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孟令姝出了紫宸宫, 往绣院的方向去。
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转过一道弯, 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将日光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
她没走正门,打算从侧门进去。
侧门临近厢房,不用经过绣堂。
刚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孟令姝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 手中还有帕子,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猛地挣扎起来, 双手去掰那只捂住自己口鼻的手, 指甲在那人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可那人的力气极大,一只手便将她箍得死死的。
她想喊,可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 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含混的呜咽。
不知怎的, 孟令姝的视线开始模糊, 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越来越无力。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无声无息地倒进了那人的怀里。
——
德妃、徐贵嫔、云嫔全都被送到了长信宫。
德妃出事, 陛下定然会到长信宫来,到时候是要问话的,且最好的太医定是被请到长信宫来的, 届时便于诊断。
长信宫的宫人们上下都紧着自家娘娘,云嫔和徐贵嫔被安置在内殿的软榻上。
徐贵嫔的情况很不好。
那石墩棱角分明,坚硬无比,她的脸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自己骨头发出的一声闷响。
虽未出血,可她用手摸,有一块明显的凹陷。
她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虽只是中人之姿,可好歹容貌周正、看得过去,若是脸出了差错,往后的恩宠便真没了。
徐贵嫔不敢深想,只能盼着太医有法子。
身旁,云嫔这一摔,摔得也不轻。
德妃虽然身形比从前瘦了许多,可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全身的重量压下来,云嫔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疼得她当时就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被扶起来之后,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特别是小腹,从御湖走出来后,她感觉自己的小腹一阵一阵的疼,云嫔疼得脸色发白,脸色差的连胭脂都挡不住。
德妃躺在床榻上,一旁白玫看着很是着急,她不停地往外殿张望,太医怎么还没到?
“陛下驾到——柔妃娘娘到——”
云嫔听到这声通传,感觉自己身上那股剧烈的疼痛都消散了一瞬,她扶着秋蝉的手想站起来,可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
赵琮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可他的脚步没有停,直接越过了她们,往德妃的床榻边去了。
云嫔心中一凉,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柔妃跟在赵琮身后走进来。
看到云嫔的脸色和徐贵嫔脸上的伤,心中止不住的惊讶,摔的这么严重?
那德妃……
目光转向德妃,柔妃心中的期待顿时散了几分。
德妃的脸色确实不好,可比起云嫔和徐贵嫔,那已能算得上还不错了,她身下的被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见红的痕迹。
此时,太医们匆匆赶到。
三位主子娘娘出了事,长信宫的宫人不敢怠慢,直接将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位全部请了过来。
所有太医都围在了德妃身边,徐贵嫔和云嫔这只分得了一位太医。
太医先给徐贵嫔诊脉。
短短时间,徐贵嫔的脸上已经肿了起来,青青紫紫的,很是吓人。
徐贵嫔的脉象倒是平稳,没有大碍,她伤的是脸,是外伤,与脉象无关。
太医诊完脉,让宫女轻轻摸了摸徐贵嫔左脸的凹陷处,手刚放上去,徐贵嫔便疼得不行。
太医心道不好。
徐贵嫔见他迟迟不说话,心急地问道,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怎么样?本宫的脸……能治好吗?”
太医沉默了一瞬,垂下头:“娘娘恕罪,臣医术不精,怕是……不能为娘娘排忧,娘娘这伤在骨头,实在有些难办。”
徐贵嫔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发红。
内殿,给德妃诊脉的太医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身禀报:“陛下,德妃娘娘只是动了胎气,并未伤及根本,臣开一副安胎药,连服三日,再卧床静养几日,便可无碍。”
赵琮紧蹙的眉心终于微微松开了几分,点了点头。
德妃靠在软枕上,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惊慌和恐惧终于慢慢散去,她偏头看向赵琮,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陛下,臣妾吓坏了……臣妾以为……”
她没有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赵琮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没事了,你和孩子都没事。”
德妃点了点头,喜极而泣。
柔妃看不下去,直接撇开了眼。
这厢,云嫔再也忍不住了,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起身,轻唤一声:“陛下。”
殿内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德妃靠在床榻上,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陛下,臣妾方才摔了,是摔在了云嫔妹妹身上的,若不是云嫔妹妹接住了臣妾,臣妾和腹中的皇嗣怕是不堪设想,皇嗣无恙,多亏了云嫔妹妹。”
云嫔听到德妃这番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不是接住了德妃,是德妃摔倒压在了她身上,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她想说她的肚子很疼,疼得快要受不了了,她想说她也需要太医,可小腹的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琮也注意到了云嫔的脸色,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开口吩咐:“给云嫔诊脉。”
“主子!”身旁一声惊呼,只见云嫔身边的宫女望着软榻露出惊恐神色。
“主子你见红了。”
话音刚落,云嫔眼前一黑,身形一歪,晕了过去。
秋蝉眼疾手快的接住,没了人挡在软榻前,众人都看见了云嫔坐的软榻上,有一片血迹。
意识到什么,赵琮立刻上前,将人打抱起,往偏殿走去。
柔妃也跟了上去。
身后,内殿中,德妃靠在床榻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陛下……云嫔妹妹她……”
赵琮已经抱着云嫔大步走出了内殿,没有听到她这句话。
偏殿,赵琮将云嫔放在床榻上。
云嫔的衣裙上有血迹,在浅青色的宫装上显得触目惊心。
张太医跪在床榻边,手指搭在云嫔的脉搏上,诊了不过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赵琮站在一旁,看着张太医。
张太医收回了手,转过身,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沉重:“回陛下……云嫔主子已经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闻言,赵琮神色一凝。
一个半月,是他还在频繁出入长乐宫的时候。
张太医的头低得更深了:“可是……云嫔主子这一摔,伤了胎气,胎儿本就不稳,这一摔……臣无能,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太医身上,眼底翻涌着寒意。
张太医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快些给云嫔主子服药,将腹中的……将胎儿落下来,若再耽搁,怕是会伤及母体。”
又是一阵安静,赵琮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云嫔,冷声道:“用药。”
张太医连忙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去开方子、去煎药。
药煎好端上来时,云嫔却怎么也喂不进。
张太医当机立断,取出银针,为云嫔施针。
片刻后,云嫔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清了自己头顶的帐幔,再偏头,看见了站在床边的赵琮、站在一旁的张太医还有红着眼睛的秋蝉。
小腹处传来空洞的疼痛,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从身体里剥离了。
恐慌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
云嫔转头看向秋蝉,秋蝉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云嫔心中一阵悲凉,她的眼角有泪滑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云嫔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陛下,嫔妾……是小产了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赵琮还未来得及对这孩子上心,便已没了,赵琮生不出伤心的情绪。
可云嫔不同。
云嫔得宠,自然是符合赵琮心意的。
眼下见她这般,赵琮再凉薄,也不免有了几分动容。
赵琮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哭声顿时遍布整个偏殿。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迟到,也有加更
明天上午更
第32章
厢房内, 光线昏暗。
楹窗被厚重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间漏进几缕细如发丝的光线, 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条条金色的细线。
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浑浊的气味,像是许久没有通风,又像是混杂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让人闻着便觉得不舒服。
孟令姝感觉自己被人拖了一路。
那人力气极大,步伐又快又稳, 拖着她穿过夹道,走了一会,停了一会, 最后进了一间屋子,她被放在了一张榻上。
然后, 那人给她盖上了被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劫持她的那人往外走去了。
门被推开, 又被阖上,屋内没了声音。
孟令姝躺在榻上,试探的睁了睁眼。
在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晕的那一刻, 她果断停止了挣扎, 屏住了呼吸, 装作晕了过去。
好在她赌对了。
那人见她晕了过去,便放开了捂着她口鼻的手。
孟令姝偏了偏头, 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厢房内的陈设。
屋内没有人,她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她不敢立刻起身, 外面可能还有人守着。
劫持她的人既然将她带到这里,必定有所图谋,不可能将她丢在这里便不闻不问。
孟令姝躺在榻上, 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在她犹豫不决之时,厢房外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不大,隔着门,听得不太真切,可那嗓音,让孟令姝的心猛地一沉。
是江碌。
“人来了?”江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声音很恭顺:“公公,茶。”
江碌嗯了一声,接过茶,一饮而尽。
江碌最喜欢白日宣淫,每过三四日,殿中省稍稍清闲一些,在午时之后,江碌便会在厢房内行事,那时,江碌会服下助兴的药。
这药是他特意寻来的,药效极大,发作极为快活。
最重要的是,人会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江碌喝完茶,将茶杯递给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着。”
这药效发作需要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不敢让江碌进去,只能拖延时间,借口江碌身上有灰,帮他拍拍。
动作太慢,江碌很快便不耐了,挥开那人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行了行了。”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厢房的门。
那人站在门外,见到江碌进去,匆匆离开。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孟令姝紧急闭上了眼睛。
江碌走进厢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站着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视线移到床榻上,那里躺着一个人,被褥盖着大半的身体。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江碌嘴角弯出一个油腻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轻佻:“咱家早说了,你若是乖些,好处有你的。”
没有回应。
江碌没有在意,他只当她是羞赧,那些宫女,刚开始的时候哪个不是这样?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最后不还是乖乖地从了他?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接着转过身,走向床榻。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躺着的人脸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神色顿时一愣。
这妮子怎么和舒儿长的一样?
江碌僵在了原地,他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晃了晃头,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床榻上的人在他眼中晃了晃,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不是舒儿,江碌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走到床榻边,命令:“宁儿,给咱家更衣。”
宁儿?
孟令姝一懵,江碌这是把她当成了别人?
孟令姝睁开了眼睛。
只见江碌站在床榻前,眼睛浑浊迷离,脸色发红,呼吸急促而沉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孟令姝轻声答应了一句,她从榻上起身,绕到江碌身后。
江碌以为“宁儿”在帮他更衣,便微微张开双臂,等着那双手来解他的衣扣。
孟令姝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厢房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摆在一旁的花瓶上。
孟令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花瓶,双手握住瓶颈,将它举过头顶。
她的手在发抖,花瓶的底部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她努力稳住,站到江碌身后。
江碌依旧张着双臂,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快些,磨蹭什么呢?”
孟令姝没有说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花瓶狠狠地砸向了江碌的后脑勺。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厢房内格外刺耳,碎片四溅,落在地面上。
江碌整个人被打得往前一倾,身体歪向一侧,踉跄了两步,最终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涌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很快便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狗杂碎的!”他骂了一句。
孟令姝握着花瓶的瓶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江碌倒在地上,捂着脑袋,试图起身,可那一击太重,重到他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挣扎了两下,又摔了回去,后脑勺撞在地面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孟令姝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她不敢放松警惕。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外有一个人。
那个劫持她的人,此刻应该还守在门外,她方才砸花瓶的声音那么大,他不可能听不见,可他没有进来,没有任何动静。
孟令姝心惊胆战地等了片刻。
一瞬,两瞬,三瞬,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她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孟令姝浑身一松,她将门阖上,转过身,看向倒在地上的江碌。
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头上的血还在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孟令姝蹲下身,目光冷静地看着他:“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江碌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孟令姝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舒儿?
江碌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恐惧。
他是好色,但舒儿已经被陛下看重,他早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他躲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她?
可舒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里?是谁把她放在这里的?是谁要害他?
孟令姝看着江碌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他做的,那是谁?是谁要毁了她?
那人的下一步是什么?她该怎么做?
——
得了德妃出事的消息,贤妃连忙从长春宫赶来,到了之后,她才知德妃无恙,反倒是云嫔,一个多月的孩子,没了。
贤妃走进偏殿,血腥味顿时萦绕在鼻尖四周,绕过屏风,偏殿内的情形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她眼前。
云嫔在一宫女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都在发抖。
陛下立于一旁,神情是难见的柔和。
贤妃看着这一幕,心中便已经明了了,云嫔的恩宠,要回来了。
贤妃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赵琮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云嫔哭了许久,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胭脂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眼下的妆晕开一片青黑,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忽然从宫女怀里抬起头来,杏眸红肿,眼眶里还蓄着泪,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可怜巴巴地眨一眨,便有新的泪珠滚落下来。
云嫔嗓子已经哑了:“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上前,脸上露出些担忧:“妹妹快别多礼。”
云嫔含泪点头,她看向赵琮:“陛下,嫔妾不信这是巧合,嫔妾求陛下……查明真相。”
赵琮也是不信的,可他没有直接应,他答:“朕会查明真相。”
云嫔以为陛下这是应了她,连连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落下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急切执拗的道:“陛下,能不能就在偏殿审?嫔妾想看看……嫔妾想看看是谁害了嫔妾的孩子。”
赵琮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点了头。
“传长乐宫宫人和延禧宫宫人。”
不多时,偏殿中便站满了人。
长乐宫的宫人站在左边,延禧宫的宫人站在右边,中间是长乐宫的宫人,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本应卧床休息的的德妃身上。
赵琮看见她,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有些不赞同。
德妃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愧疚和自责的解释:“陛下,此事是因臣妾而起,是臣妾摔倒连累了云嫔妹妹,今日的事,没有人比臣妾更清楚当时的情况了。”
赵琮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白玫跪在殿中,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回陛下,当时娘娘从凉亭的石阶上往下走,刚下石阶之时,娘娘手上的珠串便散开了,然后娘娘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后面倒去了,奴婢伸手去拉,没拉住,只来得及抓住娘娘的衣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云嫔主子在娘娘身后,这才被娘娘带倒了。”
赵琮沉声问:“那珠串呢?”
长信宫的宫人连忙将一个红漆托盘呈上来,托盘上放着那串散落的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有小拇指大小,圆润光滑,这样的珠子踩上去,确实会滑倒,合情合理。
殿内一片寂静,谁人都知道,宫中的珠串都是用金线串的,金线坚韧,若非人为损坏,或是年久失修,根本不可能自行断裂散开。
更何况,断的还这般不是时候。
白玫似是想起什么:“回陛下,娘娘今日原本没打算戴这串珠子,是今日午后娘娘想出宫走走,一宫女提醒说,这串珠串与娘娘今日的衣裳相配,娘娘觉得有理,这才戴上的。”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从人群中膝行而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陛下娘娘明鉴!是娘娘这几日都想带这珠串,奴婢见娘娘今日穿的衣裳颜色鲜亮,觉得与这珠串相配,这才多嘴说了一句,奴婢真的不知道珠串为什么会散开,奴婢没有动过那珠串,奴婢冤枉!”
柔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的时候,脸色微不可见地凝滞一瞬。
这宫女,是她安插在德妃身边的暗中,本是用来传递消息的,怎么会掺和进这件事中?
柔妃面色从容,可手指却不自觉的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德妃靠在椅子上,听了那宫女的话,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几分心痛的解释:“这珠串是陛下去年赐给臣妾的生辰礼,臣妾自是喜欢的。”
长信宫另一宫人适时地接话:“陛下娘娘,这宫女做事毛手毛脚的,打碎了一个茶盏,是陛下赏的,娘娘生气罚了她,她当时还哭了一场。”
这话一出,这宫女身上的嫌疑顿时变得格外的大。
赵琮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从德妃身上移开,落在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身上,又从宫女身上移开,看向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们。
最后,回到了德妃身上。
四目相对,赵琮的黑眸中泛着审视的冷意,让人心生畏惧。
德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强撑着没有移开,与他对视了片刻。
赵琮不紧不慢的收回了目光,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冷声吩咐:“带下去,交给慎刑司,查清楚。”
那宫女听到慎刑司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宫中人人皆知,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个御前的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宫女,拖了出去。
柔妃站在一旁,看着那宫女被拖走的方向,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却是又气又急,偏偏眼下她没有任何理由能为这宫女开脱,若是随意开口,反而会叫人察觉不对,引火上身。
赵琮的目光重新落在偏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身上,声音冷硬:“长信宫、长乐宫宫人护主不力,各赏二十板子。”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纷纷叩首谢恩,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二十板子是不少,皮开肉绽是免不了的,可比起丢了性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赵琮看向云嫔。
云嫔这个苦主全程都在宫女怀中落泪,没说一句话,这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赵琮默了一瞬,道:“云嫔遭此横祸,传朕旨意,晋为容华。”
话音刚落,殿内后妃都是一惊。
德妃脸色瞬间变了变,她看向云容华,再看向陛下那冷淡的神情,陡然意识到到什么。
她顿时有些慌乱。
贤妃望着云嫔,眸色暗了暗。
寻常嫔妃从嫔位升到容华,少说要三五年,有的甚至一辈子都升不上去。
云嫔是去岁进宫的,家世不算高,初封良媛已是抬举。
后来最为得宠之时,升了一阶为嫔,陛下还赏了正殿给她住。
如今又升了容华,这样的晋升速度,满后宫无人能比。
今日之事,太过顺利,德妃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叫人很难生不出怀疑来。
但德妃今日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动了胎气,真真假假,倒是让人不能确信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云容华确实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厢,云容华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欣喜,她道了一句谢过陛下后,又道:“陛下……嫔妾想回长乐宫。”
赵琮微微偏头,给路喜递了一个眼神。
路喜会意,连忙转身出去备銮驾。
长信宫外。
赵琮抱着云容华上了銮驾,路喜正要吩咐起驾,就见路松带着服侍孟令姝的宫女匆匆赶到,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师父——”路松凑到路喜身边,压低声音,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孟姑娘午时说出去走走,至多半个时辰便回来。
可眼下半个时辰早已过去,人还没回来,宫女出去找了,紫宸宫附近都寻遍了,没有找到孟令姝的身影,她连忙找到路松,路松不敢耽搁,带着人便来寻陛下。
路喜听完,面露难色。
他的目光在銮驾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云容华小产,陛下今日俨然是要待在长乐宫的。
这个时候去禀报孟姑娘失踪的事……路喜咬了咬牙,心中纠结万分。
不禀报,孟姑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路喜硬着头皮走到銮驾旁:“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本章有红包
上午迟到,所以晚上还有一更
第33章
“何事?”赵琮的声音从銮驾里面传出来, 可人却没有半分要下驾的意思。
路喜不敢直言,贤妃娘娘和柔妃娘娘还未走, 銮驾里面还坐着云容华,这个时候,将孟姑娘的事说出来,怕是不大好。
路喜犹豫了一瞬,没有接话。
赵琮会意,下了銮驾。
路喜立刻低声禀报上去:“陛下, 孟姑娘好像不见了。”
赵琮觉得很是荒谬,好好的人在皇宫不见了?还是好像?
冷飕飕一个眼神扫过去,路喜缩了缩脑袋, 觉得自己不能背这个锅,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露出身后站着的宫女。
宫女将事情复述一遍。
站在宫门前的贤妃上前几步:“陛下, 可是出了什么事?”
柔妃也跟了上来。
赵琮语气淡然:“无事。”
话落, 一宫女从从另一条公道上匆匆走来,见到銮驾,高呼一声“陛下, 娘娘, 奴婢有事要禀报——”
这一嗓子, 将宫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长信宫门前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侧目,并为她让出了路。
那宫女快步走上前来, 跪下,口齿利落的道:“陛下, 娘娘,奴婢要禀报,殿中省掌事江碌毁人清白, 奴婢亲眼所见,今日午后,江碌将一女子捂住口鼻,拖进了殿中省后面的厢房中。”
话落,在场的人纷纷露出错愕的神情。
路喜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他看向陛下。
就在昨日,陛下忽然吩咐他去查江碌和孟姑娘之间是否有过交集。
他查了一整日,今早才将查出来的东西禀报上去,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人心惊。
如今,江碌就出了事,而孟姑娘,恰好不见了。
路喜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边,赵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宫女身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寒意,话对着贤妃柔妃道:“朕知晓了,贤妃、柔妃,你们先回宫。”
柔妃心中正挂念着那被带去慎刑司的暗桩,压根没多想,见表哥这样说了,福了福身子,转身往回走。
贤妃一向以贤良淑德示人,自是不会做出有违赵琮心意的事。
她屈膝行礼退下。
沾上江碌的事,贤妃都留了个心眼,那宫女虽未明说是谁,但贤妃总觉得和御前宫女有关。
毕竟她风声已经放出去好几日了,德妃也该动手了。
走出一段路,在快要上轿辇之时,贤妃低声吩咐绿萝:“找个人,跑去殿中省瞧瞧情况。”
绿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娘娘的意思,她应下。
銮驾旁。
赵琮掀开帘幕,看向里面的云容华,面色还有些冷硬:“朕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便去长乐宫看你。”
云容华骤然小产,身心俱疲,她想留赵琮,可在望见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眉眼睛,只能将默默将话收了回去。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嫔妾在长乐宫等陛下。”
——
厢房中。
孟令姝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又一遍。
幕后之人做这件事,无非就是想将她和江碌捆在一起。
一旦她的清白没了,陛下会怎么看她?厌弃都是轻的,被赐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陛下那边,应当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将她劫持来的人,不守在门前,应当是去报信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孟令姝抬脚往门口走去,刚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了下来。
她顺利回了紫宸宫,可厢房这里呢?
江碌还躺在地上,满地的碎瓷片,满地的血迹。
陛下一来,一看,一定会彻查。
到时候查出来江碌是被她打成这副模样的,赵琮心底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和江碌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没办法彻底瞒下这事,那她必须成为主动的那一方。
孟令姝略一思索,又折返回来。
她蹲下身,在满地碎瓷片中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握在手中。
江碌这人,她是见一面都恶心,更不愿碰他,可眼下她别无选择,她不愿自己受伤,只能用他的血。
孟令姝握着瓷片,在江碌的手腕上重重一划。
血瞬间涌了出来,江碌被疼得浑身一颤,他骂道:“贱人!你——你敢——”
孟令姝充耳不闻,她用手指蘸了那血,抹在自己的衣襟上、手背上和脸颊上。
瞧着差不多了,她没有犹豫,将瓷片丢在地上,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厢房。
走廊上空空荡荡,孟令姝快步走着,出了门,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人。
偶尔有一两个宫人远远地看见她,被她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紫宸宫。
快到宫门前,孟令姝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装作脚步虚浮的走了过去,宫门前的两个太监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孟、孟姑娘——”
一个太监结结巴巴地开口,“您这是——”
孟令姝红着眼眶,虚弱的道:“两位公公,还请帮我去请陛下。”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顿时连连点头,一个转身就往后宫的方向跑去,另一个留在原地,上前扶她。
孟令姝缓步走进了偏殿,她在椅子上坐下,那太监离开。
孟令姝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快步走到妆奁盒前,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自己,确实狼狈,可脸上的却没有该有的苍白,反而还有被日光晒出来的红。
孟令姝打开妆奁盒,拿出粉盒,用指尖蘸了些,在脸上轻轻拍了一层,她的脸色本就苍白,加上这一层粉,更显得憔悴,做完这些,她将妆奁盒合上,站起身来,走到软榻边。
还没走出两步,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脱力,瘫软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软榻的边缘,闭着眼睛,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从快到慢。
愣神了片刻,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赵琮走进,他目光在殿内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女子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女子衣裳上满是血迹,手背上红了一片,脸颊上也有几道血痕,整个人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似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蓄着泪,可那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倒。
赵琮将她什么模样都想过了,却没想到,她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身后,路喜震惊的瞪大了眼。
这这这……孟姑娘伤的也太重了。
见到来人,孟令姝站起身来,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然后扑进了赵琮的怀里。
赵琮身子比脑更快,稳稳的接住了人。
孟令姝只觉心口一松,方才强撑着不肯落的泪,此刻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砸落。
那泪混着脸上未干的血痕,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将几道狼狈的血痕晕开,反倒衬得她一双眼尾泛红,可怜极了。
她哭得肩颈轻颤,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把脸埋在他怀里,露出的半张脸梨花带雨。
赵琮回头,见路喜杵着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朕去请太医?”
路喜一惊,回神后连忙应下,亲自去请太医。
殿内只剩两人,赵琮压着心底的怒火温声开口:“姝儿,告诉朕,是谁做的?”
孟令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背剧烈地起伏着,连说话都带着破碎的呜咽,她紧紧攥着赵琮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赵琮低声哄了片刻,孟令姝这才渐渐止了泪。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姝儿今日是想去接陛下,可刚走出紫宸宫,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那帕子上有药,姝儿挣扎不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已经被人带进了一处陌生的厢房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顿住,泪水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砸在赵琮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湿痕。
赵琮伸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安抚的暖意,可心中却忍不住的顺着她的话想下去,顿时怒不可遏。
“醒来便看见了江碌……”
孟令姝咬着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他神志不清,眼睛红得吓人,将姝儿看成了另外一人,扑过来便要……”
她说到关键处,说不下去,只能浑身发抖地往他怀里缩,那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
赵琮目光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扫去,她的衣裳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可布料却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那些他不自知的后怕才稍稍缓了缓。
他不太熟悉的哄人:“好了好了,朕在这,莫怕。”
孟令姝这才继续说下去:“姝儿害怕极了,看见案上的花瓶,便拼尽全力抓起来,往他头上砸了过去……”
“他晕过去了,姝儿不敢多留,一路跌跌撞撞,逃回了紫宸宫。”
孟令姝话音落下,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惊弓之鸟,连带着呼吸都放轻。
还未在他怀里靠上片刻,女子抬眼望他,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怯生生的开口:“陛下……别嫌弃姝儿,好不好?”
赵琮见到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脑中不禁回想起她往日里明艳夺目的笑,心底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几乎是瞬间就开口斥责,连声调都未来得及放低。
“说什么傻话?”
他又不是什么是非不分的人,她受了这么大的罪,他还怪她?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终于写完了
第34章
孟令姝被他这一声斥得微微一愣, 眼眶里的泪珠颤了颤,又滚落了一颗。
赵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琮伸手将人抱起,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血迹上时,他的动作一顿。
他不知该从哪下手了。
她身上到处都是血,衣襟上有,袖口上有,手背上有, 连脸颊上都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硬块, 黏在衣料上,触目惊心。
孟令姝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连忙开口解释, 声音还有些沙哑:“陛下别担心, 这些血……都不是姝儿的,姝儿没有受伤。”
赵琮微微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她的血?
赵琮略松了一口气, 他将人抱稳, 转身往软榻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了一步, 孟令姝却搂住了他的脖子,死死地不撒手。
她不想江碌的血弄脏了软榻。
赵琮只当她是害怕, 他没有再坚持将她往软榻上放,自己坐着, 将她放在自己膝上,整个人拢在怀里。
孟令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眼中含泪,偶尔眨一下,便有一颗泪滚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衣襟上。
赵琮倒是难得的好耐心,她落泪,他便哄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孟令姝再无眼泪可掉,赵琮温声开口问:“姝儿可曾看清了劫走你的人的样貌?”
孟令姝摇了摇头,懊恼的道:“那人在姝儿身后,姝儿没来得及回头……只记得他力气很大,手掌粗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不过,姝儿挣扎的时候,用指甲划了那人的手背,应该……留下了几道伤痕。”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凝,有了伤,便好办了,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紫宸宫外,路喜带着人疾步往后宫方向去。
今日德妃动了胎气,云容华小产,两位主子娘娘都需要太医守着,太医院医术稍精湛些的太医全都在长乐宫和长信宫候着。
其中光是长乐宫有两位太医,长信宫只有一位。
一番纠结后,路喜带着人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中,气氛凝重。
云容华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蝉守在门口,眼睛也是红的,得知路公公来了。
云容华神色也没半点变化。
秋蝉走出。
路喜将来人说了一遍,秋蝉立刻便去请太医,可心底不由得疑惑,陛下请太医做什么?
紫宸宫偏殿。
孙太医跪在地上,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他凝神诊了片刻禀报:“陛下,孟姑娘这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脉象虚浮,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问:“姑娘可觉得身子乏力?头可晕?”
孟令姝想了想,点了点头:“头晕晕的,走路的时候腿也使不上力气。”
孙太医语气也凝重了几分:“那便是了,孟姑娘体内还有迷药的残余,这迷药用了对身子有损伤,轻则头晕乏力、恶心呕吐,重则伤及脾胃,臣即刻为姑娘开一副方子,连服三日,将体内的药性排出来,便可无碍。”
这和孟令姝说的都对上了。
后宫争斗多,赵琮向来都是事不关已的态度,若是谁的手段更胜一筹,他对她,也许还会有些许的欣赏。
但这不代表,能肆无忌惮的行事。
今日是有迷药,来日是不是就有毒药了?
赵琮眼底一冷,他挥了挥手,路喜便带着太医下去开方子。
宫女走进,说是热水已备好了。
孟令姝望着赵琮,眼中带着几分不安:“那陛下不要走。”
赵琮看着她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点了点头:“朕不走。”
孟令姝这才放下心来,由着宫女扶她进了净室。
净室内热气氤氲,浴桶中已经备好了温热的水,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褪去那件沾满了血迹的衣裳,迈进浴桶。
热水裹住身子,孟令姝靠在桶壁上,面色镇定从容,哪里还见方才的惊慌。
净室外的偏殿中,路喜带着路松走了进来。
路喜躬着身子,压低声音禀报:“陛下,殿中省那边……路松去看过了。”
赵琮望着路喜和路松,脸色再无半点温和,他冷声道:“说。”
路松跪在地上,回想起厢房中的场景,有些咋舌。
他自认为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也算见惯了后宫的阴私事,可今日厢房里的那一幕,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他赶到时,江碌倒在地上,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头上全是血,人已经没了意识,只有微弱的呼吸。
路松将这些禀报完,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厢房的桌上还摆着几样东西……”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是皮鞭和一些……奴才说不上来的物件,看着便觉得不干净。”
赵琮想到什么,轻呵一声,“他很厉害,你们也不错。”
江碌的事,他半点不知,底下人也无人禀报,能不厉害吗?
路松被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弄得心底发毛,连忙道:“奴才已经让人将厢房封了,任何人不得进出,江碌也被抬了出来,等着陛下处置。”
赵琮吩咐:“用药吊着他的命,送进慎刑司。”
路喜连忙应下。
赵琮又道:“你带着人,从殿中省开始查起,一一辨别,可有太监手背上有抓痕。找到了,不必禀报,直接带过来。”
路喜不知陛下为何要查抓痕,但陛下既然吩咐了,他便照做,连忙应了下来。
路喜带着路松退下。
片刻后,孟令姝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头发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后,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好了许多。
她直奔着赵琮走去。
赵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张脸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同一时间,药煎好了,宫女端着药碗走进来。
孟令姝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她放下药碗,眉头还皱着,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抱怨:“进宫这些日子喝的药,比姝儿前十七年喝的都多了。”
赵琮看她一眼,没接这话,脑中却在想着路松禀报的话。
人没了意识,只剩微弱的呼吸。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快死了,女人没受伤,还占了上风。
做完这些事,她或许会害怕,但绝不会吓成方才在他怀中那副模样。
她在做戏。
赵琮肯定的想。
赵琮轻飘飘的道:“朕知道了。”
接着便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作戏嘛,本就是取悦人的,作好了,有赏,做不好,便是罚了。
孟令姝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做接下来的动作。
她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陛下,今夜留下陪陪姝儿,好不好?”
赵琮眉心微微一蹙,他应了云容华。
孟令姝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心中一沉,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姝儿现在一闭上眼睛,便是江碌的模样……姝儿害怕。”
她想起江碌那张浑浊的脸,胃里便一阵翻涌。
“朕在,你便不怕了?”赵琮反问。
孟令姝无奈,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方才还哄着她,现在又变了一副面孔。
她说错话了?
换作往日,她确实会装作大度,说一句,陛下不便,那便算了之类给自己台阶下的话。
但今日,她确实是想他能陪着自己。
哪怕是强求来的。
孟令姝抱得紧紧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是,陛下在,姝儿便不怕。”
赵琮提醒她:“有宫女可以守夜。”
孟令姝一噎,她不懂他这是怎么了,她不过是想留他一晚,怎么这么难。
好似他多金贵似的。
孟令姝心底有些烦了,她在这边又是搂腰又是撒娇,可赵琮倒好,应是不接招,左右她自己也不是真害怕,她松开搂着他腰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姝儿知道了。”
赵琮眉心一蹙,他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在朝堂上如此,在后宫更是如此。
嫔妃们在他面前,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他给了她机会,她不要,那便算了。
赵琮等了几瞬,见身旁人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直接站起身:“那朕去长乐宫了。”
说完,他转身往殿门的方向走去。
孟令姝惊呆了,她看着赵琮转身离去的背影,气鼓鼓站起,难得口比脑子更快:“不行!”
赵琮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来,觑着她,眉眼间尽是冷淡,“是吗?”
话一说出口,孟令姝便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便是后宫的嫔妃,都不能左右陛下的行程,可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来。
孟令姝很是委屈的道:“陛下轻贱姝儿。”
赵琮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随即被气笑了。
他轻贱她?
他若轻贱她,她还能住在紫宸宫的偏殿?
他若轻贱她,她能在銮驾上与他同乘?
他若轻贱她,她今日浑身乱糟糟的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根本不会伸手接住她。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孟令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她开口,神情中含着倔强:“陛下明知道,奴婢和云嫔之间,有那么一档子事,却还是用她刺激奴婢。”
赵琮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女子还不知云氏小产一事。
赵琮缓缓道:“这么说,倒是朕的错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莫名其妙
小赵:朕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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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宝宝们,你们觉得,元幼卿、元初妤、元玉汝这三个名字哪个好听,我想作为下本的女主名
第35章
他面色依旧冷硬, 可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不再是方才那般毫无情绪的冷淡。
孟令姝没有正面应这话, 她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撩开了寝衣的袖子。
赵琮不明所以,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神色骤然一顿。
三条青紫的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的中段,青紫色中透着一丝暗红, 边缘微微肿起,衬着她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至于这些伤怎么来的, 再简单不过。
在净室沐浴的时候,孟令姝对着手臂, 一口一口地吸吮出来的。
三处伤痕, 她吸了不知多少口, 嘴唇都快麻了,舌尖尝到的是自己皮肤上淡淡的咸味。
这是她留的后手。
从回到紫宸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想好了所有的可能。
赵琮若信了她的话、怜惜她的遭遇, 那这伤便是锦上添花, 让他更心疼几分, 赵琮若起了疑心,那这伤便是她的底牌。
如今, 便用上了。
孟令姝双眸含泪,许是今日哭了太久的缘故, 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被人用胭脂涂抹过一般,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到眼睑, 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水润可怜。
她好似不想让泪在此时落下,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可那泪还是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看得人心口发紧。
孟令姝缓缓道来,声音中是藏都藏不住的委屈,她半真半假的道:“江碌用了药,不是很清醒,并未认出奴婢,将奴婢当做了他的那些……禁脔。”
“奴婢趁着他转身的机会,用花瓶砸了他,可这一番行径,却是惹怒了他,他拿着鞭子抽下来,奴婢避之不及,只能拿胳膊挡。”
“他是男子,被花瓶砸了尚有余力,奴婢那时不知该怎么办,满脑子只想着逃出来,回到紫宸宫,惊恐未定,只想让陛下陪姝儿一晚。”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奴婢不明白,陛下为何不愿陪姝儿。”
赵琮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指腹覆上那三道青紫的伤痕,触感微微肿胀,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怕弄疼了她。
他眼底带着审视:“方才为何不说?”
孟令姝不答,她偏过头,将脸侧向一边。
“说话。”赵琮的声音重了几分。
孟令姝垂下眸子,泪珠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落了一颗,她低声道:“奴婢怕陛下嫌弃奴婢……沾了脏东西。”
赵琮心头一紧。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冷漠,落在她眼中,还不知是怎样的心凉。
本是受害者,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回来后所求的不过是一夜安稳,他却疑心她在做戏。
赵琮将人揽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青丝,下巴抵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是很少做这种事。
赵琮的声音低低的耳畔落下:“是朕不好。”
“朕给姝儿赔罪,可好?”
孟令姝轻哼一声,俨然半点不信他这话,他一个天子,能如何赔罪?
难不成一句话,她就要感恩戴德的接受?
下一瞬,赵琮扯下腰间佩戴的玉佩,交到孟令姝手上。
那玉佩通体莹润,质地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
孟令姝微微有些惊讶,自见到赵琮以来,这块玉佩他一直不离身,她虽不知这玉佩具体有什么来头,但也猜到绝非寻常之物。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这是?”
赵琮淡淡解释:“凭此玉佩,可进朕的私库。”
孟令姝一怔。
赵琮的私库,她是听紫宸宫的宫人说过的。
那里面收藏着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说是大宝库也不为过。
赵琮温声道:“明日,去挑挑喜欢的物件吧,朕让路松带几个太监跟着你,若有喜欢的,便抬出来,放在殿中。”
放在偏殿,那还不是赵琮的东西,这赔罪,孟令姝不算满意。
赵琮见她不应,微微挑眉:“不想要?”
孟令姝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佩,心中百转千回。
赵琮不是个好性的,若她推拒这个,兴许什么都没了,她果断将玉佩攥在掌心里:“谢陛下。”
赵琮看着孟令姝脸上的神情在短短时间内一变再变,从惊讶到犹豫,从犹豫到不甘,从不甘到妥协,最后定格在那副勉为其难的乖巧。
赵琮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语气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耐心些,你想要的,朕会给你。”
孟令姝抬眸望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直接将孟令姝整个人钓了起来。
一个下午,她旁敲侧击几次,奈何某人口风太紧,都没问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酉时三刻,窗外的日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桌上已摆了晚膳。
孟令姝和赵琮落座。
孟令姝伸手去端粥碗时,寝衣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截青紫。
赵琮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心微微一蹙,他开口:“往后,你若要出紫宸宫,身边必须带着宫女。”
孟令姝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这不合规矩。”
赵琮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语气云淡风轻:“那朕屈尊陪着孟姑娘,如何?”
孟令姝无语,明明是他说要陪她,这话说的倒说像是她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她低下头,装作勉为其难地想了想:“那行吧,陛下可不能食言。”
“好,孟姑娘。”
尾音被赵琮拖得长长的,像是含在舌尖上慢慢地滚了一圈才舍得吐出来,他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弯着,平日里冷淡疏离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那三个字落进孟令姝耳朵里,明明是客客气气的称呼,却被他说出了几分缱绻的味道,像是在唤什么了不得的人。
孟令姝耳朵微微一红,低下头专心用膳,不再看他。
夜色降临,偏殿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宫人进来将碗碟撤下。