身行礼:“臣告退。”
“夏邱,去送送章吏目。”
两人身影离去,茯苓凑上前来,眉眼皆是欢喜:“主子,这喜讯是暂且瞒上一个月,还是即刻禀奏陛下?”
孟令姝望着那三张纸正在出神,听到这话,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眸光沉静。
宫中每隔数日便要请太医请平安脉,她断然没有本事让整个太医院众人一同遮掩,思索片刻,她温声吩咐:“去请陛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评论我都不敢回,你们猜得太准了
第63章
茯苓走出又走进:“主子, 云容华到了。”
请陛下的事她交给了夏邱。
孟令姝:“请她进来吧。”
茯苓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殿外, 引着云容华走进正殿。
旋即,孟令姝的眼皮子一跳,云容华身后的宫人捧着东西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站满了整个屋子。
她这是将半个库房都搬过来了?
这是云容华第一次来颐华宫,她走进正殿,目光所及之处, 都是世间珍品。
饶是早已清楚孟令姝的得宠,再看到这满殿的珍稀之物时,云容华也忍不住为之惊叹。
陛下的紫宸宫, 也不过如此了。
既然是来道谢,就要有道谢的诚意。
云容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面露真诚的笑, 没有半分勉强。
孟令姝示意茯苓扶云容华起身。
她的目光从云容华身上移开, 落在那些站了满屋子的宫人身上,又移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这是?”
云容华解释:“昨日回去, 我思量许久, 亲自去库房里瞧了, 实在不知拿什么东西谢你才好。”
说起来,她帮她, 能算得上救命之恩了。
这样大的恩情不是几件俗物就能消还的了的。
“再者,你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说着, 她还环顾一圈,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殿中的物件。
云容华自顾自地接话,语气坦然, 眼中期待的望着她:“所以我就将我有得都挑了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我再带回去,你觉得如何?”
从前倒是不知,云容华竟还是个实心眼。
孟令姝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她点了点头。
云容华见她应了,脸上露出喜色,不等孟令姝开口,就在下首落座,偏头朝站在殿中的宫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一一上前呈上手中的物件。
宫人们鱼贯上前,一个一个地将手中的托盘举到孟令姝面前,供她挑选。
首饰、字画、茶具……
云容华准备的是当真齐全。
孟令姝一一看过去,最后要了一套头面。
头面是一套珍珠头面,并不珍贵,但胜在做工精巧。
她命人拿来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孟令姝只要了一件,云容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硬是塞给了孟令姝一套茶具和一个镶着宝石的小铜镜,再示意宫人:“你们先将东西送回宫吧。”
宫人们鱼贯退出,殿内瞬间空了大半,恰逢微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孟令姝放在手边的那三张纸被风吹起,四处飞散。
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地往云容华的位置吹去,云容华伸手将那纸按住,低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上的字迹。
“安胎”二字映目眼帘。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抬起头:“你有身孕了?”
孟令姝没打算瞒人,见她看见了,直言:“嗯,方才吏目来过了。”
云容华点了点头,目光朝着孟令姝的小腹看去,眼神中有些恍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压惊。
论宠爱,宫中其他嫔妃所有人加在一块都比不上孟令姝,而如今,她又有了身孕。
依着陛下对她的上心,定会龙颜大悦,她的位分,又会动一动了。
最少是正三品的贵嫔。
她才进宫多久?满打满算,才四个月,半年不到,就要坐上主位的位置。
若是幸运,诞下皇子,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满宫嫔妃,谁能与之争锋?
云容华放下茶盏,将手里的纸递给秋蝉,秋蝉接过,再递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纸。
夏邱从殿外走进,脚步匆匆:“主子,奴才去请陛下之时,陛下已去了长信宫,小皇子怕是不大好。”
小皇子才满月,那般小的孩儿,身子孱弱,还起了高热,十分凶险。
他此时去请陛下,张婕妤那恐是会生怨。
虽说主子和张婕妤本就不和,但若是能不生事,还是不生事的,他拿不准,就没敢去请陛下,先回来请示主子。
这个时候,孟令姝自然是想赵琮能陪在她身边,可长信宫那里,她也不能不顾,毕竟,稚子无辜。
孟令姝脸上神色淡了些:“做的不错,稍晚些,等陛下出了长信宫,再去请吧。”
夏邱应是。
长信宫中。
内殿气氛沉郁,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压得人心头发紧。
小皇子高热不退,张太医与王太医轮番诊脉斟酌,匆匆拟出药方,命人煎好喂服下去,可汤药入腹已有一个时辰,周身滚烫的热度却半点不见回落。
生病难受,小皇子哭闹的厉害,连奶水也喂不进去了。
听着儿子哭哑的声音,立在一旁的张婕妤心如刀绞,她紧紧攥着帕子,连连催促太医:“太医,可还有别的方子?”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确有一味猛药,退热效果立竿见影,可此药性烈霸道,小皇子先天体虚,根基本就不足,若是强行施用,药力必会伤及根本,往后怕是要落下顽疾。
可若是一味保守医治,任由高热持续灼烧脏腑,拖延下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一边是损伤身子,一边是性命堪忧,两道皆是下下之选。
张婕妤左右为难,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赵琮在路上便已知晓了大致的情况,踏入殿中,当即对着太医下令:“再等一个时辰,若是温度依旧不降,便用那副猛药。”
两位太医不敢迟疑,齐齐躬身领命。
一个时辰后,到了晌午,小皇子早就哭累了,在奶娘怀中渐渐沉沉睡去,太医探上前一试体温,心顿时沉到谷底。
高热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又往上攀升了些。
事已至此,再无犹豫余地。
宫人端上备好的汤药,奶娘小心喂入皇子口中。
这药性果然凌厉,起效极快,不过一个时辰,这温度似是就降了些。
待到夜色降临,那灼人的温度已然褪去大半。
悬了整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张婕妤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一旁的几位太医却依旧眉头紧锁,脸上不见半分轻松。
行医多年,他们深谙药理,这般急速压下高热的烈药,从无万全之理,眼下看似转危为安,药力褪去之后,潜藏的反噬恐怕会来得更为猛烈。
待赵琮起身离开长信宫之时,夜色已然深了。
紫宸宫的宫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怕误了事,就差人告诉了随侍在侧的路喜。
路喜将此事禀报上去,特意说了,今日孟主子请了太医。
听到太医二字,赵琮眉心紧蹙,迈步踏上銮驾,没有犹豫,朗声吩咐道:“摆驾颐华宫。”
颐华宫。
夜色渐浓,迟迟没有等来赵琮从长信宫出来的消息,孟令姝索性就不等了。
明日再说也无不可,可能就是没有今日那么激动了。
正殿的灯全熄了,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孟令姝躺在床榻上,阖着眼睛,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掌心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赵琮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想着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良久,她有了睡意。
赵琮走进内殿,立于床榻边,伸手撩开了帐幔。
听见动静,孟令姝睁开眼,朦胧夜色里,她抬眸便撞进他温柔的眼底。
孟令姝当即撑起身子,声音中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喜:“陛下怎么来了?长信宫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琮打断了。
赵琮在床沿坐下:“今日你遣人去紫宸宫请朕,还请了太医,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孟令姝拉着他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落下去的那一瞬,温热贴合。
赵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一时没领会她的意思:“肚子疼?来月信了?”
因着女子每逢月信便会痛的卧榻难起,是而赵琮记得很清楚,她的月信在月初。
现下已是月末了,难不成是别的病?
孟令姝摇了摇头,眸光温柔澄澈,凝着他的双眼,郑重的道:“我有身孕了。”
赵琮怔住,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孟令姝继续道:“吏目说,已满两个月了。”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滔天的欣喜猝不及防的席卷而来,赵琮将人紧紧的揽进怀中。
“朕很高兴。”他对她说。
孟令姝回抱住他,唇角含笑,声音里都含着激动:“姝儿也很高兴。”
忽地,赵琮注意到“吏目”二字,松开人。
吏目资历浅,经验少,医术比之太医,还是要差些。
赵琮放心不下,即刻就要唤路喜去长信宫传太医过来。
孟令姝连忙开口拦人:“陛下,这么晚了,姝儿不想折腾了,明日请也不迟。”
赵琮依了她的意思,脱下有些凉的外衣,将人搂进怀里。
怀中之人温软轻盈,堪堪入怀,他掌心贴着盈盈一握的腰肢,那里单薄得让人心悸,心底欣喜未散,担忧却已悄然漫上心头。
宫中事非多,他膝下无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承盛宠,又怀有身孕,不用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孟令姝看不见的地方,赵琮脸色凝重了些。
“你宫中的人,用得可还顺手?”
孟令姝点点头,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你身边的大宫女,朕会命路喜再去查一遍,若清白,就继续用着,其余人,朕准备给你换一批,你若用得顺手,也可留下,不过,往后就做些杂活,不能近你的身。”
作者有话说:
小赵:用心中
女鹅:用心中
点点: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我来啦
第64章
孟令姝并不意外赵琮考虑到这一步, 毕竟,他对小公主小皇子的态度有目共睹。
她轻声说:“陛下不提, 姝儿也会说的。”
玉竹茯苓夏邱她暂且还算信任,但其他人,她并不放心。
她有孕,事事都得做足了打算。
赵琮一一安排:“月份大了,口味会变,朕命人将颐华宫的小厨房收拾出来, 再给你派几个厨子过来。”
正殿住着,轿辇坐着,而今小厨房也有了, 她和正三品主位之间,只差一个名分了。
孟令姝心底正猜测着自己什么会晋位分, 赵琮的下一句话来了。
“贵嫔娘娘觉得可好?”他云淡风轻的问她。
孟令姝一愣, 她仰起头看他, 再次撞进他含笑的的眼底,月光下,那里温柔的几乎要溺死人, 她索性顺着竿往上爬, 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娇软:“贵嫔娘娘觉得很好, 紫宸宫的厨子,能分姝儿一个吗?”
这时的赵琮对她几乎是无有不应:“想要谁?”
孟令姝有在犹豫中报了个人名, 她离开紫宸宫有多久,就惦记这滋味有多久。
“姝儿倒是不客气。”赵琮道。
一开口就是要他紫宸宫的掌勺。
赵琮不重口腹之欲, 但对膳食的要求确是极高,这么多年,也就林御厨做的菜能得他一声赞。
孟令姝半真半假的道:“姝儿这不是怕自己有孕了, 陛下去旁人宫中,久而久之,忘了姝儿,这才变着法子留陛下吗?”
此话一出,赵琮沉默了。
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情绪,这情绪名唤愧疚。
他比谁都清楚,恩宠对于宫中女子的重要性,有恩宠,和没有恩宠,是天壤之别。
女子有孕,饱受苦楚,才能诞下一个孩子,他并不能为她做什么,还要令她日日担心,着实……
赵琮从不会轻易允诺旁人,但这次,若他说了,就能让她少些不安,多些欢喜,也不无不可。
他收紧双臂,将她往怀里再带了带,声音低而沉:“嗯,姝儿成功了,朕就好她这一口,所以日后怕是要日日都来,姝儿倒时可不能烦朕。”
孟令姝清脆的笑了,眉眼笑成了月牙。
往后的日子,她暂且不管,此刻他愿意说,她就当真的听着。
许是出于考量,许是出于自己的贪心。
孟令姝很希望,赵琮能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毕竟,费了心思的的和从未放在心上的,有本质上的不同。
宫中如今只有一位皇子,且身子孱弱,她是个俗人,免不了未雨绸缪。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止于两个人相贴的呼吸声。
赵琮开口:“朕去沐浴。”
孟令姝嗯了一声,她往榻的里侧滚了滚,给他起身的空间。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将赵琮看的心惊肉跳。
他怔了怔,才暗自失笑,自己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面上,他半分多余的情绪也无,转身下了榻,不忘叮嘱:“若困了,不必等朕。”
“好。”但她并不困。
赵琮离去。
殿门推开又被阖上,突然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
孟令姝还未听赵琮这般笑过,意外的眨了眨眸,若有所思。
他竟这么欢喜吗?
殿外廊下,路喜被陛下这笑笑懵了。
他一路跟着赵琮去了净室,望着陛下脸上有些突兀的笑意,满心不解。
他从前从未见过陛下高兴成这样,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下一瞬,赵琮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解了他的疑惑:“路喜,你将颐华宫的大宫女都查一遍,再挑多几个有怀孕经验的宫人。”
怀孕?孟主子有身孕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喜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口中道喜的话就说出口了:“奴才恭喜陛下。”
赵琮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朗声道:“嗯,紫宸宫和颐华宫上下宫人,俱赏半年月例。”
听到有赏钱,路喜顿时笑得更欢了。
“明日一早,着人拟旨,孟婕妤晋为贵嫔,另外,传朕的话,林御厨往后就在颐华宫做掌勺,不必再回紫辰宫当差了。”
路喜一惊,陛下封孟主子他不惊讶,但将林御厨调来颐华宫,他是真惊到了,因着这位林御厨的资历比他都久,自陛下做太子之时,就做了掌勺,说直白点,陛下只能吃的惯这位做的膳食。
路喜默默的将贵嫔娘娘的地位又升了升。
照这个势头下去,贵嫔娘娘若顺利产子,怕是这位分还要再往上动一动。
再往上,可就是九嫔和妃位了。
这升位份的速度,也是史无前例了。
殿内,孟令姝躺在床榻上,毫无困意,她等着赵琮回来。
这次,赵琮没令她等太久,莫约一刻钟的时间便回来了。
帐幔再次被撩开,孟令姝抬眼望去,男子着玄色寝衣,那寝衣质地轻薄、贴着肌理,将身形勾勒的清清楚楚。
她目光齐平之处,便是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身。
腰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着,又像是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孟令姝望了一瞬,脑中自动浮现出寝衣之下腰腹的模样,她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
因小皇子身子不好,赵琮便甚少入后宫,这一个月内,他来颐华宫的几次,也是搂着她睡觉,比起之前的频繁,一时之间变得清心寡欲,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眼下她有孕,胎像未稳,显然是不能行房事,这一个月,她得忍着。
赵琮敏锐的捕捉到她的视线,瞬间会意,喉结克制微微滚动。
他们房事向来和谐,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心照不宣的配合动作,极尽愉悦。
可眼下,却成了困境。
两人都在尽力的躲避对方的视线。
赵琮躺下,没有揽过她,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孟令姝阖着眼睛,不知不觉,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听着是身旁逐渐匀净的呼吸,赵琮偏了偏头,借着月光凝望着她的睡颜,久久未动。
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翌日。
孟令姝醒来,赵琮还在,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正看着她。
“醒了?”赵琮声音中已没了刚醒来时的慵懒,显然是醒了很久了。
孟令姝嗯了一声,脑子还迷迷糊糊全是困意,翻了个身,又阖上眼,再睡一会,第二次醒来,她才是真正清醒了。
赵琮先下榻,她伸出手,让赵琮拉她起来。
赵琮动作谨慎,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支还护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了。
一番洗漱,孟令姝往外殿去,就见孙太医和章太医已在候着
孙太医宫中医术最精湛的,章太医是最精通妇人孕事的。
玉竹在旁禀报道:“今日一早,孙太医和章太医就被路公公请过来了。”
赵琮觑这宫女一眼,觉得她挺有眼力见的。
孙太医和章太医轮番诊脉,孙太医先诊脉,说的话和章书怀差不多,皆是胎像有些不稳,但只要好生养着,过了三个月便好。
紧接着,章太医诊脉,他低着头,搭上脉没一会,眼中就盛着些疑虑,斟酌许久,他才抬头附和了孙太医的话。
诊毕,孟令姝看向赵琮,嗔道:“这下,陛下放心了?”
赵琮微微颔首,目光从两位太医身上扫过,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孟贵嫔这胎,朕就交给你们二人,往后每日来颐华宫请一次脉,待皇嗣诞下,朕会有重赏,若不是,你们也懂朕的意思。”
“臣遵旨。”两位太医齐齐躬身应下。
太医退下,赵琮望向孟令姝,起身,揶揄她:“走吧,贵嫔娘娘,去尝尝林御厨做的早膳?”
长信宫中。
昨日睡得晚,张婕妤起身稍迟些,匆匆洗漱后去了正殿,见只有两位太医,她拧起了眉。
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是孙太医,其次是章太医、张太医和王太医。
卫氏月份大了,听闻那胎也不大安稳,章太医时常要去重华宫。
见不到章太医也就罢了,怎的孙太医也不在?
她心中疑惑着,开口问。
白玫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禀报,紫苏见此开口:“回主子的话,孟贵嫔有身孕了,今日一早,路公公来了长信宫,将章太医请走了。”
至于孙太医,一上值就被御前的人请走了。
张婕妤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孟贵嫔?”
紫苏解释:“孟婕妤有孕,陛下晋了孟婕妤为贵嫔。”
宽大的袖中,张婕妤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了掌心里,顾着还有旁人在殿内,她压下心中所有波澜,什么都没说。
长春宫内,贤妃正倚着软榻浅啜清茶,殿外宫人来报孟令姝有孕、且已晋封贵嫔的消息,她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茶盏倾斜,温热茶水尽数泼洒在锦缎裙摆上。
绿萝见状忙取了锦帕上前擦拭。
贤妃抬手挥开,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终是没忍住,露出些戾气来。
她语声冷峭:“孟氏,当真是好命。”
她才有位分多久?就有了身孕,加封主位。
倘若运气好,诞下皇子,下一步,怕就是要沾宫权了。
这是贤妃万万不能容忍的。
绿萝知晓主子的底线在哪,她低声出言提醒:“娘娘,近来宫中皇嗣接连出事,若是再起波澜,陛下与太后必然震怒。”
张婕妤早产,娘娘并未亲自下手,只是暗中给徐贵嫔行个方便,那还好说。
此事天知地知,还有娘娘的心腹知晓,这才安全些。
可一旦娘娘亲自动手,用得人多了,行事稍有差池,极易被追查出来。
贤妃也明白,她眸光沉沉,沉吟片刻,面上戾气稍敛,语气却依旧寒意彻骨:“无妨,明日去传,让王太医前来为本宫请平安脉。”
留那个孩子这么久,也尽够了。
小皇子没了,孟氏有了,还封了贵嫔,宠爱子嗣,都稳稳的压了张氏一头,恐是不用旁人刻意挑拨,张婕妤就会发疯了。
绿萝见娘娘还是冷静的,应是。
午后时分,路喜领着一众宫人踏入颐华宫。
他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按着旨意挑齐了人手。
新来的宫人各司其位,先前留在外殿当差的旧人见状,个个面色惶然,心头七上八下,不知往后去处。
茯苓与玉竹瞧着情形,便将一众旧宫人聚到偏廊,细细解说其中原委。
香昙心下最是焦灼,忍不住上前再度确认:“茯苓姐姐,路公公送来这些人,往后便是要顶替我们原先的差事了吗?”
茯苓轻轻颔首,伸手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臂膀,柔声安抚:“她们皆是陛下亲自安排的人,自然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不过你们也不必忧心,娘娘心善,往后你们虽转去做些杂役,月例依旧按二等宫女的份例发放。”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颐华宫人手本就充裕,杂活分摊下来,一人手上也落不得多少差事。
二等宫女本便要兼顾零碎活计,这般算来,实则相差无几。
宫中宫女出身低微,日日辛劳,最挂心的便是月例银钱,待遇不变,众人脸上顿时露出释然之色。
见其他人这般,香昙也只得跟着挤出几分笑意,可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往后膳食沾不了手,那她可怎么将那些东西放进去?
安抚妥当众人,茯苓与玉竹转身回了内殿复命,殿内外秩序渐渐规整,新老宫人各守本分,一派井然。
香昙告诉自己别慌,宫中已经有了小厨房,而中也有粗活,添柴烧火,洗碗洗锅,她都能做。
只要能进小厨房,不怕找不到机会,将那东西放进去。
她找了个空档,进了小厨房,找到林御厨。
如今小厨房内主事的是林御厨,用人都要问过他。
听了香昙的话,林御厨直接拒了,小厨房内的宫人都是他从紫宸宫御前带来的,是通晓厨艺,用惯了的,并不缺人。
最后一条门路也被彻底堵死,香昙只觉手脚发凉,心底慌乱不已。
这事耽搁不得,她必须尽快设法将消息传出去,让主子早早拿定新的章程。
她快步走出颐华宫,过了一条宫道后,往身后看了看,见宫道上无人,她的脚步快了起来。
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等了许久,才等到夏邱回来,她期待的望向他。
夏邱禀报:“娘娘,香昙,进了甘泉宫。”
甘泉宫?竟是良嫔的人?
孟令姝眯了眯眼,思量几瞬后,当机立断吩咐:“茯苓,你去香昙的厢房里搜,记得,别弄乱,玉竹,你去宫门处等着,香昙回来了,你将人领到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小赵:静静的站在那
女鹅:很遗憾,做不了
两个人都很馋对方的身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道是假孕,女鹅就这样:
真是白高兴一场
第65章
茯苓和玉竹齐声应是, 正要转身退下去办。
孟令姝那两人的身影隐入殿门,目光微扬, 又叫住了落在后面一步的玉竹。
玉竹转身:“娘娘?”
将人领到跟前来还是有些不妥当,她平日里并不常单独见底下的宫女,小事都是茯苓玉竹去办,大事会召见所有的宫人一同吩咐。
今日若是突然单独见香昙,必会引起她的疑心,打草惊蛇, 便得不偿失了。
孟令姝:“玉竹,不必将香昙带到我面前来,你去为茯苓放风。”
玉竹没有多问, 恭顺了应了:“是,主子。”
孟令姝垂眸沉思。
说起来, 发现香昙有异心, 也是误打误撞。
香昙和茯苓玉竹一样, 是路喜第一次选出来的宫人,也因此,她会少几分戒心。
茯苓玉竹要服侍她, 其他宫人, 没有时间去盯着。
故而, 她便让夏邱留意宫人平日的去处,一个月过去, 皆是无动向。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但就在八日前, 夏邱正巧碰见了在华清宫附近的香昙。
那边在宫中已是偏僻的地方,平日少有人走,香昙从那条路上出来, 脚步很快,一路几次回头,瞧着鬼鬼祟祟的。
夏邱察觉不对,将此事禀报上来。
自那以后,她就吩咐了茯苓、玉竹和夏邱留意香昙。
八日过去,并未发现她有什么异样的动作。
直到今天,路公公送了新人来,颐华宫各处的差事都被重新安排,香昙有些慌了。
最后竟匆匆出了颐华宫,夏邱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她走进了甘泉宫的偏门。
她这才摸清楚,香昙竟然是良嫔的人。
良嫔当真是看得起她。
又或者是说,周家,当真看得起她。
她有身孕并未瞒着,甘泉宫早晚都会得到消息,不可能是为着传递消息去的,那是做什么的?
可以联想的事情太少,孟令姝没有头绪。
隐隐之中,她感觉自己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茯苓和玉竹也回来了。
茯苓:“主子,奴婢将厢房内都搜了一遍,并未找到什么异样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吗。
孟令姝点了点头,当前已只能吩咐:“夏邱,你往后多盯着她些,不必盯得太紧,别让她察觉。”
甘泉宫。
听闻香昙在这个时候求见,良嫔神色一凝,想起才传出来的孟贵嫔有孕的消息,她脸色又缓了缓。
良嫔:“让她进来。”
香昙被领进殿中,垂着头,躬着身子,将颐华宫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
良嫔听完,神色严肃起来。
陛下宠爱孟贵嫔,自然是重视这一胎的,给颐华宫增添些人手,在常理之中。
香昙应是没有暴露,但下药的事,就不是她能做的了。
良嫔眼底掠过一丝的厉色,随即又被压了下去,语气干脆:“药在何处?”
香昙从身上的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双手递上。
这药涉及重大,她不敢放在旁的地方,一直都是随身带在身上的。
良嫔接过,看都没看一眼,便递给了身侧的椿香,示意她收好,她看着香昙,冷声道:“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往后,不必再来甘泉宫了,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明白了吗?”
香昙知晓无需自己再做什么,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良嫔看着她,又问:“你上次给孟氏下药是什么时候?”
香昙也都没想,就道:“回主子,就是今日中午。”
这药每三到四日需下一次药,迟一日,脉象都维持不住。
好在,她还有几天时间。
今日是二十七,下一次该在三十或初一。
良嫔在心中默默算着,初一……初一需要请安。
良嫔眼中一亮,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挥退香昙:“你退下吧。”
又是一连几日过去,夏邱都未发现香昙任何异动。
这日清晨,孟令姝起身,正在用膳。
早膳摆了一桌子,都是林御厨精心准备的,清淡精致。
孟令姝端起粥碗,刚喝了两口,就听见站在身边的茯苓突然捂住了嘴,别过脸去,接连干呕声几声。
这已经是孟令姝第三次瞧见茯苓犯恶心了。
前两次,是在前日和昨日,茯苓的脸色还算红润,可今日脸色却瞧着极差,唇周白了一圈。
茯苓稳重克制,在她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出过差错。
这样的人,更能忍些。
在她面前都这般了,怕是难受得不轻,实在是忍不住了,
在娘娘面前失仪,茯苓又羞又愧,刚平复好,就转身跪下请罪:“奴婢失仪,请娘娘责罚。”
孟令姝抬手示意她起身,关切问:“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犯恶心?”
茯苓也不清楚,她摇了摇头,无奈道:“这恶心来得莫名,奴婢也不知,也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奴婢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她说着,自己也不太确定。
孟令姝看看她的脸色,心里放心不下,她想了想,道:“等会儿章太医来请平安脉,本宫让他也给你看看。”
茯苓和玉竹皆是一怔,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太医。
在宫中,太医是给主子娘娘看病的,宫女哪有资格请太医?
便是病了,也只能去太医院领些成药,或是在厢房里硬扛着。
茯苓感动得有些结巴了,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又词穷,翻来覆去只说出四个字:“多谢娘娘。”
早膳后,章太医来了。
他先为孟令姝诊脉。
搭上脉,低着头的眉头微微蹙起,诊了许久,眉心越蹙越紧。
昨日的脉象还正常,怎的今日……他心中疑惑极了。
又是好一番犹豫后,章太医抬起头,语气平稳地禀报:“娘娘脉象平稳,胎像稳固。”
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了闪。
孟令姝微微颔首,收回手腕,想起方才的事,开口道:“章太医,本宫身边的宫女这几日频频犯恶心,身子不适,劳烦你帮她看看。”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茯苓,示意她伸手。
茯苓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忽而心神一震。
什么?
宫女是……
章太医定了定神,收回手,抬起头,脸色有些不自然:“回禀娘娘,这位姑娘是……喜脉。”
“喜脉?”孟令姝震惊地看向茯苓。
茯苓自己也惊得张大了嘴,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
喜脉?她怎么可能是喜脉?她从未与人行过那事,怎么可能有孕?
下一瞬,茯苓对上了娘娘审视的视线。
整个后宫,宫女能接触到的男人,只有侍卫、太医、太监,以及陛下。
太监根本就没生育的能力,而她作为娘娘的贴身宫女,日日服侍在娘娘身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接触太医和侍卫。
太医来请脉时她在场,侍卫巡逻时她在殿内,她连和侍卫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剩下陛下了。
茯苓反应过来什么,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她低着头,惶恐急切的连连辩解:“娘娘,奴婢绝没有行背主之事,奴婢也不知这怎么可能会诊出喜脉来,奴婢清清白白,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床事,请娘娘明鉴!”
听这话,孟令姝脸上神情顿时也不大好看。
章太医的医术不会出错,这有没有喜脉,哪是说这句话的就能否认的。
茯苓见主子不说话,心中一凉,她努力保持镇定:“章太医,您能再给奴婢诊一次脉吗?”
章太医看向孟令姝,孟令姝沉着脸点了点头。
章太医重新搭上茯苓的脉搏,诊了许久,收回手,依旧还是方才那句话。
孟令姝只觉自己骤然心气不顺,心口似是堵了什么般的难受。
玉竹和夏邱都紧张地站在一旁,视线不停地在茯苓和主子之间来回摇摆。
她们既不相信茯苓会行背主之事,又害怕主子气出个好歹来,毕竟娘娘的这胎还没坐稳,不能动气。
玉竹张了张嘴,先开口求情,却被夏邱眼疾手快扯了一下。
夏邱这动作不小,孟令姝看得清清楚楚。
茯苓的余光也能看见,她知道此刻只能自己救自己,再次开口:“娘娘,茯苓真的没有,这喜脉,茯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茯苓敢以性命担保,绝没有行背主之事。”
孟令姝看了看章太医,再看了看茯苓,沉默了片刻。
章太医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茯苓的话,她也愿意信。
可脉象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她决定再给茯苓一次机会,她偏头看向玉竹,吩咐道:“玉竹,去请孙太医。”
玉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此时,犹豫许久的章太医忽然开口:“娘娘,臣有事要禀。”
“您这脉象和茯苓姑娘这脉象,都有异。”
玉竹脚步顿住,转身回来。
孟令姝看向章太医:“此话何意?”
“臣暂时也变不出症结所在,只觉得脉象古怪蹊跷。”章太医面露难色,随即躬身请命:“娘娘,您容臣三日的时间,三日后,臣定当给您答复。”
孟令姝略一思索,颔首应下。
章太医退下。
茯苓跪在地上,再次开口,她望着孟令姝,眼中满是委屈和恳切:“娘娘,茯苓真的没有。”
孟令姝望着茯苓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乱如麻,“一切等三日后再说。”
时辰不早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孟令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看了茯苓一眼:“今日,你便不用陪本宫去请安了。”
茯苓应是,看着娘娘走出殿中,玉竹和夏邱跟上。
寿康宫中。
和往日一样,众妃向太后行礼问安。
众妃落座后,太后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孟令姝身上:“孟贵嫔,这一胎可还好?孕反严重吗?”
孟令姝微微欠身,动作温婉恭谨,挑不出半分毛病:“回太后,嫔妾一切都好,只是荤腥一类太过油腻的会有些反应,其余都好。”
与张婕妤、卫答应有孕时不同,太后对孟令姝态度平淡,并不热络。
她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话锋一转,便关心起了小皇子。
张婕妤答:“有几位太医守着,佑儿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这几日,嫔妾抱他,感觉又要重上些了,一问才知道,这孩子自高热后反而能吃了些。”
太后满意地笑,“能吃是福,哀家瞧着佑儿将来是个康健的,等佑儿再大些,命人抱来寿康宫在哀家这待上一日。”
听到康健,张婕妤就格外的高兴:“嫔妾只盼着能如太后所言。”
太后目光转向贤妃,语气中满是赞许:“卫答应的胎,已有七个月了,听太医说,卫答应一切都好,贤妃你费心了。”
贤妃噙着浅笑:“太后,卫妹妹身子康健,胎像稳固,臣妾只是尽些本分,不敢当太后夸赞。”
太后很不乐意,她装作板着脸:“夸你,你便受着,莫要同哀家推来推去。”
贤妃笑:“那臣妾就厚着脸皮应了。”
宫人上了点心,点心是精致的桃花酥,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太后看了一眼,笑着道:“这是柔妃昨日拿来的糕点,说是厨子新琢磨出来的花样,胜在甜酸,十分开胃,你们都尝尝。”
话落,众妃都很给面子地拿了一块。
孟令姝也同众人动作一样,拿起一块,放进口中,刚咬了一口,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来了。
被她忽视的那一点。
香昙为何会慌乱,是因有人顶替了她的位置。
而她的位置,可以接触到她的膳食。
膳食……
孟令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块糕点。
柔妃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可自从良嫔进宫,华清宫热闹了许多,柔妃和良嫔常常结伴而行,一起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听闻,还在闺中之时,两人关系就不错。
糕点是柔妃送的,这里是寿康宫,开口让众妃尝尝的是太后,这两人都是良嫔在宫中最亲近的人,孟令姝很难不多想。
借着宽大的袖袍,她撇下来一小块,落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将那撇下的糕点握在手中。
走出寿康宫,上了轿辇,孟令姝才将手中的糕点拿出来。
糕点在手中已经碎了大半,碎屑沾在手心里,油渍渗进掌纹里,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玉竹见了,直愣愣地问了一句:“主子留这糕点做什么?”
孟令姝没答,“给我拿个帕子。”
玉竹连忙递出去。
孟令姝接过帕子,将碎了的糕点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袖中。
到了颐华宫,孟令姝下了轿辇,走进正殿,将包着糕点的帕子取出来,递给夏邱:“将这东西交给章太医,让他帮本宫看看,这糕点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