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张婕妤降位, 云容华小产,长信宫和长乐宫气氛凝重。

整个后宫中, 若说最风光的,那便是无主的颐华宫了。

每隔几日,便有许多奴才抬着东西进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紫宸宫出来,往颐华宫去。

各宫的嫔妃们心中很是羡慕,寻常宫殿都是从殿中省布置,到了颐华宫, 摆件都是从陛下的私库中出来的。

旁人一年都没有一次陛下的赏赐,可这颐华宫满宫都是,这其中区别, 能不让人生妒吗?

见不到正主,连阴阳怪气几声都不行, 便是有天大的怨气, 也只能在自己宫中发发牢骚, 心底又不由得猜测,陛下会给那宫女什么位分。

普通宫女起步,都是采女, 陛下这般宠爱, 怕是要和寻常秀女一般了。

正七品的常在?又或是从六品的美人?再高些, 正六品的贵人?

——

有了赵琮的那一句话,孟令姝便时常往颐华宫去。

进了六月, 天色愈发的炎热,在外面待上片刻, 便能出一身的汗,衣裳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孟令姝从颐华宫回来时, 脸颊晒得微微发红,她一进紫宸宫便直奔偏殿,准备洗漱一番。

可她却不知,与她前后脚进紫宸宫的,是贤妃。

正殿。

路松走进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带着小公主求见。”

赵琮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殿外的日光,道:“让她们进来。”

路松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贤妃牵着小公主的手,缓步走进了正殿。

这是贤妃第一次来紫宸宫,但小公主却不是第一次来。

赵琮有时会让人去长春宫将女儿抱到御前,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小公主一见到御座上的父皇,便嘿嘿笑了一声,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贤妃的手,甜甜地叫了一声:“父皇!”

她一边朝赵琮跑过去。

赵琮放下手中的折子,站起身来,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

小公主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笑出了声,然后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抱住父皇的脖子。

赵琮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看着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神色柔和了许多。

他抱着女儿坐回御座上,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的贤妃,语气平淡:“今日怎么想着将宝儿带来御前?”

贤妃微微福了福身子,语气温婉,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臣妾本只想一个人来,但说话之时忘记避着宝儿了,宝儿一听臣妾要来紫宸宫,便嚷着要跟着过来,臣妾没法子,只能将她带来了。”

怀中的小公主从赵琮的颈窝里抬起头来,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宝儿好想好想好想父皇!”

赵琮低头看着怀里女儿,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温声道:“父皇也想宝儿了。”

贤妃站在殿中,看着陛下抱着女儿时那副柔和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知道,陛下的温柔,是给女儿的,不是给她的。

她从不奢求,也从不妄想。

路喜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堆玩具走了进来,有小木马、布偶、积木,还有几只精巧的陶瓷小动物,都是小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他将玩具放在另一桌上,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小公主一看到那些玩具,眼睛便亮了。

赵琮将她放下,小公主往那跑去。

偏殿。

孟令姝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这才觉得舒爽了许多。

这个时辰,陛下的政务应当处理完了,孟令姝出了偏殿,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上几步,她的脚步一顿。

正殿殿外,廊下站了许多宫人。

孟令姝的目光从那些宫人身上扫过,柔妃到御前的记忆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廊下的人都侧身站着,看不清面孔,人数不少,是妃位才有的排场。

孟令姝转身回了偏殿。

那边,绿萝正站在廊下,她站得久了,便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随意地往身旁扫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顿住了。

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转身离去,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背影纤细而轻盈,她的步伐很快,片刻后,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偏殿的门前。

绿萝的心猛地一跳。

在御前,能穿这身衣裳的,怕也只有那位了。

绿萝若有所思,下一瞬,却被惊的直皱眉。

她住在偏殿?

无论是正殿还是偏殿,按例,唯有皇后能住进去。

眼下中宫之位空悬,应是无人能在紫宸宫留宿。

此前确实是如此,后妃唯有柔妃娘娘因着不同于其他后妃的情谊才能来紫宸宫。

今日,娘娘来紫宸宫,怕陛下不见她,还特意找了个借口将小公主带上了。

绿萝眨眨眼睛,若那宫女真的住在紫宸宫的偏殿,这等偏爱,怎么可能被安排进颐华宫的偏殿?

就算位分不够,但陛下可以给个恩典,让她住正殿。

就如云容华一般,位分是嫔的时候,陛下便赏了她正殿住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后宫一切都是陛下说了算。

想到这,绿萝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又或者说,另有隐情?

正殿,赵琮陪着女儿玩了一会玩具,这才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贤妃。

贤妃知晓,这是要说正事了,她站起身来,将册子交给路喜:“陛下,臣妾已经拟好了选秀的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路喜上前接过,转呈给赵琮,赵琮打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选秀的事宜,基本上都是按照祖例,需要变通的地方极少,走个过场即可。

贤妃继续道:“陛下,臣妾昨日去了长乐宫,云妹妹瞧着气色好多了,但骤然小产,心情难免失落,六月二十,是云妹妹的生辰,臣妾想着,正逢云妹妹出了小月子,若是不给她办一场宴,热闹一番,到时陛下能赏光,云妹妹定然开心,陛下看,如何?”

赵琮闻言,嗯了一声,道:“宝儿留在紫宸宫,晚些朕亲自送她回去。”

贤妃心中清楚,陛下这是在赶她走,她向来不会做令陛下不舒心的事,闻言,她福了福身子:“那臣妾先回去了。”

说着,她看向女儿。

宝儿抬起头,她听见了父皇的话,她有些不乐意,她想让父皇和母妃都陪着她,她看了看母妃又看了看父皇,脆生生的道:“父皇,母妃能不能留下来陪宝儿啊。”

贤妃脸色一僵,她下意识的看向陛下,眼中有些许的慌张,她连忙解释:“陛下,这话,不是臣妾……”

教她的。

赵琮没接这句话,他望着女儿干净明亮的眼睛,哄道:“母妃还事务要处理,晚些,便能和父皇和宝儿一起了。”

小公主很是好哄,听这话,她给了一个灿烂的笑。

“那父皇和母妃陪宝儿一起用膳。”

赵琮应了。

贤妃松了一口气,以她对陛下了解,陛下这是没生气。

小公主看向贤妃:“母妃,你快去忙吧~”

贤妃浅浅一笑,她退下,出了正殿,贤妃搭上绿萝的手,施施然往宫外走去。

绿萝扶着贤妃的手,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

要不要和娘娘说那个消息?

她害怕自己看错了,那宫女没有那么重要。

万一她说了,娘娘为此费了心思,到头来却发现是虚惊一场,那便是她的罪过。

可若是不说,万一那宫女真的住在偏殿,这件事便非同小可,一个住在紫宸宫偏殿的宫女,陛下对她的宠爱,怕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思来想去,绿萝决定等那宫女的位分出来后再说。

若位分低,说明也许真是她看错了,位分高,她再说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因为突然出事,所以几天没有更新,我后面会尽量多更本章有红包掉落

还有一更,在晚上

第42章

偏殿。

孟令姝得知了今日来紫宸宫的是贤妃, 她有些意外。

她来紫宸宫有些时日了,这些日子里, 没有一位后妃踏足过紫宸宫。

后来有一次好奇问了宫人,这才知道,陛下虽未明说,但表露的意思明明白白,不喜后妃进紫宸宫。

再得宠的嫔妃,也不过是差人送些汤汤水水进来。

得知这些之时, 孟令姝不免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贸然提出要进紫宸宫,而是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思绪拉回,孟令姝猜测着贤妃的来意。

贤妃不是柔妃, 且并不得宠,应是有事同赵琮禀报, 或是小公主闹着要见父皇, 贤妃亲自送来。

一日时光很好消磨, 天色渐晚,宫女从外面走进来,禀报陛下带着小公主去了长春宫。

陛下去长春宫, 几乎会宿在那里, 她没等人, 让宫女备水沐浴,换了寝衣, 便上了榻。

帐幔落下,她阖上眼, 困意上涌,意识逐渐昏沉,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翌日, 一则消息证实了孟令姝的猜想。

陛下下令选秀。

没几日,选秀的时间便确认下来。

七月初各地开始初选,从初选到殿选,前后约莫一个月,定下最后入宫的秀女,再由宫中的女官教导半个月规矩,于九月初正式进宫。

孟令姝靠在软榻上,心中盘算着。

留在紫宸宫固然好,离他近,日日都能见着,不用等宣召。

可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容易腻味。

况且,在紫宸宫,后宫中的动向,她半分都不清楚。

眼下宫中人少,还尚且要好些,可新妃一旦入宫,事情定不会少,到时候她若还困在紫宸宫里,两眼一抹黑,那可怎么办?

她必须在秀女进宫之前有位分,住进颐华宫。

日子到了六月初八,云容华出了月子。

整整一个月,她都躺在床榻上,

今日一起身,秋蝉便张罗着给她梳妆打扮。

云容华坐在软榻上,望着自己的不复明艳的脸,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秋蝉原还担心主子了瞧见自己的模样伤心难过,可真见了云容华这副平静的模样,她非但没安心,反而更害怕了,她开口:“主子,奴婢给您梳个随云髻吧?”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的禀报声:“主子,贤妃娘娘来了。”

贤妃?怎的又来了?

云容华心中有些不耐,但到底位分低,也只能迎出去。

贤妃已经走进了正殿,她站在殿中,目光落在云容华憔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上一次过来不过几日,她怎么又憔悴了?

云容华福了福身子:“嫔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年纪还小,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只要有陛下的宠爱,何愁没有孩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云容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听着贤妃的话,心中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陛下的宠爱?她哪里还有陛下的宠爱?她小产一个月,陛下只来看过她一次,还只坐了片刻便走了。

她连撒娇诉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重新得宠了。

贤妃拍了拍她的手,又道:“本宫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云容华:“娘娘请说。”

“六月二十,是你的生辰,本宫想着,你刚出小月子,心情难免低落,若不办一场宴,热闹一番,只怕你一个人在长乐宫里闷出病来。本宫已经和陛下提过了,陛下应了,届时,陛下也会到。”

云容华抬起头,眼中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动。她看着贤妃那张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嫔妾……多谢娘娘为嫔妾操心。”

贤妃摆了摆手,一派宽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哪里是本宫为你操心?不过是陛下还念着你,本宫一说,陛下便应了,你若谢,便谢陛下吧。”

云容华浅笑着,点了点头,可心底实在不信。

贤妃同云容华又说了几句闲话,不再多留。

云容华起身送她,贤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对了,本宫差点忘了,若有时间,你去看看徐贵嫔。”

“她的脸伤了,心里苦,脸虽重要,但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你们是表姐妹,你的话,她应会听的。去劝劝她,莫要让她一个人钻了牛角尖。”

云容华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这才想起,表姐的脸……

这些日子,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没了孩子、如何委屈,竟忘了表姐也受了伤。

表姐那伤,那日,她是见过的,应是伤着了骨头,太医都没办法。

表姐是被她拉着才摔倒的。

那日,也是想她开心些,才陪着她出去。

是因为她。

云容华僵在那里,连应都忘了应。

贤妃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讥讽,转身走出了长乐宫。

宫人们鱼贯跟上,呼啦啦地走了一屋子,殿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秋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子?”

云容华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秋蝉一眼,却没有提去延禧宫看徐贵嫔的事。

紫宸宫。

赵琮早早松口给了她宫殿,那时她想着,她离有位分应当不远了。

可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她还在紫宸宫,位分她连半个影子都没有瞧到。

孟令姝满腹心事的去了正殿。

路松远远看见孟令姝走来,连忙迎上前去,唤了一声:“姑娘。”

孟令姝面含浅笑,温声问:“陛下可有空?”

路松摇了摇头:“江南急报,陛下才宣了几位大臣进殿,正在里面议事呢,姑娘来得不巧,怕是要等一等了。”

孟令姝点点头:“那我便回了。”

——

赵琮这一忙就忙了五日。

忙完公务踏入偏殿时,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棂透进的浅浅月色,落在床榻静谧的轮廓上,孟令姝已然沉沉歇下,呼吸匀净柔软。

连日积压的朝政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他放轻动作落榻,熟稔又自然地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温软馨香入怀,紧绷了五日的筋骨骤然松弛,他阖上眼眸,借着怀中人的暖意,沉沉休憩。

翌日,天光大亮,熹微晨光透过纱帐,温柔漫洒在床榻之间。

孟令姝是被腰间温热的桎梏弄醒的,腰肢被男人宽大的掌心牢牢禁锢,密不透风,带着独属于他的温热温度,她睫毛轻颤,缓缓偏过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里。

黑眸沉沉,裹挟着晨起未散的慵懒与占有,一瞬不瞬锁着她。

她心头微怔。

今日分明是大朝之日,按例天未亮他便需起身梳洗上朝,此刻天光已然大亮,他竟还留在这里。

心底的疑惑刚冒出头,便被他一眼看穿。

赵琮低头,鼻尖轻蹭过她的鬓角,嗓音是晨起微.哑的磁.性:“还有些时间,朕猜的可对?”

孟令姝耳畔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微凉的唇瓣便覆上她莹白纤细的颈脖。

细碎缠绵的吻一路落下,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轻轻碾磨吮.吻,宽松的寝衣被指尖从容扯开,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往日缱.绻留下的淡淡青.紫痕迹,新旧交叠,处处都是属于他的印记。

他手指娴熟,带着久未亲近的缱绻贪恋,循序渐进,不容她半分躲闪。

沉寂多日的亲昵骤然袭来,孟令姝浑身的力气都渐渐抽离,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被,绵长的喘.息溢出唇角。

不过片刻,她便彻底溃.不成军,澄澈的眼眸氤氲上水光,眼尾染上撩人的媚.色,软软地唤他:“陛下……”

身侧之人的动作每一次都极尽贴.合,将彼此的距.离揉至极致。

一切结束后,孟令姝勉强攒起一丝清明,开口:“陛下……后面几日可得闲?”

赵琮喉间溢出一记低低的嗯声,短短气音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六月二十那日分半日陪姝儿可好?”

他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应声:“那日,朕有事。”

孟令姝有点失落,但很好说话:“那便二十一日?”

赵琮应了。

殿外廊下,路喜听见殿内隐隐传出的细碎声响,脸色变了又变。

两位祖宗,今日可是有早朝的!

路喜在殿外急得团团转,殿内赵琮不紧不慢的结束了一次。

殿内掐着点传来唤人声音,路喜如听天籁,他连忙带人进去。

赵琮不紧不慢的起身梳洗更衣。

待整理妥当,步履从容地离开偏殿,偌大寝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孟令姝周身酸软无力,睡意全然消散,只剩浑身慵懒的倦意。

她起身入浴,温水漫过周身,堪堪褪去一身缱绻痕迹,整个人依旧绵软得不想动弹。

待到梳洗完毕,宫人已上了膳。

孟令姝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一口一口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宫女站在一旁布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姑娘领口露出的那一片红痕,连忙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多日没做,赵琮食髓知味,今早一次实在不够。

一下朝他便来了偏殿,一个上午,两个人没出去。

孟令姝被折腾得眼尾泛红,浑身发软,心头积攒的羞恼层层翻涌,彻底气急。

待男人处理完些许收尾事宜,再度俯身靠近,想要吻去她眼角湿红之时,她趁着他贴近的瞬间,微微偏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处。

赵琮身形微顿,他看向自己已出了血的肩头,微微挑眉:“姝儿这么狠心?”

作者有话说:

小赵:这么狠心?

女鹅:到底谁狠心?

点点:小赵,到了六月二十你就笑不出来了

第43章

孟令姝累极了, 听见这句话,没好气瞪他一眼。

美眸含嗔, 眼尾还凝着未褪的红,那一眼像浸了春水的刀子,软中带刺。

赵琮自然不会恼,低低笑了声,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一只手将散落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温声道:“饿不饿?”

孟令姝没力气挣开,嗯了一声, 点了点头。

赵琮便扬声唤人,殿外候着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 得了令, 便去提膳。

用完膳, 宫人撤下碗碟,殿内重又静了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楹窗半开着, 飘进些许的凉意。

赵琮抱着她躺回榻上, 锦被一裹, 便将人圈在了怀里。

孟令姝本是没有睡意的,但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眼皮渐渐发沉。

再醒来之时,已快到傍晚。

这般昏天黑地的日子, 一连过了三日。

六月十六,雨停了,天色放晴却不似往日沉闷, 风里带着清香。

孟令姝出了紫宸宫,往广云台的方向去。

广云台坐落在御湖东岸,与御花园遥遥相望,总共有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登临最高层,可俯看整个御湖和御花园,湖水如镜,花木如锦,美不胜收,站在上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能将人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她和张嬷嬷约在了广云台。

她有了银子,托了张嬷嬷为她买了一张琴,许久没有弹琴,手指都生了,指法生疏了,连琴谱都有些忘了,这几日,她想先练一练,待到六月二十一,为陛下抚琴几首。

广云台到了,孟令姝拾级而上。

此时此刻,广云台中。

张嬷嬷福身行礼。

对于云容华的到来,她没有半点意外。

云容华心情不错,可这好心情,在看见张嬷嬷的那一刻,瞬间消失。

她的恩宠,她一切的不幸,就是从御花园开始的。

那日,她让张嬷嬷和那宫女在御花园里罚跪,陛下路过,看见了那宫女,将人带回了紫宸宫。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做小月子的时候,她常常想,若是她没有在御花园罚人,舒儿那贱人就不会被陛下看见,她便会一直得宠,一直得宠,她小产,陛下也不至于只来一次长乐宫。

想到这,云容华眼中冷意更甚。

她动不了舒儿,还拿不动张嬷嬷吗?

云容华连理由都懒得想,冷声道:“那次,张嬷嬷并未跪完,这次,便补上吧。”

张嬷嬷遵从。

云容华却不打算这样轻轻放过,她目光看向张嬷嬷身旁的琴。

广云台可没什么琴,这琴,应是张嬷嬷带来的。

云容华一个眼神,秋蝉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她朝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将那张琴抬了起来。

张嬷嬷跪在地上,看见那两个小太监将琴抬起,眼中瞬间有了急色。

她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容华看见张嬷嬷眼中的急色,勾唇一笑,她走上前去,伸出纤纤玉手,在琴弦上轻轻抚过,指腹从琴头滑到琴尾。

紧接着,她的手用力一推,琴从太监手中滑落,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琴身与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琴弦绷断了几根,发出嗡嗡的颤音,琴身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从琴头延伸到琴尾。

云容华轻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假的惊讶和懊恼,她偏头看向那两个小太监,声音冷冷的,“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连张琴都抬不稳?本嫔要你们何用?”

两个小太监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孟令姝站在转角处,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开口唤了一声张嬷嬷。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容华缓缓转过身来。

女子一身月白锦裙身姿娉婷,眉眼明媚灵动,站在日光里,恰似御花园的繁花,灼灼动人。

云容华见她面生,蹙了蹙眉:“你是何人?”

女子唇角微扬,缓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架碎琴上,又转向跪着的张嬷嬷,心里大致清楚了怎么一回事。

她缓缓抬眼看向云容华,轻声回道:“奴婢以为,御花园一事,云容华应当不会忘。”

云容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就是舒儿?

她不在御前,什么会在这?

云容华意识到什么,忽然笑了:“怎么,这琴是你的?”

孟令姝没接这话,直接越过她,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嬷嬷,起来吧。”

张嬷嬷面露犹豫。

孟令姝动作一顿,她侧过脸,看向云容华:“奴婢来,是来找张嬷嬷的,陛下要见她,奴婢和张嬷嬷便先退下了。”

云容华自是不信,偏就这么巧?

她刚要罚张嬷嬷,陛下就要见她?分明是这贱人故意编出来的托词。

她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戳破,却见孟令姝眸光轻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从容:“容华若是不信,便可同奴婢一同回紫宸宫,问一问陛下。”

这话一出,云容华瞬间噎住了,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孟令姝那张明媚的脸,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

孟令姝像是没看见她的难看脸色,只微微颔首,算是告退:“那奴婢便先带张嬷嬷回去了。”

她说着,便扶着张嬷嬷,转身往广云台下走。

云容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阴鸷。

作戏做全套,孟令姝和张嬷嬷并肩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云容华今日吃了瘪,心中定是不甘,她动不了自己,便会将气撒在张嬷嬷身上。

而她在御前,不能时时刻刻盯着绣院,想帮张嬷嬷,也有心无力

孟令姝正想着如何是好,张嬷嬷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嬷嬷转过身,看着孟令姝,神色郑重:“姑娘,嬷嬷要求你一件事。”

孟令姝连忙说:“嬷嬷请说。”

“嬷嬷想出宫,求姑娘……替嬷嬷去同陛下求一个恩典。”

出宫,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可孟令姝却没有立刻应。

没有张嬷嬷的帮忙,她和姀儿眼下还不知要如何劳累。

于张嬷嬷,她是感激的。

若是因为她,张嬷嬷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宫,她心中着实有愧。

孟令姝道:“嬷嬷,若您不愿,应是还有别的法子。”

张嬷嬷摇摇头:“嬷嬷是真心想出宫。”

张嬷嬷这句话,是实话。

早在两年前,她便想出宫了。

普通宫女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归家婚配,这是宫中的定例。

可张嬷嬷当时没有走,作为女官,要想再出宫,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女官是宫中有品级的管事嬷嬷,要想出宫,需得有恩典,否则,便只能老死宫中。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绣院掌事的位置也坐了许久,早就厌倦了宫中的生活,她手中捏着不少银子,出了宫,她便能舒舒服服的活。

贤妃娘娘要在广云台给云容华过生辰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后宫,云容华在午后每日都要来广云台查看场地,她一早便知道。

约在广云台,便是她的提议。

看着张嬷嬷认真的神色,孟令姝一口应下:“好,嬷嬷放心,我会去求陛下。”

张嬷嬷高兴的笑着拍拍孟令姝的手。

孟令姝也笑了笑。

两人在紫宸宫外待了会,张嬷嬷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要回绣院。

作为唯一知情的人,张嬷嬷于心不忍的告诉了孟令姝:“云容华的生辰宴也在六月二十,贤妃娘娘为云容华在设广云台设宴,陛下应当是也会去。”

孟令姝脑中想起那日她邀赵琮,却被他拒了这一桩事。

她脸上的笑容寡淡了些。

她和云容华,倒是有缘。

孟令姝道:“多谢嬷嬷告知。”

张嬷嬷点点头,她离开。

孟令姝进了紫宸宫,回了偏殿。

晚间,暮色漫入殿内,案上膳食热气袅袅。

今日的孟令姝很是殷勤,夹菜都夹了五次了。

赵琮看着碗中堆积如山的菜,有些享受,有些无奈,他觑向人,言简意赅:“什么事?”

孟令姝放在银箸,脸上扬着讨好的笑:“姝儿想为一人求一份恩典。”

赵琮:“谁?”

孟令姝解释:“是张嬷嬷,张嬷嬷因姝儿受了牵连,往后在宫中定然步步难行,还望陛下开恩,准她出宫安度余生。”

赵琮还当是什么大事,他当即颔首:“准了。”

孟令姝眸中露出些惊讶,俨然是没想到赵琮这般好说话。

隔日,张嬷嬷便被送出了宫。

日子一晃到了六月二十。

巳时三刻,孟令姝起身。

宫女上前伺候梳洗,轻声问询:“姑娘今日想穿哪一身衣裳?”

孟令姝目光淡淡扫过架上罗列的衣衫,轻声落定:“就穿那身新制的翠绿色的绫罗长裙,梳个流云髻吧。”

宫女连忙应声领命,取来新衣。

待衣衫穿妥,孟令姝抬眸望向铜镜,镜中人眉眼昳丽,肌肤莹白,本就是明艳动人的长相,配上这一身翠衣,更显得生机盎然,楚楚风华。

她垂眸看向面前精致的檀木妆奁盒,指尖轻轻拂过层层珠翠,最终停在一支浅绿色镶蓝宝石的珠钗上。

“便戴这个吧。”孟令姝轻声道。

宫女依言取出珠钗,小心翼翼插入她的流云髻间。

翠衣配碧钗,青绿相映,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收拾妥当,宫女看着镜中光彩照人的女子,忍不住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姑娘今日这般精心装扮,可是什么要紧的好日子?”

陛下给孟姑娘的赏赐着实不少,可孟姑娘却不常穿戴平日的衣裳,首饰都偏简单。

孟令姝望着镜中明媚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今日,是我的生辰。”

话音落下,两名伺候的宫女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倏地对视一眼,眼底飞快掠过浓浓的尴尬与为难,一时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孟令姝似是未曾察觉两人的异样,垂眸看了眼殿中计时的沙漏,辰光流转,时辰已然不早,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抬步便往紫宸宫正殿走去。

两名宫女紧随其后,一路步履踌躇,神色焦灼,心里反复拉扯纠结。

走出偏殿数几步,其中一名宫女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口,她唤人:“姑娘。”

孟令姝脚步微顿,缓缓回头,眉眼温和:“怎么了?”

那宫女如实道:“姑娘……今日也是云容华的生辰,贤妃娘娘早已筹备多日,特意在广云台为云容华设下生辰宴席,陛下今日,也会亲临广云台赴宴。”

话落,正殿门被打开,赵琮走出。

作者有话说:

压力给到小赵

————

实在抱歉,卡文卡到爆炸,我发红包,对不起

第44章

远处动静传来, 赵琮足下脚步骤然一顿。

宫女边福身连忙低声提醒孟令姝:“姑娘,是陛下。”

孟令姝轻应一声, 旋即抬眸转身,目光相接的刹那,赵琮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

女子往日也常着青衫,却从没有今日这身翠色衣裙这般动人,盛夏暑气蒸腾,这一抹清翠撞入眼帘, 竟连周身萦绕的闷热,都悄然散去大半。

孟令姝款步上前,侍立一旁的路喜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屈膝盈盈一拜,身姿温婉, 赵琮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陛下可是要出宫?”孟令姝率先开口, 不等他作答, 又轻声追问,“莫不是要往广云台,为云容华贺生辰?”

赵琮微微颔首。

孟令姝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听闻贤妃娘娘特意搭了戏台, 姝儿已然许久不曾听戏了。”

云容华过生辰, 她留下陛下和陛下带着盛装打扮的她过去, 前者和后者,哪个能让云容华更生气, 不言而喻。

既如此,她便走一趟。

同一日过生辰, 宴都设好了,总要有一人高兴吧。

赵琮怎会听不出她言下之意,却故意不接话:“朕传戏班过来, 单独唱与你一人听。”

女子与云容华素有嫌隙,他又不是脑子坏了,将两人凑在一块。

孟令姝却不肯就此作罢,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波带着几分软意:“那陛下可否留下来,陪姝儿一同听戏?姝儿只想与陛下一处。”

留她在此,或是带她同往,于赵琮而言都算不上难事。

可孟令姝若是去了广云台,场面必定再起风波,赵琮不喜麻烦。

“你若想听,明日朕便陪你听上整日。”

孟令姝仿若未曾听见他的推脱,软声说道:“姝儿过去,会乖巧的,绝不惹事。”

听见乖巧二字,赵琮太阳穴不由得突突直跳,往日种种画面骤然浮上心头,望着她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烦闷,好不容易相处出的几分自在闲适,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语气微恼:“想去便去。”

说罢,赵琮转身大步前行,出了紫宸宫,径直登上銮驾,半点没有等候孟令姝的意思。

銮驾外,一行宫人跟上。

孟令姝和宫人站在一起,没上銮驾。

路喜左右为难,既不敢强行催请,也不敢贸然传令起驾,只得默默候着,静观二人姿态。

僵持半晌,銮驾的锦帘忽然被猛地掀开。

陛下的脸出现在帘幕后,目光沉沉的落在孟令姝身上,语气不怎么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上来。”

路喜连忙伸出胳膊,孟令姝扶着上了銮驾。

落座,路喜一声起驾,銮驾稳稳向前去。

身旁,男人脸色有些差。

“解释。”他道。

孟令姝抬眸,一双眼眸清莹如水,神色端凝认真,好似是真的这么认为的:“陛下未曾开口允准,奴婢不敢擅登銮驾。”

赵琮被她这番说辞气得失笑。

女子知不知道,但凡有心示弱、故意拿捏分寸时,她便会刻意以奴婢自称。

他斜睨着她,语气凉飕飕的,带着几分讥讽:“照你的话,倒是朕的不是了?”

孟令姝见好就收,她身子微微凑过去,粉嫩唇瓣落在他的喉结上,软声道:“姝儿可没说,陛下可莫要给姝儿扣帽子。”

赵琮喉结一滚,他推开人:“别勾朕。”

孟令姝知道这一茬是过去了,她老老实实的坐好。

自她初见陛下,至今已有三月,住在紫宸宫,也足足两月有余。

朝夕相处下来,赵琮的性情脾性,她也算是有几分了解。

她能察觉,近来,他待她好似是有些纵容的。

但她不知这纵容是从何而来,更不知这所谓的纵容里面底线在哪,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的摸索着。

广云台。

金乌高悬,时辰已然不早,宫中诸位妃嫔尽数到场。

殿内摆着许多桌子,按照位份高低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宫人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忙而不乱。

嫔妃坐着说话,殿内笑语盈盈,话题始终围绕着今日的寿星云容华。

云容华一身嫣红宫装衬得容色灼灼,明艳夺目,众人或奉承或闲谈,处处顺着她的心意,倒叫她心头添了不少快意。

“陛下驾到——”

绵长的通传声陡然划破殿内喧闹,话音落下,满堂笑语瞬间停歇,众妃纷纷起身,齐齐望向殿门。

众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琮身上,转瞬便被他身侧那抹鲜活翠绿攫住。

孟令姝身着翠色罗裙,头戴精致珠钗,不施浓妆,却眉眼如画,步履轻缓行来,身姿娉婷婀娜,一颦一笑皆自有风韵,宛如盛夏里临风而立的青荷,清艳动人,一眼便摄人心神。

宫中人人都知晓这位姑娘颇得圣宠,心中早有预料定是好颜色,可亲眼得见这般容色气度,依旧难免心头震动,一时愣住。

贤妃最先回过神,敛衽福身,率先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其余妃嫔回神,连忙紧随其后跪拜问安。

待赵琮沉声说了免礼,众人直起身,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向云容华。

绿色和红色,绿色为衬,红色为主,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是绿色更夺目。

若是没记错,这宫女第一次遇见陛下,是云容华将人罚了。

那时,云容华为主,她为婢。

谁也不曾想,短短时日,局势竟翻转至此。

倒真是好笑。

后宫中乐子少,今日来广云台,原只是指望着云容华过生辰热闹热闹,听两场戏,不想,竟有这么大的乐子可瞧。

这戏子,都不用登场了,这云容华和这宫女便已尽够了。

有嫔妃偷偷笑着。

一旁,云容华望着那抹刺目的翠色,周身气血翻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脸上的笑意险些绷不住。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竟容得这贱人一个宫女做这身打扮,还是在她的生辰宴上!

她胸中怒火熊熊,几乎要气闷到窒息,却不得不强压心绪,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

赵琮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殿中主位,孟令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贤妃领着众人依次归座,可众人的视线却始终在赵琮与孟令姝之间来回游走。

按例,主位两侧本是贤妃与柔妃的座次,今日因云容华是生辰正主,这柔妃的位分便要让给云容华。

柔妃一早知晓,不愿相让,干脆便托称身体不适未曾赴宴,两侧席位便顺理成章归了贤妃与云容华,可如今多了一个孟令姝,座次反倒成了难题。

众人心里都清楚,孟令姝绝非寻常宫女,只是至今未有正式位份,她该坐于何处,全凭陛下一句话。

赵琮甫一落座,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周身,他会意。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吩咐身侧路喜:“在朕近旁,再加一把座椅。”

如此一来,整座大殿之中,孟令姝便成了离帝王最近的人。

孟令姝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朝着赵琮粲然一笑。

赵琮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无语,他用只能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朕平日里亏待你了?”

孟令姝眨眨眼,笑着去勾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没有。

赵琮这才满意,反手握着她的手。

椅子被端来,孟令姝坐下。

云容华脱口而出一声陛下。

赵琮目光平淡看去,云容华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她勉强一笑,和众妃落座。

在自己的生辰盛宴上,一而再、再而三被孟令姝压过风头,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云容华气极了,恨不能立刻上前撕碎孟令姝那张从容的脸。

宴席正式开席。

贤妃依礼请赵琮先点戏目,赵琮本记着孟令姝先前说想听戏,有意顺着她的心意,可方才瞥见她诧异的神情,心头莫名堵得慌,索性随手随口点了一出。

册子被宫人捧给贤妃,贤妃温和的道:“今日是云妹妹生辰,便由云妹妹先点吧。”

云容华压下满腔愤懑,“多谢娘娘。”

册子被递来,云容华没什么心情,目光随意扫过,那在看见什么后,目光一定,她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戏名被报出。

这戏讲的是外来假千金强占真千金的位置,反客为主的故事,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殿内人心知肚明,她这是暗讽孟令姝鸠占鹊巢。

可孟令姝恍若未察,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云容华点这戏,原因无非是被她气着了,云容华气闷,她便高兴。

珍馐佳肴逐一奉上,孟令姝悠然举箸用膳,神态闲适。

孟令姝坐在赵琮身侧,面前的菜色一道道地换,她的筷子却总往那几盘素菜上落。

赵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那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油汪汪的,一看便知是花了功夫的。

孟令姝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犹豫了一瞬,还是夹起来吃了。

赵琮见她吃了,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别光吃素的。”

贤妃坐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掩了过去。

台上正在唱着陛下点的那一出戏,是一出老戏,唱腔婉转,词藻华丽。

不多时,陛下的戏被唱完了,换成了云容华点的那一出戏。

锣鼓声起,伶人上场,唱腔凄婉,鸠占鹊巢,声声泣血。

众人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主位那边飘。

云容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孟令姝,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点的这出戏,是骂那贱人的,可那贱人根本不在意,反倒是她自己被气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台上的唱腔忽然停了。

锣鼓声骤然一变,从凄婉的唱腔换成了悠扬的琴曲,众人一愣,纷纷抬眸向戏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身穿舞衣,翩然走到台中央,舞衣是水红色的,轻纱质地,袖口和裙摆宽大,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眸子和一截白皙的额头。

女子在台中央站定,双臂缓缓展开,水红色的衣袖如蝴蝶展翅般舒展开来。

琴曲渐起,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先是一个回眸,眼波流转,似有似无地扫过主位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小赵:最不吃压力之人

————

今天有加更(昨天的迟到加更),明天也有(今天的迟到加更)

还有一个营养液加更,我看看哪天加

第45章

然后是一个旋转, 水红色的裙摆在台上绽开,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众妃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是谁?宫中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善舞的嫔妃?

心念至此,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主位上的陛下。

孟令姝同众人一样,也抬眸看向赵琮。

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戏台方向,神色淡淡的,不见一丝波澜。

众人心中顿时有了数,目光又齐齐转向了上座的云容华。

果不其然,今日的这位寿星, 脸色已沉了下来。

原属于自己风光的时候,却给旁人做了嫁衣,云容华若是不生气, 那真是奇了。

云容华死死地钉着台上水红色的身影。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敢踩着她往上爬。

孟令姝微微挑眉, 没想到, 今日所有热闹都赶在一块了。

她倒是省事了,不用找云容华的不痛快。

丝竹声渐歇,最后一个旋身落定, 一舞毕。

那女子提着裙摆, 下了戏台, 款步走入殿中,敛衽一拜, 抬手摘下覆面的薄纱,露出一张明丽的脸, 声音甜糯:“嫔妾宋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看清她的脸, 殿中后妃不约而同的露出些惊讶神色。

孟令姝亦是。

在闺中,她和她并无什么私交,但也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

在孟令姝印象里的宋良媛,素来沉默寡言,性子沉闷。

她看了看众妃的反应,都与她差不多,没想到她竟这般豁出脸面。

不过,争宠本就不分什么贵贱高低,争到了才是硬道理。

身旁,连赵琮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淡淡道:“免礼。”

宋良媛起身,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赵琮,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可在看清陛下身边坐着的人之时,神色有一刹那的迟缓。

陛下身边的人,居然是她?

云容华虽气得心口发闷,却也没失了理智,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眸中的戾气,声音温温柔柔:“陛下,宋妹妹倒是藏得深,往日嫔妾竟不知宋妹妹有这般技艺,嫔妾心中好奇,不知宋妹妹和卫采女谁跳得更好?还望陛下看在嫔妾过生辰的份上,解一解嫔妾的疑惑。”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卫采女是舞姬出身,靠着一身舞技入了陛下的眼,云容华这话,明着是问陛下,实则是把宋良媛和舞姬放在一处比,是明晃晃的轻贱。

宋良媛的手心瞬间攥紧,她既决定了在云容华的生辰宴上以舞争宠,便早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云容华话落,她连忙接上,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卫妹妹习舞多年,嫔妾不过是一时兴起,哪能和卫妹妹相较。”

可云容华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笑意更深了几分:“宋妹妹莫要自谦,方才那舞,本嫔看着极好,你为本嫔庆生,倒是费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宋妹妹这舞,嫔妾很是喜欢,不知宋妹妹可愿意随我回长乐宫,再为本嫔舞上一曲?”

话音落下,宋良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众人心知肚明,宋良媛跳这舞是为何?

云容华却光明正大的将庆生二字扣在了她身上,还要她去长乐宫单独给云容华献舞,这是把她当成了取乐的玩物。

若是应了,往后整个后宫都要笑她自轻自贱。

她会成为满皇宫的笑柄。

宋良媛下意识地抬眼,求救的目光直直投向主位上的赵琮。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赵琮身上,等着他的一句话。

赵琮眉峰微蹙。

他素来不喜后宫这些争风吃醋的伎俩,更不想听她们唇枪舌剑,吵得人心烦。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随手点了一道刚端上来菜,看向一旁的路喜:“给你云主子送去。”

吃,总能堵住嘴了。

路喜连忙捧着菜往云容华的那走去,即便陛下只给了短短七个字,他也要编出花来:“云主子,陛下惦记着您,特意命奴才送来。”

这道菜,确是云容华素日里爱吃的,她本被方才那舞搅得火气上涌,此刻听见这话,再看着面前菜,心头的郁气这才消散了些。

她没再揪着这事不放。

一旁的贤妃见状,也适时开口打圆场,声音温和地化解了僵局:“好了,今日是云妹妹的好日子,宋良媛你也累了,快些入座歇息吧。”

宋良媛神色顿时落寞下来,陛下的性子,她不了解,但她见过他宠人的模样。

今日,若她这舞真入了他的眼,他便不会这这般了。

宋良媛依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殿中气氛稍稍缓和,台上的戏又接着唱了下去。

看完一场大戏,孟令姝才恍然因着多用了些肉食,口中有些腻味,抬手拿起案上的杯,饮了一口杯中果酒。

这酒不似寻常的烈酒,没有冲人的酒气,反而带着清冽的果香,入口清甜,咽下去时只余一点淡淡的酒香,倒是极解腻,她一时贪杯,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

几出戏唱罢,台上的伶人退了下去,只余下内教坊的伶人在侧席弹着琵琶,悠悠的乐声淌在殿中,方才喧闹的氛围渐渐淡了下去,殿内一时清静了许多。

赵琮用得差不多,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身侧的孟令姝身上。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酒杯,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的轮廓软乎乎的,竟看不出半分平日的机敏。

贤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隐晦地扫过孟令姝。

今日,陛下不论是去云容华的长乐宫,还是宋良媛的重华宫,但决不能回紫宸宫。

陛下若回了紫宸宫,便表明,这两人拼尽全力,加起来竟都比不上这宫女。

这,是贤妃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两刻钟后,赵琮不耐殿中虚伪热闹的光景,他站起身。

一旁孟令姝见状,也立刻敛了慵懒姿态,下意识跟着直身起身。

可方才贪饮数杯的清甜果酒,后劲此刻轰然翻涌上来。

她骤然站起,气血一时翻涌不畅,只觉眼前晕得厉害。

孟令姝还未缓过神,一旁的云容华上前一步。

今夜是她生辰,她筹谋许久,绝不肯让圣驾再度落空。

她敛去席间所有郁气,换上一副温婉娇柔的笑意,对着赵琮福身行礼,语声轻:“陛下,长乐宫早已备好了陛下爱用的茶,陛下不若移步长乐宫?”

身侧的贤妃见状,眸光微转,立刻顺势出声附和。

赵琮没立刻答。

他今日既来了,原是想给云氏脸面的。

但他身边还带着孟令姝。

若他去了长乐宫,自然是不能带着孟令姝,她一人回紫宸宫……

就在赵琮似是沉吟考量的瞬间,一道纤细的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极轻,带着几分绵软无力的缱绻。

众人愕然侧目,只见孟令姝微微垂着眉眼,脸颊染着一层通透绯红,眼尾氤氲着浅浅水汽,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陛下,我头晕。”

她并非故作姿态,此刻是真的受不住酒劲了。

脑袋昏沉发胀,眼前光影缭乱,浑身都透着慵懒酸软,连站立都觉得费力,那阵阵眩晕反反复复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赵琮垂眸低头,目光沉沉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女子面颊绯红,像是醉酒了一般,他转瞬想起,方才宴饮全程,她一杯接一杯饮了许多果酒。

喝寻常清甜果酒,竟也能醉成这般模样?

赵琮眸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一旁的贤妃见状,眸色微动,立刻温声开口:“陛下,这宴上的均是果酒,应当是无事的。”

孟令姝又扯了扯了赵琮的袖子。

一双带着些朦胧眸子看向赵琮,无声的露出些苦色。

赵琮定定的望着她,一时也分不清女子是装的还是真的。

凝视几瞬,赵琮懒得再分辨,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躬身期盼的云容华,也无视了满殿妃嫔复杂的神色,淡淡吩咐道:“朕前朝还有事。”

“摆驾,回宫。”

说罢,他便迈步,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御前一众宫人跟上。

满殿妃嫔僵立原地,看看贤妃和云容华,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云容华和贤妃两人一唱一和挽留圣驾,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无品的宫女一句头晕。

踏上銮驾,车帘轻轻落下,銮驾缓缓离去。

强撑的和气彻底碎裂,云容华脸上温婉得体的笑意寸寸敛尽,精致的眉眼狠狠沉了下去,面色阴沉。

一旁的贤妃伫立原地,望着銮驾离去的方向,端庄温和的眉眼之下,眸底晦暗翻涌,神色深沉难辨。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良久, 她才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是她从前太过轻敌,只当是陛下一时兴起宠幸几天, 不想却是养虎为患。

銮驾内,赵琮侧身坐着,姿态慵懒矜贵,他望着孟令姝,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发问:“真晕假晕?”

孟令姝她听见这话,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熏熏的不耐烦:“假的。”

赵琮嘴角微微弯了弯,她说是假的, 那便是真的了。

到了紫宸宫,銮驾稳稳停下。

赵琮先下了銮驾, 回身伸出手, 孟令姝扶着他的手下来, 脚步有了些虚浮。

不用赵琮说,路喜便已经吩咐宫人备下了醒酒汤。

两人一路进了正殿,在软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