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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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自从孟令姝诊出有身孕, 赵琮日日都来。
是夜,两人歇下。
“陛下?”路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自作主张地进了外殿, 直接朝着内殿的方向唤人。
赵琮睁开眼睛,动作轻而快地从孟令姝身边起身,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又将被褥掖好,不想吵醒她。
但孟令姝还是被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声音中带着困倦:“怎么了?”
赵琮已经穿上了外袍,正在系腰带,闻言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柔声安抚:“无事, 应是前朝有事, 你继续睡。”
孟令姝嗯了一声, 阖上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又沉沉睡去了。
赵琮走出内殿, 路喜躬着身子站在外殿,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压低声音:“陛下,小皇子不好了。”
月光下, 赵琮的脸色显得格外冷峻,他吩咐:“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赵琮赶到之时, 殿内静谧无声,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
张婕妤正抱着襁褓,坐在软榻上,哭得肝肠寸断,见到赵琮来,她抬了抬眸,她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白玫连忙扶住她。
她走到赵琮面前,将襁褓递过去,双手在发抖,声音也哭哑了:“陛下,您再抱一抱他吧。”
赵琮接过襁褓,低头望着怀中的小人。
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琮抱着他,站了很久。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将颐华宫的地面铺成一层浅金。
孟令姝起身,身旁已没了人,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是凉的。
这几日,只要是没有早朝,陛下都会陪她,待用了早膳,再回紫宸宫。
她想起赵琮出去了,她问了一句,他说前朝有事,她便没有多想,又睡了过去。
孟令姝下榻唤人。
茯苓玉竹听见动静,走进内殿。
孟令姝问起:“昨晚可是发生了事?”
茯苓答:“小皇子没了。”
孟令姝惊愕,昨日张婕妤还在寿康宫说小皇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突然就没了?
茯苓说打听来的消息:“太医给小皇子用的药本就是虎狼之药,极其伤身子,大人用了都会落下病根,更遑论一个多月的婴儿,昨夜小皇子突然呼吸困难,宫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没了。”
听完原委,孟令姝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心下有些唏嘘,她道:“知道了,更衣吧。”
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后,宫人通传章太医来了。
孟令姝:“请他进来。”
章太医走进,行礼后,不等孟令姝说话,就先开了口,声音急切:“娘娘昨日命人交给臣的糕点,臣已细细查验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帕子打开,里面包着的糕点碎屑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他将帕子递上前,指了指那些碎屑:“这糕点被人下了药,那药可以改变人的脉象,服下之后,脉象会呈现出假孕之兆,如同真的有了身孕一般,但这药效维持不了太久,每隔几日,就需再次服用,方能维持脉象不变。”
话音落,孟令姝心头那团萦绕许久的迷雾,豁然开朗。
她为婕妤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邱去御膳房拿膳。
膳食拿回来,能接触到的,只有她身边的茯苓、玉竹,还有两个二等宫女。
香昙就是其中一个,她若想动手脚,虽说有些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自颐华宫进了新人,香昙便碰不到膳食了,再无动手脚的可能,她这才慌了。
原是如此。
孟令姝眼底升起冷意,她偏了偏头,伸手指向玉竹:“章太医,劳烦你给玉竹也诊诊脉。”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玉竹,玉竹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娘娘,这位姑娘也是喜脉,但脉象也是如另一位姑娘一般,有问题,是药物所致,并非真正的身孕。”
听到这,不用孟令姝多说,玉竹和茯苓也明白了。
娘娘胃口小,平日里的膳食常常用不完,就会赏给她们,她们用了那菜,自然就和娘娘一个脉象。
至于玉竹前些日子来月信,不过是个人体质不同,药物在她身上的反应慢了些、弱了些,所以才没有出现和茯苓一样的症状。
知晓真相,孟令姝难掩失落,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喃喃开口:“原来都是假的吗?”
听这话,章太医心中一个咯噔,连忙跪下:“臣失职,未能发现其中蹊跷,险些酿成大错,请娘娘降罪。”
他说着,身上的冷汗直冒,这事可大可小,若陛下轻罚,便是他失职,罚几个月俸禄,训斥几句,便过去了,若陛下有心追究,那他就是欺君之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孟令姝知道这事怪不得章太医,谁能想到有人会对一个嫔妃下这种药?
“章太医,你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
章太医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可心里依旧轻松不起来。
陛下那还不知此事,也不知道会如何……
一旁,玉竹按耐不住忐忑,问:“那娘娘,我们怎么办啊?”
好好的皇嗣突然没有,即便不关娘娘的事,是有奸人作祟,但她担心陛下会多心。
玉竹想到的,也是孟令姝考虑的。
她有孕,陛下的高兴不比她少,若是实话实说,陛下他会相信她吗?还是会怀疑她为了争宠,故意编造了这场骗局?
陛下会拿良嫔如何?降位?斥责?禁足?
总归是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没有伤到人,看在太后和周家的面子上,还要维护皇家颜面,这事最后的结果应是会不了了之。
可若是按照良嫔的计划走下去呢?她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有孕,直到月份渐长,肚子却毫无动静。
或是有人检举她,那时,发现她是假孕,陛下震怒,失宠都是小的。
两相一比较,良嫔这个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孟令姝着实不能接受。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总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心中才能舒畅些。
霎时间,一个计划浮现在脑中,她抬眼看向章太医,语气倏地软了下来:“章世叔,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乍一下落入耳中,章太医又惊又恍惚。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他和孟鹤仁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他这一辈,就出了他和兄长,兄长早逝,留下一子,名唤章书怀,从小由他教养。
书怀从小就喜欢孟家女。
孟家女是他自小看到大的,生得好看,性子也好,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和书怀站在一起,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两家家世相当,又知根知底,两家人都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想亲上加亲的意思。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两个小人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书怀还是喜欢孟家女,孟家女对书怀也有情意。
他和孟鹤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年前就商量着待到开春就上门提亲,让姝儿在家中过完最后一个生辰,婚期就定在九月,秋天不冷不热,成婚最好,到时候找人择定吉日,风风光光地将孟家女娶进章家。
但谁曾想,孟鹤仁因罪下狱,孟家一夜之间从清贵世家变成了罪臣之家。
孟家出事并不突然,早在几日前,就有预兆,孟鹤仁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风向,提前给了孟夫人和离书,将孟夫人送回江南娘家,又上门,问他婚事还做不做数。
若作数,就将婚期提前,孟家女进章家,就不必入后宫为婢。
但他犹豫了,一个给不了任何助力、甚至还会拖累书怀的女子,不适合。
书怀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能不为书怀考虑。
孟鹤仁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只道往后就当作此事不存在,气冲冲的回去了。
而后没过两日,就传来了孟鹤仁下狱的消息,一个月后,孟家定罪,孟家女充入宫中为婢。
几月过去,孟家女成了皇妃,再次见到人时,章太医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预感,这个忙不是那么好帮的,可他不能拒绝。
终究是他有愧于孟家。
他躬身:“但听娘娘吩咐。”
一旁的玉竹和茯苓交换了眼色,都没想到,娘娘和章太医之前竟认识。
——
小皇子没了,众妃尽数敛了心思,陛下怕是又有一段时间不会入后宫了。
果不其然,接连两日,陛下都是宿在紫宸宫。
颐华宫中。
孟令姝本打算喝了药去紫宸宫,可没想到,宫人通报,陛下却来了。
赵琮走进正殿,面色如常,瞧着没有心情不好。
孟令姝福身行礼,赵琮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
孟令姝顺势起身,含着浅浅笑意道:“姝儿原还打算去紫宸宫,已吩咐了茯苓备轿辇,不想陛下竟来了。”
赵琮也露出些浅薄的笑意:“姝儿同朕心意相通。”
孟令姝弯了弯唇,手覆上小腹,语气中带着些刻意的娇嗔,眉眼含俏:“陛下的血脉在臣妾的腹中,不想心意相通,都难呀。”
赵琮柔和地望向她的小腹,久久没有移开。
入夜,沐浴后,茯苓一手拿茶壶一手拿杯子走进净室,玉竹则是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是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舌根发麻。
孟令姝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舌头都是麻的。
茯苓连忙递上茶水,孟令姝接过,连喝了好几口,才将那股苦涩压了下去。
她回了正殿。
赵琮洗漱一向比她快,此刻已经上了榻。
孟令姝躺在里侧,阖上眼,却没有睡,心神却分毫未松,她静静的等着药效发作。
不多时,小腹隐隐作痛,紧接着,她就感觉下身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像是月信来时的感觉。
疼痛逐渐加剧,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阵阵绞痛,她咬着唇,强忍着不曾出声。
莫约过了一刻钟,她才弱声唤人:“陛下。”
赵琮闻声,并未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怎么了?”
孟令姝的声音又轻又碎:“肚子……肚子疼。”
赵琮瞬间惊醒,夜色浓沉,殿内昏暗得难以看清,只能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在微微发抖,他连忙撩开帐幔,伸手点上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亮开,照在床榻上。
女子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眼中含着泪,那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可怜极了。
目光向下,落在锦被上,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着,赵琮心中一紧,伸手掀开些锦被,只见月白色寝衣的下摆已经被染红了,颜色触目惊心。
“来人!”赵琮声线陡然沉厉。
路喜听到这一声,连忙从外殿走进来。
茯苓玉竹也跟着走进。
赵琮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刺目的红,声音压着怒意:“快去请太医!”
路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陛下那副模样,看见娘娘苍白的脸色,他想到什么,连忙转身跑出去,命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陛下……”孟令姝轻声唤他,怯怯的伸手拉住赵琮的衣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凄楚:“陛下……好疼。”
赵琮坐到床沿坐下,握住女子冰凉的手,柔身安抚:“太医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不疼了,姝儿乖。”
女子泪眼婆娑,颤声追问:“陛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赵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什么傻话?”
说完,他察觉自己语气过重,又放柔了声音,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温声道:“不会的。”
可他自己也不信,这胎才两个多月,那么多的血,孩子怎么可能还保得住?
孟令姝不再问了,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琮望着床榻上狼狈的人,眼底温情一点点褪去,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的吓人。
片刻后,两位太医赶到。
张太医和章太医是跑着过来的,两人气喘吁吁,章太医率先上前,跪在床榻边,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
此时,殿外有宫人走进来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赵琮眉心一蹙,沉声道:“让她进来。”
贤妃走进内殿,脚步匆匆,脸色焦急,她走到赵琮面前,福了福身子,道:“臣妾听闻孟妹妹出了事,这才赶来,孟妹妹怎么样了?”
赵琮心神全在太医身上,答都未答。
贤妃脸色微变。
章太医诊断完,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着身子,一连难色,声音沉重:“陛下,臣无能,娘娘腹中皇嗣……臣保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是死寂。
孟令姝愣住了,双目失神的望着太医。
赵琮身躯猛地一滞。
贤妃站在一旁,眼底闪过诧异。
这几日,紫苏和连翘没有传消息回来。
难不成不是张氏动的手?
贤妃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孟令姝和赵琮之间来回游移。
回过神来,孟令姝在赵琮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望着怀中女子哭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素来沉稳冷厉的赵琮,也红了眼。
一旁的章太医躬身低声启禀:“陛下,娘娘失血伤身,气血大亏,臣这便下去调配固本止血、安神休养的汤药,以免娘娘落下病根。”
赵琮目不斜视,只微微抬手,语气沙哑:“去吧。”
章太医站起身,和另一位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沉寂未歇,殿外又传来宫人恭谨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柔妃娘娘、张婕妤、云容华、良嫔来了。”
这话落定,本就低沉的殿内氛围瞬间更沉。
赵琮眼底的温柔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凉与厌烦。
他未曾抬眼,揽着孟令姝的手臂愈发轻柔,出口的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她们滚回去。”
宫人闻言心头一凛,不敢迟疑,躬身应声退出去传旨。
外殿中,柔妃、张婕妤、云容华、良嫔各怀心思地等着。
宫人走出来,低着头,原封不动的传话:“陛下说,请各位主子滚回去。”
柔妃惊呆了,这话她信是表哥说的,但这宫人,未免太不知变通了。
张婕妤的脸色同样都有些挂不住。
周嫔开口:“敢问姑娘,孟贵嫔如何了?”
宫人答:“我们娘娘小产了。”
良嫔眼底掀起我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垂下了眼帘。
假孕如何小产?
殿内,没过多久,宫人捧着熬好的汤药快步入内,她一时不知该给谁。
“朕来。”赵琮道。
孟令姝依旧泪水涟涟,双眸红肿失神,只是低低啜泣着,整个人瘫软在赵琮怀里,全无半点气力。
赵琮接过药碗,亲自拿起银匙,吹凉了滚烫的药汁,低头柔声哄慰,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极致耐心温柔:“姝儿乖,不哭了,把药乖乖喝下去,止住血、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他语气温缱,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
而后赵琮一勺一勺,细细喂着汤药。
每喂一口,便耐心吹凉,小心翼翼送入女子唇边,眼底满是疼惜与隐忍的怒意。
看着陛下眼底独独赠予孟令姝的偏爱与心疼,贤妃默然缓缓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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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宫中从不缺得宠之人, 陛下也会分给她们温柔,但从不是这样的疼惜。
后妃于陛下, 说难听些,就是解闷讨趣的物件,新鲜的物件,他便多看几眼,玩腻的物件,他便丢在一旁。
物件罢了, 哪里用得着什么真感情?
可他对孟氏,分明是用了心的。
如今孟氏流产,陛下必然会对她的怜惜更甚。
有了这份怜惜, 孟氏恩宠还会更盛。
耳边不断地传来哄人的声音,贤妃阖了阖眼, 一时间, 她不知道这孩子没了, 是好还是不好。
一碗药喝完,孟令姝渐渐止了哭声,肩头却忍不住轻轻抽噎, 她抬眸看赵琮, 语声带着哀气和不甘:“陛下, 臣妾不相信会无缘无故地小产,太医都说了, 臣妾只要过了前三个月,就能坐稳胎。”
她心中生疑, 赵琮又何尝不是,他当即侧目看向章太医。
章太医躬身回话:“陛下,娘娘是接触了阴损之物, 才会导致小产。”
怒火直冲天灵盖,赵琮要气笑了:“章太医,你回答朕,朕命你日日给孟贵嫔诊脉,你的脉,是诊到狗肚子里去了?”
章太医跪下,眼下也只能说一句:“陛下恕罪。”
身后的张太医不知道陛下到底在骂谁,还是把他们两个都骂了进去,也跪下。
孟令姝见此情形,扯了扯赵琮的袖子,软声提醒:“陛下,现在怪太医,已经无用,先查吧。”
说着,她隐晦的看了一眼立在床榻边的人。
茯苓开口:“陛下,自娘娘有孕后,除了初一那日请安去了长春宫和寿康宫,娘娘皆在宫中,连正殿都没有出去过。”
茯苓的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这阴损之物应该就在殿中,而能进殿的,都是颐华宫的宫人。
赵琮立刻下令:“章太医,你去将殿中物件都检查一遍,路喜,提审所有颐华宫宫人,细细查问。”
章太医和路喜同时应下,躬身退下。
转过身来,赵琮面上凌厉褪去,又是一副温柔模样:“靠在朕怀里,终究是不舒服,躺下可好?”
孟令姝抓着他的手不放,摇了摇头。
赵琮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两个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倚坐着舒服些。
颐华宫外,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柔妃的轿辇还停在颐华宫门外,轿帘掀开着,轿旁的宫人垂手肃立,见柔妃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柔妃上了轿辇,伸出手,示意良嫔也上来。
按规矩,良嫔没有资格坐轿辇,只能步行。
可来的时候,柔妃直接拉着良嫔坐了轿辇来,眼下,自然也是坐着她的轿辇回。
颐华宫离可甘泉宫不近,天寒地冻的,等走回去,脸怕是要被这风吹僵了。
良嫔没有推辞,扶着柔妃的手上了轿辇,在她身侧坐下。
轿辇被抬起,往华清宫去。
柔妃靠在轿辇里,过了一会,偏头看着良嫔,问:“你觉得孟贵嫔的胎,是谁做的?”
良嫔正在出神,没听进这句话。
柔妃推了她一下,问:“怎么了,在想什么?说话你也听不见。”
良嫔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小皇子没了,孟贵嫔小产,陛下应会很难过。”
柔妃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
良嫔只得敛了心神,答:“孟贵嫔的胎不足三月,也许不是谁做的,就是自己没保住?”
柔妃奇怪地看她:“宫中小产,怎会是自己没保住?更遑论孟氏这么得宠,早就成为全后宫的眼中钉了,你没见着母后都不敢关心她了吗?”
良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引来柔妃这么多句,她不想在此事上同她辩论。
她索性顺着柔妃的话往下说:“有理,那姐姐觉得是谁做的?”
柔妃眉梢一扬:“左不过就那几位。”
她语气平淡的报出人名:“论能力,贤妃、张婕妤、我、你都有可能。”
良嫔眼皮子重重一跳,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姐姐说笑了,我入宫才多久?哪有那个本事。”
柔妃看她,反问一句:“周家没给你人?”
周家是太后母家,在前朝也是一等一的大族,送女儿入宫,怎么可能不给她准备些人手?
良嫔一噎。
好在柔妃没有揪着此事不放,她淡淡评价:“贤妃贤良人当惯了,不会出手,小皇子刚没,张婕妤应没那么快腾出手来,也许,是别人?”
一字一句落下,良嫔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论假孕,单论小产一事,她的嫌疑,在众人眼中,好似不是一般的大。
外殿中,茯苓领着章太医和张太医一一查验起来。
殿中大大小小的物件,花瓶、屏风、香炉……一样一样地看。
待查完,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后妃都是养尊处优,贤妃这个后宫位分最高的自然也是,猛然站了半个多时辰,她的腿早已发酸了,见两个太医回来,心底隐隐的松了口气。
两位太医一无所获地走进内殿,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了殿中所有物件,并未发现任何阴损之物。”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两位太医同时感觉身上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压得他们喘不过来气。
两人同时低了低头,明明是冬天,却热得像三伏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宫人那边路喜审出来些有用的,三个宫人被她直接带进了殿中。
事关皇嗣,宫人都清楚厉害,一被领上来,就赶忙开口,一个二等宫女跪在最前面,声音又急又快,很是迫切的道:“陛下,娘娘,前些日子,香昙有些奇怪,宫女在宫中本是各为其主,无主子召唤,便该在宫中待着,可香昙却寻了几次机会出去,问她去做什么,她却答不出去了哪里,奴婢当时没多想,如今想来,实在可疑。”
另一个宫女连连点头,附和道:“香昙还借着让奴婢偷懒的名义,独自一人看着娘娘的膳食。”
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全成了罪证。
香昙跪在最后面,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努力为自己辩解:“陛下,娘娘,她总是偷懒,奴婢不是第一次帮她了,在别的地方,她甚至胁迫奴婢帮她,另奴婢出去,是因奴婢有一关系不错的好友,他是太监,奴婢不想被别人说闲话,这才掩盖着没说,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请陛下明鉴。”
两方听着都有理,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赵琮没心情听她们辩论,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看向路喜:“不若往后朕也别当皇帝了,直接去慎刑司审人吧?”
路喜心道自己昏头了,连忙躬身,他招呼了两个侍卫,将那三个宫女都带了下去。
章太医忽然出声:“陛下,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不太对劲。”
寻常人分辨不出细微异香,可太医日日与药材香料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他望向张太医,张太医微微颔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妥。
章太医大着胆子抬头:“陛下,臣想去厢房查看这女子的其他衣衫……”
赵琮应允了。
章太医和张太医跟着茯苓去了厢房,厢房中,衣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柜中,衣衫上还有一个荷包。
衣衫和荷包都被拿出来,衣衫交给章太医,单是靠近衣裳,那淡淡的麝香气息便清晰可闻。
余光中,张太医看到茯苓手中的荷包,他伸手示意茯苓给他。
待接过,凑近一闻,他脸色一变,连忙拉了拉身边正在验衣衫的章太医,将荷包递给他。
章太医接过,凑近闻了闻,面上一副有数了的模样,低声说了句:“走,回正殿。”
重回正殿,章太医拿着荷包立于殿中。
香昙看见这荷包,心虚得下意识的撇开视线,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她们拿这荷包做什么?
下一瞬,就见章太医将这荷包剪开,荷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香包,这小香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花,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看不出是什么花。
章太医拿起这干花闻了闻,神色顿时凝重了些,对着赵琮躬身禀报:“陛下,这干花上沾了麝香,一日两日是无事的,但若是天长日久闻着这荷包,月份小的则会小产,月份大的胎儿也会受损,闻着这位姑娘身上的气味,这荷包应戴着有些时日了。”
麝香二字入耳,香昙懵了,她愣在原地。
她荷包中哪来的麝香,又是哪来的这些干花?
赵琮语声又冷几分:“这荷包是谁的?”
茯苓上前一步,答:“回陛下,是在香昙的衣柜中找到的,和她的衣裳放在一起。”
那个指认香昙的二等宫女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和几分笃定:“陛下,娘娘,香昙之前是不戴荷包的,可在大约十几日前,她忽然开始戴了,日日不离身,走到哪都戴着,这几日又不戴了,好似……好似就是路公公送了新人进来开始。”
这么一说,就全部对上了,香昙戴荷包的那段日子,正是她还在娘娘身边伺候的日子,她不戴荷包了,是她被调去做杂活、接触不到娘娘了,这荷包戴着也无用了。
赵琮眸色彻寒:“将人送进慎刑司,去查这荷包是谁给她的,告诉慎刑司的人,再审不出来,就同这宫女同罪论处。”
听到要进慎刑司,香昙瞬间回神:“奴婢冤枉!那干花不是奴婢的!有人陷害奴婢!陛下,娘娘,不是奴婢做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路喜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下来,孟令姝眼圈一红,泪珠又簌簌滚落,哽咽自责:“陛下,若是姝儿小心些,会不会……”
赵琮冷着脸打断:“是朕没护住你,是朕的不是。”
作者有话说:
救命,写到了两点赶紧睡觉,不然感觉我明天上班都起不来了
第68章
华清宫外, 轿辇落下。
夜风凛冽,吹得轿辇猎猎作响, 柔妃和良嫔相继下轿。
柔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她将自己手中的暖手炉递给良嫔,娇声抱怨:“这么一折腾,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良嫔没接,“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无妨。”
柔妃没勉强,转身由宫人簇拥踏过宫门,进了华清宫。
良嫔也往甘泉宫的方向去。
十一月的上京, 已彻底冷了下来,白日里还有些许的暖意, 可一入夜, 寒气便从地底下冒出来, 四面八方的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冷风。
仅仅走了几步,身上的暖意就散的一干二净, 寒风呼啸在耳边, 良嫔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跳的快了起来。
孟贵嫔有孕, 是因她的药,可小产是怎么来的?
是假的吗?
今日之事, 透露着古怪。
一路心事重重的踏进甘泉宫,殿内燃着炭, 热意扑面而来,将一身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暖意重新回到身上。
良嫔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思绪翻来覆去的想,始终想不明白这小产是从何而来。
若脉象是假的,那也不可能瞒过两位太医,两位太医也不可能同时被孟贵嫔收买。
再者,那么多血,不像是假的。
莫不是有孕是真的?有旁人出手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良嫔平静的神情下终于出现裂痕,透出些不安来。
椿香却没想那么多,她见主子脸色不好,只当是她累了,问,“主子,天色委实不早了,奴婢叫人备水吧?”
良嫔心神恍惚,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椿香转身下去吩咐。
须臾后,与她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宫人。
这是良嫔留在颐华宫附近打探消息的。
那宫女走进殿中,禀报:“主子,陛下查到了,是孟贵嫔身边的一位宫女,叫香昙,她有一个带着麝香的荷包,好似就是因着这个,孟贵嫔才流产的。”
听到这个名字,椿香吓得看向良嫔。
良嫔神色中也出现一抹慌乱,她指尖紧扣椅沿,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透露出几分不稳:“香昙?你没听错?”
宫女摇摇头,“奴婢确认了了几遍,绝不会有错,她已经被御前的人送进了慎刑司。”
良嫔强装镇定,缓缓松了扣椅沿的手指:“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人一退下,椿香就忍不住的急切问:“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香昙怎么会和麝香沾上关系?
良嫔面色冷硬,嘴唇拧成一条直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我们中计了。”
孟氏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不然这麝香不会这么精准的出现在香昙身上。
至于小产,是假的。
若是真的,孟氏有恃无恐,不会这般着急,直接等着她跳出来就好了。
声音太小,椿香没有听清,又问一句:“主子,您说什么?”
良嫔重重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压着寒意,万般不甘涌上心头:“我们的计划,早就被人看穿了,孟氏将计就计。”
椿香脸色一白,声音发抖:“那主子,我们怎么办?”
香昙是周家千挑万选送进宫中的,其亲族全被周家看管着,良嫔敢用她,就是知道底细的,她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怕就怕,慎刑司会让她在不想说的情形下说出来。
传闻宫中有一秘药,名唤五石散,服下后能使人神志不清,几欲发狂,这个时候,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这药,她从前听过一次,不知,宫中还有没有。
她不敢赌。
香昙必须在用这药之前死。
慎刑司大多都是陛下的人,她没有这个本事。
良嫔倏地起身,椿香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
良嫔冷声吩咐:“去寿康宫。”
——
再从寿康宫出来,良嫔的脸上红了一片,眼睛也有些红。
但总算是放心了。
亥时过半,整个皇宫陷入一片寂静。
凤驾落在颐华宫宫外。
太后扶着周嬷嬷走出轿辇,入宫,行至正殿外,看见两道身影立在阶旁等候,是章太医和张太医。
太后抬眼淡淡扫过二人眼底,眸光不动,声色微微一凝。
张太医是张氏族人,与张婕妤走的近,张婕妤和孟贵嫔是个什么关系,满宫皆知,不大可能去帮孟贵嫔。
那便只能是章太医了。
章太医行医半生,于妇人医术一道冠绝太医院,凭他的本事,想帮孟氏瞒过去,不难。
只是不知孟氏给了章太医什么好处,让他冒着掉脑袋风险去帮她。
殿内值守宫人远远看见太后仪仗,快步入内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到了。”
赵琮正立在榻边,望着眼泪昏睡的孟令姝,闻声回过神走出。
太后走进正殿,赵琮行礼:“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将儿子扶起,看着儿子面容上压不住的倦意和郁气,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是不满的,对孟氏,更对良嫔:“听闻颐华宫出事,哀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孟贵嫔如何了?”
赵琮:“她伤心,一直哭,儿臣让太医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已睡下了。”
太后嘴角轻扯一下,语气还是很是关切的道:“这次是孟氏身边的人有异心,她遭此大难,你若有心,就将她身边的人都换了,若还是不放心,换成你自己的人就是。”
赵琮微微颔首,此事,太后不说,他也准备会做。
接着,太后又抬手示意身侧周嬷嬷取来一卷叠好的纸,递到赵琮面前:“哀家这里有一张固本养身的药膳方子,是当年哀家小产,你父皇命太医院众医合力拟出的,温补气血不伤身。”
赵琮意外,他不知太后还小产过。
太后瞧出他神色中的惊诧,垂眸,语声淡而怅然的道:“当时,母后和你父皇尚且年轻,有孕时月份太浅,初始脉象,隐晦难辨,一众太医都没及时诊出来,后面就没留住。”
“你和孟贵嫔都还年轻,孩子以后定会有的,现下养好身子为重。”
赵琮知道太后想用旧事宽慰他:“让母后费心,儿臣知晓。”
太后还想再细叮嘱几句,赵琮进一步开口打断:“天色太晚,母后回去歇息吧,儿臣无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眼下说什么,他怕是都听不进去,也只能起身。
“明日还有早朝,熬不得整夜,皇儿你也歇会。”
赵琮应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送太后离去。
出了颐华宫,太后突然开口:“去查查,章家和孟家,从前可有什么往来。”
长夜漫漫,颐华宫正殿烛火彻夜未熄。
赵琮独坐于正殿外的椅子上,周身寒意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扶手,一言不发,静候着慎刑司送来审讯香昙的消息。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男人冷峻漠然的侧脸。
一夜无眠,赵琮眼底倦意愈发浓重,心底却始终清明,分毫未乱。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缓缓破开一抹浅淡鱼肚白,晨雾笼罩整座皇宫,寒意更盛。
路喜提醒:“陛下,到上朝的时辰了。”
赵琮起身,大步走出。
下朝后。
赵琮问起:“慎刑司那边,审得如何?”
路喜闻言,脸色瞬间垮下,他禀报:“回陛下,那宫女香昙昨夜受刑过重,天未亮便撑不住,死在了慎刑司刑房之中,她临死之前,一口咬定,是张婕妤暗中指使她,将麝香荷包带入颐华宫,谋害贵嫔娘娘腹中皇嗣。”
“死了?”
赵琮脚步骤然顿住,狭长凤眸微眯,侧眸冷冷瞥向身旁路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慎刑司的人,如今当差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路喜背脊瞬间发凉,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赵琮望着前方的宫道,眸光沉沉,语气冷冽:“看来,他们是压根没把朕昨日的话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路喜立刻跪下。
“主审香昙的人,即刻赐死。”
赵琮语声没有半分迟疑:“慎刑司上下,每人重罚二十廷杖,尽数贬去北郊行宫,永世做苦役,不得回京。”
与此同时,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也醒了,茯苓上前:“娘娘,您小腹可可还疼?”
孟令姝轻轻摇头,她本就不是真正小产,昨日的腹痛与大量出血,不过是提前服下的药引发上个月没来的月信。
“香昙那边,可招供了?”
茯苓面露难色,轻轻摇头:“回娘娘,香昙死了。”
死了?孟令姝一惊,随之心头涌上一阵烦躁。
香昙一死,死无对证,所有线索彻底中断,和良嫔彻底撇清了所有干系,她费心布下的局,终究没能如愿咬住良嫔分毫。
茯苓继续道:“就在今日清晨,香昙受不住慎刑司酷刑,她临死之前指认,是张婕妤暗中授意她,用麝香荷包害娘娘小产。”
张婕妤?
孟令姝:“陛下听闻此事,是何反应?”
茯苓:“陛下震怒,负责审讯香昙的人直接被陛下下旨赐死,慎刑司上下所有人,全都挨了二十廷杖,尽数发配去北郊行宫做苦力。”
这般刑罚,重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茯苓:“还有陛下下旨,将张婕妤废黜位分,贬为答应,一同去北郊行宫。”
“什么?”
孟令姝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赵琮会顺着直接重罚张婕妤。
比起这些,玉竹更关心另一件事:“陛下将颐华宫从前所有宫人尽数换了,往后殿中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底,娘娘您的小月子,怕是要整整做上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就快要到端午节了,真的是每天数着日子想放假
第69章
身边的人都是御前送来的人, 固然是好,但也意味着她以后做什么, 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赵琮耳朵里。
孟令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她不喜欢这种被旁人掌控的感觉。
茯苓回话:“昨夜亥时太后驾临颐华宫,外殿的宫人替换一事,正是太后同陛下提议的。”
彼时她和玉竹守在内殿,陛下和太后说的话大半都听得真切。
好好的,太后居然会来?
太后几乎从不出寿康宫, 就连张答应生产的那日,太后都没去。
孟令姝若有所思。
几瞬后,她肯定的开口:“此番小产的祸事, 是落不到良嫔头上了。”
茯苓会意:“娘娘是说,太后出手护住良嫔了?”
孟令姝轻轻颔首, 缓缓倚靠在软枕上, 肩头松垮下来。
先帝在位时, 后宫可是太后的一言堂,如今即便退居寿康宫,想要悄无声息替良嫔抹平这桩祸端,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没了这次机会, 再想抓住良嫔的把柄,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良嫔藏在暗处行事,步步算计, 她防不胜防。
现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培养些自己人, 分到各处。
前者还好办些,后者需得碰到宫务。
碰宫务,势必会对上贤妃。
孟令姝轻轻的叹了口气。
长春宫
绿萝脚步匆匆踏入正殿, 面上难掩震惊,屈膝将御前传来的一应消息尽数禀报给贤妃。
贤妃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孟氏怀这一胎时,陛下何等上心,又是晋封贵嫔,又是送人进颐华宫,满心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小产,慎刑司审讯的宫女又骤然身死,断了所有线索,陛下重罚,本就是意料之中。”
她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吩咐下人安排张答应身边宫人:“张氏贬为答应,依规制只许随两名宫女同行。”
“白玫是张氏跟前最忠心的旧人,必定会主动请命跟着去北郊行宫,紫苏常在各宫走动,露面太多,容易惹人注目,让她自请随同张氏迁往行宫。”
“连翘调回殿中省留用,往后若有后妃晋位分,正好寻机会再将她送入后宫为本宫办事。”
绿萝躬身记下,又轻声询问:“娘娘,卫答应那胎——”
“先前小皇子夭折,如今又有孟贵嫔,卫答应这一胎再出半点差池,陛下与太后怕是会大怒。”
贤妃抬眸看她:“从头到尾,本宫什么都没做,你怕什么?”
卫氏身子弱,她不过是将她身子亏虚的症候稍稍放大。
补品皆是柔妃亲手送去重华宫,吃食也是卫氏自己执意要用,她的人,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她眼底漫开一层漠然:“生不生的出来,就看天意了。”
生出来了,是卫氏运道好,生不出来,是她自个儿福薄。
长信宫中。
路松站在殿中央,捧着明黄圣旨,垂首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张氏德行有亏,行事失度,着即贬为答应,移居北郊行宫,非召不得回,钦此。”
张婕妤立在原地,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浑身血液霎时冻得倒流,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圣旨,良久才俯身,艰涩接旨。
路松低声提点一句:“小主,明日便要启程,身边只许随两名宫女,还请早些选定宫人、收拾行囊,北郊行宫清苦,不比宫中,值钱细软尽可多带些。”
张答应如丢了魂魄般僵立,双目空洞,半点回应也无。
白玫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躬身代为应下:“劳公公费心提点,奴婢记下了。”
路松点点头,带着一众御前内侍转身离去,殿内只剩主仆四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小主。”白玫轻声唤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白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些,带着些急迫:“小主?”
张答应忽然扬声冷笑,笑声凄厉,在殿宇里荡开,笑着笑着,声线骤然哽住,滚烫泪水汹涌砸落。
不过短短一年,她从德妃降为婕妤,又从婕妤贬为末等答应。
他们的孩儿夭折才几日,他竟这般绝情,还要将他赶去行宫。
他就这么厌恶她?这么不想见他?
算上今年,她伴在他身侧整整六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宫务,到头来只落得这般下场。
白玫见状心头酸楚,轻声劝慰:“小主,孟贵嫔才小产,陛下骤然降您位分,许是陛下一时误会,错怪了您。”
话落,瞬间点燃张答应眼底残存的希冀,她猛地抬首,死死攥住这唯一的由头:“是了,陛下定是误会我,是了。”
她立刻往殿外走去:“走,随我去紫宸宫,我要面见陛下,亲口陈情,孟氏腹中孩儿绝非我所害。”
白玫、紫苏连翘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紫宸宫听政殿外。
远远望见一行人前来,守在外面的路松心中意外,张答应怎么来了?
正想着的功夫,张答应已然走到近前,很是急切的道:“劳烦小路公公通传,我有要事需求见陛下陈情。”
路松面露难色,实话实说:“答应,殿内尚有诸位大臣议事,奴才不便传话。”
殿内清晰传来君臣议事的交谈声,张答应垂眸片刻,固执道:“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
听政殿可不是什么能容后妃待着的地方,路松几番劝说,张答应似是铁了心分,路松实在无计可施,只得让她在这等着。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朝中大臣方才陆续从殿内走出。
路松入内回禀,赵琮顿了顿,才开口:“宣她进来。”
张答应踏入殿中,福身行礼后直言:“陛下,孟贵嫔腹中龙胎,并非嫔妾下手加害。”
赵琮端坐御座,声音冷淡,带着几分让人心寒的平静:“朕知晓。”
张答应懵了,满心不解。
知道?知道不是她做的,那为什么要降她的位?为什么要将她赶去行宫?
她将这话问出了口。
赵琮淡淡一瞥,语气凉薄:“你做的事,需要朕一一列举吗?”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张答应望着御座上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子传来钝重的疼。
那些,原来他都替她记着。
张答应低下头,敛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伏身深深一拜:“嫔妾……明白了,嫔妾谨遵圣谕。”
言罢,她缓缓起身,转身退出紫宸宫。
白玫一路小心伴在身侧,瞧着自家小主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句不敢多问。
几人漫无目的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颐华宫门前。
张答应微微抬头,崭新鎏金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眯了眯眼,顿了数息,抬脚便要踏入宫门。
白玫心头一惊,慌忙拉住她:“小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生怕小主受不住降位迁宫的打击,一时冲动前去冲撞孟贵嫔,再生事端。
张答应轻轻挣开她的手,冷静的道:“无妨,不过进去说几句话罢了。”
颐华宫内殿。
宫人来报张答应到访,孟令姝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她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慢慢的喝着。
茯苓低声询问:“娘娘,可要见她?”
孟令姝略一思索,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她倒是想听听,她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不多时,茯苓引着张答应步入内殿。
张答应面色冷沉,直视倚靠在床榻边的人,开门见山:“孟贵嫔,你腹中孩子,不是我害没的。”
孟令姝神色未变,轻声反问:“你专程前来,就只为同本宫说这一句?”
张答应上前一步,被茯苓拦下。
她只好止步,“难道你就不想查清,究竟是谁害了你的孩儿?陛下如今定我罪名,便是打算不再追查此事,痛失骨肉,你当真甘心?”
孟令姝淡淡一笑,语气疏离:“陛下做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更何况,空口无凭,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了?”
张答应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倒是不着急了,语速放慢,缓缓的道:“如今你身怀丧子之痛,短时间无法侍奉陛下,宫中佳丽无数,迟早有人再承圣宠、再怀龙裔,待到那时,你心中能毫无芥蒂?”
这话,是说给孟氏听的,但却是她从前的经历。
云氏趁着她有孕得宠,还未过几月,就似是有了身孕,她怎么能不先下手。
时至今日,张答应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直恨自己做的不够隐蔽,还是被陛下查出来了。
若陛下没查出来,那她今日还是张婕妤。
孟令姝静静的看着她,等着她将话说完。
另一侧,放在锦被上的手已轻轻攥了起来。
“你我二人,本就没有分别,今日我便是明日的你。”
“帝王向来薄情,宠爱时捧你入云端,恩淡时弃你如敝履,花无百日红,我在北郊行宫静候,看你失宠那日。”
孟令姝冷声:“既如此,便劳张答应在行宫好生静养,行宫苦寒清寂,不比皇宫锦衣玉食,还望你保重自身,莫不等本宫失宠,行宫先传来你病逝的消息。”
话音落,她扬声吩咐:“茯苓,送客。”
张婕妤脸色一黑,不等颐华宫宫人来请她,她便走了出去。
人消失在屏风后,孟令姝嘴角轻扯,神色寡淡了些。
诚如张氏所言,她会担心。
必要时,也会动手。
她的孩子不是张氏害的,陛下却下旨降位,是他还记着张氏做的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不可能保证自己所言所行,次次都顺利,赵琮次次都不知道。
譬如,她将计就计,小产一事。
此刻,孟令姝有些许的庆幸,太后出手保下了良嫔。
鱼死网破下,她小产的真相未必能瞒得住。
作者有话说:
贤妃:真正的战绩可查,打胎高手
——
还有一更,十一点更新
嘿嘿,发红包马上就要放假了,感觉自己快要活过来了,救命
第70章
紫宸宫外。
路松见路喜提着茶壶出来换茶水, 连忙蹑脚凑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师父, 方才张答应去了颐华宫,还在颐华宫内殿待了一刻钟的时辰。”
路喜闻言眉头一紧,当即低声轻斥:“糊涂,这般要紧事怎不第一时间来报?”
贵嫔娘娘刚小产,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万一受了刺激, 谁能担待的了。
这张答应,真是给他找事。
路喜片刻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踏入听政殿内, 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他打算将今日余下政务尽数处置妥当,再动身去往颐华宫陪孟令姝。
路喜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握着朱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奏折留白处洇开一小团印记, 沉冷的声线漫开:“可知二人在内殿说了些什么?”
路喜脊背微微发紧, 他道:“陛下,贵嫔娘娘尚还不能走动。”
他们的人在殿外,自然是听不见的。
“无能。”
路喜被骂了, 还挺高兴的。
无能两个字放在平日里, 他害怕, 但在今日,已是好的。
毕竟, 陛下刚罚了慎刑司一干人,方才几位大臣也被陛下找着由头训斥了。
赵琮起身, 往外走去。
路喜连忙朝外扬声高声传旨:“摆驾颐华宫——”
殿外内侍绵长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内殿,孟令姝方才梳洗完毕,正倚着软榻用早膳, 青瓷小勺轻轻舀起温热米粥,抬眼间恰好望见赵琮绕过雕花屏风走入殿中,见了来人,她浅浅一笑。
赵琮几步走到榻边落座,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声开口:“脸色比昨日好些了。”
顿了顿,他又柔声追问:“肚子还疼吗?”
孟令姝垂着睫,闷闷应了一声:“疼的。”
她放下手中瓷碗,抬眸看向他:“这个时辰陛下前来,御案上的奏折应当还没有批完吧?”
赵琮淡淡开口遮掩:“批完了。”
“陛下骗人。”
忘了她在紫宸宫住过一段时日,他每日有多少折子,她是知道的。
赵琮改口:“晚些再回紫宸宫补完便是。”
孟令姝秀细的眉头当即蹙起,眼底盛满真切担忧,轻声询问:“方才茯苓同臣妾说,陛下昨夜彻夜未合眼,今早的早膳,您可曾用过?”
赵琮不想瞒她,如实回话:“未曾。”
闻言,孟令姝立刻舀起一勺温热米粥,伸手递到他唇边。
赵琮张口咽下,顺势伸手接过她手中碗勺,抬手舀了一勺递回她嘴边:“朕等会儿再单独用膳,你先好好用。”
孟令姝却微微偏头不肯,软声坚持:“陛下,我们一人一口分着吃。”
赵琮瞧着她眼底执拗的模样,心头一软,只得依了她。
二人就着同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完。
用下去的膳,但填满的好似是另一处。
赵琮不知那是哪里。
赵琮将空碗递给立在一旁候着的茯苓,抬眼示意一众宫人尽数退到殿外。
孟令姝还挂心着他没用膳的事,轻声叮嘱:“陛下方才只喝了半碗粥,定然填不饱肚子,臣妾让御厨再送几样点心进来好不好?”
赵琮望着她的眉眼,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
她那样聪明,知晓了香昙已死,张氏降位,就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若是一时不明白,张氏来了颐华宫,她也该明白了。
为什么不问。
孟令姝闻言一时失语,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红意,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她垂落眼睫,滚烫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声音哽咽:“姝儿不愿让陛下为难。”
话音稍顿,她喉间压着细碎哭腔,又低声补了一句:“她也同样不愿让父皇为难。”
明白孟令姝话中的那个她是谁,赵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上来。
知道她误会了,赵琮抬手,替她擦去泪。
“给张氏降位,是个幌子,朕会查下去,查到了,不论是谁,赐死。”
孟令姝抬眸,水光灵动眸子泛了一圈红,呆愣在那。
“朕不承诺人,唯一几次,是对姝儿,所以姝儿,相信朕。”
——
回到长信宫,张答应没有去偏殿,而是径直向着正殿走去。
正殿外的宫人刚要拦,凌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只得垂手立在两侧,任由张答应走入正殿。
步入内殿,张答应目光静静扫过床榻、软榻、窗边青瓷摆件,心口一阵阵抽痛。
兜兜转转,视线最终落至梳妆台前,那面铜镜蒙着一层浅淡尘埃。
自佑儿夭折之后,她便再也无心梳妆。
张答应坐下,指尖抚过冰凉镜沿,哑声吩咐身侧侍女:“白玫,替本宫梳牡丹髻,本宫要去往寿康宫面见太后。”
白玫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迟疑:“小主,这不妥吧?”
牡丹髻并非皇后的专属,在小主曾是德妃之时也梳过。
但现在是答应的位分,梳就是逾矩了,再去面见太后,恐是要落下大不敬的罪名。
张答应垂眸低低一笑:“本宫从德妃一路跌落至末等答应,早已被踩进尘埃里,再坏也不过是再贬一等,贬为庶人发配,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白玫听出她心意已决,没再多言,取来赤金珠花、牡丹发饰,细细为她梳理发髻。
牡丹髻规制雍容,步骤繁琐,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打理妥当,镜中人眉眼憔悴,唯有满头金饰衬得几分昔日风光,反差刺目。
张答应望着镜里人影,嫣然一笑。
随即站起身来,往外走出。
她并不算了解太后,也不知这一番话太后会不会听进去,但这已是她能给孟氏添的最后一道堵了。
此后,她会待在北郊行宫,安安分分的做张答应。
寿康宫。
宫人躬身入内回禀:“太后,长信宫张答应在外求见,称有紧要事禀报。”
一上午功夫,她先去紫宸宫面见陛下,后是去了颐华宫,如今又来寿康宫。
太后倒是想有些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太后看向那宫女:“宣她进来。”
——
自打孟贵嫔小产,压抑沉闷的气氛便笼罩整座皇宫。
这年冬日来得迟缓,直至十一月末,天际才飘下今冬第一场大雪。
白雪连绵不绝落了半月,时急时缓,朱红宫墙尽数覆上厚白,放眼望去,整片皇城银装素裹,清冷孤寂。
漫天风雪里,孟令姝总算熬过了难熬的小月子。
是日,赵琮依规矩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殿内炭火烧得温热,太后端坐主位,待行礼完毕,率先开口,语气很是无奈:“如今后宫是非太多,弄得乌烟瘴气,短短数月,接连两位后妃小产,追根究底,根源全在你身上。”
赵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说的语重心长:“新妃入宫已有一段时日,你是宠幸了一个,其余旧人也一概冷落,自古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独宠一人如同烈火烹油,旁人妒恨丛生,孟氏此番小产,便是最好的佐证,平衡六宫,才是正理。”
自先帝宾天、儿子登基之初,太后便打定主意安居寿康宫,两耳不闻六宫琐事。
这三年来也确实是这么过的。
可一年年过去,后宫只诞下佑儿一位皇嗣,如今幼子早夭,孟氏腹中孩儿也未能保住,皇儿子嗣单薄,膝下更是一名皇子也无。
太后本就忧心,加之前些日子,张答应离宫前的一段话,直接将这火点燃了。
太后心中清楚自家儿子性子,未必听得进这番规劝,就算听进去,也未必愿意照做。
她是真心想让,宫中少些是非。
太后将早就想好的提议说出来:“眼瞧着年关将近,不如趁此时机大封六宫,添几分喜庆,冲淡近来后宫的晦气,皇儿以为如何?”
赵琮抬眸对上太后满含关切的眉眼,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烦躁,安静沉默许久,才淡淡应声。
太后哪里看不出他眼底藏着的不情愿。
她这个儿子,素来随心所欲,万事只遵从自己心意。
可眼下她只作未曾看穿,继续缓缓开口:“良嫔不必晋位。”
赵琮掀着眼皮看向太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解释:“她初入宫便是高位,又有封号,位分已然足够,无需急着抬举。”
她点了两个:“萧贵人是你潜邸旧人,伺候多年忠心勤恳,可晋一阶,卫答应腹中皇嗣已有八月有余,答应位分实在低微,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抬她一级,其余要升的后妃皇儿便自己定夺吧,皇儿觉得如何?”
赵琮顿了顿,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姝儿小产,朕还没给她个交代,心中亏欠,既是大封六宫,就晋为九嫔吧。”
太后一口气险些滞在胸口,方才苦口婆心劝他平衡恩宠,他转头便要独独抬举孟令姝,究竟是未曾听进耳中,还是全然不将她的规劝放在心上?
“皇帝!”太后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严厉。
赵琮垂眸缄默,良久,才似是退让一般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太后以为他应了自己的安排,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赵琮直接起身行礼:“母后若无别的吩咐,儿臣先行回宫。”
不等太后再多叮嘱半句,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踏出寿康宫,步履间满是不耐。
太后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脸色骤然沉落。
皇儿,还从未忤逆过自己。
“那孟氏,究竟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身侧周嬷嬷垂首不敢应声,心中暗自回想旧事。
当年太皇太后不满先帝独宠太后、空置后宫,屡屡发难,先帝全然护着太后,反倒将太皇太后气得卧病多日。
现下陛下此举,只能说,是子承父业?
长春宫。
宫中大封六宫的消息悄然传开,传得有鼻子有眼,各宫妃嫔心中皆是蠢蠢欲动。
十五这日,众妃依例齐聚长春宫。
殿内气氛活络,有名嫔妃按捺不住心底期待,率先起身开口求证:“贤妃娘娘,嫔妾近日听闻,宫中将要大封六宫,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话音落下,满殿妃嫔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贤妃身上,人人眼底藏着几分期许,盼着能借着年关抬举位分。
唯有孟令姝与云容华神色淡然,并未随众人一同期盼。
二人视线不经意相撞,云容华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们二人近半年内先后晋封,云容华夏日里刚升容华,孟令姝也是一个多月前才得赏赐抬位,此番大封的名单里,想来不会有她们二人的名字。
贤妃端着茶盏柔和一笑:“诸位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后妃脸上,尽数漾开欢喜期盼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小赵:不吃压力
猜猜最后大封六宫变成什么样哈哈哈哈哈
端午节每天都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