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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见礼后,贤妃让新妃入座,稍说了些话,便带着众人往寿康宫去。

今日回到颐华宫,已临近午时,用完午膳,孟令姝歇了半个时辰。

徬晚时分,颐华宫内。

茯苓想起主子下午时便说饿了,轻声上前询问:“主子,天色渐晚,现下可要去御膳房拿膳?”

这几日赵琮日日都来颐华宫,孟令姝习惯了等他,下意识的道:“等陛下来了再去提。”

茯苓一噎,她与身侧立着的玉竹悄悄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几分为难,茯苓踌躇片刻,还是俯身低声回话:“主子,方才宫人来报,今夜钟粹宫掌灯。”

孟令姝一愣,随即她没什么情绪的道:“那便去吧。”

作者有话说:

这本文养不活自己了,前几天再找工作,今天已经开始工作了,让我适应一天,明天双更

第56章

郁贵人侍寝, 翌日,没有任何赏赐。

陛下给赏赐算是大方的, 第一次侍寝,不说晋位分,但多多少少都会命人送些赏赐,算是给新妃脸面,这没有赏赐,那便有些不对劲了。

当晚, 御前没有传出点后妃侍寝,陛下歇在了紫宸宫。

十日匆匆过去,陛下没有进后宫。

郁贵人容色在整个宫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么大一个美人,正常情况下不说宠爱几日, 也不至于侍寝一次后似是了无音讯。

众妃纷纷猜测, 这郁贵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惹了陛下的不喜。

有心急的直接登了门,问到了郁贵人的面前。

钟粹宫东偏殿。

这问上门的便是沈良媛。

长在边关的沈良媛和长在上京的郁贵人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但在储秀宫教习的那半个月,两人被分在了一间屋子, 十五日朝夕相处, 也相处些情谊来。

别看沈良媛长着一副清秀模样, 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但稍微熟悉些沈良媛的都知道, 她是个直性子。

这一进殿,还没喝上一口茶, 她就忍不住的问:“外面的那些传言可是真的?你真的惹了陛下的不快?”

郁贵人还没答这句话,她身边的宫女先急了,她是郁贵人从家中带进宫的, 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近。

“我们主子的性子,沈良媛您还不清楚,陛下说一,主子也说一,陛下说二,主子说二。”

主子根本就不会说话,甚至性子上还有些执拗,昨日,陛下见殿内摆着画,便有兴致聊了几句。

但偏偏,主子连这个和陛下都聊不到一块去,一个人向东,一个人向西,她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主子惹了陛下的不喜。

结果,还真成了真。

宫女一一说了,沈良媛哑然。

郁贵人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瞧着没有半分着急。

颐华宫中,孟令姝和众妃反应一样,很是奇怪。

郁四那性子,男人不该产生征服欲吗。

怎么到了陛下这里变了。

她很是疑惑。

——

皇宫中的某一处宫殿中。

明明是白日,但殿中一片昏暗,所有的楹窗上都覆了一层绸缎,殿内气氛阴凉,一走进,便让心中无端的生出些紧张害怕。

一宫女匆匆走进,“娘娘,奴婢确认了,中秋节那日,张婕妤会出席宫宴。”

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平淡的应了一声,她问:“都准备好了吗?”

宫女点点头,“娘娘放心,绝不会出差错。”

女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升起期待和兴奋的光,“那本宫便拭目以待了。”

——

临近中秋节,各宫都换上了崭新的宫灯,按照位分高低,精致程度不一。

颐华宫收到的,是一盏呈莲花形的宫灯,花瓣层层叠叠,玲珑舒展,每一瓣都用上好的丝绸制成,白日里看,便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了。

晚上亮起来,烛光透过薄薄的丝绸,将莲花的轮廓映得朦朦胧胧,似仙花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孟令姝见了很是喜欢,命人全部挂了起来。

日子转眼间就到了中秋。

因着晚上有宫宴,早上起身后,孟令姝便没有上妆,只洗漱一番,到了下午,日头偏西,茯苓玉竹带着一众宫人走进。

宫人们捧着一件件华美宫服,在她面前一字排开,供她挑选。

嫣红的、翠绿的、鹅黄的、月白的,件件精致,样样华贵,都是这些日子新做的。

孟令姝的目光一一扫过去,在那些鲜艳的颜色上停了片刻,最后点了点最左侧的那件:“就这件吧。”

宫装上身,玉竹一愣,她怔怔地看着主子,回神过来,语气又甜又真诚:“主子此前从未穿过宝蓝色的衣裳,这一穿,玉竹都移不开眼了,这颜色衬得主子皮肤更白了,像雪一样,又像月亮一样,玉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孟令姝被哄得唇角轻扬,偏头看了玉竹一眼,嗔了一句:“贫嘴。”

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玉竹一脸的认真:“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半句假话都没有,主子若是不信,问茯苓,问夏邱,问谁都是这话。”

茯苓在一旁连连点头。

孟令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转过身去,坐在梳妆台前,笑着轻声道:“快快上妆吧。”

广云台。

今日是中秋宫宴,比寻常的宴席隆重得多。

殿中坐满了人,不仅有后宫的嫔妃,还有各府的诰命夫人、宗亲贵妇,乌泱泱地坐了一屋子,珠翠环绕,锦衣华服,满室生辉。

众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孟婕妤到——”

殿中的人纷纷起身,诰命夫人和宗亲们没见过孟令姝,好奇地闻声望去,都想知道,陛下的新宠到底是何等模样。

只见来人一袭宝蓝色收腰宫装,冰肌玉骨,身段纤细窈窕,发间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畔戴着两颗水滴形的蓝宝石耳铛,映着脸熠熠生辉,气质清丽中蕴着妩媚,一颦一笑,都令人目不转睛。

长着这样一副皮囊,不怪陛下将人宠着,众人心中暗暗感叹。

孟令姝早已习惯众人的视线,她含着浅笑,说了声免礼。

说罢,便由宫人引着落座。

她方才坐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对面席位,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张婕妤都待在长信宫中,一步也不出。

孟令姝还以为,这次宫宴,她不会来的。

张婕妤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玫红色宫装,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脸上施了脂粉,容色明艳,和记忆中的德妃渐渐重合。

一看到张氏,她便会想起那日在殿中省后面的厢房发生的事,孟令姝眸中掠过一抹厌恶,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殿外传来通传声,众人纷纷起身,齐齐福身行礼。

赵琮和太后并肩走进殿中,太后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气色红润,端庄华贵。

赵琮穿了一身玄色的龙袍,腰束明黄腰带,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气度矜贵,两人缓缓走上主位,坐定,陛下叫起,众人这才直起身来,各自落座。

赵琮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宝蓝色的身影上。

女子好似和平常一样,但好似又不同,宝蓝色很衬她,清冷和端庄融合的恰到好处,于满堂艳色中脱颖而出,夺目非凡。

赵琮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望,孟令姝朝着他粲然一笑。

赵琮也勾唇一笑,算是回敬。

到底是在满是人的殿中,这么光明正大的眉来眼去,孟令姝有些羞赧,她向着他眨眨眼,就收回了目光。

赵琮轻啧一声。

有那么一瞬,他心底是有些后悔了的。

若是没那么早将人送进后宫,此刻,她便在他的身侧,她的手,便在他的掌心中。

有点烦躁。

这一幕,落入了许多殿中人的眼中,其中就包含了太后。

她没想看,但奈何儿子的举动太过不加掩饰,让人想忽视也难。

虽说两人都很规矩,没有逾矩的举动,可太后就是觉得不自在。

总感觉,怪怪的。

随着一声“开宴”,内教坊的舞女缓缓走到殿中央,丝竹之声传入耳中,悠扬婉转,舞女们身着水红色的舞衣,长袖飘飘,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如柳,舞姿曼妙如仙,看得人目不暇接。

宫人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

宫宴上的菜色看着不错,用起来却一般,孟令姝每样用了一口,便没有再用了,看起歌舞来。

半个多时辰后,宴席散,广云台外,晚风习习,吹着檐下宫灯,轻轻晃动,光影斑驳错落。

赵琮站在太后身旁:“儿臣送母后。”

太后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好送的,赵琮没有勉强。

看着太后扶着周嬷嬷的手上了轿辇,赵琮转过身,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孟令姝身上。

晚风扶起她,鬓角几缕碎发,宝蓝色宫装在夜色灯光下流光婉转,真当如兰芝临溪,清雅明艳。

赵琮眸色微柔,他叫人。

“过来。”

闻言,张婕妤神色黯淡了一瞬,往年中秋,陛下要么歇在紫宸宫,要么便是来长信宫的。

自云氏小产后,长信宫陛下就只来了一次,那一次,坐了片刻便走了,连茶都没有喝。

寒凉和酸涩萦绕在心口,这些日子,她常常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对云氏动手。

万千思绪翻涌,眼底酸涩难掩,张婕妤强压下心头情绪,维持着表面的端庄沉静。

这厢,赵琮和孟令姝上了銮驾,坐定后,开口吩咐:“去紫宸宫。”

孟令姝意外,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赵琮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腕间软肤,一只手将人揽进怀中,无声的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孟令姝靠在他怀中,不再问了。

心里却想起来郁贵人的事,这么多日,她也找了些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五花八门,她心里实在是痒痒。

她扯扯他的袖子,软声问他:“陛下,嫔妾有一事好奇。”

赵琮看向她:“什么事?”

男人饮了些酒,酒性清浅并不浓烈,淡淡的酒香和他那清冽味道融合在一起,很是好闻,像是松木香,清冷中带着几分醇厚,很是好闻。

銮驾稳稳前行,帘幕被夜风吹起一角,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男子眉眼硬朗中透着温润,微微挑眉,还有些坏。

孟令姝将自己想问的话忘了个干净。

女子睁着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赵琮呼吸微顿。

趁着女子愣神,他俯身,呼吸拂在她耳畔,温热的,微醺的,他低下头,吻了下来,唇齿相交,不急不缓。

方才,在殿中,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想这么做了。

嗯,现在补上。

他用力的缠绕了她。

孟令姝觉得自己好似也饮了酒,不然脑袋怎么也晕乎乎的,身子也软了。

那厢,看着銮驾离去,众妃往自己的轿辇走去。

微风拂过,吹得张婕妤衣袂飘飘,可她没了感到半分凉爽,反倒是莫名觉得很不舒服起来。

但具体哪里不舒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月份大了,她常常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的乏累,太医说这是正常的,怀了身孕的人都这样。

张婕妤没放在心上。

扶着白玫紫苏的手上了轿辇,轿辇缓缓移动,往长信宫方向去。

那股不适更加强烈了,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张婕妤心中生出不安,她当即吩咐,声音中带着些压抑的慌乱:“白玫,你去请张太医来一趟,快。”

夜色沉沉,白玫看不清自家主子的脸色,但听着声音中的催促之意,她好似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

她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轿辇停下,她下了轿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刚跑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人惊呼,紧接着就是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一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白玫脚步一顿,她连忙转身。

轿辇已落了地,歪歪斜斜地倒在宫道上,轿辇外,宫人们跪了一地,连连叩首请罪。

白玫心底一沉,她瞬间反应过来,主子应是被人算计了。

她跑回去,一边厉声斥责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一边挤到轿辇旁,蹲下身子,急切地问:“主子,您怎么样?”

张婕妤靠在紫苏怀中,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地剧烈疼痛,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太医……太医……”

对对对,太医。

白玫赶紧点了一个腿脚快的太监,声音又急又厉:“快去请太医!快去!跑着去!”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小赵:怀念偷情中——

女鹅:

————

上了班,从没有感觉这么缺觉过

第57章

銮驾缓缓停下, 孟令姝身发软,整个人毫无力气的偎在赵琮怀里, 面上染着一层薄薄酡红春色,胸口微微起伏,细细浅浅的喘息萦绕在方寸之间,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怎么还是不会呼吸?朕带着你练的也不少了。”赵琮指尖还留恋的摩挲在她细软腰侧,低沉嗓音裹着戏谑,贴着她耳畔漫开。

话落, 孟令姝才如大梦初醒般地回神。

她慌忙抬手推开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的手,急急的整理自己的衣裳。

她一边整理一边庆幸,现下天色已黑了, 即便有灯笼,昏昏黄黄的, 也照不真切。

见女子没顾得上自己的话, 赵琮出声提醒。

孟令姝置若罔闻。

月光从帘幕的缝隙间漏进来, 清清冷冷的,正好映照在女子脖颈上的点点绯色上,赵琮目光落在那片旖旎痕迹上, 眉尾轻挑:“不必整理了。”

反正到了殿中, 还是要乱的, 他还是要解的,还不如就这样乱着, 省得费两遍功夫。

“朕抱你下去,无人敢看。”

孟令姝狠狠瞪他一眼。

明明只是亲, 偏他手不老实,处处撩拨作祟,下一次, 她在白日里,将他的衣裳弄乱,看他整不整理。

赵琮仿佛是猜到了孟令姝心中所想似的,喉间溢出慵懒的一声嗯,薄唇凑到她耳边:“婕妤主子若要将朕的衣裳弄乱,朕也是受得的。”

“也好叫底下人都知晓,婕妤主子与朕恩爱。”

这声音可不低,一层帘幕,隔不了什么声音,銮驾外的宫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孟令姝心头一慌,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要脸!”

她压着声音骂他,声音又急又羞,可那骂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在夸他。

见人真要恼了,赵琮收敛了戏谑,伸手帮她整理衣襟和有些乱了的鬓发。

衣衫妥帖,孟令姝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推开赵琮的手,率先下了銮驾,往紫宸宫而去。

路喜一惊,他连忙招呼人给婕妤主子打灯笼,天黑,婕妤主子若摔了,十个他都赔不起。

两个小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追上去,一左一右地照着路。

赵琮慢悠悠地下来,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看着那背影,缱绻笑意在眼底漾开。

紫宸宫正殿内外,都点上了灯。

孟令姝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衣领看去。

还不错,还不错,印子什么的都被遮住了。

还未等她往内殿去,身后赵琮环住了她的腰,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灼热。

稍一用力,赵琮将人打横抱起,孟令姝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托在怀中。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随后她被放在外殿的御案上。

孟令姝贴着微凉的案几,推推他,细声软语:“陛下,去内殿。”

赵琮小心眼地当做没听见这句话。

毕竟,方才在銮驾上,她也没听见他的话。

他俯身看着她,女子眉眼妩媚,嘴唇微肿,尽数是方才在銮驾上被他揉弄出的风情。

赵琮环住她的腰肢,细细欣赏着,另一指尖勾开衣衫,衣衫散落了些,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俯下身,吻上了那片锁骨。

孟令姝被迫仰着头,细碎的水啧声钻入耳中,她耳根一红。

他总能将这事弄得很……

“陛下?陛下。”

突兀声响打断一室旖旎,孟令姝的思绪骤然中断,赵琮的动作也顿住了。

若非紧急情况,路喜不会这么没眼色地唤人。

赵琮不舍得离开怀中人,唇瓣堪堪离开锁骨,将人从御案上抱下来。

孟令姝背着身子,半躲在赵琮身后。

赵琮没好气的道:“滚进来。”

路喜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没发出半点声音:“回禀陛下,长信宫的宫人来请陛下,张婕妤从轿辇上摔了,见了血,情况不大好。”

长信宫。

今夜天色已晚,太医院当值的只有两位太医,两名吏目,现下已经全部被请过来了。

两位太医在来时便听了大致的情况,心里有了准备,可见到张婕妤那极差的脸色,不由得心头一沉。

张太医半跪在榻边,搭上脉,方才残存的一丝希望破灭。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胎息微弱,是用了性寒之物。

且非一日之功,是长期接触所致。

张太医心头一震,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平日里诊脉并未诊断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如实说了,便是都是自己的错。

若是将责任全部推到今日才接触的性寒之物上,方有一线生机。

但这里还有王太医在,依照他的能力定是能诊出来的,他若说了实话,自己就是欺君。

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也是死,张太医咬牙决意赌了一把。

贤妃在一旁站着,眉头紧蹙,面色焦急,“张太医,如何?”

张太医收手禀报:“回禀娘娘,张婕妤接触了性寒之物,又从轿辇摔下,惊惧伤身,动了胎气,怕是……不好。”

王太医听闻这话,看了张太医一眼,张太医心虚的没有回望。

接触性寒之物没错,他只是没说长期罢了。

贤妃语气陡然凌厉:“什么叫做不好?”

张太医据实禀报:“眼下保住胎儿的唯一办法,就是服用催产汤药,让张婕妤生下皇嗣。”

张婕妤的胎刚满七个月,即便生下,身子也会很虚弱,宫中还没有七个月大养活的孩子。

贤妃眼中快速的闪过一道笑意,转瞬便又掩去,重归满面忧色。

张太医还在继续道:“如若不然,张婕妤和皇嗣都难保。”

甫一话落,赵琮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出。

“张婕妤和皇嗣保不住,你们便都去陪她们。”

张太医和王太医浑身一颤,慌张躬身。

贤妃回头,见陛下大步走进内殿,面色阴沉,她忙福身行礼。

赵琮挥挥手,示意贤妃起身,目光直接看向张太医:“张婕妤怎么样?”

张太医连忙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

赵琮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沉声道:“用药。”

得了陛下这句话,张太医和王太医连忙去备药,贤妃也吩咐宫人赶紧去叫接生嬷嬷来。

同一时刻,众妃都赶到了。

两刻钟后,众人退居外殿。

宫人端着沾了血的水进进出出,因着生产最好不要见风,门窗紧闭,没一会,浓厚的血腥味就从内殿传到了外殿,萦绕在空气中。

孟令姝一忍再忍,用帕子挡住口鼻,可那血腥味无孔不入,在一个不留神,鼻中吸入,恶心劲瞬间涌上来,她干呕出声。

满殿人都朝她看来。

赵琮看着孟令姝发白的脸色,眉心微微蹙起,“身子不舒服?”

孟令姝点点头,“有些恶心。”

恶心?贤妃想到什么,眸色一沉。

她关切开口:“陛下,太医就在这,不若让太医瞧瞧给孟妹妹瞧瞧吧。”

赵琮颔首,随手点了一人给孟令姝诊脉。

两位太医都在内殿,留在外的是两名吏目。

其中一名吏目上前,躬着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孟令姝忽而觉得他露出的眉眼轮廓有些眼熟。

“请婕妤伸手。”

清润嗓音传入耳中,这声音……

吏目微微抬头,四目相对,清俊的面孔入眼。

是他。

孟令姝心头一紧,有一瞬间的失态,她急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眸,伸出手。

吏目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微凉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那触感又陌生又熟悉:“回陛下,婕妤主子无碍,许是闻不惯血腥味,若是难受,吹风或可缓解一二。”

赵琮点了点头,他温声道:“出去透透气。”

孟令姝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往殿外去。

走到殿外,站到廊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那恶心劲终于慢慢消散,可心却乱了。

孟令姝倏然攥紧了指尖,心神全部被那清俊的面孔占据,他怎么会在宫内,还当了吏目?

——

孟令姝在殿外廊下立了片刻,心绪稍稍平复,她转身回了殿内。

殿内压抑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夜色沉沉,气氛逐渐凝重沉闷。

又过了半个时辰,贤妃主动开口:“张妹妹乃是头胎生产,本就耗神费时,怕是还要折腾许久,陛下不如先行回宫歇息,此处交由臣妾坐守便是。”

赵琮目光牢牢锁着内殿紧闭的木门,语气平淡:“不必。”

帝心已决,贤妃不再多言。

时光缓缓消磨,殿中众人从入夜等到夜半,久立之下,个个腿脚酸胀发麻,不时悄悄挪步舒缓酸麻。

就在众人心神焦灼之际,内殿忽然接连响起数名接生嬷嬷喜出望外的呼喊:“生了!生出来了!”

赵琮闻声起身,贤妃和孟令姝也站起身。

不多时,一名接生嬷嬷小心翼翼抱着裹好的襁褓快步踏出内殿,面上扬着微妙的喜色:“奴婢恭贺陛下,张婕妤诞下一位小皇子。”

殿中人纷纷一惊。

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心里都默认,这胎是生不下来了。

见众人都往接生嬷嬷那看去,云容华眼中毫不掩饰的露出一道厌恶。

望着襁褓,赵琮面色柔和了些:“朕抱抱他。”

接生嬷嬷连忙躬身,小心的将襁褓递入赵琮怀中。

赵琮伸手环抱住婴孩,只觉怀中分量轻飘飘的,几乎感受不到实感,小小的婴娃蜷缩在锦被里,只断断续续溢出几声细若猫吟的微弱呜咽。

反常的孱弱让赵琮心头骤生不安,方才舒展的眉眼转瞬覆上寒霜,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侍立的张太医慌忙上前躬身回话:“回陛下,张婕妤怀胎仅七月便被迫催产,小皇子在母胎之中未曾长足时日、发育不全,故而生来体虚羸弱。”

在宫中,羸弱便等于夭折。

赵琮脸色瞬间冷下。

作者有话说:

小赵和女鹅好甜,写的时候一直在笑

嘿嘿,前未婚夫闪亮登场

猜猜是谁做的

工作的第二天,就想辞职,有没有工作的宝宝,有此同感

嘿嘿,明天不用工作,今天熬夜给你们写一章

第58章

殿内方才因皇子降生而起的欢喜, 转瞬间被这话碾碎。

赵琮目光沉沉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久久缄默, 满殿嫔妃皆是放轻了呼吸,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半点声响,四下陷入近乎诡异的安静中。

孟令姝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眸,悄悄地望向云容华。

若说她最怀疑谁,或者说,众人会第一个怀疑谁, 那非云容华莫属。

她和张婕妤之间,可是实打实的丧子之仇。

但事情还没有开始查,不能这么武断。

孟令姝收回目光, 垂下眼帘,将心思藏了起来。

此刻, 白玫从内殿走出:“陛下, 主子有话想当面禀明陛下。”

赵琮抱着孩子, 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进内殿。

内殿的宫人已经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可那股血腥味仍旧冲天, 赵琮刚走进去几步, 襁褓中的孩子就又发出了猫儿似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孩子的脸皱得更紧了, 小嘴一张一合,哭得可怜。

赵琮将孩子交给身旁的接生嬷嬷, 吩咐:“将小皇子抱下去,好生照看。”

接生嬷嬷连忙接过孩子,躬身退了下去。

赵琮继续往里走, 越过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脸色惨白的张婕妤。

她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鬓发,散乱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经历一场生产,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抬眼都是耗费心神。

张婕妤看见赵琮走进,眼底忽然漾开一层水光,她强撑着坐了起来,守在床榻边的紫苏连翘连忙扶住人,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张婕妤几乎是吊着一口气,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赵琮的衣袍,她声音很是虚弱:“陛下,您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赵琮站在床榻边,垂眸看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冷硬神色稍稍柔和,微微颔首,语气放缓:“见到了。”

张婕妤鼻尖猛地一酸,陛下很久没对她这么温柔了,若是往常,她定会很高兴的,可偏是今日。

他们的孩子,先天不足,身子孱弱,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一想到这,张婕妤泪如雨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虚弱:“陛下,我们的孩子……本该是个健康的小皇子。”

“太医说,嫔妾是被下了性寒之物,还有那轿辇,太监是脚底打滑才摔倒的,不是意外,陛下,不是意外……”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指却还死死地攥着赵琮的衣袍,不肯松开。

赵琮原该有所动容的,但脑中忽然冒出了那日云氏小产的画面。

也是在偏殿。

记忆和现实渐渐重合,他看着眼前场景,没说话。

张婕妤哭的身子快受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恳求,“陛下,嫔妾求陛下彻查……不要放过她。”

想到什么,赵琮眸中出现一丝的厌烦,他避重就轻的答:“他也是朕的孩子,朕会查清楚。”

听到这句话,张婕妤放心了,她松开衣袍,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谢陛下。”

赵琮出了内殿。

白玫连忙端起一旁的参汤,舀了一勺,送到张婕妤唇边。

张婕妤喝完参汤,缓了一口气,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紫苏:“紫苏,你去外面,若陛下问起今日情形,你如实答。”

紫苏应了一声,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出内殿。

外殿,赵琮坐在主位上,脸色如同覆上一层重重的寒霜,冷的吓人。

平日里的陛下,虽也常常冷着脸,可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张婕妤的声量不小,外殿众妃听得清清楚楚,见陛下这个脸色,她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赵琮看向贤妃,沉声道:“中秋宴上,出现性寒之物,贤妃作何解释?”

早在张婕妤生产之时,贤妃便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

对陛下,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不逃避责任,配合着查清楚,她只是失察,最多被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连责罚都不会有。

贤妃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自责:“臣妾疏忽,万死难辞其咎,臣妾已命人将张婕妤用过的膳食取来,封存待查,待事情查清,臣妾任由陛下责罚。”

赵琮听此,淡淡抬眼看向太医。

张太医和王太医连忙退下去验膳食了。

赵琮又问:“摔了张婕妤的太监何在?”

路喜一个眼色,当即就有两个侍卫将那个太监带了上来。

那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色惶恐,他为自己辩白:“陛下,奴才不是有意摔了主子,奴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才滑倒的,陛下恕罪……”

路喜在一旁回禀详情:“回陛下,在张婕妤回宫的路上,宫道上有水渍,上面还浮了一层薄油,那太监踩到油渍后脚底打滑,这才摔了轿辇。”

听到这,孟令姝意外的抬了抬眸。

她没想到,最为普通的水和油,让人摔了。

赵琮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二十棍,带下去。”

二十棍和赐死比起来,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责罚。

那太监听了,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奴才谢陛下开恩,谢吾皇万岁。”

那太监被带了下去,殿内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水和油,想弄到,太简单了。

满宫的宫人皆有作案的嫌疑,真要查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只能从性寒之物查起。

等了片刻,张太医和王太医齐齐回来,两人躬身站在殿中,面色凝重。

张太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禀报:“回禀陛下,臣等在一碗桂花羹中验出了性寒之物。”

一直站在旁边听的紫苏也开了口:“陛下,今晚主子用得最多的就是桂花羹。”

赵琮眸光一厉,又是御膳房。

“御膳房中,沾过这道菜的,全部带下去审问。”

路喜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御膳房的人不少,沾过桂花羹的,从掌勺的厨子到传菜的太监,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审问起来,又得费一番功夫,怕是等有些眉目了,天都要亮了。

殿内,除了陛下、贤妃、柔妃和孟婕妤,众妃都是站了一晚上,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她们心里都盼着能快点审出来,好去歇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楹窗外,天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眼见天就要亮了,迟迟没有宫人走进来禀报审问结果,赵琮的耐心渐渐告罄:“慎刑司,已经废物到这般境地了?”

路喜低头,不敢说话,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赵琮又问:“御膳房涉事总共几人?”

路喜连忙答道:“禀陛下,七人。”

赵琮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施以极刑,三刻钟内,若还不说,传其三族进宫,一同受罚。”

众人心头一凛,三族内,这范围可不小。

路喜应是,他亲自走了一趟慎刑司。

三刻钟堪堪过去,路喜匆匆折返,殿中人齐齐向他看去。

“陛下,有宫人招了。”

赵琮:“说。”

路喜低着头:“那宫人招供,说是云容华身边的一名叫秋菊的宫女给他的药。”

瞬间,满殿人的目光都朝着云容华看去。

云容华脸色一变,眼中满是意外。

她是想过对张氏动手,甚至施以过行动,可长信宫上上下下都是一条心,她根本找不到下手之处。

她身边的秋菊更是瞬间就面无血色了,她慌忙伏身叩首:“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不知道什么药,更不敢给婕妤主子下药。”

秋菊和秋蝉一样,是云容华身边的大宫女,指认她,和指认云容华没有区别。

云容华强压下心中慌乱,急急地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可对上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她心口一凉。

陛下这是不信她?

云容华差点将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稍缓了缓,稳住心神,她为自己辩解:“陛下,仅凭那宫人的一句话,不能证实是嫔妾的宫女给了她药,他若是真心为他主子办事,大可胡乱攀咬,随便指一个人出来顶罪,嫔妾入宫不过一年,哪有那么大的根基,能指使宫人卖这种灭九族的大罪。”

赵琮看向路喜,变相地承认了云容华这句话。

路喜回来,自然是将能查清的都查清了,他道:“那宫人说,他有信物,能证明是秋菊给他的药,他们二人是对食,他屋中藏有秋菊的衣物和云容华赏的珠钗,且有旁人亲眼见过秋菊与那宫人来往。”

说着,衣物和首饰被呈上来。

衣物整个宫女都大同小异,算不得什么证物,可那支珠钗,却是云容华的物件。

殿中许多人都瞧见云容华戴在头上过,这便很难解释了。

见到那支珠钗,云容华的身形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秋菊。

秋菊是她一进宫殿中省分过来的,伺候了一年,才渐渐得她的信任。

加之近来伺候得不错,做事勤快,嘴也甜,她一时高兴,便赏了这支珠钗给秋菊。

怎么成了她赏给那宫人的物件?

云容华脑中乱成一团,她分辨不出是秋菊背叛了她,还是有人将这珠钗偷了,给那宫人。

秋蝉见主子被拖下了水,连忙开口:“陛下,这珠钗当时被主子赏给了秋菊,那时还有别的宫人在,皆是可以作证。”

一直没有开口的柔妃缓缓出声:“这话说得好笑,秋菊既是那宫人的对食,赏给秋菊,不就是赏给那宫人。”

赵琮不想听这些辩解了,直接吩咐:“将这宫人带下去审问。”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目前还没有人猜对

再猜猜,我在很早前就埋了线,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嘿嘿,指路女鹅被云嫔罚的那一章

第59章

慎刑司以酷刑闻名, 进去了的人,生不如死。

秋菊跪在地上, 浑身抖如筛糠。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手探入袖中,猛地抽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鲜血四溅,秋菊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睛, 身子直直地倒在了云容华面前。

那两名上前要带走秋菊的太监连忙跪下请罪。

殿内嫔妃被吓得惊呼出声,云容华懵了,她怔怔地望着秋菊, 望着地上那滩还在蔓延的血迹,脑中一片空白。

孟令姝也是一惊。

下一瞬, 一个杯子被扔了下来, 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赵琮气笑了,“朕倒是不知,宫中的奴才竟能随身携带匕首, 今日能自戕, 来日是不是能杀别人?又或是说, 行刺朕?”

听这话,众妃也跪了下来, 贤妃跪在最前面,有些话只能她说:“陛下恕罪。”

赵琮一个眼神也未分给贤妃, 他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拖下去。”

两名太监连忙应了,站起身来, 一左一右地将秋菊的尸体拖了下去。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门口,触目惊心。

若说在这宫女死之前,孟令姝心底还觉得可能是云容华动的手,但这宫女一死,将嫌疑坐实在了云容华身上,她的疑心反倒是消除了大半。

云容华恨张婕妤,是毋庸置疑的,但孟令姝不觉得,她会恨到失了理智。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陛下会一直记得,是张婕妤害了她的孩子在前。

可若是她动了手,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云容华不傻,她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就像云容华也讨厌自己,可她忍了下来,日日礼数周全,做出一副谈和的姿态。

云容华不挑事,孟令姝也不会主动在赵琮面前提她。

她忍了两个多月,再邀宠,结果就是陛下去了长乐宫。

不说是复宠,但至少,陛下重新踏足长乐宫了。

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这个时候,云容华做什么需要对张婕妤动手?

真是有意思,这宫女,说她是忠仆吧,她又背叛主子,说她是叛徒吧,她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拿自己的性命替主子找了一个漏洞出来。

要不是涉及皇嗣,一个不小心就是死罪,孟令姝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云容华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将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干净。

孟令姝想到的这一层,在场的,也有许多人想到了。

贤妃无语的抿了抿唇。

这么好的机会,引得张氏和云氏两败俱伤,还出现了变数,真是无用。

一旁,云容华也渐渐回神,她望向赵琮,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嫔妾恨张婕妤,恨到想食其肉,饮其血,恨到想将她杀了,让她为嫔妾的孩子抵命,但此事,嫔妾愿起誓,并非嫔妾所为,陛下明鉴!”

赵琮没接她这句剖白,而是吩咐:“扶云容华起来。”

这句话,已经表明了陛下的态度,云容华的嫌疑,已经去了大半。

陛下的态度惯来都是众妃的态度。

若云容华是冤枉的,那会是谁?谁同时对她们两人出手?

众妃都在想。

贤妃、柔妃、温容华、宋良媛,新妃们,每一张脸都在孟令姝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忽而一顿。

孟令姝:“……”

整个殿中,好似自己的嫌疑最大。

在众妃眼中,她和张婕妤、云容华都不和,她们两人若出了事,对她而言,只会是好事。

在云容华被扶起来的下一刻起,就有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孟令姝看来。

孟令姝拧了拧眉,依旧冷静。

她反过来思索,行此事的人,会不会也将她算计进去?

谁同时和张婕妤、云容华和她有龃龉?

明面上,殿内好似还真没这个人,所有参加中秋宴的嫔妃,可都被贤妃娘娘叫来了。

等等,孟令姝睫毛轻颤,那没有参加中秋宴的呢?

譬如……徐贵嫔。

云容华虽是徐贵嫔的表妹,可御湖边,是云容华带倒徐贵嫔的。

那一摔,徐贵嫔伤了脸,太医说伤到了骨头,未必能恢复如初。

徐贵嫔心中不会生怨吗?

毁了脸,便是毁了她在这后宫中的立足之本。

寻常嫔妃在宫中没那个根基,做不成这样的事,可徐贵嫔虽不得宠,但到底是老人了,入宫多年,有几个忠心的宫人,于她而言,可不是什么难事。

思及此,孟令姝用余光朝云容华望去,她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天色又亮了些,日光微微透过楹窗,照进殿内,众妃脸上都带着疲惫,慎刑司那边若那宫人始终不开口,这桩案子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赵琮朝孟令姝看了一眼,女子跟着熬了一晚上,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他开口:“都退下。”

无人敢动。

直到赵琮起身,走向孟令姝,向她伸出手。

孟令姝抬眸,略一迟疑,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赵琮略一用力,孟令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两人走出长信宫。

陛下带着孟婕妤离开,众妃缓缓起身。

柔妃按了按着眉心,她很是烦躁,好好的一个中秋,闹出这等事,一个晚上,屁股都坐麻了,她敷衍的向贤妃行了一礼,就拉着良嫔离开。

良嫔礼数周全,恭敬的行了一礼,再跟上。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贤妃开口:“好了,众位妹妹都回去吧。”

说着,她向内殿走去,余光看了一眼紫苏。

内殿和外殿,到底还是有些距离的,有些话,张婕妤听不清,她这个做贤妃,得告知她。

——

长信宫外。

上了銮驾,孟令姝偏头看着赵琮:“陛下觉得是谁做的?”

赵琮没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冰凉,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心口。

他看她,问:“不累吗?”

孟令姝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累。”

赵琮将人揽进怀中,手臂收紧,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声音温和:“先靠一会,到了颐华宫便能歇息了。”

见他没有想再提及此事的意思,孟令姝闭嘴,她靠在他胸膛上,能听见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她阖上眼,困意袭来,眼皮子逐渐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銮驾停下。

怀中的人已睡着了赵琮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叫醒,而是稳稳地将人抱起。

孟令姝感受到什么,想睁开眼,但实在太困了,她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伸手环住赵琮的颈脖。

赵琮抱着人下轿,大步往正殿走去。

再醒来时,日头早已偏过中天,已是晌午后。

孟令姝望着身边空着的床榻,迷迷糊糊的记得,赵琮好似是歇在颐华宫的。

心头带着几分不确定,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扬声唤了守在殿外的茯苓。

茯苓闻声轻步走入内殿,孟令姝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轻声问道:“陛下现下何在?”

茯苓:“主子,陛下将您送回颐华宫,便回了紫宸宫。”

原来是她睡糊涂记错了。

孟令姝敛了神色,语气凝重起来:“慎刑司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茯苓闻言面色一凛,连忙点头:“慎刑司的人一个不差,那宫人咬舌自尽了。”

“什么?”孟令姝双目微睁,脸上满是惊愕。

那宫人也死了,那真是死无对证了。

茯苓继续道,“陛下动怒,慎刑司一干人等全都领了责罚。”

孟令姝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徐贵嫔的手,已经长到了慎刑司了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云容华和张婕妤一时半会,怕是还想不到徐贵嫔身上。

一计不成,徐贵嫔定会生第二计,到时候,会牵扯到谁,就不好说了。

孟令姝当机立断:“茯苓,你去一趟长乐宫,告诉云容华一句话。”

茯苓点点头:“主子请说。”

——

长乐宫

云容华斜倚在软榻上,连日折腾下来,她身子早已疲惫不堪,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可那颗心却始终高高悬着,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她在心底一遍遍细数后宫众人,将来往纠葛、恩怨过节挨个捋了个遍,思来想去,疑心渐渐落到了孟令姝身上。

正揣测着,有宫人躬身入内,低声禀报:“主子,孟婕妤身边的大宫女茯苓在外求见,说是奉她家主子之命前来传话,所言之事,或许能解主子眼下的困局。”

当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云容华闻言眉峰一动,她心思纷乱,只入耳了前半句,后半句的提点反倒被她暂且抛在了脑后,冷声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茯苓走入内殿,屈膝行了标准宫礼:“奴婢茯苓,见过云容华。”

“免礼。”

云容华坐直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你家主子让你带了什么话?”

她不想和孟氏的人多言,只想快点将人打发走。

茯苓看着云容华,缓缓复述道:“我家主子说,她与徐贵嫔,初见并非是御花园罚跪那日,往日绣院制好新衣,分发至各宫之前,经手之人前后总要细细查验三遍。”

话音落下,便再无他言。

云容华一时怔愣,反复琢磨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全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皱眉追问:“就这些?再无别的言语了?”

“回容华,仅此两句。”

茯苓恭顺应声,“话已带到,奴婢便告退了。”

待茯苓退出门外,殿中重归寂静。

云容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倦意裹挟着满腹疑云萦绕心头,她低声反复默念:“并非初见……查验三遍……”

两句话在脑中盘旋往复,忽然一道灵光乍现,她猛地抬眸,神色骤变,急声看向身侧侍立的秋蝉:“秋蝉,御花园出事那日,前去取我衣衫的,是不是秋菊?”

不等秋蝉开口作答,答案已然在她心中笃定。

那日之前,表姐表现的,可都是不认识孟氏的模样。

竟然是她!

巨大的震惊与滔天怒意瞬间席卷了云容华,她又惊又怒。

秋蝉此刻也终于想通了关节,脸色煞白,满眼难以置信,慌忙劝道:“主子,会不会……会不会是我们曲解了意思?”

云容华缓缓摇头,眼底寒意翻涌。

自从她小产,因着心虚和愧疚,便再也不曾登门探望徐贵嫔,只差人送去些物件,可那些东西尽数被原样退回。

她只当表姐心中介怀,也不敢再贸然亲近。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对自己恨到了这般地步,不惜将谋害皇嗣的泼天罪名扣在她头上,要置她于死地。

想到这里,云容华牙关紧咬,眸中戾气乍现,一字一顿道:“秋蝉,备轿,随本嫔去紫宸宫。”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来的太晚了,给大家发红包

第60章

茯苓自长乐宫退出来, 在宫门外的不远处站定,耐心等了一刻钟, 见云容华一行人往紫宸宫的方向去了,这才转身,快步回了颐华宫。

走进正殿,茯苓在孟令姝身侧站定,禀报:“主子,云容华往紫宸宫去了。”

孟令姝不意外。

她都提醒到那份上了, 若还想不出来,不如早早了结自己,免得将来被人利用, 还要连累旁人。

紫宸宫正殿。

赵琮刚批完今日的折子,正揉着眉心, 打算歇上片刻, 宫人禀报云容华求见。

赵琮眉心微微蹙了蹙, 沉默了片刻,睁开眼:“让她进来。”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 云容华被领进正殿, 福身行礼, 动作恭谨,她直起身, 看着御座上的男人,心中微微一紧:“嫔妾愚笨, 被人当了幌子也不自知。”

赵琮靠在椅背上,听着这句废话,语气冷了几分:“你来, 就是和朕说这些的?”

云容华被他这一句堵得一噎,喉间发涩,她只好直说:“嫔妾回去后,百思不得其解,在来紫宸宫前,孟婕妤传人送来一句话,为嫔妾解了惑,秋菊是徐贵嫔的人。”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却依旧平淡:“她说了什么?”

云容华一字不落地将茯苓传来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赵琮眼中掀起波澜,指尖轻敲在扶手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既然知道那针不可能出现在后妃衣裳中,所以,她这是顺势为之?

好有个由头顺利住进紫宸宫?

赵琮心中轻嗤一声,明知道她是冲着什么而来,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她的这些算计,他还是会有些不喜的。

赵琮不带一丝温度:“朕知道了。”

云容华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主动走,那陛下的下一句就是赶她走了,她福了福身子,低声道了句“嫔妾告退”,便退出了正殿。

路喜站在一旁,悄悄瞧着陛下的脸色,冷不丁撞上陛下冰冷的视线,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

“她说的话,都听见了?”

路喜会意,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审问。”

他退下。

赵琮起身,往内殿走去,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云容华从紫宸宫出来,心口那股郁气堵得她难受,最后,她来了延禧宫。

延禧宫中。

得知云容华上门,徐贵嫔脸上出现十分嫌恶的神情,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语气满是厌烦:“不见。”

宫人:“娘娘,云主子说,她从紫宸宫来,她问娘娘,不想知道,她和陛下说了什么吗?”

徐贵嫔犹豫了,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让她进来。”

宫人走出,躬身请云容华进去。

云容华抬步走进正殿,刚走进几步,脚步一顿。

她环顾四周,楹窗都被厚厚的绸缎盖住了,日光闯过绸缎,微弱地照进来,整个正殿昏沉一片,让人看不真切,也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熏香的甜腻,闻着便让人觉得不舒服。

再走进几步,看见了主位上坐着的人,她猛地被吓了一跳。

那人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宫装,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施脂粉,苍白憔悴。

她的左脸脸颊凹陷进去了,皮肤松松地垂着,褶皱堆叠,看着便觉得触目惊心,整个人透着淡淡的阴森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是徐贵嫔。

瞧见这神情,徐贵嫔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

她有什么可惊讶的?若非她,自己的脸又怎么会伤成这样?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延禧宫中,日日对着铜镜中那张恐怖的脸!

“云容华有什么话想同本宫说?”

云容华在看到这张脸之前,有很多话想说,可在看到这张脸之后,她那些话全都堵在胸口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若她的脸变成这样,她很难不生怨,也会想报复那些毁了她的人。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心虚,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徐贵嫔做的好事,心虚被愤怒压了下去。

“秋菊是你的人。”云容华说。

徐贵嫔倏地轻笑出声,没一会,轻笑变成了大笑,笑得那张凹陷的脸扭曲变形,格外的恐怖。

她笑够了,冷声嘲讽道:“本宫着实没想到,你这脑子,还能查到。”

云容华很气,却又无从还口。

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今日她不该来延禧宫。

她和徐氏之间,是一本理不清的烂账。

初入宫时,她受过徐氏的照拂,可徐氏也利用了她,利用她去对付孟氏,她因此失宠。

御湖边,她是无心的,可徐氏却也真真实实地伤了脸,徐氏想还回来。

这些事,从头到尾,好似是必然会发生的。

云容华看着徐贵嫔那张恐怖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竟不敢多待片刻,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望着那背影,徐贵嫔再次笑出声,笑声中满是鄙夷。

“懦弱无能。”

——

翌日,旭日东升。

路喜带着人御前的人到了延禧宫。

知道了是谁做的,想查,就容易许多了。

那两个宫人都和徐贵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嫔徐氏,心怀歹心,谋害皇嗣,构陷宫妃,祸乱宫闱,罪证确凿,罪无可赦,赐白绫一条,着其即刻领罪,徐氏一族,治家无方,教女不善,举族贬为庶人,流放北境,钦此。”

徐贵嫔在做的时候,便早已经想过这个结局。

她既做了,就不会后悔。

徐贵嫔平静接旨,“臣妾谢陛下隆恩。”

随着圣旨颁布,满宫人都知晓了张婕妤早产,是徐贵嫔做出来的。

与此同时,长春宫。

王太医躬身立在一旁,指尖刚从贤妃腕间收回,“回娘娘,您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身子一切安好。”

贤妃缓缓收回皓腕,拢好衣袖:“前日张氏受惊,张太医前去诊脉,他是否查出,张氏平日里长期接触性寒之物?”

王太医据实回话:“那日从宫中回太医院后,依照娘娘的吩咐,臣特意问过张太医,他苦苦央求臣,万万不可将此事外传。”

贤妃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话锋再转:“那刚出生的小皇子,如今身子究竟如何?”

“回娘娘,小皇子乃是早产,先天根基不足,身子格外孱弱……”

话音未落,便被贤妃冷声打断:“本宫问他还能撑多少时日。”

王太医面露难色,连忙躬身拱手:“娘娘,此事实在难以断言,小皇子出世不过数日,身子变数极大,需再观察几日,臣方能给您准话。”

贤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宫的意思,是倾尽你所能,务必保这孩子,多活些日子。”

孩子留得越久,陛下对着孩子的感情会更深,对张氏才会更加失望。

而张婕妤身为生母,看着亲生孩儿受苦无力,心中必然焦躁怨怼,心绪大乱,再难安分。

王太医虽不解这话中含义,但却躬身领命:“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拂小皇子。”

贤妃嗯了一声:“你退下罢。”

——

自小皇子早产,陛下再没进过后宫,整整半月光景,陛下唯独只去过一趟长信宫,其余时日皆留于紫宸宫处理政务,后宫一派冷清。

长信宫中,夜半时分,张婕妤被一阵哭声吵醒,她猛地睁开眼,心口一阵发慌。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扬声叫人。

今晚是紫苏守夜,她听见动静,连忙从外殿走进来,她走到床榻边,点了灯,低声问道:“主子,怎么了?”

张婕妤抓着紫苏的手,急切地问:“是佑儿在哭吗?”

佑儿是张婕妤给小皇子取的小名。

紫苏点了点头,她早就被吵醒了,这半个月,小皇子养的稍好些,哭的声音洪亮些许多。

她面色凝重:“主子,小皇子喂不进去奶,奶娘用尽了办法,换了好几个姿势,换了好几个奶娘,可小皇子就是不肯吃,一喂就哭,一哭就喘,一喘就脸色发青,奴婢已经让人去传太医了。”

张婕妤的脸色一变,又惊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喂不进奶?”

紫苏也不知,这恐怕要等太医来了,才知道,她摇摇头。

张婕妤很是着急:“你去把佑儿抱来。”

紫苏点点头,她走出又走进,身后奶娘抱着襁褓,孩子的哭声越发的清晰。

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张婕妤心疼极了,她不顾自己的身子,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哄着。

可却没有半点作用,孩子依然啼哭。

张太医和王太医匆匆忙忙地赶到,张婕妤将孩子又交给奶娘,他们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

片刻后,张太医转过身,对着张婕妤拱了拱手:“回主子,小皇子身子弱,先天吸吮无力,这是早产儿常见的症状,并非什么急症。”

张婕妤不想听这些解释:“本嫔只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佑儿吃进去奶?”

张太医和王太医对视一眼,双双无奈。

这是无解的。

人不用膳,可以硬喂,拿勺子撬开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些。

可小皇子太小了,才半个多月,硬喂容易呛奶,一个不好,便会引发窒息,这是更大的凶险。

张太医道:“这只能等上片刻,等小皇子缓过力气来,看看能喂进去,若是可以,少量多次的喂。”

张婕妤厉声问:“那若是不能呢?”

张太医和王太医哑口无言。

张婕妤看着他们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气急骂人:“废物!”

作者有话说:

前期的小赵:虚情假意,各取所需,无所谓~

中期的小赵:真是只有虚情假意吗

后期的小赵(知道女鹅有未婚夫):虚情假意

卑微的小赵:姝儿,你不能对朕只有虚情假意

点点:从今天起,封你为虚情假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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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剧情中,下章女鹅戏份就会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